第9章 第 9 章
雨刷瘋了一樣在玻璃上來回刮，刮開一層，雨又立刻糊上來一層。前方兩道尾燈在雨幕裡時隱時現，像被水泡得發紅的釘子，一會兒近，一會兒又被彎道吞掉。
沈見川把方向盤壓得很死，車輪碾過坑裡積水，泥水猛地掀起來拍向路邊護欄。小林一手抓著車門把，一手死死扒著前座靠背，盯著前方那輛白車，聲音都劈了：“就是它，沈哥，車屁股右下角有塊黑膠補過，診所門口那輛也是這樣。”
“看清牌照沒有？”
“後面全是泥，只能看出尾號像七還是二，不敢咬死。”
沈見川沒說話，腳下油門又往下一沉。南堤這條路本來就窄，臨江一側風大，老樹根把瀝青頂得高低不平，一下雨更像是拿命去試。前車顯然也知道路況，沒有真往死裡開，只是不遠不近吊著，像在引，也像在試探後頭追的是幾個人。
手機在中控上震了一下。
喬雨衡的消息跳出來，只有一句話：南堤不止一輛車，第二輛像園區的，別直接衝泵房，先看高點和退路。
沈見川眼神一冷，直接按了語音回撥。那頭接得極快，喬雨衡第一次連招呼都沒打：“你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第二輛什麼情況？”
“跑運輸那個人說得不全，只說有輛牌照被泥糊住的車先一步停在舊泵房邊，車型像園區工程口那種常跑工地的灰麵包。阿炳補錄完又想起一句，老羅接電話時還說過‘別停紅煙囪那邊，太顯眼’。”
沈見川目光一抬，前方遠處雨霧裡隱約真有個黑黢黢的高影，像截斷在夜裡的老煙囪。
南堤一帶以前有抽水站和魚塘泵房，後來改道、填塘、園區擴建，留下幾棟半廢不廢的磚房和一根老鍋爐煙囪，白天看著都荒，晚上下雨更像鬼影。
“知道了。”他聲音很穩，“你那邊怎麼樣？”
喬雨衡語速快得像刀子削木頭：“家長群我壓住了，兩個班主任和一個家委主任都出來說今天是界址核查，不是停課停訓。你那條視頻熱度起來了，底下有人開始帶‘老廠見不得光’的節奏，我先沒刪，留著截圖。梁照在玩大的，把賀副主任拴死了。”
“什麼叫玩大的？”
“他讓賀副主任當著幾個村裡人的面，口述今晚現場未見封條、未出停產文書、核查性質為歷史界址比對，小林剛好不在，他自己拿手機錄了，還補問了一遍日期時間和在場名單。周長盛臉都青了。”
沈見川短促地笑了一聲，一點溫度都沒有：“他適合幹這種缺德積福的事。”
“彼此彼此。”喬雨衡頓了頓，聲音壓下去，“你小心點。這回不是只想嚇唬你們。”
電話剛斷，前方那輛白車突然往右一拐，車尾甩出一片水，從主路切進一條更窄的土路。
“它要下堤！”小林喊。
沈見川卻沒立刻跟。他看了一眼路邊被雨沖得發亮的水泥樁，又看了一眼遠處那截煙囪的方向，猛地往左一盤，車子從另一條並行的小路切了過去。
小林愣住：“不追了？”
“誰說不追。”沈見川冷冷道，“它敢把我們往一條路上領，我就偏不按它的路走。泵房不止一個，先占高點。”
話音剛落，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裴渡。
沈見川接通，裴渡那邊風聲更重，顯然人已經在堤外了：“白車到你前面了？”
“剛下土路。你在哪兒？”
“紅煙囪北側，廢泵站後牆。這邊有一輛灰麵包，車熱的，人不在車上。”裴渡說到這裡，停了半拍，“你別從正路進。南面有條舊渠維修道，能繞到泵房背面。”
“裡面有動靜？”
“有燈，一閃一閃，不像照明，像手機。”
沈見川手指收緊：“張福生在不在？”
“還不確定。”裴渡聲音沉得很，“但不止一個人。”
這一句落下去，車裡更靜。只有引擎低吼和雨點拍車頂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發緊。
沈見川一邊看路，一邊道：“我帶小林從南邊繞。你別先動。”
裴渡回得很快：“看情況。”
“裴渡。”
“嗯。”
“我說別先動。”
那頭安靜了一秒，像是風裡有什麼硬東西碰了一下。再開口時，裴渡語氣還是平的，卻多了點壓著火的意味：“你也一樣。看見人先看退路，不許逞強。”
沈見川喉結動了下，低低回了句：“知道。”
車子沿著舊渠維修道往前顛，兩邊都是長瘋了的水草和荒灘，偶爾有廢棄水泥管半截埋在泥裡，像這座小城被扔下的舊骨頭。再往前，果然看見一片黑沉沉的房影。最中間那棟泵房早年刷過綠漆，現在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潮爛的紅磚。旁邊立著一架生鏽的傳送輪，半截泡在水窪裡，風一吹就發出吱呀的響。
車一熄火，四周雨聲反倒更大。
“手機靜音。”沈見川推門下車，泥一下沒過鞋底，“你跟緊我。看見人別自己衝。”
小林忙不迭點頭，臉都白了。
兩人貼著泵房外牆往前摸，牆上爬滿了青苔，手一按全是濕的。剛繞到背面，前頭黑影裡忽然伸出一隻手，把小林嚇得差點叫出來。
下一秒，那手一把扣住沈見川手腕，把人往牆根陰影裡帶。
熟悉的力道，帶著潮冷水氣和鐵銹味。
是裴渡。
“白車停南面岔口，人下來兩個。”他壓低聲音，“一個瘦高，一個戴帽子。剛進去過，現在又出來了一個，在找信號。”
沈見川借著他肩側那點遮擋往前看。泵房缺了半塊的窗洞裡果然漏出一點忽明忽暗的白光，像手機螢幕。門口沒人，地上卻有新鮮車轍和拖拽痕，積水被踩得亂七八糟，還混著一條淺色塑膠繩。
“裡面幾個？”
“至少兩個，算上裡面的不確定第三個。”裴渡目光掃過他褲腳濺上的泥，“你走太快了。”
沈見川聽見這句，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有點想笑，最後只低聲頂回去：“你管得真寬。”
“嗯。”
裴渡答得理直氣壯，連掩飾都不掩飾。
沈見川被他堵得一滯，乾脆不接這茬：“怎麼進？”
裴渡抬了抬下巴，示意側邊一扇半爛木窗：“後面能翻。正門那個戴帽子的可能還會回來。”
“那就你翻，我從門口逼。”沈見川說。
“不行。”裴渡幾乎是立刻否了，“你在外面，太顯眼。”
“顯眼才有用。”沈見川聲音壓得很低，卻極穩，“對方如果只是藏人，最怕的是驚動；如果還打算轉移，最怕的是來不及。我要把人逼亂，你進去看張福生在不在。”
裴渡盯著他，眼神黑得發沉。
沈見川跟他對視兩秒，忽然伸手扯了下他濕透的衣袖，動作快得像錯覺：“裴渡，別跟我磨。你比我快，也比我準，這活你去最合適。”
這一下太輕，卻比吵架有用得多。
裴渡下顎收緊，最後只丟出一句：“有事就喊。”
“你離遠點我喊給鬼聽？”
“我聽得見。”
沈見川看著他貓腰沒進窗下陰影，心口重重一跳，卻連喘都沒多喘，轉身就往正門去。
他故意沒收腳步聲，鞋底踩過積水，哗的一下，在空蕩泵房外特別刺耳。
裡面的人果然立刻有了反應。
“誰？”
沈見川站在門口，抬手就把虛掩的鐵門推開。門軸銹死了大半，吱呀一聲拉得老長。
泵房裡一股陳年機油混著潮霉的味道撲面而來。角落裡還堆著早年抽水用的老零件，一只鑄鐵葉輪斜靠在牆邊，旁邊是半人高的電機殼，像幾頭死在黑裡的舊獸。地上擺著一張破行軍床，床邊有塑膠桶、拆開的藥盒和一盞露線的充電燈。
燈下果然有人。
一個瘦高男人猛地站起來，手裡還捏著手機。另一個戴帽子的剛從內間出來，見了沈見川，臉上先是一驚，隨即發狠：“你他媽怎麼找到這兒的？”
“靠你們蠢。”沈見川一步跨進去，目光先掃行軍床。
床上蜷著個人，外套濕了半邊，嘴唇發青，正是張福生。他像是發燒燒得迷糊，眼皮半掀不掀，手腕卻被一根細塑膠繩拴在床腳上。那繩打結的手法很利落，還留了個拉緊後方便快拆的活扣。
沈見川眸色一下沉到底。
“這叫照顧病人？”他聲音輕得嚇人。
戴帽子的往旁邊一挪，擋住床邊：“你少管閒事，人自己願意在這兒醒醒酒。”
“那你把繩子系自己手上試試？”
瘦高男人顯然心虛，先往後退了半步，嘴裡還硬：“你別亂來，我們就是受託看著，省得他發燒亂跑摔進塘裡。周工也是好心——”
“周工？”沈見川盯住他，“哪個周工？”
對方剛開口，窗後突然一聲悶響。
下一秒，裴渡已經從側面欺進來，一把扭住瘦高男人拿手機的手腕，往牆上一磕。手機啪地掉地，屏幕碎成一片蛛網。戴帽子的反應不慢，轉身就想往內間跑，卻被沈見川抄起地上那只塑膠桶狠狠踹過去，桶沿正卡在他小腿上，人當場一跪。
“跑什麼。”沈見川冷冷道，“不是好心照顧病人嗎？”
場面亂起來也就幾秒。小林這時才從門邊衝進來，手裡還拎著半截不知道哪撿的木棍，自己都嚇得手抖，卻還是硬著頭皮堵住門口。
裴渡把人反剪按在牆上，力道狠準，對方連掙都掙不開，只剩倒抽氣。沈見川則已經蹲到床邊，先去摸張福生額頭。燙得嚇人。
“張福生。”他拍了拍對方臉側，“醒醒，能不能聽見我說話？”
張福生眼皮顫了顫，像是勉強認出他，嘴唇動了兩下，卻只溢出點含混氣音。
沈見川低頭去解繩。剛碰到那個活扣，他動作忽地一停。
那繩頭打結的位置，纏著一小段發黃的膠布。膠布上有半個幾乎磨掉的字，像是老倉庫常用的分類標籤，隱約能辨出一個“圖”。
他把那截膠布扯下來，目光更冷。
裴渡看見了，問：“怎麼了？”
“不是臨時綁的。”沈見川把膠布翻過來，“這像舊檔案室綁圖紙用的封口膠帶。有人手邊順手就拿得到這種東西。”
這座城裡現在還在用老式牛皮紙袋、棉繩、分類膠帶管理舊圖紙和補章材料的地方，不多。
職校檔案室、幾個老廠技術科，還有早年跑界址補圖最勤的那些人。
戴帽子的聽見這句，臉色明顯變了一下。沈見川抬頭盯住他：“你認得這個？”
“我哪認得！”那人嘴硬得厲害，眼神卻飄了，“破膠布到處都有。”
“是嗎。”沈見川扯開張福生外套，準備看他有沒有別的傷，結果口袋裡先掉出一個用透明防水袋包著的東西。
啪一聲落在地上。
袋子裡是一頁對折的複印件，邊角被水汽浸得發軟，卻還被人特意用兩層塑膠薄膜包著。最上方那枚紅章印痕比之前見過的任何複印件都完整，頁面右下角還有一道模糊的簽痕，像有人曾在旁邊用藍黑墨水急急劃過。
沈見川心口一震，迅速把它撿起來。
第四頁。
或者說，至少是第四頁的一份更接近原件的版本。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張福生忽然劇烈咳了兩聲，像是被喉嚨裡的痰和熱意一起嗆醒了。沈見川立刻俯下身：“你別急，慢慢說。誰把你帶來的？原件在哪兒？”
張福生睜眼時瞳孔都是散的，卻像被“原件”兩個字猛地刺了一下，手指發顫地抓住沈見川袖口。
那力氣微弱得幾乎像在求救。
“周……周不是……”他喘得厲害，聲音破得不成句，“不是他姐……是……是馬……”
話還沒說完，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車門響。
緊跟著，遠處有人大喊：“裡面的人，快走！”
裴渡臉色一沉，猛地轉頭看向門外。
雨夜裡，第二輛車終於到了。
沈見川把方向盤壓得很死，車輪碾過坑裡積水，泥水猛地掀起來拍向路邊護欄。小林一手抓著車門把，一手死死扒著前座靠背，盯著前方那輛白車，聲音都劈了：“就是它，沈哥，車屁股右下角有塊黑膠補過，診所門口那輛也是這樣。”
“看清牌照沒有？”
“後面全是泥，只能看出尾號像七還是二，不敢咬死。”
沈見川沒說話，腳下油門又往下一沉。南堤這條路本來就窄，臨江一側風大，老樹根把瀝青頂得高低不平，一下雨更像是拿命去試。前車顯然也知道路況，沒有真往死裡開，只是不遠不近吊著，像在引，也像在試探後頭追的是幾個人。
手機在中控上震了一下。
喬雨衡的消息跳出來，只有一句話：南堤不止一輛車，第二輛像園區的，別直接衝泵房，先看高點和退路。
沈見川眼神一冷，直接按了語音回撥。那頭接得極快，喬雨衡第一次連招呼都沒打：“你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第二輛什麼情況？”
“跑運輸那個人說得不全，只說有輛牌照被泥糊住的車先一步停在舊泵房邊，車型像園區工程口那種常跑工地的灰麵包。阿炳補錄完又想起一句，老羅接電話時還說過‘別停紅煙囪那邊，太顯眼’。”
沈見川目光一抬，前方遠處雨霧裡隱約真有個黑黢黢的高影，像截斷在夜裡的老煙囪。
南堤一帶以前有抽水站和魚塘泵房，後來改道、填塘、園區擴建，留下幾棟半廢不廢的磚房和一根老鍋爐煙囪，白天看著都荒，晚上下雨更像鬼影。
“知道了。”他聲音很穩，“你那邊怎麼樣？”
喬雨衡語速快得像刀子削木頭：“家長群我壓住了，兩個班主任和一個家委主任都出來說今天是界址核查，不是停課停訓。你那條視頻熱度起來了，底下有人開始帶‘老廠見不得光’的節奏，我先沒刪，留著截圖。梁照在玩大的，把賀副主任拴死了。”
“什麼叫玩大的？”
“他讓賀副主任當著幾個村裡人的面，口述今晚現場未見封條、未出停產文書、核查性質為歷史界址比對，小林剛好不在，他自己拿手機錄了，還補問了一遍日期時間和在場名單。周長盛臉都青了。”
沈見川短促地笑了一聲，一點溫度都沒有：“他適合幹這種缺德積福的事。”
“彼此彼此。”喬雨衡頓了頓，聲音壓下去，“你小心點。這回不是只想嚇唬你們。”
電話剛斷，前方那輛白車突然往右一拐，車尾甩出一片水，從主路切進一條更窄的土路。
“它要下堤！”小林喊。
沈見川卻沒立刻跟。他看了一眼路邊被雨沖得發亮的水泥樁，又看了一眼遠處那截煙囪的方向，猛地往左一盤，車子從另一條並行的小路切了過去。
小林愣住：“不追了？”
“誰說不追。”沈見川冷冷道，“它敢把我們往一條路上領，我就偏不按它的路走。泵房不止一個，先占高點。”
話音剛落，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裴渡。
沈見川接通，裴渡那邊風聲更重，顯然人已經在堤外了：“白車到你前面了？”
“剛下土路。你在哪兒？”
“紅煙囪北側，廢泵站後牆。這邊有一輛灰麵包，車熱的，人不在車上。”裴渡說到這裡，停了半拍，“你別從正路進。南面有條舊渠維修道，能繞到泵房背面。”
“裡面有動靜？”
“有燈，一閃一閃，不像照明，像手機。”
沈見川手指收緊：“張福生在不在？”
“還不確定。”裴渡聲音沉得很，“但不止一個人。”
這一句落下去，車裡更靜。只有引擎低吼和雨點拍車頂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發緊。
沈見川一邊看路，一邊道：“我帶小林從南邊繞。你別先動。”
裴渡回得很快：“看情況。”
“裴渡。”
“嗯。”
“我說別先動。”
那頭安靜了一秒，像是風裡有什麼硬東西碰了一下。再開口時，裴渡語氣還是平的，卻多了點壓著火的意味：“你也一樣。看見人先看退路，不許逞強。”
沈見川喉結動了下，低低回了句：“知道。”
車子沿著舊渠維修道往前顛，兩邊都是長瘋了的水草和荒灘，偶爾有廢棄水泥管半截埋在泥裡，像這座小城被扔下的舊骨頭。再往前，果然看見一片黑沉沉的房影。最中間那棟泵房早年刷過綠漆，現在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潮爛的紅磚。旁邊立著一架生鏽的傳送輪，半截泡在水窪裡，風一吹就發出吱呀的響。
車一熄火，四周雨聲反倒更大。
“手機靜音。”沈見川推門下車，泥一下沒過鞋底，“你跟緊我。看見人別自己衝。”
小林忙不迭點頭，臉都白了。
兩人貼著泵房外牆往前摸，牆上爬滿了青苔，手一按全是濕的。剛繞到背面，前頭黑影裡忽然伸出一隻手，把小林嚇得差點叫出來。
下一秒，那手一把扣住沈見川手腕，把人往牆根陰影裡帶。
熟悉的力道，帶著潮冷水氣和鐵銹味。
是裴渡。
“白車停南面岔口，人下來兩個。”他壓低聲音，“一個瘦高，一個戴帽子。剛進去過，現在又出來了一個，在找信號。”
沈見川借著他肩側那點遮擋往前看。泵房缺了半塊的窗洞裡果然漏出一點忽明忽暗的白光，像手機螢幕。門口沒人，地上卻有新鮮車轍和拖拽痕，積水被踩得亂七八糟，還混著一條淺色塑膠繩。
“裡面幾個？”
“至少兩個，算上裡面的不確定第三個。”裴渡目光掃過他褲腳濺上的泥，“你走太快了。”
沈見川聽見這句，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有點想笑，最後只低聲頂回去：“你管得真寬。”
“嗯。”
裴渡答得理直氣壯，連掩飾都不掩飾。
沈見川被他堵得一滯，乾脆不接這茬：“怎麼進？”
裴渡抬了抬下巴，示意側邊一扇半爛木窗：“後面能翻。正門那個戴帽子的可能還會回來。”
“那就你翻，我從門口逼。”沈見川說。
“不行。”裴渡幾乎是立刻否了，“你在外面，太顯眼。”
“顯眼才有用。”沈見川聲音壓得很低，卻極穩，“對方如果只是藏人，最怕的是驚動；如果還打算轉移，最怕的是來不及。我要把人逼亂，你進去看張福生在不在。”
裴渡盯著他，眼神黑得發沉。
沈見川跟他對視兩秒，忽然伸手扯了下他濕透的衣袖，動作快得像錯覺：“裴渡，別跟我磨。你比我快，也比我準，這活你去最合適。”
這一下太輕，卻比吵架有用得多。
裴渡下顎收緊，最後只丟出一句：“有事就喊。”
“你離遠點我喊給鬼聽？”
“我聽得見。”
沈見川看著他貓腰沒進窗下陰影，心口重重一跳，卻連喘都沒多喘，轉身就往正門去。
他故意沒收腳步聲，鞋底踩過積水，哗的一下，在空蕩泵房外特別刺耳。
裡面的人果然立刻有了反應。
“誰？”
沈見川站在門口，抬手就把虛掩的鐵門推開。門軸銹死了大半，吱呀一聲拉得老長。
泵房裡一股陳年機油混著潮霉的味道撲面而來。角落裡還堆著早年抽水用的老零件，一只鑄鐵葉輪斜靠在牆邊，旁邊是半人高的電機殼，像幾頭死在黑裡的舊獸。地上擺著一張破行軍床，床邊有塑膠桶、拆開的藥盒和一盞露線的充電燈。
燈下果然有人。
一個瘦高男人猛地站起來，手裡還捏著手機。另一個戴帽子的剛從內間出來，見了沈見川，臉上先是一驚，隨即發狠：“你他媽怎麼找到這兒的？”
“靠你們蠢。”沈見川一步跨進去，目光先掃行軍床。
床上蜷著個人，外套濕了半邊，嘴唇發青，正是張福生。他像是發燒燒得迷糊，眼皮半掀不掀，手腕卻被一根細塑膠繩拴在床腳上。那繩打結的手法很利落，還留了個拉緊後方便快拆的活扣。
沈見川眸色一下沉到底。
“這叫照顧病人？”他聲音輕得嚇人。
戴帽子的往旁邊一挪，擋住床邊：“你少管閒事，人自己願意在這兒醒醒酒。”
“那你把繩子系自己手上試試？”
瘦高男人顯然心虛，先往後退了半步，嘴裡還硬：“你別亂來，我們就是受託看著，省得他發燒亂跑摔進塘裡。周工也是好心——”
“周工？”沈見川盯住他，“哪個周工？”
對方剛開口，窗後突然一聲悶響。
下一秒，裴渡已經從側面欺進來，一把扭住瘦高男人拿手機的手腕，往牆上一磕。手機啪地掉地，屏幕碎成一片蛛網。戴帽子的反應不慢，轉身就想往內間跑，卻被沈見川抄起地上那只塑膠桶狠狠踹過去，桶沿正卡在他小腿上，人當場一跪。
“跑什麼。”沈見川冷冷道，“不是好心照顧病人嗎？”
場面亂起來也就幾秒。小林這時才從門邊衝進來，手裡還拎著半截不知道哪撿的木棍，自己都嚇得手抖，卻還是硬著頭皮堵住門口。
裴渡把人反剪按在牆上，力道狠準，對方連掙都掙不開，只剩倒抽氣。沈見川則已經蹲到床邊，先去摸張福生額頭。燙得嚇人。
“張福生。”他拍了拍對方臉側，“醒醒，能不能聽見我說話？”
張福生眼皮顫了顫，像是勉強認出他，嘴唇動了兩下，卻只溢出點含混氣音。
沈見川低頭去解繩。剛碰到那個活扣，他動作忽地一停。
那繩頭打結的位置，纏著一小段發黃的膠布。膠布上有半個幾乎磨掉的字，像是老倉庫常用的分類標籤，隱約能辨出一個“圖”。
他把那截膠布扯下來，目光更冷。
裴渡看見了，問：“怎麼了？”
“不是臨時綁的。”沈見川把膠布翻過來，“這像舊檔案室綁圖紙用的封口膠帶。有人手邊順手就拿得到這種東西。”
這座城裡現在還在用老式牛皮紙袋、棉繩、分類膠帶管理舊圖紙和補章材料的地方，不多。
職校檔案室、幾個老廠技術科，還有早年跑界址補圖最勤的那些人。
戴帽子的聽見這句，臉色明顯變了一下。沈見川抬頭盯住他：“你認得這個？”
“我哪認得！”那人嘴硬得厲害，眼神卻飄了，“破膠布到處都有。”
“是嗎。”沈見川扯開張福生外套，準備看他有沒有別的傷，結果口袋裡先掉出一個用透明防水袋包著的東西。
啪一聲落在地上。
袋子裡是一頁對折的複印件，邊角被水汽浸得發軟，卻還被人特意用兩層塑膠薄膜包著。最上方那枚紅章印痕比之前見過的任何複印件都完整，頁面右下角還有一道模糊的簽痕，像有人曾在旁邊用藍黑墨水急急劃過。
沈見川心口一震，迅速把它撿起來。
第四頁。
或者說，至少是第四頁的一份更接近原件的版本。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張福生忽然劇烈咳了兩聲，像是被喉嚨裡的痰和熱意一起嗆醒了。沈見川立刻俯下身：“你別急，慢慢說。誰把你帶來的？原件在哪兒？”
張福生睜眼時瞳孔都是散的，卻像被“原件”兩個字猛地刺了一下，手指發顫地抓住沈見川袖口。
那力氣微弱得幾乎像在求救。
“周……周不是……”他喘得厲害，聲音破得不成句，“不是他姐……是……是馬……”
話還沒說完，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車門響。
緊跟著，遠處有人大喊：“裡面的人，快走！”
裴渡臉色一沉，猛地轉頭看向門外。
雨夜裡，第二輛車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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