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報信的人話音剛落，車間裡像被誰猛地按住了聲音。

只有雨還在砸，砸得鐵皮頂棚嗡嗡作響，廠門外執法車殘留的燈光隔著水霧一閃一閃，把地上的積水映成一片破碎的藍紅。還沒搬完的料件堆在牆邊，包裝膜濕了半截，整改通知單在裴渡手裡被捏出一道深皺，像下一秒就要裂開。

裴渡先開口：“我爸人呢？”

來報信的是廠裡跑外務的小林，年紀不大，渾身都淋透了，抹了把臉說：“在村口祠堂那邊，被幾個老人攔住說話。你爸讓我先回來，叫你別急著出去吵，先看後院那棚子到底怎麼算。他說今晚村裡有人明著翻舊賬，鎮上明天來不來人還不一定，但風已經放出來了。”

梁照低聲嘖了一下：“一套接一套，夠熟練的。”

喬雨衡把手機亮了一下，屏幕上已經跳出幾條本地群消息，有人拍了廠門口執法車尾燈，配文寫得像裴家廠子今晚就要完。她沒立刻說話，只把那幾條消息迅速截圖，手指滑得飛快。

沈見川臉色更冷了些：“先去後院。”

裴渡看了他一眼，沒反駁，轉頭對小林說：“前面車間先盯著，沒搬完的料避水，電箱那邊誰都別亂碰。老周問起來，就說我十分鐘後回來。”

小林應了一聲。

幾個人踩著泥水往後院去。車間和後院之間有一段半露天通道，雨從缺了角的雨棚斜斜掃進來，地上積著薄水，鞋底一踩，滿是碎鐵屑和泥混在一起的黏滯聲。後院那塊加蓋棚子比前面更破，原本是後來為了堆料和修機臨時接出去的一片，鐵架子焊得很直，卻明顯不是當年原廠房的一體結構，棚邊緊貼著後院圍牆，牆外就是一條狹窄排水溝，再過去是村裡留下來的一塊空地。

夜色壓下來，雨把一切邊界都沖得模糊。

裴渡站在棚邊，蹲下看地面。沈見川也蹲下來，伸手抹了抹牆腳一塊已經起皮的白灰，露出裡頭老水泥的接縫。他看了兩秒：“不是這兩年加的。”

“有十來年了。”裴渡說，“最開始只搭了半邊，後來添了這一截。”

梁照撐著傘站旁邊，往外看了一圈：“界址線要是真卡在這裡，現在翻出來就不是單純違建的事，是誰想拿這個當槓桿。”

“而且專挑今天。”喬雨衡接話，“檢查剛走，風聲剛起，消息最好傳，也最容易把你們壓慌。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盯著節奏在推。”

沈見川站起來，回頭看裴渡：“你最近得罪誰了？”

裴渡語氣很平：“做廠的，哪有不得罪人的時候。”

“少來這套套話。”沈見川盯著他，“壓價搶單的是誰，前陣子談地塊整合的是誰，今天檢查來得這麼巧，現在又翻後院界址，總不能全是天意。”

裴渡沉默片刻，說：“城西那邊新園區有一家注塑廠，去年想收我們幾台老設備，順帶問過這塊地。沒談攏。還有鎮上前陣子摸底舊廠搬遷，想把沿江幾家老廠往園區裡趕，說是便於統一管理。裴家這塊地不大，但位置在口子上。”

梁照一聽就懂了：“你這不是得罪，是擋路。”

“擋路的人多了。”裴渡說，“不一定就是他們。”

喬雨衡輕飄飄地補了一句：“不一定是他們親自出手，但一定是懂你們這邊底細的人。後院哪年加蓋、界牆誰砌的、村裡哪個老人能把話挑起來，不是外面人一晚能摸清的。”

話說到這裡，幾個人都沒再吭聲。

這座小城最麻煩的地方從來不是規章本身，而是規章背後那張密密的人情網。誰家欠過誰家的人情，哪塊地當年借過一尺，哪次擴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平時都像沒事，一到要命關頭就能被翻成刀。

裴渡掏出手機，給裴父打電話。那頭響了好一會兒才接，背景裡人聲雜亂，像真在祠堂口。

“看了沒有？”裴父開門見山，聲音比平時更啞。

“在看。”裴渡說，“你那邊什麼情況？”

“幾個老的翻當年排水溝的事，說你爺爺那會兒修牆往外讓過半尺，後來咱家加棚又壓回來了。現在有人拿著嘴當尺，說得跟當年立了碑似的。”裴父咳了一聲，“你先別跟人正面頂，我晚點回去。倉房裡那個藍色鐵皮櫃，第二層有老圖紙和一摞批條，你先翻。”

“你為什麼不直接回廠？”

電話那頭頓了頓。

雨聲裡，裴父低低說：“我現在回去，他們就說裴家心虛跑了。有人是衝廠來的，也有人是衝老賬來的。我得把村裡這頭先攔一攔，不然明天真鬧到鎮上，誰都別想消停。”

說完他像是被旁邊人拉住，又匆匆補了句：“翻到哪年加蓋的單子先拍給我。還有，見川是不是在你那兒？”

沈見川本來站得有點遠，聽到自己名字，抬了下眼。

裴渡嗯了一聲。

“那就讓他幫你看。”裴父那頭似乎吸了口氣，語氣很怪，不像臨時交代，倒像早有準備，“他比你會看圖。”

電話掛斷，幾個人都看著裴渡。

梁照最先笑了一下：“你爸這句，可不像隨口說的。”

沈見川冷冷道：“看我幹什麼，我只是識字。”

喬雨衡在旁邊很輕地嗤了一聲，沒拆他。

幾人又回前面。倉房在主車間側後方，鐵門生了鏽，裴渡一把拉開時，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裡面堆滿了多年沒清乾淨的東西，舊模具、廢料框、發黃的記錄本、捆成卷的圖紙筒，灰塵裡都是潮氣。

藍色鐵皮櫃果然在最裡頭。

裴渡把最上層雜物挪開，打開第二層，裡面一摞文件袋被塑料布包著，還算乾。沈見川直接蹲下翻，動作快得像進了工作狀態，連表情都變了。剛才那點嘴硬的煩躁還在，卻已經被另一種更尖銳的專注頂了上來。

“這是原廠房總平。”他抽出一張，“九八年的。這是二零零七年的維修申請，只有屋頂和電路。這張是後院排水改造備案……這個有意思，寫了圍牆外側排水溝由村裡統一清挖，廠方自理牆內硬化。”

梁照蹲在另一邊幫他分：“找加蓋的年份。”

“在這兒。”裴渡從最底下抽出一張薄薄的影印件，“二零一二年，臨時倉棚搭建報備。”

沈見川接過來看了兩眼，眉頭立刻皺起來：“只有首頁？”

裴渡：“後面沒了？”

幾個人一起翻，塑料袋、牛皮紙袋、舊報銷單撒了一地，偏偏就是找不到第二頁。那份報備只寫了搭建用途、材料和申請單位，最關鍵的附圖和邊界說明不見了。

倉房裡一下更悶了。

梁照把文件翻到手都灰了，抬頭就罵：“這缺得也太精準了。”

喬雨衡靠在門口，沒進灰裡，只冷靜地說：“兩種可能。一種是當年就沒存全，另一種是有人早知道會翻這個，先把那頁抽了。”

沈見川把那張影印件攥在手裡，臉色難看：“不管哪種，明天鎮上要是真來，這就是被人按著脖子打。”

裴渡站在原地，神情反倒更沉靜了。他越是這樣，沈見川越覺得胸口發堵，像看見有人把自己往牆上釘，卻還能若無其事地說沒事。

他把文件往箱子上一拍：“光翻老賬沒用。先量。”

裴渡看他。

“看什麼。”沈見川語氣沖得很，“界址真有問題，我們先知道問題在哪；界址沒問題，也得先把能說清的東西都抓在手上。你家有沒有捲尺、水平儀、老照片，能拿的都拿來。”

裴渡沒說話，轉身就去找工具。

梁照在旁邊笑得很欠：“你都開始說‘我們’了，還挺自然。”

沈見川頭也不抬：“你再多說一句，明天申報表自己畫平面圖。”

“那不行，我字好看，圖太醜。”梁照把笑收了些，很快也跟上節奏，“我先把實訓工坊要報的條件列出來。最起碼，消防、設備分區、安全通道、教學區和生產區隔離，這些得有雛形。申報不是等廠全改好才去，是先拿概念方案和落地路線換窗口。”

“你有窗口？”沈見川問。

“市職教科下周要收一批產教融合示範點意向，原本是給幾家規模校企留的，但名額還沒滿。”梁照說，“我今天本來就是來跟你們說這個，誰知道先撞上執法。要是真想做，三天內得交出初版材料。”

“三天？”喬雨衡挑眉，“你這是要命不是要材料。”

“要命的事今天還少？”梁照攤手，“但越亂越有機會。你們現在是危機，要是能在三天內把‘整改中的老廠’包裝成‘準備轉型的實訓工坊’，性質立刻不一樣。有人想逼裴家退場，那我們就讓這地方變成不能隨便動的項目。”

這話很現實，也很狠。

裴渡拎著工具回來，把捲尺遞給沈見川，手指碰到對方手背時停了一下。那點接觸很短，幾乎一閃而過，卻像帶了電似的。沈見川沒抬頭，只把捲尺一把抽走，聲音仍舊發冷：“站那兒幹嗎，去找老照片。”

“嗯。”裴渡應了一聲，居然真聽了。

喬雨衡在門口看得眼裡全是戲，偏偏忍住沒當場拆穿，只低頭給幾個本地群管理發消息，順手又給自己團隊交代了兩句。她做事時像換了個人格，語速快，判斷更快。

“我先壓消息。”她說，“不發煽情，不發求助，先放一條模糊口徑：裴家廠今晚配合檢查、連夜整改，後續可能啟動技術實訓改造。這樣外面再傳你們要被封，至少有人會打問號。等你們把口徑定了，我再切進去。”

梁照點頭：“別先把‘校企合作’說死。”

“我知道。”喬雨衡說，“名目沒落地前，話說滿了就是把刀遞給人。”

她正說著，沈見川手機突然震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母親。

幾個人都看見了。

沈見川盯著那兩個字，像盯著一顆定時炸彈。喬雨衡很不厚道地笑了一下：“接啊，相親市場關心創業新星的人身安全，很合理。”

沈見川接起來，母親那邊劈頭就是一句：“你跑哪去了？人家雨衡都沒回我消息，你們這相親相到失聯是什麼意思？”

車間裡很吵，雨聲、腳步聲、遠處機器挪動聲混成一片。沈見川站在一堆舊圖紙和工具旁，聽著母親那句“相親”，荒唐得想笑。

“我在忙。”他簡短道。

“忙什麼？你回來第一天能忙出花來？你喬阿姨都問到我這兒了，人家姑娘說你接了個電話就跑——”

“改天我自己解釋。”沈見川打斷她，“先掛了。”

“沈見川你給我站住，晚上回來說清——”

電話被他按掉。

喬雨衡抱臂靠在門框上，故意拖長聲音：“看見沒有，這就是你們項目第一個現實阻力，婚戀壓力直接對接產業轉型。”

“你閉嘴。”沈見川把手機往兜裡一塞，耳根卻有點發熱。

裴渡從一個舊鐵盒裡翻出幾張發黃照片遞過來，都是很多年前廠裡擴建時拍的。照片裡人還年輕，牆也新，後院棚子果然是一截一截搭起來的，其中一張還拍到了圍牆外的排水溝和一棵歪脖子樹。

沈見川把照片攤開，和老總平圖對照，忽然抬手點了一下：“這棵樹還在不在？”

“在牆外。”裴渡說。

“去看。”

幾人又冒雨出去。牆外那條窄溝果然還在，只是被雜草和淤泥堵了大半，那棵歪脖子樹也還活著，長得更斜。沈見川打著手機手電，站在雨裡對著照片比位置，又讓裴渡拉捲尺量牆到溝沿的距離。兩人一個報數，一個記，默契得不像多年沒正經合作過，倒像中間那些空白只是被雨臨時沖掉了一層。

梁照在一旁看得都想鼓掌：“你倆這配合，放職校課堂上都算示範組。”

“你再嘴碎，明天就來當苦力。”沈見川沒回頭。

“行啊，我本來就打算入夥。”梁照答得非常順。

沈見川手裡筆一頓，終於抬眼看他。

梁照站在雨裡，傘都歪了，神情卻難得認真：“不是說著玩的。實訓工坊這事，我投時間，也能幫你們跑學校、跑材料。錢我沒大老闆多，但前期墊一點教學設備和課程設計可以。你們倆一個會做，一個會想，缺的是把這件事變成體系的人。我來補。”

喬雨衡也在旁邊接得極快：“我不投設備，我投流量和口碑。條件是，以後工坊的對外故事和招生內容，我有話語權。別讓你們這種工科直男把好東西講成操作說明書。”

沈見川看著這兩個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他們精，還是該說他們瘋。

可他心裡那點原本只是被逼出來的情急之言，到了這一刻，忽然開始有了實感。不是雨夜裡一句“先別急著死”，不是一時熱血，也不是為了躲相親隨口扯出的“產業升級”。是這間老廠真的有一條路，窄是窄，卻不是沒有。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轉頭對裴渡說：“明天之前，把現有設備清單給我，能保的、不能保的都列。車間分區我今晚先出草圖。後院這塊，如果界址實在說不清，就先按最壞情況預留退讓帶，別把命押在舊人情上。”

裴渡看著他，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鬆動終於明顯了些，像整個人緊繃了一下午，到這會兒才敢確定眼前這人不是說完就走。

“你這算正式上船？”梁照問。

沈見川冷著臉：“算臨時救火。”

喬雨衡笑得不行：“行，臨時救火型合夥人，我記下了。”

“隨你。”沈見川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怕別人聽出他已經做了決定，只好把語氣壓得更硬，“我不白幹。以後方案、空間、品牌，按專業算。”

“按你說的算。”裴渡幾乎沒有猶豫。

這句回得太快，反而讓沈見川噎了一下。他偏開視線，低頭繼續看手裡的照片，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就在這時，喬雨衡手機震了兩聲。她看了一眼，笑意淡了，神色瞬間收緊。

“有新情況。”她把手機轉過來給幾人看。

是一張剛發到本地群裡的照片，拍的是鎮政府走廊的公示欄，上頭貼著一張老舊工業用地整治名單，裴家模具廠的名字赫然在列，公示日期卻是三天前。下面還有人配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早就安排上了，今晚檢查只是開始。

梁照的臉色也變了：“這名單怎麼會現在才傳出來？”

“因為有人等的就是今晚。”喬雨衡說。

裴渡接過手機，看了很久，神情沉得幾乎沒有波瀾，可那種平靜比發火更讓人心裡發緊。

沈見川伸手把手機拿回來，盯著那張照片，忽然注意到公示欄角落裡還夾著半張通知，抬頭是“產教融合示範基地申報意向徵集”。

他眼神一頓：“梁照，你那個窗口，和這張名單是不是同一批口子？”

梁照也湊近看，下一秒神情古怪起來：“還真有可能。舊廠整治和示範基地遴選，本來就是這兩年一起推的，一邊清退低效，一邊扶新項目。有人想把你們劃進前者，也許我們還能硬擠進後者。”

“那就不是單純保廠了。”喬雨衡說，“是搶名額。”

雨夜裡，幾個人站在後院牆邊，腳下是渾水，頭頂是破雨棚，身後是隨時可能被舊賬壓垮的老廠。可就在這一片狼藉裡，一條更兇也更亮的路忽然露了個口子。

裴渡抬眼，看向車間裡還亮著的燈，又看向沈見川：“三天，夠嗎？”

沈見川把那張發黃照片和缺了一頁的報備單一起夾進文件袋，聲音不高，卻很定。

“不夠也得夠。”

他話音剛落，廠門外忽然傳來汽車急剎的聲音，緊接著是幾道手電光穿過雨幕直直掃進來。小林在前面喊了一聲“裴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

有人提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