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手電光從雨幕裡直直掃進來的那一瞬，後院幾個人幾乎同時停住。
小林的聲音先一步穿過鐵皮棚下的雨噪，慌得發顫：“裴哥！前頭來了人，說要看後院！”
沈見川手裡還夾著那幾張發黃照片和缺了一頁的報備單，紙角被雨氣洇得發軟。他下意識把文件往懷裡一收，剛抬頭，就見裴渡已經往前跨了一步，整個人像一堵沉沉的鐵板，先把後院口擋住了。
梁照把傘往高處一提，眯著眼往前院方向看：“幾個人？”
“六七個！”小林一口氣沒喘勻，“有鎮上的，也有村裡的，還有兩個我不認識，帶著盒尺和相機，說是第三方測量。”
喬雨衡反應最快，已經把手機攥進掌心，聲音壓得極低：“不是單純嚇你們，是來落實的。今晚這局有人做全套。”
她話音剛落，前面又一道手電直掃過來，晃在後院牆上，像是故意給他們點名。有人在前頭喊：“裴渡！人在就出來，別讓大家雨裡等著。”
這口氣不像執法例行通知，倒像熟門熟路來收尾。
裴渡回頭，目光在幾人臉上過了一圈，最後落到沈見川手上的東西上：“照片和單子你拿著。別淋。”
他說得平，卻已經是默認把最要命的東西交給了沈見川。
沈見川皺了皺眉，沒跟他廢話，只說：“你別先簽任何字，也別讓他們單獨進後院。”
裴渡嗯了一聲，轉身就往前走。
沈見川跟上去，喬雨衡和梁照也一前一後踩著泥水穿過半露天通道。雨砸得棚頂噹噹亂響，幾個人腳步很快，像不是去迎人，而是去接一場早晚要撞上的硬仗。
主車間門口已經站了人。
領頭的是鎮上經發辦一個姓賀的副主任，平時在各種會上露面不少，說話總帶三分笑，這會兒雨披帽子沒戴嚴，半邊臉被雨打濕，看著倒還算客氣。旁邊站著村裡兩個管事的老人，一個是祠堂理事會的老黃，一個是專管土地老界的老陳，臉都板得很硬。再後頭是兩個拿相機和測量盒尺的年輕男人，腳邊還放著一個黑色儀器箱。更靠外的位置，停著一輛白色商務車，車燈沒熄，裡頭隱約還坐著人。
沈見川的目光在那車上停了半秒，心裡那點火一下子冷了。
來得太齊了，像有人早把名單列好，一步一步領著人往這裡走。
賀副主任先開口，笑得有點乾：“雨大，打擾了。主要是剛接到反映，說你們後院加蓋棚涉及界址不清，還在整治名單上，既然今晚前面也查了，我們索性把情況一併看了，免得後面再跑一趟。”
裴渡站在最前面，沒讓路：“整治名單我剛知道，後院的事也正在核。你們要看，可以，程序先說清楚。”
賀副主任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回，從文件袋裡抽出兩頁紙，避著雨晃了晃：“例行核實，不是正式處置。先看看現場，拍照，做個記錄。要真涉及越界加建，後面再出具書面意見。”
“第三方誰請的？”沈見川突然問。
他一開口，幾個人的目光都轉過來。
賀副主任看了他一眼，顯然不太認識，只把語氣放平：“你是？”
“合作方。”沈見川說，“準備接這廠改造方案的。你們今天來核實，帶村裡老人可以，帶第三方測量也可以，但至少該說明委託主體和測量依據。尤其這個時間點，公示名單剛流出，後腳人就到了，不太像例行。”
他說這話時臉色冷，襯衫還沾著雨，偏偏站得很穩，像那種大城市回來專門挑流程毛病的人。賀副主任被他一堵，笑意淡了些：“程序問題，明天白天都可以慢慢談。今晚先把現場固定。”
“固定可以。”沈見川說，“誰反映的，反映內容是什麼，依據哪年的界址圖，得先讓我們知道。否則你們拍什麼、量什麼，回頭都能各說各話。”
旁邊老黃已經不耐煩了，拄著傘柄往地上重重一點：“還有什麼好說的？這棚子就是後搭出去的，當年村裡給沒給這半尺地，誰都記得！你們裴家這些年仗著老廠在這兒，占了多少便宜，現在鎮上搞整治，就該把舊賬理清。”
裴渡神色沒動：“黃叔，舊賬可以理，但別只挑我家一戶理。後排幾家搭出去的棚比這還多，怎麼今晚單來我這兒？”
這句一落，空氣裡那層面子立刻薄了。
老黃臉一沉：“你這是說村裡偏心？”
“我沒說。”裴渡聲音不高，“我只問，憑什麼先來我這兒。”
“因為有人點名卡你們。”
喬雨衡忽然笑了一聲，把手機在掌心裡轉了個面，像隨口插話，卻一下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過去。
“我剛看了幾個群，照片發得挺整齊，話術也很一致。先是執法車，再是整治名單，現在又是雨夜核界址。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晚拍的是什麼專題片，標題我都替你們想好了，叫‘低效舊廠整治進行時’。”
賀副主任臉色終於有點不好看：“這位女士，請你不要干擾現場工作。”
“我最不干擾工作。”喬雨衡彎了彎眼，“我只是提醒你們，現在全城做短影音的人都盯著這種素材。你們要是真按流程來，我肯定幫你們說是規範治理；可要是流程有點含糊、時間有點巧、還恰好撞上這家廠正在談轉型示範申報，那就不是單純治理了，那叫‘一邊清退一邊卡位’，群眾最愛看這個。”
她這番話說得輕飄飄，卻像把一把刀包進棉花裡遞出去。賀副主任看著她，顯然已經認出她是誰了。臨江不大，做婚介又做本地號的，多少都混個臉熟。
氣氛僵了幾秒，梁照忽然往前一步，接得正經八百：“賀主任，我是市職校機械專業的梁照，之前跟你們窗口接觸過產教融合示範點的意向徵集。裴家這邊，我們確實正在談改造成實訓工坊，方案初步都起了。今晚如果你們只為核實界址，我們配合；但如果有人想借這次核實直接把廠子往低效清退裡推，那性質就不一樣了。政策不是只拿來拆的，也該拿來扶。”
他說到“政策”兩個字時，聲音裡那點老師腔和機靈市儈難得地融合得非常順。賀副主任盯著他看了看，像在快速衡量這件事要不要重新分級。
就在這時，外頭那輛白色商務車的車門終於開了。從車上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撐著黑傘，皮鞋踩進積水裡，卻像一點都不嫌髒。
沈見川看清那張臉，眉頭一下皺緊。
城西做五金配套的周長盛，這兩年靠接外地自動化改造的小單子翻了身，正四處吃地盤。前陣子鎮上搞低效用地整合，聽說他也在周圍看過地。
周長盛像是剛好路過，笑得很有分寸：“我本來不該插嘴，就是在附近接人，聽說這邊有事，過來看看。裴家老廠我熟，真要轉型，其實早就該動了。拖著不改，對誰都不好。”
裴渡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浸過井水：“你消息真快。”
“這城就這麼大。”周長盛不緊不慢，“再說，產業升級嘛，大家都關心。”
沈見川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不是單純衝著一截棚子來的，是有人既想把裴家的舊廠往整治名單裡按，又想在示範點申報前先把場子攪亂。只要裴渡今晚一慌，簽了字，認了越界，後面不管是拆棚、停工還是評估低效，都會順勢往下滾。到那時候，誰還會信這地方能做示範工坊？
梁照顯然也想通了，低低罵了句：“這是搶跑道呢。”
周長盛像沒聽見，只對賀副主任笑：“你們按規矩辦，我就是旁聽。畢竟周邊整合也關係到整個片區效率。”
“旁聽你就站遠點。”裴渡說。
這話太不客氣，周長盛笑意不變，眼底卻冷了一下。
賀副主任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明，清了清嗓子：“行了，先看現場。裴渡，你們的人跟著，村裡老人也跟著，大家都在，省得回頭說不清。”
裴渡沒再攔，只側身一步，但仍舊站在通往後院那條通道口最靠前的位置。那姿態像讓路，又不像真讓，誰想先衝進去，都得先擦著他這道坎。
一行人往後院去時，喬雨衡已經故意落到最後，手指在手機上飛快敲字。她沒開直播，連鏡頭都沒抬，只是把幾條群消息迅速改了口徑放出去。
“裴家老廠疑涉界址爭議，轉型實訓工坊方案同步推進中，鎮上連夜核實，結果未定，勿傳謠。”
“懂政策的都知道，整治低效和扶持轉型是雙軌，別被人帶節奏。”
“雨夜上門核界址，關鍵看程序和歷史資料，別急著替任何人宣判。”
她發完，偏頭對沈見川低聲道：“我先把‘封廠完蛋’那股風壓住。能壓多久看你們後面能拿出什麼。”
沈見川點了下頭，沒多說，手上卻把那些老照片和報備單攥得更緊。他知道，現在所有話術都只是拖時間，真能救命的還是證據。
後院很快擠滿了人。雨還在下，手電亂晃，牆根、水溝、鐵棚接縫都被照得發白。兩個第三方測量的人打開儀器箱，其中一個蹲下去看牆腳，另一個已經開始問村裡老人老界大概在哪兒。
老陳抬手一指：“就這兒，再往外半尺，原來是村裡排水留口。”
沈見川立刻開口：“哪一年的說法？”
老陳一噎：“老早以前，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不算依據。”沈見川把那張老照片抽出來，直接遞到手電底下，“這是十幾年前擴棚時的照片，牆外排水溝和樹都在。照比例看，棚腳沒壓到溝沿。你說半尺，是誰量的？哪份圖上標的？”
周長盛在後頭慢悠悠道：“老照片能說明什麼，誰知道是不是挑過角度拍的。”
“比你空口白牙強。”沈見川頭都沒回。
他語氣冷得利索，周長盛被堵得一頓，臉色微沉。
測量的人把照片接過去看了看，又伸手要圖紙。沈見川沒立刻給，而是先把缺頁的報備單亮出來：“我們手上有當年報備單，但附圖少了一頁。這不是我們今晚才發現的，是檔案本身就缺。現在既然要核，你們最好把鎮上存檔和村裡留底都調出來。否則單憑口述和今晚臨時測，誰都可以做文章。”
賀副主任皺眉：“附圖缺頁？”
“缺第二頁。”梁照立刻接上，“通常界址附圖、退讓線、附屬棚說明都在第二頁。這頁沒了，事情就巧得很。”
這句“巧得很”落得不輕不重，卻讓在場幾個懂流程的人都沉了一下。
賀副主任終於意識到，今晚這事再往前走一步，就不只是查違建，而是有人可能提前動過舊檔案。這種事要真鬧大，誰都不好看。
周長盛見勢頭不對，立刻插了一句：“缺頁也不代表什麼，老檔案散失很正常。現場先量就是了。”
“可以量。”裴渡第一次開口接過話，“但誰都別想讓我現在認一個沒依據的界。”
他站在雨裡，黑色T恤早被打濕，肩背線條繃得很緊，說話卻還是穩的：“你們量，你們拍，我的人全程跟。今晚只做現場記錄，不簽結論，不停工，不拆棚。真有問題，等圖、等檔、等白天再談。”
賀副主任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衡是硬壓還是先退一步。最後他看了看周長盛，又看了看梁照和喬雨衡，顯然不想讓這場雨夜核查被立刻扯成別的風向，便點了頭：“現場記錄可以先做，結論等資料補齊。”
這話一出，場子裡那股一直繃著的殺氣才算稍稍鬆了一線。
可還沒等眾人真正喘口氣，前院那邊又傳來腳步聲，有人冒著雨跑進來，遠遠就喊：“裴渡！你爸回來了！”
所有人都回頭。
裴父被兩個人扶著，從前院一步一步走進來，褲腳全是泥，肩上搭著濕透的外套，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硬撐著站直了。他一眼看見後院這麼多人，像是早知道還有這一出，冷笑了一下。
“都到齊了？”他聲音啞著，“祠堂口拖我半天，果然是為了趁夜裡下手。”
裴渡立刻往前迎了兩步：“爸。”
裴父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目光卻越過眾人，直接落到沈見川手上的報備單上。那眼神極快，卻像一下看懂了情況。他開口第一句不是問檢查，也不是問界址，而是對著沈見川說：“第二頁找不到，是不是？”
沈見川心裡一緊：“您知道？”
“我不光知道。”裴父喘了口氣，雨水順著鬢角往下滴，“我還知道最後一次碰那冊檔案的人是誰。”
四周瞬間安靜了，連雨聲都像被壓低了一層。
周長盛神情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裴父抬手，指向車間角落那間早就不用的小辦公室，聲音又沉又慢：“老會計張福生。三個月前他幫我清舊賬冊，單子是他翻出來的。後來他說眼花，借回家對數，第二天送回來，冊子就少了一頁。那時候我只當舊紙散了，沒往別處想。”
梁照低聲道：“張福生不是前年就去城西那家廠做顧問了？”
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城西那家廠是誰的。
周長盛臉上的笑終於淡了：“裴叔，年紀大了，話要慎重。老會計在哪兒做事，跟今晚核界有什麼關係？”
裴父看著他，眼裡那點老一輩在廠裡混出來的硬氣，到這一刻才真正露出來：“有沒有關係，你心裡清楚。我只再說一句，這半尺地，要核，可以核；這張附圖，要查，也能查。誰提前動了手，誰就別怪我把舊賬翻到底。”
風雨裡，一時誰都沒再說話。
沈見川站在一旁，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這件事再也不是今晚能不能混過去的問題了。它已經變成了一場要把人情、舊賬、政策口、名額戰一層層掀開的硬仗。誰退，誰就先死。
裴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卻沉得厲害，像在問，也像在確認。
沈見川攥緊手裡已經濕了邊角的照片和報備單，冷著聲音回了一句，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那就別等天亮了。張福生住哪兒，現在就去找。”
小林的聲音先一步穿過鐵皮棚下的雨噪，慌得發顫：“裴哥！前頭來了人，說要看後院！”
沈見川手裡還夾著那幾張發黃照片和缺了一頁的報備單，紙角被雨氣洇得發軟。他下意識把文件往懷裡一收，剛抬頭，就見裴渡已經往前跨了一步，整個人像一堵沉沉的鐵板，先把後院口擋住了。
梁照把傘往高處一提，眯著眼往前院方向看：“幾個人？”
“六七個！”小林一口氣沒喘勻，“有鎮上的，也有村裡的，還有兩個我不認識，帶著盒尺和相機，說是第三方測量。”
喬雨衡反應最快，已經把手機攥進掌心，聲音壓得極低：“不是單純嚇你們，是來落實的。今晚這局有人做全套。”
她話音剛落，前面又一道手電直掃過來，晃在後院牆上，像是故意給他們點名。有人在前頭喊：“裴渡！人在就出來，別讓大家雨裡等著。”
這口氣不像執法例行通知，倒像熟門熟路來收尾。
裴渡回頭，目光在幾人臉上過了一圈，最後落到沈見川手上的東西上：“照片和單子你拿著。別淋。”
他說得平，卻已經是默認把最要命的東西交給了沈見川。
沈見川皺了皺眉，沒跟他廢話，只說：“你別先簽任何字，也別讓他們單獨進後院。”
裴渡嗯了一聲，轉身就往前走。
沈見川跟上去，喬雨衡和梁照也一前一後踩著泥水穿過半露天通道。雨砸得棚頂噹噹亂響，幾個人腳步很快，像不是去迎人，而是去接一場早晚要撞上的硬仗。
主車間門口已經站了人。
領頭的是鎮上經發辦一個姓賀的副主任，平時在各種會上露面不少，說話總帶三分笑，這會兒雨披帽子沒戴嚴，半邊臉被雨打濕，看著倒還算客氣。旁邊站著村裡兩個管事的老人，一個是祠堂理事會的老黃，一個是專管土地老界的老陳，臉都板得很硬。再後頭是兩個拿相機和測量盒尺的年輕男人，腳邊還放著一個黑色儀器箱。更靠外的位置，停著一輛白色商務車，車燈沒熄，裡頭隱約還坐著人。
沈見川的目光在那車上停了半秒，心裡那點火一下子冷了。
來得太齊了，像有人早把名單列好，一步一步領著人往這裡走。
賀副主任先開口，笑得有點乾：“雨大，打擾了。主要是剛接到反映，說你們後院加蓋棚涉及界址不清，還在整治名單上，既然今晚前面也查了，我們索性把情況一併看了，免得後面再跑一趟。”
裴渡站在最前面，沒讓路：“整治名單我剛知道，後院的事也正在核。你們要看，可以，程序先說清楚。”
賀副主任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回，從文件袋裡抽出兩頁紙，避著雨晃了晃：“例行核實，不是正式處置。先看看現場，拍照，做個記錄。要真涉及越界加建，後面再出具書面意見。”
“第三方誰請的？”沈見川突然問。
他一開口，幾個人的目光都轉過來。
賀副主任看了他一眼，顯然不太認識，只把語氣放平：“你是？”
“合作方。”沈見川說，“準備接這廠改造方案的。你們今天來核實，帶村裡老人可以，帶第三方測量也可以，但至少該說明委託主體和測量依據。尤其這個時間點，公示名單剛流出，後腳人就到了，不太像例行。”
他說這話時臉色冷，襯衫還沾著雨，偏偏站得很穩，像那種大城市回來專門挑流程毛病的人。賀副主任被他一堵，笑意淡了些：“程序問題，明天白天都可以慢慢談。今晚先把現場固定。”
“固定可以。”沈見川說，“誰反映的，反映內容是什麼，依據哪年的界址圖，得先讓我們知道。否則你們拍什麼、量什麼，回頭都能各說各話。”
旁邊老黃已經不耐煩了，拄著傘柄往地上重重一點：“還有什麼好說的？這棚子就是後搭出去的，當年村裡給沒給這半尺地，誰都記得！你們裴家這些年仗著老廠在這兒，占了多少便宜，現在鎮上搞整治，就該把舊賬理清。”
裴渡神色沒動：“黃叔，舊賬可以理，但別只挑我家一戶理。後排幾家搭出去的棚比這還多，怎麼今晚單來我這兒？”
這句一落，空氣裡那層面子立刻薄了。
老黃臉一沉：“你這是說村裡偏心？”
“我沒說。”裴渡聲音不高，“我只問，憑什麼先來我這兒。”
“因為有人點名卡你們。”
喬雨衡忽然笑了一聲，把手機在掌心裡轉了個面，像隨口插話，卻一下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過去。
“我剛看了幾個群，照片發得挺整齊，話術也很一致。先是執法車，再是整治名單，現在又是雨夜核界址。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晚拍的是什麼專題片，標題我都替你們想好了，叫‘低效舊廠整治進行時’。”
賀副主任臉色終於有點不好看：“這位女士，請你不要干擾現場工作。”
“我最不干擾工作。”喬雨衡彎了彎眼，“我只是提醒你們，現在全城做短影音的人都盯著這種素材。你們要是真按流程來，我肯定幫你們說是規範治理；可要是流程有點含糊、時間有點巧、還恰好撞上這家廠正在談轉型示範申報，那就不是單純治理了，那叫‘一邊清退一邊卡位’，群眾最愛看這個。”
她這番話說得輕飄飄，卻像把一把刀包進棉花裡遞出去。賀副主任看著她，顯然已經認出她是誰了。臨江不大，做婚介又做本地號的，多少都混個臉熟。
氣氛僵了幾秒，梁照忽然往前一步，接得正經八百：“賀主任，我是市職校機械專業的梁照，之前跟你們窗口接觸過產教融合示範點的意向徵集。裴家這邊，我們確實正在談改造成實訓工坊，方案初步都起了。今晚如果你們只為核實界址，我們配合；但如果有人想借這次核實直接把廠子往低效清退裡推，那性質就不一樣了。政策不是只拿來拆的，也該拿來扶。”
他說到“政策”兩個字時，聲音裡那點老師腔和機靈市儈難得地融合得非常順。賀副主任盯著他看了看，像在快速衡量這件事要不要重新分級。
就在這時，外頭那輛白色商務車的車門終於開了。從車上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撐著黑傘，皮鞋踩進積水裡，卻像一點都不嫌髒。
沈見川看清那張臉，眉頭一下皺緊。
城西做五金配套的周長盛，這兩年靠接外地自動化改造的小單子翻了身，正四處吃地盤。前陣子鎮上搞低效用地整合，聽說他也在周圍看過地。
周長盛像是剛好路過，笑得很有分寸：“我本來不該插嘴，就是在附近接人，聽說這邊有事，過來看看。裴家老廠我熟，真要轉型，其實早就該動了。拖著不改，對誰都不好。”
裴渡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浸過井水：“你消息真快。”
“這城就這麼大。”周長盛不緊不慢，“再說，產業升級嘛，大家都關心。”
沈見川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不是單純衝著一截棚子來的，是有人既想把裴家的舊廠往整治名單裡按，又想在示範點申報前先把場子攪亂。只要裴渡今晚一慌，簽了字，認了越界，後面不管是拆棚、停工還是評估低效，都會順勢往下滾。到那時候，誰還會信這地方能做示範工坊？
梁照顯然也想通了，低低罵了句：“這是搶跑道呢。”
周長盛像沒聽見，只對賀副主任笑：“你們按規矩辦，我就是旁聽。畢竟周邊整合也關係到整個片區效率。”
“旁聽你就站遠點。”裴渡說。
這話太不客氣，周長盛笑意不變，眼底卻冷了一下。
賀副主任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明，清了清嗓子：“行了，先看現場。裴渡，你們的人跟著，村裡老人也跟著，大家都在，省得回頭說不清。”
裴渡沒再攔，只側身一步，但仍舊站在通往後院那條通道口最靠前的位置。那姿態像讓路，又不像真讓，誰想先衝進去，都得先擦著他這道坎。
一行人往後院去時，喬雨衡已經故意落到最後，手指在手機上飛快敲字。她沒開直播，連鏡頭都沒抬，只是把幾條群消息迅速改了口徑放出去。
“裴家老廠疑涉界址爭議，轉型實訓工坊方案同步推進中，鎮上連夜核實，結果未定，勿傳謠。”
“懂政策的都知道，整治低效和扶持轉型是雙軌，別被人帶節奏。”
“雨夜上門核界址，關鍵看程序和歷史資料，別急著替任何人宣判。”
她發完，偏頭對沈見川低聲道：“我先把‘封廠完蛋’那股風壓住。能壓多久看你們後面能拿出什麼。”
沈見川點了下頭，沒多說，手上卻把那些老照片和報備單攥得更緊。他知道，現在所有話術都只是拖時間，真能救命的還是證據。
後院很快擠滿了人。雨還在下，手電亂晃，牆根、水溝、鐵棚接縫都被照得發白。兩個第三方測量的人打開儀器箱，其中一個蹲下去看牆腳，另一個已經開始問村裡老人老界大概在哪兒。
老陳抬手一指：“就這兒，再往外半尺，原來是村裡排水留口。”
沈見川立刻開口：“哪一年的說法？”
老陳一噎：“老早以前，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不算依據。”沈見川把那張老照片抽出來，直接遞到手電底下，“這是十幾年前擴棚時的照片，牆外排水溝和樹都在。照比例看，棚腳沒壓到溝沿。你說半尺，是誰量的？哪份圖上標的？”
周長盛在後頭慢悠悠道：“老照片能說明什麼，誰知道是不是挑過角度拍的。”
“比你空口白牙強。”沈見川頭都沒回。
他語氣冷得利索，周長盛被堵得一頓，臉色微沉。
測量的人把照片接過去看了看，又伸手要圖紙。沈見川沒立刻給，而是先把缺頁的報備單亮出來：“我們手上有當年報備單，但附圖少了一頁。這不是我們今晚才發現的，是檔案本身就缺。現在既然要核，你們最好把鎮上存檔和村裡留底都調出來。否則單憑口述和今晚臨時測，誰都可以做文章。”
賀副主任皺眉：“附圖缺頁？”
“缺第二頁。”梁照立刻接上，“通常界址附圖、退讓線、附屬棚說明都在第二頁。這頁沒了，事情就巧得很。”
這句“巧得很”落得不輕不重，卻讓在場幾個懂流程的人都沉了一下。
賀副主任終於意識到，今晚這事再往前走一步，就不只是查違建，而是有人可能提前動過舊檔案。這種事要真鬧大，誰都不好看。
周長盛見勢頭不對，立刻插了一句：“缺頁也不代表什麼，老檔案散失很正常。現場先量就是了。”
“可以量。”裴渡第一次開口接過話，“但誰都別想讓我現在認一個沒依據的界。”
他站在雨裡，黑色T恤早被打濕，肩背線條繃得很緊，說話卻還是穩的：“你們量，你們拍，我的人全程跟。今晚只做現場記錄，不簽結論，不停工，不拆棚。真有問題，等圖、等檔、等白天再談。”
賀副主任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衡是硬壓還是先退一步。最後他看了看周長盛，又看了看梁照和喬雨衡，顯然不想讓這場雨夜核查被立刻扯成別的風向，便點了頭：“現場記錄可以先做，結論等資料補齊。”
這話一出，場子裡那股一直繃著的殺氣才算稍稍鬆了一線。
可還沒等眾人真正喘口氣，前院那邊又傳來腳步聲，有人冒著雨跑進來，遠遠就喊：“裴渡！你爸回來了！”
所有人都回頭。
裴父被兩個人扶著，從前院一步一步走進來，褲腳全是泥，肩上搭著濕透的外套，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硬撐著站直了。他一眼看見後院這麼多人，像是早知道還有這一出，冷笑了一下。
“都到齊了？”他聲音啞著，“祠堂口拖我半天，果然是為了趁夜裡下手。”
裴渡立刻往前迎了兩步：“爸。”
裴父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目光卻越過眾人，直接落到沈見川手上的報備單上。那眼神極快，卻像一下看懂了情況。他開口第一句不是問檢查，也不是問界址，而是對著沈見川說：“第二頁找不到，是不是？”
沈見川心裡一緊：“您知道？”
“我不光知道。”裴父喘了口氣，雨水順著鬢角往下滴，“我還知道最後一次碰那冊檔案的人是誰。”
四周瞬間安靜了，連雨聲都像被壓低了一層。
周長盛神情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裴父抬手，指向車間角落那間早就不用的小辦公室，聲音又沉又慢：“老會計張福生。三個月前他幫我清舊賬冊，單子是他翻出來的。後來他說眼花，借回家對數，第二天送回來，冊子就少了一頁。那時候我只當舊紙散了，沒往別處想。”
梁照低聲道：“張福生不是前年就去城西那家廠做顧問了？”
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城西那家廠是誰的。
周長盛臉上的笑終於淡了：“裴叔，年紀大了，話要慎重。老會計在哪兒做事，跟今晚核界有什麼關係？”
裴父看著他，眼裡那點老一輩在廠裡混出來的硬氣，到這一刻才真正露出來：“有沒有關係，你心裡清楚。我只再說一句，這半尺地，要核，可以核；這張附圖，要查，也能查。誰提前動了手，誰就別怪我把舊賬翻到底。”
風雨裡，一時誰都沒再說話。
沈見川站在一旁，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這件事再也不是今晚能不能混過去的問題了。它已經變成了一場要把人情、舊賬、政策口、名額戰一層層掀開的硬仗。誰退，誰就先死。
裴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卻沉得厲害，像在問，也像在確認。
沈見川攥緊手裡已經濕了邊角的照片和報備單，冷著聲音回了一句，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那就別等天亮了。張福生住哪兒，現在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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