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現在就去找。”

這句話落下去，後院先是靜了一瞬，像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雨聲壓住了。下一秒，幾道聲音幾乎同時炸開。

“不行，現場還沒做完記錄。”賀副主任先皺了眉。

“找什麼找，老會計在不在家都兩說。”周長盛緊跟著接話，語氣還端著，卻已經比剛才快了半拍。

“我留下盯程序，你們去。”梁照幾乎是和他們一起開口。

“先別亂，分人。”裴渡的聲音不高，卻一下把那幾道亂音壓住了。

喬雨衡站在手電光邊上，眼睛亮得嚇人，手機已經悄悄開了錄音，嘴上卻像在勸架：“各位別急，現在最怕的就是誰都搶著說，回頭口徑反而被人拿去做文章。”

雨砸在鐵棚上，噹噹作響。後院泥水被鞋底踩得發濁，第三方測量的人還蹲在牆腳，拿著盒尺，一時間量也不是，不量也不是，只能抬頭看賀副主任。

賀副主任明顯也被這局面逼得有些煩。他來是想把今晚的事控制在“例行核查”四個字裡，沒想到幾分鐘之內，先是缺頁，再是舊會計，再牽出城西那邊，事情已經往他最不願意沾的方向滑了。

他沉著臉說：“現場記錄繼續做，但今晚不出結論。至於你們要去找人，是你們自己的事，不過得留人在這兒配合。”

“配合可以。”沈見川接得很快，“但程序得說清楚。測量全程錄像，原始數據現場封存一份，照片時間戳不能缺。你們今晚只做現場取證，不得口頭引導結論，更不能讓村裡口述替代圖檔。”

周長盛看了他一眼，笑意薄得像紙：“沈設計師現在倒像比本地人還懂本地規矩。”

“不是懂規矩，是怕有人太懂怎麼鑽規矩。”沈見川冷冷回他。

他嘴上硬，腦子卻轉得飛快。這一場已經不是單純保後院棚子的事了。有人先在群裡放風，再借核查落實，再把缺頁檔案這條線掐在最要命的地方，擺明了是衝著裴家申報去的。今晚只要哪一步留了口實，明天這廠就會變成本地人口中的“問題項目”，後面梁照那邊職校實訓合作、鎮上示範點推薦、甚至他們剛談了一半的設備款，都得跟著一起黃。

裴渡顯然也想到了一樣的事。他轉頭看向梁照：“你留這兒，盯程序，盯拍照，盯他們量哪兒不量哪兒。老周那邊讓他也別亂碰配電箱和車間堆料。”

梁照點頭，答得極快：“我知道怎麼說。今晚這是核歷史界址，不是安全停產，更不是項目叫停。我順便把職校那邊的合作備忘錄先翻出來，誰要亂帶節奏，我就拿教育實訓試點的申請口徑壓他。”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那點老師的理想主義和混人情場的市儈勁兒居然配得剛好。賀副主任聽了，臉色果然微微一動。教育示範點、產教融合，都是最近開會最愛講的詞，真把事情鬧成“地方轉型項目被卡”，那就不是一個後院棚子能裝得下的了。

喬雨衡順勢接上：“我手裡有今晚本地群第一波傳播節點。誰先發的，誰轉得最快，哪幾個號文案一模一樣，我半小時內能梳出來。現在我先不發，只做存證。但如果外面再有人把這事往‘封廠’‘違規項目’上帶，我就換個話題打出去。”

周長盛這回是真沉了臉：“喬小姐，網上的事最好慎重，別為了流量瞎扯。”

“周總誤會了。”喬雨衡笑得十分客氣，“我這人最不愛瞎扯，我只愛截圖。”

一句話把周長盛噎得不輕。

裴父一直站在雨裡，臉色越來越白，肩膀卻還是硬撐著。他忽然抬手，朝前院那輛白色商務車一指，聲音啞啞的：“剛才祠堂那邊拖我的，不止村裡兩個老人。還有個穿灰夾克的，一直在邊上勸，說大家都別鬧大，先按程序。那人後來上了那輛車。”

眾人的目光一下都轉了過去。

商務車車燈還亮著，車窗貼膜很深，剛才人多光亂，誰也沒把它當回事。現在被裴父這麼一點，才發現那車停的位置極巧，不在正門口，卻剛好能看清前院後院兩邊動靜。

賀副主任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那車不是我們的。”

“我也沒說是你們的。”裴父看著那車，冷笑了一下，“但今晚誰在場，誰沒下車，誰躲在裡頭聽，總有人認得出來。”

裴渡沒再讓話題往外散，他直接對小林說：“你去門口，記車牌。別靠太近，拍清楚就行。”

小林應聲就跑。

周長盛終於有點急了：“一輛車有什麼好拍的，今晚這麼多人來回，難道都算有問題？”

“心虛了？”沈見川問。

“我有什麼好心虛的。”

“那你急什麼。”

兩人對上那一眼，周長盛眼底終於露出了點壓不住的陰。不是被一句話激怒，而是那種事情失了掌控的惱火。他原本大概以為，今夜這一套流程足夠把裴家逼到防守，至少先咬下一個“界址存疑”的口子。可他沒料到缺頁會被當場抖出來，更沒料到裴父會在祠堂拖延之後還趕回來，直接把張福生扯進局裡。

賀副主任見場面又要往別處跑，立刻沉聲說：“先把現場做完。第三方按剛才說的，只測量、只記錄，所有人都在場。你們要找張福生，也得等分好人，別一窩蜂走光。”

“我和裴渡去。”沈見川說。

“不行。”裴渡幾乎是立刻回。

沈見川一皺眉：“你什麼意思？”

“你去可以，我不讓你一個人去。”裴渡看著他，聲音很平，卻半點沒有商量餘地，“今晚這事不是普通上門問話。張福生要是真被打過招呼，你去了也未必能進門。要是再碰上城西那邊的人，你一張嘴太招人恨。”

沈見川冷笑：“你這是在誇我？”

“在說實話。”

梁照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硬生生壓住了。他太清楚這兩人現在一個比一個緊繃，偏偏說出來的話還像鬥嘴。

喬雨衡已經迅速做完判斷：“那就這樣。梁照留廠盯程序，我留一半精力在線上盯傳播，一半跟車去，方便現場做時間線和取證。你們兩個去找張福生。裴叔不能再淋了，先回前面坐下，順便把你知道的舊事捋一遍，能想起什麼名字都記下來。”

裴父本來還想硬撐，卻被裴渡看了一眼，那一眼比什麼勸都管用。他閉了閉眼，終究沒再逞強，只說：“張福生住老河街後巷，第三棟，藍鐵門。要是家裡沒人，就去城西汽修市場後頭那排出租房找。他外甥前年在那兒開過五金鋪，欠了不少錢。”

沈見川立刻記下：“欠誰的？”

裴父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有一部分是民間借的，具體誰放的，我只聽說跟城西那邊有牽扯。”

這句話一出，眾人心裡那根線就更繃緊了一層。

原來不只是人情，還有債。

難怪老會計會動手，或者至少閉眼。

前院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引擎聲。白色商務車像是察覺被盯上了，忽然緩緩往外退。小林正好跑到門邊，抬手拍了一張，車卻猛地打了把方向，濺起一大片水，頭也不回地竄出巷口。

“拍到了沒？”喬雨衡立刻問。

“拍到了尾號！”小林喊回來，“最後三位八二七！”

喬雨衡已經把這幾個數字記進手機備忘錄裡，邊打字邊說：“夠了，我去找本地車友群和保險渠道查。臨江就這麼大，跑不掉。”

周長盛的臉色更難看了。

測量終於重新開始。兩個第三方的人明顯識趣了很多，不再亂接村裡老人的話，只低頭看數據、報數、拍照。梁照站在邊上，手裡也拿著手機全程錄，嘴裡不時丟出幾句流程提醒，像個講課講到一半突然兼職督察的老師。

“鏡頭帶上排水溝起點，別只拍棚腳。”

“退讓線不清就標‘待核檔’，別主觀標侵占。”

“時間記清楚，二十一點四十七開始，省得明天誰說這是在白天正式定界。”

他每一句都不重，卻很煩人，偏偏又句句踩在程序上，讓人挑不出錯。

沈見川看了一眼，心裡稍微定了點。他知道把梁照留在這裡是對的。有這麼個人頂在場面上，今晚至少不會被人悄悄做成死局。

裴渡已經回前院去拿車鑰匙。經過沈見川身邊時，他低聲說：“你外套換一下，濕成這樣，等會兒再吹風會發燒。”

沈見川正想說一句“你管得真多”，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冷著臉道：“先把人找到再說。”

裴渡嗯了一聲，把自己車裡那件乾的工裝外套丟給他：“穿上。”

語氣很平，動作卻熟得像做過很多年。沈見川接住外套，手心一熱，心口那股一直繃著的火忽然亂了一下。他最煩裴渡這樣，明明話少得像擠牙膏，偏偏每一次都能在最要命的時候把他照顧得嚴絲合縫，連反駁都顯得沒道理。

喬雨衡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眼尾都快翹起來了，卻很識趣地沒當場作妖，只意味深長地咳了一聲：“兩位，這不是偶像劇轉場，是追證。能不能先上車？”

沈見川冷冷看她：“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啞巴。”

“行啊。”喬雨衡拉開後車門，“等今晚過了，我再慢慢說。”

車子開出巷口時，後視鏡裡還能看見裴家廠門口那片晃動的手電光，像雨夜裡一堆不肯熄的火星。沈見川坐在副駕，身上披著裴渡那件還帶著淡淡機油味的工裝外套，手裡攥著裝照片和報備單的防水文件袋，指節一直發緊。

臨江的雨夜路不好走。工業區往老河街去，要穿過一段積水嚴重的老城邊路，兩邊是半關門的五金店、修車鋪、二手家電行。霓虹招牌被雨洗得發虛，映在水面上，一踩就碎。

車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雨刷來回刮動玻璃，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過了幾個路口，喬雨衡忽然低頭看手機，笑意一下子收了：“有意思。”

“查到車了？”沈見川問。

“還沒那麼快。”她抬眼，“但我查到今晚第一條‘裴家廠被查封’的消息，是從一個叫‘臨江產業交流二群’裡出的。發消息的人平時不說話，頭像是個風景圖，註冊時間很短。可他第一個艾特的人，你們猜是誰？”

“誰。”裴渡開著車，頭也沒回。

“城西園區招商服務的一個外包中介。這人平時專門替幾家廠跑手續、對接場地，也幫忙招工。”喬雨衡頓了頓，“更妙的是，他今天下午還發過一條朋友圈，說‘新一批產教融合示範名額有眉目了’。”

車裡的空氣一下冷了。

名額。

果然不是半尺地的事。

沈見川盯著前方黑黢黢的路，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卻冷得像刀片：“我還真高看他們了。原來不是做廠，是做名額生意。”

裴渡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骨節泛白，聲音卻還是穩的：“盯上我們申報，說明材料已經遞到有人桌上了。”

“不是有人桌上。”沈見川說，“是有人怕我們真能成。”

這句話一說出口，車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那安靜不是泄氣，反而像某種更清晰的確認。之前他們也知道有人不想讓裴家廠翻身，可那種“不想”，多半還停留在同行壓價、舊地盤爭奪、笑你瞎折騰的層面。今晚這一出，卻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他們：工坊不是玩票，實訓不是口號，他們已經被當成了真正的競爭者。

喬雨衡看著前方一閃而過的街燈，忽然說：“其實這是好事。”

沈見川偏頭：“你腦子進雨了？”

“不是。”她挑了挑眉，“要是你們只是個笑話，沒人會花這麼大力氣搞你們。現在有人肯出動舊檔案、人情網、群輿論、夜裡核查，說明這地方的蛋糕真能切。”

沈見川沒再說話。

他知道她說得對。可正因為對，才更讓人心裡發沉。因為這意味著往後不會只是一場雨夜。

車在老河街口停下時，雨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兇，但地上積水更深了。這一片是臨江最老的一段街巷，房子挨得緊，牆皮剝落，藍色鐵皮雨棚低低伸出來，燈光昏黃得像舊照片。

第三棟藍鐵門就在巷子深處，門前堆著兩盆半死不活的萬年青，門縫裡透不出光。

裴渡先下車，抬手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仍然只有雨滴落在棚沿上的聲音。

沈見川皺眉，繞到窗邊看了一眼，裡頭黑著，像是真的沒人。他正要說去後面看看，喬雨衡忽然壓低聲音：“等等。”

她指了指門邊地上。

藍鐵門外的水泥地有兩串很新的腳印，一深一淺，還沒被雨沖乾淨。除此之外，門鎖旁邊的雨水裡，赫然躺著半截被踩濕的紙，像是匆忙間從誰手裡掉出來又被碾過。

沈見川蹲下去，把那半截紙小心捻起來。紙面已經糊了，只有幾行字還能勉強辨認。

“補充附圖說明……界址……申報單位……”

下面還有一枚模糊的紅章邊緣。

三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這不是普通家裡的廢紙。

這東西要麼剛從張福生手裡出去，要麼剛有人來不及帶走。

裴渡抬眼看向那扇緊閉的藍鐵門，聲音低得發沉：“人來過，而且不止我們一撥。”

巷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像誰不小心踢到了鐵桶。三人同時回頭。昏黃路燈下，巷尾一扇半掩的小側門晃了一下，像剛有人閃進去。

沈見川把那半截濕紙攥進掌心，抬腳就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