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江南巷

第7章 第 7 章

臨江南巷 · 向日葵 · 3,834 字 · 2026-04-02
雨刮器一下下刮開前擋風玻璃上的水,像有人拿鈍刀反覆擦一塊蒙灰的鏡子。車燈把積水切成兩道發白的光,路面坑窪裡的倒影忽明忽暗,南方小城這種夜雨,總有種沒完沒了的黏。

車裡沒人真正安靜。

喬雨衡坐在後排,手機亮得刺眼,兩個聊天框、一個備忘錄和一個短影音後台來回切,手指快得像在打譜。她已經把剛才在老河街拍到的圖按時間順序排好了,藥袋、文件袋、腳印、翻倒的塑料筐、跑腿年輕人的工作牌套、白車牌號前綴,全塞進一個新建文件夾,名字叫雨夜取證第一版。

沈見川坐副駕,側臉被路邊一閃而過的燈牌映得發冷,還是那副嘴硬得像不肯多喘一口氣的樣子,可整個人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被火頂著走的躁。他低頭看著喬雨衡傳來的圖,聲音很穩:“回去先別跟現場所有人都攤開。只對梁照、裴叔和小林說。那跑腿的先放在車裡還是怎麼辦?”

後面角落裡,那染黃頭髮的小年輕被小林借來的一件舊雨衣裹著,縮著肩不敢抬頭,聽見自己被提到,立刻小聲說:“哥,我真就跑腿的,我不想進局子。”

“想不想進,不由你先說。”沈見川頭也沒回,“你要真只是跑腿,就把你看到的、聽到的,一句不漏說清楚。”

裴渡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先帶回廠裡,不讓他露面。小林看著他,別讓他跟外面通消息。”

小林坐在最後一排連忙應聲:“我盯著。”

沈見川偏頭看了裴渡一眼:“張福生得接著找。現在最關鍵不是那袋複印件,是人。只要他還活著,還肯開口,這鏈子就能扣死。”

“嗯。”裴渡語氣沒什麼起伏,卻一邊說一邊已經撥了個藍牙電話,“梁照。”

那頭接得飛快,雨聲和人聲一起灌進來,嘈雜得很:“你們再不回來,我這兒就快變成臨時辯論賽場了。賀副主任現在嘴上說只是核查,村裡有人卻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講什麼停產整頓,還有兩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拿手機拍,專拍封條似的角度。你們手裡有沒有新東西?”

裴渡說:“有。白車掛在城西園區商貿公司名下,法人姓馬。老河街抓到一個跑腿的,手上有補充附圖複印件,備註裡提到盛哥司機。張福生疑似被人提前接走。”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梁照倒吸了口氣:“行,這就不是風吹草動,是有人拿鐵鍬來挖根了。你們幾分鐘到?”

“十分鐘。”裴渡頓了頓,“你先做兩件事。第一,盯死誰在拍封廠視頻,把人和手機記下來。第二,把核查口徑鎖死成歷史界址比對,不准誰往停產上帶。”

梁照冷笑:“我已經把職校實訓合作申請表摊桌上了,剛才誰說停產,我就問他哪份正式文件寫了。現在一個個又開始裝只是關心安全生產。放心,我這張嘴今晚不會讓你們白養。”

喬雨衡插話:“再補一條,別讓周長盛走。他要是不在,你也得知道他什麼時候離的場,跟誰打過電話。”

“他剛剛還在,這會兒躲進前辦公室接電話去了。”梁照聲音壓低些,“而且老陳口風又變了,剛才還說當年界線是照著水溝走,現在又說記不清,得看老圖。我看他不是記不清,是看誰站得住。”

沈見川冷聲道:“那就讓他看清誰站得住。”

電話掛斷後,車裡短暫靜了一下。

喬雨衡忽然笑了聲:“你剛那句也不錯。”

沈見川沒理她,手指點著手機屏幕上的藥袋照片:“診所名字有了,藥名也有。張福生胃病和高血壓都在吃藥,如果真是有人去接他,診所那邊可能見過車,至少掛號或送藥的人能問出來。”

裴渡說:“廠裡先把這邊壓住,再去診所。”

“你又想兩頭都扛。”沈見川語氣不善,“你是打算今晚別睡了,還是打算把自己拆成兩個用?”

裴渡看了他一眼,眼神從濕冷夜色裡抽回來,落在他被雨氣蒸得發白的側臉上:“你不也是。”

沈見川一噎,沒說話。

喬雨衡在後面聽得心情極好,卻只一本正經地補刀:“兩位現在先別互相心疼,容易影響判斷。我已經把外面幾個群的風向看了一圈,婚介圈和本地同城號那邊有人在傳‘裴家舊廠疑似被查封’,但都還沒發完整視頻,說明在等更實的畫面。我準備先發一條模糊口徑,佔坑,不點名,只說雨夜核查、實訓工坊正常配合程序,提醒大家不要傳不實停產消息。等你們這邊證據一落,我就把‘有人做局’的框架推上去。”

“別急著全打。”沈見川說,“先卡住對面節奏,讓他們覺得我們還在被動。”

喬雨衡揚眉:“哎喲,沈設計師現在會玩陰的了。”

“這不叫陰。”沈見川淡淡道,“這叫省力。”

車子拐過一個積水深窪,輪胎帶起一片水浪。裴家廠那排老舊鐵皮屋頂終於出現在雨幕裡,門口還停著兩輛車,燈都亮著。遠遠望去,像一群人仍守在同一口鍋邊,誰都不肯先散。

車剛停穩,梁照就打著傘衝了過來,褲腿濕了半截,臉上那點強撐的輕鬆終於露了底:“你們可算回來了。賀副主任說今晚記錄照做,但結果暫緩。聽著像讓步,其實是在等後手。村裡幾個老人現在坐辦公室喝茶,誰也不走,擺明了要看結局。”

“周長盛呢?”裴渡問。

“在裡面,剛出來,又一臉好心地說可以幫忙聯繫第三方調舊圖。”梁照翻了個白眼,“我差點把茶杯扣他頭上。”

幾人進了前辦公室,潮氣、煙味和熱茶混成一股悶熱的氣。裴父坐在舊木桌邊,身上披著深色外套,頭髮被雨氣逼得更白,面前攤著兩本邊角磨損的老賬本,還有一個掉漆的鐵盒。這個一向在外人面前沉著得近乎寡淡的老人,此刻臉色卻有種壓了太多年終於壓不住的疲態。

看見他們進來,裴父第一眼不是看兒子,是看沈見川手裡的文件袋。

“找著了?”

“找到一部分。”沈見川把袋子放到桌上,語速很快,“補充附圖第四頁的複印件,催款單,聊天記錄截圖,還有藥袋。白車牌照前綴對上城西一家公司,法人姓馬。跑腿的也在。”

裴父盯著那幾頁濕皺的紙,手指抖了抖,半晌才低聲說:“姓馬的,應該是馬成泰那條線。”

梁照立刻抬頭:“你認識?”

“不算認識,是他舅。”裴父把手按在老賬本上,像按住什麼會亂竄的舊年頭,“十來年前,城西那片還沒改園區,周家有人做建材,我們廠擴後院那道棚的時候,缺過一批料。中間介紹的人就姓馬,是跑單的,嘴甜,腿勤,什麼活都接。那時候界線不清,幾家都圖省事,排水溝外多出來那一截,誰都說先用著,回頭補圖。回頭兩個字,一拖就拖到今天。”

沈見川翻開那本老賬本,裡面密密麻麻都是手寫數字和往來名目,紙頁發黃發脆。他很快翻到裴父指出的那一頁,借料、平賬、暫記附圖,一行行寫得含混,卻能看出確實有一筆賬,後面還畫了個小小的三角記號。

“這記號什麼意思?”他問。

裴父沉默了兩秒:“表示資料沒補齊。當年老會計說,附圖第四頁得補界線口述另記,沒有那頁,申報時容易被人挑。”

梁照罵了句髒話:“所以今晚那張缺頁,從十年前就開始缺了。”

“不。”沈見川盯著老賬本,聲音更冷,“不是一直缺,是有人知道哪頁最要命,專門留著這個口子。現在又拿複印件出來做手腳。”

喬雨衡已經把聊天截圖放大,推到桌中央:“你們看這句。債務協助抵扣。不是單純欠錢,是有人拿債逼張福生配合‘資料協助’。也就是說,張福生不是偶然看到材料,他是被逼著接觸材料的人。”

“然後白車去接人。”梁照接上,“接完人,廠區這邊同步核查、同步偷拍、同步往停產帶節奏。這就是閉環了。”

小林把那跑腿年輕人帶進隔壁小倉庫,沒讓他進辦公室見外頭的人。裴渡去問了幾句,再回來時,手裡多了個對方寫的名字和手機號。

“他叫阿炳。”裴渡把紙壓在桌上,“在城西給人跑雜活,認得‘盛哥司機’,但只知道大家這麼叫,真名不知道。他說那人三十多,右手虎口有個燙傷疤,開白車時總戴黑帽子。今晚給他派活的是姓馬公司下面一個小頭目,不是周長盛本人。”

“周長盛當然不會自己下場。”喬雨衡說,“他最多借個名,或者裝作不知情。這種局,誰真動手,誰就最底層。”

沈見川抬眼:“阿炳願意指認嗎?”

“怕。”裴渡說,“但不是完全不肯。他欠了外頭不少網貸,又在城西混飯,怕斷活路。”

梁照嗤了一聲:“這年頭,最容易被拉去幹髒活的,就是這種年紀。兩百塊一趟,跑完還以為只是送袋藥。”

“別站在道德高地上說他。”沈見川合上賬本,“有些人就是靠別人的窮和怕,把活做髒了還顯得自己乾淨。”

梁照看了他一眼,沒回嘴,反而點了點頭。

外頭忽然有一陣更大的喧嘩,像有人故意提高了聲音。小林跑到門邊一看,臉都變了:“梁老師,喬姐,外頭有人在直播,說咱們廠被突擊檢查,要停工了。”

喬雨衡眼睛一下亮起來,不是慌,是那種終於等到對手露招的亮。她把手機一收,踩著高跟鞋就往外走:“我去會會。”

“別硬上。”沈見川起身。

“放心,我最會裝溫柔。”喬雨衡頭也不回,還丟下一句,“而且我比他們更懂鏡頭。”

幾人跟出去時,鐵皮棚下果然站著個拿自拍杆的本地小主播,鏡頭正對著測量線和地上幾個工具箱,嘴裡說得含混又曖昧:“大家看啊,這種老廠嘛,之前就有人反映問題,今晚有關部門冒雨來了,具體是不是封廠還不好說,但現場這陣仗你們懂的……”

喬雨衡直接撐傘走進他的鏡頭裡,笑得比他專業一百倍:“你好,補充一下,不是封廠,是歷史界址核查。你既然都拍了,不如拍完整點,來,給大家看看我們正在做實訓工坊改造的現場,教育合作材料也在這兒。”

那主播一愣,鏡頭下意識往回縮:“我就路過看看。”

“路過帶補光燈和收音麥?”喬雨衡笑意不變,手卻精準地把鏡頭轉向賀副主任那邊,“賀主任,您正好也在,給大家闢個謠?省得同城號亂傳。”

賀副主任本來正站在一旁裝沒看見,這會兒被架到鏡頭前,臉色明顯一僵。他再不願沾這種線上輿論,也知道此刻若不表態,明天鍋就得扣到自己頭上。

“今晚是對歷史界址和現場情況做核查。”他對著鏡頭,話說得極慢,“企業在正常配合,沒有下達停產查封決定。網上請不要以訛傳訛。”

這一句出去,棚下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梁照立刻跟上,聲音比平時講課還響亮:“對,工坊和職校合作事項照常推進,別拿半截視頻嚇學生家長。”

周長盛站在人群後面,笑得仍像沒事人,卻明顯沒料到他們反打這麼快。沈見川隔著雨幕看了他一眼,沒急著過去撕,只把那眼神放得很冷,像先記住了。

喬雨衡回身低聲說:“第一波掐住了。十分鐘內我把剛剛這段剪出來,配上‘圖能撿到,局未必收得走’。不點名,但會讓人看懂。”

沈見川皺眉:“這句你還真用上了。”

“好句子不能浪費。”她笑。

就在這時,裴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倏地沉了。

“誰?”沈見川問。

裴渡把屏幕轉給他。

是一張監控截圖,發來的人是裴父剛聯繫上的診所老闆。畫面時間就在今晚,診所門口停著那輛白車,雨夜模糊,車牌只看得清前綴和後兩位隱約的輪廓。更重要的是,副駕車門開著,車邊站著一個扶人上車的男人,黑帽壓得很低,可右手抬起時,虎口處一道淡色疤痕被門燈照了出來。

而那個被半扶半架上車的人,穿著灰色舊夾克,身形佝僂,手裡還拎著一個診所常見的白塑料藥袋。

是張福生。

更讓人心口一沉的是,監控截圖第二張裡,駕駛座探出半張臉,雨水糊得不清,卻足夠熟。

小林最先認出來,當場失聲:“這不是……這不是周哥那邊常跟著跑園區的老羅嗎?”

梁照猛地轉頭:“你確定?”

“八成,不,九成!”小林臉都白了,“上次設備款那事,他還來過廠裡,說自己是幫周哥跑腿的。”

棚下風雨一起灌進來,鐵皮被砸得哐哐作響。所有零散的線,終於在這一刻咬上了同一個口子。

債務脅迫張福生協助資料,補充附圖第四頁流出,白車接人,廠區帶節奏偷拍封廠,盛哥司機背後的人,竟已經露出了一張熟臉。

沈見川盯著那張監控圖,半晌沒說話。等他再開口時,聲音很輕,卻比雨夜裡任何一聲敲鐵都更硬。

“好。”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直直落在不遠處還站得四平八穩的周長盛身上。

“現在不是誰借誰的名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