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現在不是誰借誰的名了。”

沈見川這句話落下去，雨棚下那點剛被直播鏡頭攪亂的喧嘩，反而詭異地靜了一瞬。

他沒立刻往周長盛那邊衝，眼神卻像已經先把人釘住了。越是這樣，越讓旁邊幾個看熱鬧的村裡人不敢插嘴。鐵皮棚上雨聲砸得更密，水線從棚角一串一串往下落，燈光被雨幕切碎，人影也跟著晃。

裴渡先開口，聲音沉得像落了錘：“分工。”

沈見川幾乎是同時接上：“梁照，你去把賀副主任請進辦公室，今天晚上的核查口徑、現場未下查封決定，讓他當場補進記錄。還有，剛才鏡頭前那句話，讓他簽字確認。”

梁照精神正亢奮，立刻應了一聲：“行，這種白紙黑字最治裝傻。”

“喬雨衡，”沈見川轉頭，“你先別急著發第二條，先把剛才賀副主任出鏡那段存三份，一份原檔，一份備份，一份只留聲音稿。再把‘歷史界址核查’和‘停產查封’的區別做成最短的版本，等我這邊口供和時間線補上再推。”

喬雨衡嘴角一挑：“懂，你要的是不是熱鬧，是定性。先讓對方洗不白，再讓同城號自己刪。”

“阿炳那邊要補錄。”沈見川又道，“小林陪著，別讓他見生人，也別讓他再碰手機。問清楚今晚誰給他派的活，在哪兒拿的文件袋，送到哪一步為止，有沒有見到張福生本人。”

裴渡已經把手機收起來：“我去診所拿監控原檔和掛號記錄。”

“我跟你去。”沈見川說。

“不行。”裴渡看都沒看他，拒絕得很平，“你留這兒。”

沈見川眉頭一壓：“憑什麼？”

“憑周長盛現在就盯著你。”裴渡終於轉頭，目光黑沉沉的，“你要是一走，他立刻能把今晚的話全改了。你在這兒，當面盯著，他不敢太快翻臉。”

這話太對，對得沈見川一時沒法反駁，只能冷著臉站著。

喬雨衡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還補了一刀：“而且你現在這張臉，一看就是要跟人拚命。去診所取證是技術活，不是去拆門。裴渡比你穩。”

沈見川瞥她一眼：“你閉嘴。”

“好，我閉。”喬雨衡笑盈盈地把手機一舉，“但我站你這邊。”

裴渡沒再跟他磨，轉身前只低聲丟下一句：“撐住十分鐘，別硬來。”

那語氣太自然，像他們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局面一亂，就有人先把最難聽的話說完，再把最偏心的那點護短藏進去。

沈見川胸口那口火被他壓了一下，沒散，卻不再亂燒。

他抬步，直接朝周長盛走了過去。

周長盛站在人群後，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雨棚漏下來的水濺到他皮鞋邊，他也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看見沈見川過來，他甚至還笑了笑：“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抓張圖就想定誰的罪？”

“我沒定你的罪。”沈見川站定，聲音很淡，“我只是想問問，老羅不是一直替你跑園區的嗎？”

周長盛眼角微微一跳，隨即笑意更深：“跑腿的人多了，替我跑過幾次事，就算我的人？”

“那你說不是。”沈見川盯著他，“你當著大家的面說，今晚診所門口接走張福生的人，跟你一點關係沒有。那輛白車、那個老羅、那個姓馬的商貿公司，都和你沒關聯。”

這話問得太直，棚下幾個原本裝忙的人都不由自主慢了手。

周長盛還沒答，梁照已經一把把賀副主任半請半拽地帶了過來，嘴上還不忘抹蜜帶刺：“來來來，賀主任，您是見證人。咱們今晚不是聽誰喊得大聲，而是把話落紙上。免得明天又有人說，您帶隊冒雨查封工坊，教育合作都被嚇跑了。”

賀副主任本就被直播鏡頭架過一回，這會兒臉色更沉，卻也知道再退就是自己吃虧。他看了眼沈見川手機上的監控截圖，又看了眼周長盛，咳了一聲：“如果你們有新證據，可以作為情況補充記錄，但今晚核查事項不變，只針對歷史界址，不涉及停工查封。這一點我會寫進去。”

“不是會，是現在寫。”沈見川說。

梁照立刻把辦公室裡那本臨時記錄本和簽字筆拿了出來，還順手拖了張舊辦公桌到棚下，動作麻利得像早有預案：“來，這兒燈亮。您寫，我念口徑，免得漏。”

賀副主任被他逼得沒法，只能坐下。梁照真就站在旁邊，一句一句往外報：“二十二時四十分許，現場進行歷史界址核查；企業正常生產秩序未作停產處置；未下達查封決定；網絡流傳封廠說法與現場事實不符。對，這句必須有。”

周長盛看著那張桌，笑意終於淡了幾分。

沈見川沒放過他：“你還沒回答我。”

周長盛這次沉默了兩秒，才慢慢道：“老羅有時候替園區那邊送人送貨，認識幾個診所、商貿公司，不奇怪。張福生要是真病了，誰順手送他一程，也不能說明什麼吧？總不能你們裴家和人有舊賬，就看誰都像做局。”

“順手送病人？”沈見川往前半步，“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偏偏在第四頁缺失、現場核查、有人直播帶節奏的同一晚，張福生被你熟人的車接走？”

“熟人？”周長盛也不笑了，“小沈，你說話要講證據。”

“我現在就在補證據。”

兩人對視，雨聲隔在中間，像一層發黑的幕。

裴父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站在棚角，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他看著周長盛，像是看一張早就熟透卻一直沒撕破的舊皮。

梁照那邊已經逼著賀副主任寫完了第一段，喬雨衡則站在邊上，把簽字、時間、現場環境一併拍了下來，還特意把桌角那截生鏽尺子和測量線帶進了鏡頭裡。這種圖發出去，比十句解釋都管用。

她一邊拍一邊低聲給沈見川遞話：“家長群那邊我先放風了，說今晚是實訓場地歷史邊界核查，不影響合作，讓他們別轉停產謠言。婚介群那邊也有人問，我乾脆回了句，沈老師忙著搞產業升級，沒空被停工。夠荒唐，但有效。”

沈見川嘴角抽了一下：“誰是沈老師？”

“你今晚比誰都像。”喬雨衡說得理直氣壯。

這時小林從走廊那頭跑出來，壓低聲音：“沈哥，阿炳願意錄了，但他說有個事剛才沒敢講。”

“說。”

“他說文件袋不是直接從姓馬那邊拿的，是在老河街一個棋牌室後門接的。給他袋子的人不是老羅，是個戴口罩的中年女的。那女的說話帶本地口音，左手無名指上有道很深的戒痕，像剛摘婚戒沒多久。她還提過一句‘第四頁別沾水，回頭還要對’。”

沈見川眼神一沉。

第四頁別沾水。這就不是臨時拿複印件做文章，而是有人手裡可能還有更完整的一套材料，甚至還準備拿這一頁繼續做對照、補咬口。

裴父忽然開口，嗓子發啞：“不是外人亂碰出來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盯著桌上那本老賬本，像終於被逼到了不能再裝不知道的地方：“那三角記號，當年只有幾個經手的人懂。老模具廠往外擴後院那幾年，圖是後補過一次的。那時候鎮上、村裡、廠子都想先把活幹起來，邊界模模糊糊，嘴上都說先用著，回頭補圖。張福生是會計，只管賬；真正跑圖紙、找人蓋章、送來送去的，還有個人。”

周長盛臉色變了。

裴父看著他，一字一頓：“是你姐。”

棚下像被雷正面劈了一下。

連梁照都停了筆，抬起頭：“什麼？”

裴父閉了閉眼，像把一口積了十年的鐵鏽咽下去：“那時候周家跟馬成泰那邊做土方和材料，和我們廠子來往密。你姐在鎮裡窗口幫人跑資料，熟門熟路，很多人都找她。後來圖補沒補乾淨，大家都心照不宣。再後來周家生意往園區去了，這事就沒人提。現在看，不是沒人提，是一直有人記著，等著翻舊賬。”

周長盛猛地開口：“裴叔，說話得負責。我姐早嫁到外地去了，關她什麼事？”

“關不關，查你比我清楚。”裴父盯著他，“你剛才不是還說要證據？那你也別急著撇。”

沈見川腦子轉得極快。棋牌室後門接袋子的中年女人，深戒痕，本地口音，懂第四頁；裴父這句話一落，線一下往更深處拽了過去。這不是只衝著今晚來的，是有人知道哪一頁最要命，知道怎麼借當年的灰口子，狠狠干現在的工坊。

而周長盛，只是那把遞到明面上的刀。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是裴渡。

沈見川接起來，沒廢話：“說。”

那頭有風聲，也有車門開合的動靜，裴渡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平時更冷：“診所原檔拿到了。張福生今晚七點五十二分掛號，八點二十六分拿藥。監控裡老羅八點三十一分到，八點三十四分把人帶走。掛號單上留的聯繫人不是家屬，是‘周工’。”

沈見川眸光一厲：“哪個周工？”

“寫的是周長盛的號碼。”

這一句像把雨夜裡最後那點含混都劈開了。

沈見川抬頭，看向周長盛。

周長盛顯然也猜到電話那頭說了什麼，面皮終於有點繃不住了，卻還強撐著：“生病的人留我電話怎麼了？他以前求過我幫忙找活，叫我一聲周工，難道也犯法？”

“犯法不犯法，輪不到你先定。”沈見川聲音極輕，卻比剛才更嚇人，“你不是說只是熟人順手送病人？那掛號聯繫人怎麼會留你的號碼？病還沒看完，你的人又怎麼剛好到門口等著？”

賀副主任也聽見了，筆尖停在紙上，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他今晚原本只想做個程序上的見證人，現在卻眼看著這件事要從歷史界址核查，滑進涉嫌脅迫轉移關鍵證人的泥潭裡。

梁照反應最快，立刻補刀：“賀主任，這條得記。不是定性，是現場一方出示了診所監控時間和掛號聯繫信息，另一方當事人在場。您今天既然在，見證總得見完整。”

賀副主任咬了咬牙，終究還是低頭記了。

周長盛冷聲道：“你們這是逼我？”

“不是。”沈見川說，“是你今天沒給自己留退路。”

喬雨衡這時已經把第二條內容草稿編好了，卻沒立刻發，只把屏幕遞給沈見川看。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今夜核查為歷史界址，不是封廠。另有線索顯示，有人借勢帶節奏、混淆視聽，實訓工坊正常推進，請勿傳謠。下方配的是賀副主任出鏡闢謠、現場補記錄、測量線和雨棚全景。

很穩，很毒，也很乾淨。

沈見川點了下頭：“發。”

喬雨衡立刻按下去，還不忘補一句：“我順便讓兩個本地家長號轉一下，語氣比我更像正經人。再有人說封廠，就是對著官方口徑造謠。”

就在這一陣工夫裡，小林那邊又傳來消息。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紙：“阿炳又想起來一個地方。老羅上車前接過一通電話，說了一句‘人先放魚塘邊那個舊泵房，等天亮再轉’。阿炳不確定是哪個魚塘，但城西往南堤外，原來有幾個廢泵房。”

梁照罵了句髒話：“這幫人真會找地方。”

裴渡的聲音還在電話那頭，顯然也聽見了：“我現在回廠。拿上原檔一起去找。”

“你先別回。”沈見川幾乎是立刻說，“你離南堤近，直接過去踩點。我這邊把人和口徑鎖死，再帶人去跟你匯合。”

“你不準一個人去。”裴渡說。

“我什麼時候說一個人了？”

“沈見川。”

他連名帶姓叫他，嗓音低下去的時候，反而比吼人更有壓迫感。沈見川握著手機，莫名就停了一秒。

裴渡在那頭說：“周長盛今晚洗不乾淨，但張福生未必等得起。你把這邊交給梁照，自己帶小林來。喬雨衡留廠裡控輿論。再多一個人，叫你爸別去。”

這安排又快又準，把每個人的長處和風險都算進去了。

沈見川沉默半拍，最後只回了個字：“行。”

掛斷電話後，他迅速轉身：“梁照，這裡你接。盯住記錄，盯住周長盛，今晚沒正式結論前，誰也別讓他把話說圓。喬雨衡，輿論別斷，學生家長那邊尤其穩住。阿炳補錄完，找地方藏好，別讓人摸到。”

梁照一把接過筆記本，興奮得眼睛都亮：“放心，我今晚不睡也能把這場戲唱完整。周總要是想講人情，我就陪他講程序；他要講程序，我就拿鏡頭問他人情。”

喬雨衡也點頭：“去吧。你那個相親對象的名頭我先替你用著，誰問你去哪兒，我就說你忙著救廠、沒空結婚。”

“你最好別添油加醋。”

“我從不添，我只放大。”

沈見川懶得再跟她鬥嘴，轉頭時卻見裴父站在原地沒動，整個人像被舊事拽住了。

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稍緩了一點：“裴叔，您今晚先留廠裡。當年的事，等人找到再一件件翻。現在最要緊的是張福生活著開口。”

裴父看著他，喉頭動了動，最後只沉沉點了下頭。

雨還在下。

沈見川從棚下衝出去時，鞋底一下踩進積水裡，冰冷泥水濺上褲腳。他剛拉開車門，就看見遠處路口有車燈一晃，白得刺眼，像誰在雨夜裡故意停了一秒，又慢慢滑走。

他動作一頓，立刻抬頭去記方向。

不是裴渡的車。

是往南堤去的。

小林也看見了，臉色微變：“沈哥，那車型有點像今晚診所門口那輛白車。”

沈見川一把關上車門，聲音冷得發硬：“追。”

車子發動的瞬間，喬雨衡站在雨棚下，手機螢幕剛好跳出最新提示。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發消息的是個本地跑運輸的小號，只發來一句話。

南堤舊泵房那邊，剛有人卸了個人下來。還有第二輛車，牌照被泥糊了，看著像園區的。

她抬頭想喊，沈見川的車卻已經衝進雨幕，只剩兩道被雨刮碎的尾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