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手機震動聲在地下車庫裡格外突兀，像一顆小石子猛地砸進冷水裡，連回聲都帶著金屬味。

程予寧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腳步停住。

賀川。

那兩個字不大，卻像把原本已經繃到極限的弦又往後扯了一寸。

蘇照晚最先開口：“接啊。愣著等他拜年？”

程予寧抬眼，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又落到林見夏身上。林見夏的神色幾乎沒變，只是伸出手：“給我。”

他沒遞手機，只把螢幕往她面前側了一下：“你懷疑我和他有暗線？”

“現在不是懷疑誰委不委屈的時候。”林見夏聲音冷得很平，“開擴音，錄音，發定位共享給法務和我。通話期間不許離開我們視線。”

程予寧看了她兩秒，笑意很淡，幾乎算不上笑：“林總，你這是把我也當嫌疑人了。”

蘇照晚在旁邊接得乾脆：“不然呢，當吉祥物？”

雨聲從車庫入口處一陣陣反彈過來，像有人在外頭拿一盆盆水往地上潑。程予寧沒再說什麼，指尖一劃，接通，同時點開錄音和定位共享。

電話一接通，對面卻沒立刻說話。先傳來的是粗重的喘息聲，和一點模糊的風聲。

程予寧先開口：“賀川。”

那頭像是猛地被人扯了一下，聲音壓得又低又急：“你旁邊有誰？”

蘇照晚嗤了一聲，故意往前一步：“你祖宗。”

賀川明顯噎住了。

林見夏卻半句廢話都沒有，直接道：“你現在在哪。”

那邊沉默了一瞬，像是終於知道躲不過去，聲音帶著明顯發顫：“林總，我不是故意要搞成這樣，我真沒想到會傳到店裡去。我只是……我只是按他們說的走個測試流程。”

“他們是誰。”林見夏問。

賀川呼吸更亂了：“我不能在電話裡說。”

“你現在還有資格挑場合？”蘇照晚冷冷道，“你把人資料往外遞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不能在那個場合做？”

“我沒賣資料！”賀川像是被戳中了，音量一下抬高，“我只導了試點樣本，說是做會員履約測試，不是正式放貸，也不是——”

林見夏打斷他：“模糊圖是誰放出去的？”

這次對面安靜得更久。車庫裡幾個人都沒動，只剩手機裡微弱的雜音和遠處排風機低低的轟鳴。

幾秒後，賀川啞聲說：“不是我第一手發的。但圖是從共享盤截出去的，有人早就盯著你們樣板店了。那張圖裡把店名打了碼，卻故意留了你們那套會員分層欄位，是想讓懂行的人一眼就猜到方向，再讓不懂的人只記住一句話——你們拿車主做貸款入口。”

蘇照晚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是單純抹黑，是專門挑她們最難解釋的地方下刀。縣城的生意不是靠什麼澄清函活著，誰先把髒水潑成了印象，後面就算洗乾淨，也總有人記得你身上有味。

程予寧問：“誰教你聯繫消金的？”

“不是我主動找的。”賀川急急說，“有人牽線，說能幫你們把試點做漂亮，先跑出一套數據，再去談平台資源。他們說林總這種模型，沒有金融故事撐估值，投資人不會真買單。”

林見夏眼神冷得近乎無機：“名字。”

“我只見過一個中間人，姓邵，做地方渠道整合的。可他不是最上面的。”賀川咽了口唾沫，“他提過一句，說節奏是上面早就知道的，你們這邊樣板店、直播節點、群運營節奏，外面有人提前拿到了。”

這句話一出，程予寧的眉心也皺了起來。

提前知道節奏，意味著問題不只在一個臨時帳號，不只是一個共享盤版本，而是整條籌備鏈路裡有人在往外透風。

林見夏問：“你為什麼打給程予寧。”

賀川那頭頓了一下，才說：“因為……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先聽我解釋。程總以前在平台，懂那套灰區流程，我以為他至少知道怎麼收場。”

蘇照晚冷笑：“你這腦子關鍵時候還挺會挑熟路。偷井蓋的出事先找修路的。”

程予寧沒理她，聲音沉了點：“你現在到底在哪。”

“高速服務區旁邊，我不敢進城，也不敢回家。”賀川像是終於撐不住了，語氣裡帶出一點崩，“有人給我發了照片，是我媽在小區樓下買菜的照片。我知道我做錯了，可現在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那個姓邵的下午還讓我把鍋全背了，說只要我認成個人行為，後面的資料刪乾淨，最多就是勞動糾紛和內控失職。”

林見夏眸光猛地一沉：“你手裡還有什麼。”

“我保了兩份東西。”賀川說，“一份是他們拉我的聊天記錄，一份是共享盤被刪掉的歷史版本截圖。我不敢放雲端，只存在一台舊手機和一個U盤裡。”

蘇照晚聽到這裡，直接道：“發定位，別再演失蹤。我們的人去接。”

賀川像被她這句“我們的人”刺了一下，喘了口氣：“你們來不及了。有人也在找我。”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很近的車門關合聲，緊接著是賀川壓低到近乎氣音的一句：“他們到了。”

下一秒，電話斷了。

車庫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嘟的一聲忙音，短促又刺耳。

蘇照晚罵了句髒話：“這孫子每次都挑最噁心的地方停。”

林見夏已經拿出手機，邊走邊撥號：“法務，收到程予寧共享定位沒有？立刻截圖固定。再讓資訊安全根據通話基站和定位最後刷新點做交叉。通知附近合作律所和安保，先去服務區，不要單獨接觸，到了先報警備案。”

她腳步很快，高跟鞋在地上敲出冷硬的節奏，像把慌亂都踩碎了往前趕。

蘇照晚跟上她：“先回我店裡。前頭火已經燒起來了，再不壓，明天一早整條街都得把咱們當賣車主的。”

“我知道。”林見夏沒有回頭，“車上處理。”

程予寧也跟了上來，聲音比先前更低：“我再說一遍，那個姓邵的路子，我大概知道是哪一類人。不是正經渠道整合商，是專替平台和地方服務商之間抹灰縫的中間商，最擅長幫人把不合規的事包裝成流程誤差。”

蘇照晚拉開車門，語氣很淡：“聽著像你老同事。”

程予寧也不辯，只說：“所以我才知道這種人不會只押一個賀川。他們既然放風到你店裡，就是奔著樣板店和你這個招牌去的。”

車子很快駛出車庫。雨刷一下下刮過擋風玻璃，把外頭霓虹和水痕切得支離破碎。前方高架的車燈拖成一條條流動的紅線，像誰把整座城都拉進了一台過熱的機器裡。

蘇照晚坐在副駕，手機就沒停過。

店裡群消息還在往上蹦。有人問是不是資料被賣了，有人催輪胎定金發貨，有老粉在群裡替她說話，也有看熱鬧的陰陽怪氣，說果然現在做直播帶貨的都一個樣，嘴上講實在，背地裡照樣拿人信息換錢。

她盯著那幾行字，眼神一點點冷下去，直接點開語音。

“群裡都給我聽好了。第一，今晚所有定金單照常核，沒貨我親自解釋，不會拿你們錢墊別的窟窿。第二，誰說晚星拿車主資料換貸款，讓他把實錘貼出來，貼不出來就別跟我這兒裝內行。第三，十分鐘後我到店，開直播當面說。真粉留下，帶節奏的也別跑，我一個個回。”

她語音一發，群裡短暫靜了一下。

阿彬立刻接上：“收到晚姐，我先把置頂改了，再把今晚到店名單跟定金單對一下。”

“把門口監控調出來。”蘇照晚說，“誰來拍後台，先記臉。別跟人動手，真鬧起來就報警。”

交代完店裡，她轉頭看向林見夏：“你那邊呢？”

林見夏手裡同時開著三個通話窗口，說話仍舊清清楚楚：“法務線先出對外聲明和資料封存要求函。資訊安全追共享盤歷史版本、臨時代理帳號申請記錄、刪除操作設備指紋。內審把今天所有接觸過樣板店文檔的人拉名單，逐個對時間線。”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樣板店車主告知文案我來改，十分鐘內給你口播版。”

蘇照晚看著她側臉。車內光線忽明忽暗，映得林見夏眉骨和鼻樑都很利，整個人像一把收得很緊的刀。可蘇照晚知道，她繃得越穩，心裡越是炸著。

剛才在車庫那句“我說的是實話”，像細小的電流，到了這會兒還在她耳朵邊發麻。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前台起火，後台漏水，真要分神，兩頭都得燒穿。

她把視線收回來，故意說得硬邦邦的：“文案別寫得跟投資路演似的。店裡的人不看‘生態閉環’，只聽‘你拿沒拿我資料’。”

林見夏低低“嗯”了一聲：“我知道你們吃哪套。”

蘇照晚本來還想刺她一句，話到嘴邊卻沒出去。

車子下了高架，往縣城方向拐。雨勢比先前更大，兩邊的商鋪招牌被水汽糊成一片一片的光。程予寧開車很穩，像是刻意讓車裡這點壓迫感不要再添一層顛簸。

過了片刻，他忽然說：“賀川剛才提到一句很關鍵。有人提前知道樣板店節奏，這說明消息不只從公司往外流，也可能從地方端往上倒。你們最近是不是和地方車友會、修理廠聯盟、還有兩個社區團長都接觸過？”

蘇照晚皺眉：“接觸過。做樣板店不碰地頭蛇，等於自己把路堵死。”

“那就不排除地方渠道有人兩頭吃。”程予寧說，“一邊來摸你們的打法，一邊把節奏賣給外面要截胡的人。”

林見夏抬眼：“你懷疑是誰。”

“我現在誰都懷疑。”程予寧語氣很平，“包括今天會議上切割得最快的那幾位。”

蘇照晚笑了一聲，沒什麼溫度：“你這句倒挺誠實。”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是沈棠。

林見夏接通，還沒開口，沈棠已經先道：“我只有兩個問題。第一，賀川找到沒有。第二，樣板店今晚敢不敢照開。”

“人還沒落地，但定位已經交給法務和安保。”林見夏說，“店照開。”

沈棠那邊靜了半秒，像是在衡量她這句話裡有幾分逞強，幾分算計。很快，她淡聲道：“那就別只會滅火。火都燒到門頭了，還只想著澄清，等於白挨這一下。把你們要做的東西提前亮出來，拿真服務頂上去。誰說你們賣數據，你們就讓人看見，你們賣的是什麼。”

蘇照晚在旁邊接了句：“賣命。”

沈棠居然像是笑了一下：“能賣命也算本事。但記住，別把委屈當誠意。今晚店裡如果只剩訴苦，那你們這仗就輸了一半。”

電話掛斷後，車裡一時沒人說話。

幾秒後，林見夏把剛改好的口播文案發給蘇照晚。

很短，幾乎沒有一句廢話。

第一句就是：今晚我們當面說清三件事，資料碰沒碰、服務怎麼做、錢從哪裡掙。

蘇照晚看完，挑了下眉：“行，終於像人話了。”

林見夏看著前方，語氣淡淡：“你教得好。”

這句話不重，卻讓車裡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程予寧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紅燈上，沒有回頭，卻把兩人的神色都從後視鏡裡看得清楚。蘇照晚沒接話，只把手機一鎖，偏頭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半張側臉，嘴角繃著，耳根卻又慢慢泛起了點不明顯的熱。

車子拐進老汽配街時，晚星汽修門口已經亮得像臨時搭起來的一個小戲台。

雨棚下站了幾個熟客，還有兩個撐傘看熱鬧的。店裡燈火通明，阿彬和另一個小工正把貨往裡挪，直播補光燈已經架起來。卷簾門半開，雨水沿著門口低窪處一路往下流，把門前那塊水泥地泡得發黑。

蘇照晚剛下車，就有人迎上來：“晚姐，網上那事真的假的啊？我媳婦都不讓我加你群了，說現在啥都怕被拿去貸款。”

還沒等蘇照晚開口，旁邊另一個人又插進來：“我就說嘛，現在誰做生意不是一套一套的，先講信任，再講會員，最後講分期。”

蘇照晚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卻壓得住場：“你今天是來換雨刷的，還是來給我寫行業觀察的？”

那人被她盯得一噎。

“來換雨刷就換，來問事我也不躲。”她把傘一收，往店裡一扔，“但別把道聽塗說當聖旨。真要想知道，十分鐘後我開播，你們站這兒聽都行。現在誰再堵門口添亂，耽誤我幹活，算你自己跟雨過不去。”

她這話一出，門口那點嘈雜反倒被壓下去不少。

林見夏跟著進店，第一眼就看見牆邊那塊白板，上頭還寫著今天輪胎促銷和保養工時價。很土，很直白，也因此格外有一種不容作假的生計氣。這地方和她熟悉的會議室、路演廳完全不是一套語言，可她此刻站進來，竟覺得比任何地方都更像真正的戰場。

阿彬跑過來，壓著聲音說：“晚姐，直播預約已經掛了，群裡大概穩住一半，但有幾個本地大群還在轉那張圖。還有，公司那邊剛有人把一份文案發來了，說讓打印貼店裡。”

林見夏接過一看，是法務剛出的“樣板店車主告知與資料使用說明”，條款清楚，語言卻偏硬。她只掃了一遍，就把紙遞給蘇照晚：“口播用我的，貼店裡這份我重寫一版。”

蘇照晚點頭，轉身就去調設備。

程予寧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屋子被雨水、機油、燈光和流言攪在一起的狼狽熱氣，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看過的那些商業模型，在這裡都得先把鞋底的泥擦乾淨，才有資格落地。

這時，他手機又亮了一下。

不是賀川來電，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話。

別找了，人你們接不到。先想想那張模糊圖為什麼知道要往縣城群裡丟。

程予寧盯著那行字，眼底慢慢沉下去。

還沒等他把手機收起來，店裡另一頭，林見夏的電話也同時響了。是公司資訊安全負責人。

她接起來，對方語速快得像在追火：“林總，查到第一個實錘了。刪共享盤歷史版本的人不是賀川，用的是一個已離職半年的舊設備授權。更重要的是，臨時代理帳號的審批鏈裡，多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抄送人。”

“誰？”林見夏問。

那頭吸了口氣，像自己都覺得這名字來得太巧。

“周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