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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林見夏 · 向日葵 · 4,437 字 · 2026-03-31
“周冉。”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瞬間,店裡像忽然安靜了一拍。

雨水還在卷簾門外嘩啦啦往下砸,門口有人咳了一聲,補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響,阿彬拖著紙箱從地上擦過去,摩擦聲卻像被這名字一下壓得很遠。

林見夏握著手機,眼神冷得幾乎沒有波瀾,只有指節微微收緊了一點。

蘇照晚原本正在調鏡頭角度,手停在支架上,抬起頭來:“你再說一遍。”

電話那頭的資訊安全負責人立刻重複:“審批鏈原始記錄裡,本來只有申請人、直屬主管、法務接口人三個節點,但我們剛剛做了底層日誌回拉,發現抄送鏈有隱藏版本。周冉的郵箱地址被插進去過一次,停留時間不長,後來又被刪了。”

林見夏往店裡深處走了兩步,避開門口雜音,語速很穩:“她是手動加的,還是系統自動帶出?”

“目前看像手動插入。不是預設規則。”

“授權來源呢?”

“臨時代理帳號的申請,是從一台已離職設備的殘留授權發起的。那台設備半年前就該在MDM裡徹底註銷,但不知道為什麼還保留了一個低權限白名單。有人拿這個口子套了二次驗證,再去拉臨時流程。”

林見夏眼神沉了下去:“離職設備是誰的?”

那頭頓了頓:“周冉團隊以前一個商務助理的。”

蘇照晚聽到這裡,直接冷笑出了聲:“好,這就不是一個人手滑了,這是有人把路修好了等車開。”

林見夏沒接這句,只繼續問:“共享盤歷史版本刪除和舊設備殘留權限,關聯度多高?”

“很高。兩邊操作時間相隔不到二十分鐘。還有,刪版本的人很懂你們內部資料命名習慣,避開了最顯眼的總表,只刪了樣板店簡版和授權模板備份。像是怕全刪反而打草驚蛇。”

“周冉現在人在哪?”

“還在城裡,今天會後她回了消金方那邊安排的酒店,但十五分鐘前離開了。前台說她接了個電話就走,沒退房。”

林見夏的聲音更淡了:“盯住她。技術線別只盯她一個人,把她最近十天和平台、消金、地方渠道的會議邀請、郵件抄送、共享文檔開啟記錄全拉出來。還有,離職設備殘留權限是誰沒收回,責任鏈一起查。”

那頭應了,林見夏才掛電話。

她一回頭,就對上蘇照晚和程予寧的目光。

店裡機油味、熱燈味和雨水潮氣混在一起,讓空氣都黏了一層。

程予寧先開口:“她如果只是被借名,抄送不會停留這麼短。那種做法像是有人要看一眼流程,又不想把自己長時間掛在鏈上。”

蘇照晚抱臂看他:“你懂得挺細。”

“因為這種灰操作我見過。”程予寧沒有迴避,“看一眼、留個影子、再撤掉,後面不管出事還是不出事,都能說自己只是被系統誤帶。真要追責,誰都沾一點,誰都不致命。”

“那你現在是教我們怎麼抓,還是順便提醒我們怎麼洗?”蘇照晚問。

程予寧看向她,語氣仍平:“如果我要洗,就不會留在這兒陪你們挨這場雨。”

蘇照晚正要再刺,林見夏已經伸手把一份打印紙按在操作台上:“先不吵。還有一條線。”

她看向程予寧:“你剛才那條短信,給我看。”

程予寧眼神微微一動,終究把手機遞了過去。

林見夏掃完那行字,臉色沒什麼變化,卻把手機拿得更久了一點。

別找了,人你們接不到。先想想那張模糊圖為什麼知道要往縣城群裡丟。

蘇照晚湊過來一看,眉心立刻壓低:“挑釁的。要麼是同一夥,要麼是裡面有人想保命,先放個風。”

“也可能兩者都是。”程予寧說,“這種話故意只說半截,就是逼你們懷疑所有地方端的人。”

林見夏把手機還給他:“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說?”

“現在。”程予寧很坦白,“因為在會議室收到,和在這裡收到,不是一個含義。在會議室說,像我往你們身上再添一把火;在這裡說,至少能和地方群精準投放連上。”

蘇照晚盯了他兩秒,哼了一聲:“你倒會挑自己顯得像人的時機。”

林見夏沒有被這些話帶偏,她轉頭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那群熟客和看熱鬧的人。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朝店裡探頭,像在等一場鬧劇開鑼。

她聲音壓得很低:“對方不只是要污我們碰資料,還要把這件事種進縣城熟人社會。這裡的人不看你發多少聲明,他們看誰在群裡先說、誰跟誰熟、誰家修車修了十年。那張圖往本地群裡丟,比往全網熱搜丟更毒。”

蘇照晚點了點頭,神色反而定下來:“所以今晚不能只澄清。光說沒碰,像做賊心虛。得讓他們知道我們到底掙什麼錢,服務怎麼走,哪些碰、哪些死都不碰。”

“這就是直播順序。”林見夏說,“先把規則說清,再把服務亮出來,最後講盈利。不是先喊冤。”

阿彬在旁邊聽得一頭汗:“晚姐,那門口那些人呢?要不要先清一下場?”

“不清。”蘇照晚把支架一扳,鏡頭對準工位和白板,“讓他們聽。今天誰站門口看熱鬧,明天誰就是第一批傳話筒。既然堵不住,不如讓他們傳我們說的人話。”

她說完,轉頭看林見夏:“你上不上鏡?”

林見夏一頓。

她很少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提問露出遲疑,哪怕只是一瞬。蘇照晚看得出來,她不是怕鏡頭,是怕自己一上去,整件事又被解讀成海歸創始人在樣板店做危機公關秀。這種場合,一句不對,就會被放大成另一套精英話術。

於是蘇照晚又補了一句,仍是那副不大好聽的口氣:“你別給我講大道理。我問的是,你要不要站我邊上。你那套商業模型,今天總得學會拿縣城話講一次。”

林見夏看著她,眼底那層冷意終於稍微鬆動一點:“我站你邊上,但第一段你說。”

“廢話,本來就得我說。你先學做人。”蘇照晚把她手裡那份法務文案抽走,兩三下劃掉幾句硬邦邦的話,重新在空白處寫,“資料碰沒碰,流程怎麼留痕,錢從哪來。”

她字不算漂亮,但落筆極穩。

程予寧在旁邊看了兩眼,忽然道:“地方端排查我來列名單。車友會、修理廠聯盟、社區團長,先按最近三天接觸頻次和群擴散速度做交集。模糊圖如果真是精準投放,第一波一定不是隨機傳,而是從能影響家屬決策的人群下手。”

“家屬決策?”阿彬沒聽懂。

程予寧說:“縣城裡最容易讓車主慌的,不是平台公告,是老婆在群裡看見一句‘別亂授權,小心被貸款’,再轉回家裡。你們剛才門口那個熟客不是已經說了,他媳婦不讓他進群。”

蘇照晚扯了下嘴角:“行,這話算你說到點子上。”

林見夏已經重新拿起手機,邊發消息邊開口:“法務、安保、合作律所那邊的線不能斷。服務區如果接不到賀川,就查監控、車牌、手機最後移動軌跡。只要他手上的舊手機和U盤還在,這局就不是死局。”

她消息剛發出去,電話就先一步進來。

是合作律所的合夥人。

她接通,對方聲音裡帶著高速路上的風噪:“林總,我們的人已經到服務區了。賀川沒出現,但衛生間保潔說,半小時前有個戴帽子的年輕男的在洗手間裡換過外套,走得很急。安保調到一段模糊監控,對方離開前像是在躲人,不像自己正常轉移。”

“有沒有同行的人?”

“目前畫面裡沒有。但停車區有一輛套牌麵包車在那一帶停留了七分鐘,現在已經下高速。”

林見夏眸色一沉:“車牌、路徑、附近卡口,全發我。報警備案同步跟進,別讓這件事停在民事取證層面。”

“明白。還有,賀川手機剛剛最後一次開機是在服務區東側加油站,開機不到二十秒就關了。我懷疑不是他本人操作。”

電話掛斷,店裡氣氛又緊了一層。

蘇照晚聽完,反倒更利落了。她一把扯過麥克風線,試了兩下聲音,轉身吩咐阿彬:“把白板推出來,今天不賣貨,先不掛鏈接。群裡通知一句,今晚誰愛看熱鬧都行,但先把話聽全。”

阿彬“哎”了一聲,趕緊去辦。

門口幾個熟客本來還在交頭接耳,聽見“不賣貨”,都愣了一下。看熱鬧的人最怕碰上不按套路出牌的。大家原以為這場直播不是哭訴就是甩鍋,結果她先把最容易帶節奏的銷售鏈接撤了,反而讓人想多聽一耳朵。

直播倒數開始前的最後兩分鐘,蘇照晚站在補光燈下,抬手把鬢邊碎髮別到耳後。

林見夏站在她側後方一點,不搶鏡,卻剛好在畫面裡。她手裡還握著手機,眼睛卻一直看著蘇照晚調整呼吸的樣子。那種注意力很安靜,像把外頭所有風聲雨聲都擋開了一層。

蘇照晚忽然偏頭,沒看她,只低聲說:“等會兒我如果罵狠了,你別攔。”

“我什麼時候攔過你。”林見夏聲音很輕。

“你心裡天天攔。”蘇照晚說。

林見夏看著她,過了半秒,才道:“今天不攔。你說人話,我替你兜底。”

這句話聽起來仍舊冷淡,可蘇照晚握著麥的手指卻不自覺鬆了一點。她沒再回頭,只哼了一聲:“行,算你今晚有點用。”

直播開了。

畫面接通的第一秒,彈幕和進房人數就一起往上跳。門口還有人舉著手機跟拍,雨棚外面的雨絲被燈一照,像一排排斜著落下來的銀線。

蘇照晚沒笑,也沒做她平時帶貨時那套熱場。她直接站在白板前,第一句就把整個店裡店外的動靜壓住了。

“今晚不賣東西,也不演委屈。我就說三件事。第一,你們最怕的資料,我碰沒碰。第二,我們這店往後要做的服務,到底怎麼做。第三,我們掙的錢,掙得乾不乾淨。”

彈幕頓時炸了一片。

有人問是不是心虛了才開播,有人罵現在做會員都是套路,也有人刷著“晚姐你先說清楚別兜圈子”。

蘇照晚看都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字,抬手在白板上敲了一下。

“先說第一件。什麼叫碰資料?不是你留個電話讓我通知你保養,就叫我能拿你去貸款。今天外面傳得最髒的一句話,是說我們拿車主資料做金融入口。那我現在當著所有人講清楚,我們店裡留什麼,怎麼留,誰能看,怎麼刪,哪怕你今天只來換個雨刷,我也給你說明白。”

她把流程一條條寫出來,名字、聯繫方式、車型、保養記錄,哪些是為了履約通知,哪些可以拒絕,哪些要單獨授權,講得直接得近乎粗暴。沒有術語,只有縣城裡聽得懂的比喻。

“你讓我記你車啥時候該保養,這叫備忘。你沒點頭,我把這玩意兒轉給別人去算你能借多少,這叫缺德,還犯法。這兩個不是一回事,別讓人拿一句會員、兩句服務把你們腦子糊了。”

門口有人忍不住接了句:“那網上那張圖呢?”

蘇照晚眼皮一抬,直接看了過去:“那圖是真的截圖,但話是假的。就像你拿一把扳手能修車,也能砸人。工具是工具,拿去幹什麼才叫事。”

林見夏在旁邊接上,聲音不高,卻一下把畫面裡那股野火似的情緒壓平了些:“我們今天已經啟動內部追查,所有授權流程和操作日誌都在保全。誰越權、誰借名、誰把測試資料往外導,會一筆一筆查。查清之前,樣板店所有新增授權功能先停,只保留基礎服務,不讓任何模糊空間再傷人。”

她說得仍舊是商業語言,可比之前少了很多包裝,句子短,落點明。

彈幕裡原本罵得最兇的一批人,節奏竟被這種不躲不繞的態度壓下去一些。有人開始問那你們到底想做什麼服務,也有人說那就繼續講第二件。

蘇照晚看了林見夏一眼,接著說:“第二件,服務怎麼做。今天這事把臉都撕開了,反而省得我們遮著。晚星這家店以後不只是修車。你家車要保養、要拿貨、要換耗材、要看哪家配件不坑人、出了事故要找誰拖、鄉下親戚買車用品不想被快遞折騰,這些我們都接。但前提是,你花的是服務的錢,不是被人套進什麼貸款坑裡的錢。”

她說到這裡,往旁邊一讓。

白板後頭,被阿彬搬出來的小貨架上,整整齊齊放著雨刷、機油濾芯、應急啟動電源、車載收納箱,旁邊還掛著幾張取貨時效表和共享倉配路線圖。

這不是漂亮的路演展板,甚至有點土,卻異常清楚。

林見夏接過話:“我們做的是把零散需求接成一張本地履約網。倉配、售後、社群訂單、門店服務綁在一起,讓縣城和周邊鄉鎮的人買得到、拿得到、有人管,不用每次都被平台演算法和高價中間商卡一道。金融如果存在,也只能是透明、獨立授權、可追溯的工具,不是藏在服務後面的陷阱。”

她說到“工具”和“陷阱”時,目光冷冷地看進鏡頭裡,像是在對屏幕另一邊某些人說話。

程予寧站在鏡頭外,安靜看著這一幕。

他見過太多人把模式講得天花亂墜,講到最後連自己都像在信教。可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把精細框架掰開揉碎,一個把所有漂亮詞往地上摔,居然硬是把同一件事說成了能落到扳手和貨架上的日子。

就在這時,他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一個加密軟件的陌生提示。他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變了。

蘇照晚那邊已經講到第三件:“最後說錢。你們最煩的,其實不是誰會講創新,是怕有人嘴上說服務,背後靠你們不懂掙黑錢。那我今天把話說死,我們店掙的是工時、差價、倉配效率和社群訂單穩定回購的錢。誰要靠偷摸把你們推去借貸完成業績,那不是做生意,是給自己積德積少了。”

門口幾個老熟客聽到這裡,終於有人笑出聲,氣氛鬆了一點。

也就在這一秒,林見夏的手機同時亮起。

資訊安全、合作律所、還有安保群,三條消息幾乎是一起跳出來。

她低頭掃了一眼,眼神瞬間冷下來。

服務區那邊有新監控截圖,賀川不是一個人跑的,是被兩個人前後夾著帶離加油站,其中一人穿著本地某修理廠聯盟的工服。

而資訊安全那邊則發來另一句更短、更狠的話。

周冉剛剛登錄了海外中轉郵箱,向一個備註為“邵總”的地址轉發了今晚直播預告和樣板店排班表。

蘇照晚還在鏡頭前,嗓音利落發乾淨:“你們可以不信漂亮話,但總得信自己這些年在哪兒修的車、跟誰打的交道。晚星這招牌在這兒掛了不是一天兩天,誰真想把你們當魚撈,誰真想把活做長,我們自己心裡有數,你們也不是傻子。”

她說完,順手把麥往下壓了壓,偏頭看林見夏。

只一眼,她就知道,事情又變了。

而門外雨夜深處,一輛沒熄火的黑色麵包車,正停在汽配街拐角的暗處。車窗後頭,有人舉著手機,屏幕上正是晚星汽修的直播畫面。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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