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絮幾乎是立刻動了。
那報信的人話音未落，她已將手中契紙往袖中一塞，轉身便往棧橋外走。腳步極快，裙角被海風掀起一線，卻不見半分慌亂，只看得出那股壓在骨子裡的急。
顧月蘅比她只慢半步，回身便吩咐身後隨從：“去備車，不，牽馬。再派人先往邊港客棧，若對方亮的是官文，不要硬撞，先把人拖住，看清文書上的印與簽押。”
她聲音不高，卻利落得像刀落在案板上。那隨從應聲便跑。
沈絮腳下未停，只冷聲問：“你的人可認得官文真假？”
“認得七八分。”顧月蘅跟上她，“若是假，當場便能挑錯。若是真的，也未必經得起細查。”
棧橋上人潮本就雜亂，方才那聲“不好了”又引得不少人側目。有人認出沈絮，低低議論起來。
“那不是邊港安養客棧的沈掌櫃麼？”
“聽說官府要整頓安養名冊，先拿幾家小的開刀。”
“哪是官府自己要整頓，多半是董家出手。西埠那邊新搭的敬老棚，不就等著收人麼？”
“噓，小聲些。顧家的新商會不是也摻在裡頭？”
這最後一句飄過來時，沈絮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卻終究沒回頭。顧月蘅像沒聽見，只抬手撥開擋路的兩個搬貨腳夫，帶著她從第三泊位抄近道下棧橋。海面號角餘音還未散盡，風從船帆之間穿過，吹得繩索拍打桅杆，砰砰作響，像有人在催命。
碼頭邊的騾馬車早被喚來一輛，車夫剛拉緊韁繩，顧月蘅已先一步躍上車轅，回頭朝沈絮伸手。
那動作太熟，熟得像是很多年前兩人跑去看夜潮時，她先上堤岸，再回身拉她一把。沈絮眸光一晃，卻沒有把手遞給她，只扶著車框自己上去，坐定後道：“走。”
車輪猛地一震，直往港街衝去。
午后的港市正是人貨最亂的時候，車馬、挑夫、攤販與剛卸貨的外地商隊堵在一處，車速根本提不起來。顧月蘅掀開半邊車簾，望了一眼前頭，當機立斷：“這樣太慢。”
她翻身下車，轉頭對沈絮道：“前頭巷窄，車過不去。下來，走西市後巷。”
沈絮沒有多問，跟著跳下車。兩人一前一後穿進巷道，潮濕石板路上還留著上午洗魚的水，帶著鹹腥氣。巷口茶攤上的人已在談方才的消息，一句句碎話像濕冷的風，往人骨縫裡鑽。
“說是拿著州衙的文書，專收無親無保的退役船工。”
“安置銀不是前年就撥了？怎的如今才收？”
“安置銀早叫上頭和行裡分得七七八八，真落到老人頭上的能有幾個錢。如今新商路一開，西埠那塊地值錢了，敬老棚不過是個名目。”
“邊港那家女掌櫃也是命苦，撐了這些年，到底還是叫人盯上了。”
沈絮聽著，胸口像壓著一塊冷鐵。她開口時，聲音反而穩得出奇：“你說名冊外流，從哪裡漏出去的？”
顧月蘅走在她身側，步子一點不慢。“退役船工的底冊有三處能碰。一處在港上舊行會，一處在官牙署，一處在兵後司的補冊房。你客棧裡住著哪些人，本不該記得那麼細，但若有人把住店名簿和退役底冊對上，就能圈出名單。”
“我店裡名簿只我、蘇嬤嬤和一個跑堂的小安碰過。”沈絮皺眉，“小安識字不多，抄不走這些。”
顧月蘅看她一眼。“也未必要抄。有人只需看一眼，再去別處核一核。你近來是不是替幾位老人補辦過保人文書？”
沈絮心頭一沉。
確有其事。月前有位老船工在碼頭跌傷，官醫署開藥要驗舊役籍，她替後院幾人一併補了手續，省得往後再麻煩。那日來往的人不少，其中還有個舊行會的書辦在場。
她低聲道：“官牙署的何錄事。”
“我查到的，也是他。”顧月蘅道，“他與董家管西埠地契的二掌櫃往來很密。只是眼下還沒證據。”
兩人轉過一處拐角，前頭已能望見通往邊港客棧的長街。人群比平日更多，遠遠便見客棧門前圍了好幾層人，叫嚷聲、哭喊聲、斥罵聲混作一團。沈絮眼神一冷，腳下驟快。
還未到門口，便聽見蘇嬤嬤那把中氣十足的聲音，硬生生壓過了一院子喧鬧。
“拿個破紙片就敢來搶人？我年輕時跟著海船跑碼頭，你們這些把戲還沒生出來呢！說是官文，州衙的騎縫印呢？補冊簽押呢？叫你們頭頭出來回話！”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陰惻惻的聲音：“老嬤嬤，文書齊不齊，不是你能問的。這些老人都在官府安置名冊上，如今要統一送去西埠敬老棚，你一間私營客棧，憑什麼扣人不放？”
“憑他們活人一條命，不是你們拖豬拉狗似的就能帶走！”
“你嘴倒硬。若妨礙官差辦事，連你一併拿了。”
沈絮跨進院門時，正看見蘇嬤嬤拄著掃帚，死死擋在後院月洞門前。她背後，周伯和另外幾個老人或坐或站，臉色發白，神情驚惶。有個腿腳不便的老艄公已被人扯得半邊衣襟都亂了，嘴裡只反覆說著：“我不去棚裡，我不去……我船上老兄弟都死在那種地方了……”
院中站著七八個壯漢，穿得半官半民，腰間掛著木牌，卻不像正經衙役。為首的是個瘦高男人，面白無鬚，手裡捏著一卷公文，眼神滑得像魚。程晚汐居然也在，斜靠在前堂門邊，手裡搖著扇子，神色似笑非笑，像是剛到不久，卻已把局勢看透七八分。
她一見沈絮，先挑了下眉：“沈掌櫃可算回來了，再慢一步，這些人就要替你收拾後院了。”
那瘦高男人回頭，看見顧月蘅時，臉色微變，隨即又堆出笑：“喲，顧主事也在。這是官府整頓名冊，小人奉命辦差，還望二位莫要為難。”
沈絮根本不與他兜圈子，徑直走到院中，目光掃過那卷公文：“哪個衙門，哪位大人，哪一條令，讓你們闖進民間客棧強行帶人？”
那男人將公文往前一展，口氣拿得很足：“州衙咨文，責令港市清查無依退役船工，統一安置，免生流民之患。這些人在名冊上，便該隨我們走。”
沈絮沒接，只站得極近，將印信、落款、紙張纖維一眼眼看過去。她素日記帳看慣了契紙，對文書細處本就敏銳，這一看，便發現那紅印雖像州衙官印，邊緣卻比真印更糊，且落款日期用的是三日前新改的簡筆，州衙書吏未必這麼快全換。
顧月蘅已走到她身旁，語氣平靜：“這不是州衙正咨，是轉錄副抄。副抄文若要拿人，需附原衙押簽與執事名牌。你們名牌呢？”
幾個壯漢面面相覷。那男人嘴角一抽，很快道：“辦差匆忙，自然不可能樣樣帶齊。顧主事管的是商路，不是官務，莫非連州衙如何出文，也要插手？”
“我不插手官務。”顧月蘅淡淡道，“但假借官務、擾亂商港秩序，就在我該過問的範圍內。”
那男人臉色終於沉下去：“顧主事這話，是要護著她與官府作對？”
“你也配代官府說話？”沈絮冷冷截住。她轉身對院中眾人道，“我這裡收住的老人，皆有姓名、有來歷、有日用帳目，幾位病中要吃什麼、夜裡誰腿疼、誰咳血，我都清清楚楚。西埠敬老棚連床板都還沒鋪穩，就敢說統一安置。若真為老人好，何不先把安置銀明細貼出來，再讓港上市民看一看，你們每人一天打算給幾兩米、幾錢藥？”
她聲音不算高，卻字字都釘在地上。門外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一時議論聲漸大。
“是啊，收人容易，養人呢？”
“我聽說西埠那邊一人一天連兩頓熱飯都未必有。”
“前年東岸養老棚不就是這麼死了兩個老水手，後來誰管了？”
那瘦高男人見風向不對，臉上浮出狠色，朝身後一揮手：“與她廢什麼話，帶走名冊上那幾個！”
兩個壯漢立刻要往後院闖。蘇嬤嬤掄起掃帚便打，掃帚桿“啪”地一下抽在一人手背上，疼得對方哎喲叫出聲。周伯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拄著杖往前一頂，竟把另一人逼退半步。院子裡瞬間亂起來。
沈絮一步上前，擋在月洞門前，袖中的契紙被她抽了出來，啪地拍在那男人胸口前。
“你們要按名冊收人，可以。”她看著對方，一字一字道，“那便先看這份安養契。這不是我私扣老人，而是已有商會備案的照護合約草本，列明食宿、藥養、帳目與探視。這些老人住在我這裡，不是流民，是有安置、有保證的人。你今日要強行帶走，便不是移送安置，是毀約奪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手裡會突然多出這麼一份東西。
程晚汐這時才慢悠悠走上前，拿扇骨在那卷公文上一點，笑道：“巧了，我方才也覺得這紙眼熟。這位爺，你這副抄文用的是官牙署常備的青麻紙，可州衙近來因節省公帑，早換了細白桑皮。還有這印泥，太新了些，像今早才補上的。你若真是奉命，不如我陪你去州衙問一問？”
她雖笑著，眼底卻全無笑意。那男人顯然認得她，面皮抽了抽：“程姑娘，這裡沒你的事。”
“女子做牙儈，最大的好處就是愛管閒事。”程晚汐合起扇子，“尤其愛管有人拿假官文欺負女人家的閒事。”
門外人群裡已有人起鬨：“拿假官文搶人，膽子也太大了！”
“報官！叫巡街的來！”
局勢一瞬倒轉。那男人見事情要砸，狠色更重，竟索性撕破臉：“便是真文假文又如何？這些老東西既上了安置名冊，遲早都得走。沈掌櫃，你守得住今日，守得住明日麼？董家看中的地，從來沒有空手而回的。”
沈絮聽到“董家”二字，反倒更定了。她盯著他：“你終於肯把背後的人說出來了。”
顧月蘅向前半步，站到她身側，袖中取出自己的主事印牌，正正亮在眾人眼前。“我是東衡跨境商會邊港主事顧月蘅。今日起，邊港安養客棧與商會共同提報新式安養中轉案，在官府未核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挪移本案相關人員與帳冊。違者，視同擾亂聯運官商備案，商會即刻上呈巡港司與州衙。”
這話一出，不只是那瘦高男人，連門外看熱鬧的人都靜了一瞬。
新商會勢頭正盛，官府又倚重聯運，誰都知道這面旗不能輕碰。更何況顧月蘅此言，等於當眾把邊港安養客棧納進商會欲推的新案中。她先前與沈絮在棧橋上尚未談定，眼下卻已把自己押了上去。
沈絮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裡頭情緒卻複雜得說不清。
顧月蘅沒有看她，只看著對面的人，聲音冷得像海上冬月的水：“你若不服，現在就拿著你的副抄文，去巡港司與我對簿。”
那男人臉色青白交錯。真去巡港司，假文一驗便知，別說帶人，連自己都得栽進去。他咬了咬牙，終究不敢再硬頂，只陰沉沉掃了院中眾人一眼，揮手道：“走。”
那幾個壯漢雖不甘，也只能跟著退。走到門邊時，他又回頭，看向沈絮，笑得極冷：“三日。三日內若拿不出正式核准的安養方案，州衙那邊自會重新發文。到時候，顧主事也未必護得住你。”
說罷，帶人擠出人群，轉眼便沒入長街。
院子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下來。幾個老人腿一軟，幾乎站不住。沈絮立刻轉身去扶周伯，又喚人端熱水、搬凳子，把被嚇著的人一一安置好。她動作熟極，先看臉色，再摸手心冷熱，連誰該先喝口糖鹽水都分得清楚。方才在門前那股冷硬氣勢像潮水退去，露出的仍是她做了多年掌櫃與照護人的本能。
蘇嬤嬤嘴上還在罵：“一群喪良心的東西，真當老人不是人了。”可說著說著，眼圈卻紅了。她瞥見顧月蘅，哼了一聲，“你回來得倒巧，若再晚半刻，我這把老骨頭就得跟人拼命了。”
顧月蘅低聲道：“是我來晚了。”
蘇嬤嬤一怔，像沒想到她會這樣答，別過頭去，到底沒再刺她。
程晚汐搖著扇子走來，笑意淡了些：“那瘦子叫梁三，是董家二掌櫃養的狗，平日替官牙署跑腿，也替西埠棚子收人。他敢來這一趟，說明董家已不打算藏了。”
顧月蘅道：“州衙那邊呢？”
“半真半假。”程晚汐道，“官牙署確實在催整頓名冊，想把散在民間的老船工都歸到一處，好算安置銀，也好騰地。可正式文還沒下。梁三拿的是內部抄樣，補了印就敢來唬人。今日若不是你們趕回來，說不定真讓他帶走兩個，後頭再補手續，旁人也說不清。”
沈絮聽完，抬手將袖中那卷契紙慢慢展開。紙上墨跡還新，欄目分明，與她年少時記在心裡的那方院落竟有一種奇異的重疊。那時她們坐在漏雨的倉房裡，顧月蘅用炭筆在半張舊航圖背面畫房間、灶間、曬藥的院子，說等長大了，就開這樣一間地方，前頭做生意，後頭養老人，讓跑了一輩子海的人，晚年有口熱飯、有個避風的屋檐。
如今圖紙不見了，換成了一紙更現實、更冷硬的契約。可那舊夢，竟還在。
她沉默片刻，才看向顧月蘅：“你方才說的，是共同提報新案。可我還沒答應。”
顧月蘅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沉靜：“我知道。方才是權宜之計。若你不願，我稍後就改口，另想辦法替你拖時間。”
沈絮指尖按在契紙邊緣，沒有立刻說話。院中海風穿堂而過，把晾在繩上的藥包吹得輕輕相撞。幾位老人還驚魂未定，蘇嬤嬤正在安撫，程晚汐則站在一旁，像是不經意，卻把門內外的動靜都看在眼裡。
許久，沈絮才道：“不是不願。是若要做，便不能只拿這紙去堵人的嘴。”
她抬眼，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明利落：“三日內，你能不能讓州衙、巡港司，至少有一處願意先收案？我可以把客棧後院現有床位、膳食、藥材、人手、月耗全盤列出，再加上需要補建的屋舍與照護規程。老人怎麼分級照料，病患如何轉診，探望與喪葬如何記帳，我來定細目。可名冊、保人、官牙署和退役底冊那邊的關係，你去打通。”
顧月蘅望著她，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光，像多年以前她每逢認真盤算生意時那樣。他點頭：“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你說。”
“從現在起，客棧內外進出的人，都要重新點過。帳冊與名簿分開鎖放，不再讓無關人等碰。你身邊那個跑堂小安，還有近一月來過後院送貨、抄文、代辦手續的人，名單都給我。我不信是巧合，有人盯你，未必只在外頭。”
沈絮目色微沉，卻沒有反駁。“好。”
顧月蘅又道：“還有，這份契紙暫時不只是權宜之計。若你點頭，我今夜便叫人按正式格式重抄三份，一份送官，一份商會留底，一份給你。主事名義可以掛我的，但安養規程由你署首名。”
這一次，沈絮看她看得久了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風雨夜，顧家商路崩解的消息一夕傳遍邊港，所有人都說顧家女兒要被送往外埠投親，往後再回不來。她冒雨跑去找顧月蘅，只在空倉裡看見一盞快滅的燈和桌上那半張被風吹濕的舊航圖。人已走了，什麼話都沒留下。
那時她恨過，怨過，也逼自己把那方院子從心裡一寸寸拆掉。可拆到最後，還是在這座客棧裡，按著當年的樣子，一點點把它重新搭了出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終於肯把主事之名讓出一半，讓她署首名。這不是情話，卻比情話更重。
她垂下眼，將契紙重新捲好，握在手裡。“顧月蘅。”
“嗯？”
“這次若再半途鬆手，我不會只罵你。”她聲音不高，卻很定，“我會讓你在邊港一筆生意都做不成。”
程晚汐在旁邊聽得忍不住笑了一聲：“好大的口氣。不過我愛聽。”
顧月蘅卻沒有笑，只鄭重地應了一句：“好。”
那個“好”字很輕，卻像落在了某種久懸未決的地方。不是和解，更不是前嫌盡消，只是一道剛剛搭起的木橋，尚未穩固，卻足夠讓人先踏上去。
蘇嬤嬤安置好老人，轉過身來，見兩人總算站到了同一處，嘴上仍不饒人：“站著發什麼呆？要聯手救命，就趕緊做事。你們當三日很長麼？一眨眼就過去了。”
沈絮回過神，點頭：“嬤嬤，把後院近三月的膳食、藥材和床位帳都搬到前堂。周伯他們先不挪地方，今晚我親自守夜。”
“我去查何錄事。”程晚汐把扇子一收，眼尾挑起，“順便看看梁三回董家後，會往哪條門裡鑽。女子做閒事，總得做全套。”
顧月蘅則喚來隨從，低聲交代幾句，讓人立刻去商會與巡港司送信。
一時之間，方才還幾乎被人掀翻的客棧重新動了起來。有人搬帳冊，有人熬安神湯，有人重整門栓與院牆。海風從長街吹進來，仍帶著鹹腥與不安，可屋裡終於有了些壓住風浪的燈火氣。
沈絮正要進前堂，卻聽見身後有人低低叫她：“沈掌櫃。”
她回頭，看見坐在檐下的老艄公正抓著杖，手抖得厲害。這老人平日話不多，今日被嚇得臉色灰白，此刻卻像強撐著什麼似的，眼神閃爍不定。
“怎麼了？”沈絮走近。
老艄公抬頭看了顧月蘅一眼，又飛快移開，嗓音沙啞：“方才那梁三……我見過他跟一個人喝酒。那人以前也替顧家船隊跑過外線。顧家出事前後，我在南倉見過他幾回。”
顧月蘅神色微變，立即上前：“誰？”
老艄公張了張嘴，像是想說，卻又像被什麼舊日陰影攫住，喉頭滾了滾，竟猛地咳了起來。沈絮忙替他順氣，蘇嬤嬤也端著溫水快步過來。
他咳得滿臉通紅，好半晌才喘著氣，死死抓住沈絮袖口，斷斷續續地道：“那人……左耳後頭，有一道刀疤。你們……你們別只防董家，當年顧家的事，怕也沒完……”
話未說盡，他便又是一陣急咳，再說不出完整句子。
前堂裡的燈一盞盞亮起，映得院中人影長長。海上暮色不知何時壓了下來，遠處又有號角聲起，低沉而漫長，像更深的潮，正沿著黑下去的港灣，一寸寸逼近。
那報信的人話音未落，她已將手中契紙往袖中一塞，轉身便往棧橋外走。腳步極快，裙角被海風掀起一線，卻不見半分慌亂，只看得出那股壓在骨子裡的急。
顧月蘅比她只慢半步，回身便吩咐身後隨從：“去備車，不，牽馬。再派人先往邊港客棧，若對方亮的是官文，不要硬撞，先把人拖住，看清文書上的印與簽押。”
她聲音不高，卻利落得像刀落在案板上。那隨從應聲便跑。
沈絮腳下未停，只冷聲問：“你的人可認得官文真假？”
“認得七八分。”顧月蘅跟上她，“若是假，當場便能挑錯。若是真的，也未必經得起細查。”
棧橋上人潮本就雜亂，方才那聲“不好了”又引得不少人側目。有人認出沈絮，低低議論起來。
“那不是邊港安養客棧的沈掌櫃麼？”
“聽說官府要整頓安養名冊，先拿幾家小的開刀。”
“哪是官府自己要整頓，多半是董家出手。西埠那邊新搭的敬老棚，不就等著收人麼？”
“噓，小聲些。顧家的新商會不是也摻在裡頭？”
這最後一句飄過來時，沈絮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卻終究沒回頭。顧月蘅像沒聽見，只抬手撥開擋路的兩個搬貨腳夫，帶著她從第三泊位抄近道下棧橋。海面號角餘音還未散盡，風從船帆之間穿過，吹得繩索拍打桅杆，砰砰作響，像有人在催命。
碼頭邊的騾馬車早被喚來一輛，車夫剛拉緊韁繩，顧月蘅已先一步躍上車轅，回頭朝沈絮伸手。
那動作太熟，熟得像是很多年前兩人跑去看夜潮時，她先上堤岸，再回身拉她一把。沈絮眸光一晃，卻沒有把手遞給她，只扶著車框自己上去，坐定後道：“走。”
車輪猛地一震，直往港街衝去。
午后的港市正是人貨最亂的時候，車馬、挑夫、攤販與剛卸貨的外地商隊堵在一處，車速根本提不起來。顧月蘅掀開半邊車簾，望了一眼前頭，當機立斷：“這樣太慢。”
她翻身下車，轉頭對沈絮道：“前頭巷窄，車過不去。下來，走西市後巷。”
沈絮沒有多問，跟著跳下車。兩人一前一後穿進巷道，潮濕石板路上還留著上午洗魚的水，帶著鹹腥氣。巷口茶攤上的人已在談方才的消息，一句句碎話像濕冷的風，往人骨縫裡鑽。
“說是拿著州衙的文書，專收無親無保的退役船工。”
“安置銀不是前年就撥了？怎的如今才收？”
“安置銀早叫上頭和行裡分得七七八八，真落到老人頭上的能有幾個錢。如今新商路一開，西埠那塊地值錢了，敬老棚不過是個名目。”
“邊港那家女掌櫃也是命苦，撐了這些年，到底還是叫人盯上了。”
沈絮聽著，胸口像壓著一塊冷鐵。她開口時，聲音反而穩得出奇：“你說名冊外流，從哪裡漏出去的？”
顧月蘅走在她身側，步子一點不慢。“退役船工的底冊有三處能碰。一處在港上舊行會，一處在官牙署，一處在兵後司的補冊房。你客棧裡住著哪些人，本不該記得那麼細，但若有人把住店名簿和退役底冊對上，就能圈出名單。”
“我店裡名簿只我、蘇嬤嬤和一個跑堂的小安碰過。”沈絮皺眉，“小安識字不多，抄不走這些。”
顧月蘅看她一眼。“也未必要抄。有人只需看一眼，再去別處核一核。你近來是不是替幾位老人補辦過保人文書？”
沈絮心頭一沉。
確有其事。月前有位老船工在碼頭跌傷，官醫署開藥要驗舊役籍，她替後院幾人一併補了手續，省得往後再麻煩。那日來往的人不少，其中還有個舊行會的書辦在場。
她低聲道：“官牙署的何錄事。”
“我查到的，也是他。”顧月蘅道，“他與董家管西埠地契的二掌櫃往來很密。只是眼下還沒證據。”
兩人轉過一處拐角，前頭已能望見通往邊港客棧的長街。人群比平日更多，遠遠便見客棧門前圍了好幾層人，叫嚷聲、哭喊聲、斥罵聲混作一團。沈絮眼神一冷，腳下驟快。
還未到門口，便聽見蘇嬤嬤那把中氣十足的聲音，硬生生壓過了一院子喧鬧。
“拿個破紙片就敢來搶人？我年輕時跟著海船跑碼頭，你們這些把戲還沒生出來呢！說是官文，州衙的騎縫印呢？補冊簽押呢？叫你們頭頭出來回話！”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陰惻惻的聲音：“老嬤嬤，文書齊不齊，不是你能問的。這些老人都在官府安置名冊上，如今要統一送去西埠敬老棚，你一間私營客棧，憑什麼扣人不放？”
“憑他們活人一條命，不是你們拖豬拉狗似的就能帶走！”
“你嘴倒硬。若妨礙官差辦事，連你一併拿了。”
沈絮跨進院門時，正看見蘇嬤嬤拄著掃帚，死死擋在後院月洞門前。她背後，周伯和另外幾個老人或坐或站，臉色發白，神情驚惶。有個腿腳不便的老艄公已被人扯得半邊衣襟都亂了，嘴裡只反覆說著：“我不去棚裡，我不去……我船上老兄弟都死在那種地方了……”
院中站著七八個壯漢，穿得半官半民，腰間掛著木牌，卻不像正經衙役。為首的是個瘦高男人，面白無鬚，手裡捏著一卷公文，眼神滑得像魚。程晚汐居然也在，斜靠在前堂門邊，手裡搖著扇子，神色似笑非笑，像是剛到不久，卻已把局勢看透七八分。
她一見沈絮，先挑了下眉：“沈掌櫃可算回來了，再慢一步，這些人就要替你收拾後院了。”
那瘦高男人回頭，看見顧月蘅時，臉色微變，隨即又堆出笑：“喲，顧主事也在。這是官府整頓名冊，小人奉命辦差，還望二位莫要為難。”
沈絮根本不與他兜圈子，徑直走到院中，目光掃過那卷公文：“哪個衙門，哪位大人，哪一條令，讓你們闖進民間客棧強行帶人？”
那男人將公文往前一展，口氣拿得很足：“州衙咨文，責令港市清查無依退役船工，統一安置，免生流民之患。這些人在名冊上，便該隨我們走。”
沈絮沒接，只站得極近，將印信、落款、紙張纖維一眼眼看過去。她素日記帳看慣了契紙，對文書細處本就敏銳，這一看，便發現那紅印雖像州衙官印，邊緣卻比真印更糊，且落款日期用的是三日前新改的簡筆，州衙書吏未必這麼快全換。
顧月蘅已走到她身旁，語氣平靜：“這不是州衙正咨，是轉錄副抄。副抄文若要拿人，需附原衙押簽與執事名牌。你們名牌呢？”
幾個壯漢面面相覷。那男人嘴角一抽，很快道：“辦差匆忙，自然不可能樣樣帶齊。顧主事管的是商路，不是官務，莫非連州衙如何出文，也要插手？”
“我不插手官務。”顧月蘅淡淡道，“但假借官務、擾亂商港秩序，就在我該過問的範圍內。”
那男人臉色終於沉下去：“顧主事這話，是要護著她與官府作對？”
“你也配代官府說話？”沈絮冷冷截住。她轉身對院中眾人道，“我這裡收住的老人，皆有姓名、有來歷、有日用帳目，幾位病中要吃什麼、夜裡誰腿疼、誰咳血，我都清清楚楚。西埠敬老棚連床板都還沒鋪穩，就敢說統一安置。若真為老人好，何不先把安置銀明細貼出來，再讓港上市民看一看，你們每人一天打算給幾兩米、幾錢藥？”
她聲音不算高，卻字字都釘在地上。門外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一時議論聲漸大。
“是啊，收人容易，養人呢？”
“我聽說西埠那邊一人一天連兩頓熱飯都未必有。”
“前年東岸養老棚不就是這麼死了兩個老水手，後來誰管了？”
那瘦高男人見風向不對，臉上浮出狠色，朝身後一揮手：“與她廢什麼話，帶走名冊上那幾個！”
兩個壯漢立刻要往後院闖。蘇嬤嬤掄起掃帚便打，掃帚桿“啪”地一下抽在一人手背上，疼得對方哎喲叫出聲。周伯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拄著杖往前一頂，竟把另一人逼退半步。院子裡瞬間亂起來。
沈絮一步上前，擋在月洞門前，袖中的契紙被她抽了出來，啪地拍在那男人胸口前。
“你們要按名冊收人，可以。”她看著對方，一字一字道，“那便先看這份安養契。這不是我私扣老人，而是已有商會備案的照護合約草本，列明食宿、藥養、帳目與探視。這些老人住在我這裡，不是流民，是有安置、有保證的人。你今日要強行帶走，便不是移送安置，是毀約奪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手裡會突然多出這麼一份東西。
程晚汐這時才慢悠悠走上前，拿扇骨在那卷公文上一點，笑道：“巧了，我方才也覺得這紙眼熟。這位爺，你這副抄文用的是官牙署常備的青麻紙，可州衙近來因節省公帑，早換了細白桑皮。還有這印泥，太新了些，像今早才補上的。你若真是奉命，不如我陪你去州衙問一問？”
她雖笑著，眼底卻全無笑意。那男人顯然認得她，面皮抽了抽：“程姑娘，這裡沒你的事。”
“女子做牙儈，最大的好處就是愛管閒事。”程晚汐合起扇子，“尤其愛管有人拿假官文欺負女人家的閒事。”
門外人群裡已有人起鬨：“拿假官文搶人，膽子也太大了！”
“報官！叫巡街的來！”
局勢一瞬倒轉。那男人見事情要砸，狠色更重，竟索性撕破臉：“便是真文假文又如何？這些老東西既上了安置名冊，遲早都得走。沈掌櫃，你守得住今日，守得住明日麼？董家看中的地，從來沒有空手而回的。”
沈絮聽到“董家”二字，反倒更定了。她盯著他：“你終於肯把背後的人說出來了。”
顧月蘅向前半步，站到她身側，袖中取出自己的主事印牌，正正亮在眾人眼前。“我是東衡跨境商會邊港主事顧月蘅。今日起，邊港安養客棧與商會共同提報新式安養中轉案，在官府未核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挪移本案相關人員與帳冊。違者，視同擾亂聯運官商備案，商會即刻上呈巡港司與州衙。”
這話一出，不只是那瘦高男人，連門外看熱鬧的人都靜了一瞬。
新商會勢頭正盛，官府又倚重聯運，誰都知道這面旗不能輕碰。更何況顧月蘅此言，等於當眾把邊港安養客棧納進商會欲推的新案中。她先前與沈絮在棧橋上尚未談定，眼下卻已把自己押了上去。
沈絮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裡頭情緒卻複雜得說不清。
顧月蘅沒有看她，只看著對面的人，聲音冷得像海上冬月的水：“你若不服，現在就拿著你的副抄文，去巡港司與我對簿。”
那男人臉色青白交錯。真去巡港司，假文一驗便知，別說帶人，連自己都得栽進去。他咬了咬牙，終究不敢再硬頂，只陰沉沉掃了院中眾人一眼，揮手道：“走。”
那幾個壯漢雖不甘，也只能跟著退。走到門邊時，他又回頭，看向沈絮，笑得極冷：“三日。三日內若拿不出正式核准的安養方案，州衙那邊自會重新發文。到時候，顧主事也未必護得住你。”
說罷，帶人擠出人群，轉眼便沒入長街。
院子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下來。幾個老人腿一軟，幾乎站不住。沈絮立刻轉身去扶周伯，又喚人端熱水、搬凳子，把被嚇著的人一一安置好。她動作熟極，先看臉色，再摸手心冷熱，連誰該先喝口糖鹽水都分得清楚。方才在門前那股冷硬氣勢像潮水退去，露出的仍是她做了多年掌櫃與照護人的本能。
蘇嬤嬤嘴上還在罵：“一群喪良心的東西，真當老人不是人了。”可說著說著，眼圈卻紅了。她瞥見顧月蘅，哼了一聲，“你回來得倒巧，若再晚半刻，我這把老骨頭就得跟人拼命了。”
顧月蘅低聲道：“是我來晚了。”
蘇嬤嬤一怔，像沒想到她會這樣答，別過頭去，到底沒再刺她。
程晚汐搖著扇子走來，笑意淡了些：“那瘦子叫梁三，是董家二掌櫃養的狗，平日替官牙署跑腿，也替西埠棚子收人。他敢來這一趟，說明董家已不打算藏了。”
顧月蘅道：“州衙那邊呢？”
“半真半假。”程晚汐道，“官牙署確實在催整頓名冊，想把散在民間的老船工都歸到一處，好算安置銀，也好騰地。可正式文還沒下。梁三拿的是內部抄樣，補了印就敢來唬人。今日若不是你們趕回來，說不定真讓他帶走兩個，後頭再補手續，旁人也說不清。”
沈絮聽完，抬手將袖中那卷契紙慢慢展開。紙上墨跡還新，欄目分明，與她年少時記在心裡的那方院落竟有一種奇異的重疊。那時她們坐在漏雨的倉房裡，顧月蘅用炭筆在半張舊航圖背面畫房間、灶間、曬藥的院子，說等長大了，就開這樣一間地方，前頭做生意，後頭養老人，讓跑了一輩子海的人，晚年有口熱飯、有個避風的屋檐。
如今圖紙不見了，換成了一紙更現實、更冷硬的契約。可那舊夢，竟還在。
她沉默片刻，才看向顧月蘅：“你方才說的，是共同提報新案。可我還沒答應。”
顧月蘅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沉靜：“我知道。方才是權宜之計。若你不願，我稍後就改口，另想辦法替你拖時間。”
沈絮指尖按在契紙邊緣，沒有立刻說話。院中海風穿堂而過，把晾在繩上的藥包吹得輕輕相撞。幾位老人還驚魂未定，蘇嬤嬤正在安撫，程晚汐則站在一旁，像是不經意，卻把門內外的動靜都看在眼裡。
許久，沈絮才道：“不是不願。是若要做，便不能只拿這紙去堵人的嘴。”
她抬眼，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明利落：“三日內，你能不能讓州衙、巡港司，至少有一處願意先收案？我可以把客棧後院現有床位、膳食、藥材、人手、月耗全盤列出，再加上需要補建的屋舍與照護規程。老人怎麼分級照料，病患如何轉診，探望與喪葬如何記帳，我來定細目。可名冊、保人、官牙署和退役底冊那邊的關係，你去打通。”
顧月蘅望著她，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光，像多年以前她每逢認真盤算生意時那樣。他點頭：“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你說。”
“從現在起，客棧內外進出的人，都要重新點過。帳冊與名簿分開鎖放，不再讓無關人等碰。你身邊那個跑堂小安，還有近一月來過後院送貨、抄文、代辦手續的人，名單都給我。我不信是巧合，有人盯你，未必只在外頭。”
沈絮目色微沉，卻沒有反駁。“好。”
顧月蘅又道：“還有，這份契紙暫時不只是權宜之計。若你點頭，我今夜便叫人按正式格式重抄三份，一份送官，一份商會留底，一份給你。主事名義可以掛我的，但安養規程由你署首名。”
這一次，沈絮看她看得久了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風雨夜，顧家商路崩解的消息一夕傳遍邊港，所有人都說顧家女兒要被送往外埠投親，往後再回不來。她冒雨跑去找顧月蘅，只在空倉裡看見一盞快滅的燈和桌上那半張被風吹濕的舊航圖。人已走了，什麼話都沒留下。
那時她恨過，怨過，也逼自己把那方院子從心裡一寸寸拆掉。可拆到最後，還是在這座客棧裡，按著當年的樣子，一點點把它重新搭了出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終於肯把主事之名讓出一半，讓她署首名。這不是情話，卻比情話更重。
她垂下眼，將契紙重新捲好，握在手裡。“顧月蘅。”
“嗯？”
“這次若再半途鬆手，我不會只罵你。”她聲音不高，卻很定，“我會讓你在邊港一筆生意都做不成。”
程晚汐在旁邊聽得忍不住笑了一聲：“好大的口氣。不過我愛聽。”
顧月蘅卻沒有笑，只鄭重地應了一句：“好。”
那個“好”字很輕，卻像落在了某種久懸未決的地方。不是和解，更不是前嫌盡消，只是一道剛剛搭起的木橋，尚未穩固，卻足夠讓人先踏上去。
蘇嬤嬤安置好老人，轉過身來，見兩人總算站到了同一處，嘴上仍不饒人：“站著發什麼呆？要聯手救命，就趕緊做事。你們當三日很長麼？一眨眼就過去了。”
沈絮回過神，點頭：“嬤嬤，把後院近三月的膳食、藥材和床位帳都搬到前堂。周伯他們先不挪地方，今晚我親自守夜。”
“我去查何錄事。”程晚汐把扇子一收，眼尾挑起，“順便看看梁三回董家後，會往哪條門裡鑽。女子做閒事，總得做全套。”
顧月蘅則喚來隨從，低聲交代幾句，讓人立刻去商會與巡港司送信。
一時之間，方才還幾乎被人掀翻的客棧重新動了起來。有人搬帳冊，有人熬安神湯，有人重整門栓與院牆。海風從長街吹進來，仍帶著鹹腥與不安，可屋裡終於有了些壓住風浪的燈火氣。
沈絮正要進前堂，卻聽見身後有人低低叫她：“沈掌櫃。”
她回頭，看見坐在檐下的老艄公正抓著杖，手抖得厲害。這老人平日話不多，今日被嚇得臉色灰白，此刻卻像強撐著什麼似的，眼神閃爍不定。
“怎麼了？”沈絮走近。
老艄公抬頭看了顧月蘅一眼，又飛快移開，嗓音沙啞：“方才那梁三……我見過他跟一個人喝酒。那人以前也替顧家船隊跑過外線。顧家出事前後，我在南倉見過他幾回。”
顧月蘅神色微變，立即上前：“誰？”
老艄公張了張嘴，像是想說，卻又像被什麼舊日陰影攫住，喉頭滾了滾，竟猛地咳了起來。沈絮忙替他順氣，蘇嬤嬤也端著溫水快步過來。
他咳得滿臉通紅，好半晌才喘著氣，死死抓住沈絮袖口，斷斷續續地道：“那人……左耳後頭，有一道刀疤。你們……你們別只防董家，當年顧家的事，怕也沒完……”
話未說盡，他便又是一陣急咳，再說不出完整句子。
前堂裡的燈一盞盞亮起，映得院中人影長長。海上暮色不知何時壓了下來，遠處又有號角聲起，低沉而漫長，像更深的潮，正沿著黑下去的港灣，一寸寸逼近。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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