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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潮生絮月 · 故人歸 · 4,435 字 · 2026-03-31
老艄公咳了半晌,胸腔裡像積著一團濕鹽,喘息一聲比一聲重。沈絮扶著他,掌心按在他背脊上,一下一下替他順氣,語氣卻仍穩得住人心。

“先別急著說,喝口水,慢慢來。”

老艄公抖著手接過碗,喝了兩口,喉頭總算順了些。他眼皮耷拉著,像是被暮色壓得抬不起來,可一提起方才那人,渾濁眼底又露出驚懼來。

“那刀疤……我不是近來才見著。”他艱難地咽了口氣,“是好些年前,顧家還沒敗的時候。南倉夜裡卸貨,我替人泊小艇,見過他跟顧家二房一個管庫的說話。那時天黑,我本沒當回事,只記得他耳後那道口子,斜斜一道,像被鐵鉤刮的。後來顧家出事,南倉燒了半邊,我又在碼頭外酒棚見過他一次。那次他身邊還站著董家的人。”

顧月蘅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問:“你認得那個顧家管庫?”

“姓尤,叫尤盛。”老艄公閉眼想了想,“人瘦,說話細聲細氣,管的是外線保單和南倉補冊。顧家散了後,他就不見了。有人說他投了北埠,也有人說半道讓債主打死,反正沒人再見過。”

“不是沒人再見過。”蘇嬤嬤忽然在旁邊冷冷接了一句。

眾人都看向她。

蘇嬤嬤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聲音帶著年歲磨出來的硬:“我見過。不是尤盛,是那刀疤人。大約六七年前,東岸那個養老棚鬧死過人,官面上說是冬夜失火,幾個沒親沒靠的老船工沒逃出來。可我去送過喪衣,瞧見棚外有人盯著,不讓家眷細看屍首。裡頭就有一個左耳後帶疤的,站在董家二掌櫃身後,像條不吭聲的狗。”

院子裡一時靜了下來,只餘屋簷下風鈴被海風吹得叮噹作響。

沈絮抬眼:“嬤嬤從前怎麼沒提過?”

蘇嬤嬤瞪她一眼:“提了有什麼用?那時你剛把這客棧支起來,自己都快餓死了,我還跟你講這些吃人的舊帳,是嫌你夜裡睡得太安穩?”

她嘴上依舊不饒,話裡卻分明藏著這些年壓著沒說的驚怒。她捏緊帕子,又道:“我當年就覺得那場火不乾淨。東岸那棚子本說是敬老安置,可老人一多,飯錢、藥錢、炭火錢,筆筆都能從上往下抽。死幾個沒根底的,反倒省心。後來董家趁勢接了西埠那塊地,敬老棚名頭倒越做越響。”

程晚汐聽得挑了挑眉,輕聲笑了一下,笑意卻冷:“這就對得上了。何錄事手裡捏名冊,官牙署能補保人,董家收地收人,梁三拿假官文來掀客棧。若背後是一路線,做的可不只是搶床位,是拿安置名目換地、換補銀、換將來新商路的落腳點。”

顧月蘅沉聲道:“還有舊帳。若尤盛真管過補冊與保單,顧家當年出事,未必只是航路斷了。”

沈絮看了她一眼。那一句話極輕,卻像從深處掀起了舊潮。她記得顧家敗落那年,港上說法很多,有人說是北線遇風暴,沉了兩條重貨船;有人說是保單失手,賠銀把家底掏空;也有人說顧家押錯了鹽路與香料,叫幾家聯手斷了活路。可這些說法裡,總有些地方不對得很,像帳上明明少了一筆大錢,卻偏偏人人只盯著最面上那行。

顧月蘅察覺她目光,沒有躲,只平靜地道:“我父親臨終前說過一句,說顧家不是輸在海上,是輸在岸上。那時我不懂,以為是他病中胡話。如今看來,未必。”

院外又一陣號角聲遠遠傳來,低沉長拖,像夜色更深了一層。

沈絮把老艄公交給蘇嬤嬤照看,站起身道:“證詞先記下。嬤嬤,給周伯他們都熬一鍋安神湯,今晚後院燈別熄得太早。程晚汐,你去查梁三與董家,但別硬闖,能摸出何錄事跟官牙署那條線最好。顧月蘅——”

她頓了頓,語氣重新回到做事時的清明利落:“你說查客棧裡近一月來往名單,現在就查。若真有人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動過手腳,今晚一定得揪出來。”

顧月蘅點頭:“前堂。”

幾人進了前堂。燈火比方才更亮些,卻照不散滿室海風帶進來的涼意。桌上一摞摞帳冊、藥單、住客名簿已被搬好,依類分開。沈絮習慣把每一本都包上薄布,邊角用不同顏色絲線作記,如今攤開來,竟有種把整個客棧骨血都翻在桌上的感覺。

小安和兩個跑堂被叫到一旁,挨個報近一月送貨、抄文、代辦、上門看房的人名。小安本就年輕,白日裡那場陣仗早嚇得不輕,這會兒額上直冒汗,說話也磕巴。

“前月送炭的是常來的劉家兄弟,米糧是南街姚記,藥材多半從陳藥鋪拿。代辦手續……有兩回請過官牙署的抄手來補居保,一個姓趙,一個姓齊。還有,還有西埠那邊敬老棚來過人,說要跟掌櫃談合併名冊,叫我打發了。”

顧月蘅問:“那兩個抄手什麼模樣?”

小安想了想:“姓趙的胖些,鼻尖有痣。姓齊的瘦,說話文縐縐的,左手食指上有墨繭。”

“有沒有左耳後有疤的人?”

小安趕緊搖頭:“沒有,我若見了那樣顯眼的,該記得。”

沈絮沒說話,只一頁頁翻看名簿。她翻得很快,卻不是草率,每到住客更替、補保、轉診記錄處,指尖都會停一停。顧月蘅則拿過另一摞,專看補冊費與保單附頁。兩人坐在同一張桌旁,隔著燈影與帳頁,一個看人,一個看錢,竟自然而然分出了路數。

蘇嬤嬤端了熱茶進來,見她們低頭翻帳,嘴裡嫌棄:“瞧著像兩隻掉進米缸裡的耗子,越急越不肯喘氣。茶放這兒,涼了也得喝。”

程晚汐已換了身便於夜行的深色外衫,倚在門邊,笑吟吟聽了一會兒,忽然道:“小安,你說那姓齊的抄手說話文縐縐,是怎麼個縐法?”

小安一愣,努力回想:“就……總愛說什麼‘按例可補’、‘依章具呈’。還誇咱們客棧帳目整潔,說比官署裡的還清楚。”

“何錄事手下確有個姓齊的筆吏。”程晚汐道,“人不大起眼,卻最擅長替人把不乾淨的事寫得乾乾淨淨。若是他來過,名冊外流就不怪了。”

顧月蘅抬眼:“你認得?”

“吃這行飯,總得認些會寫字的鬼。”程晚汐把扇子在掌心一敲,“我今夜順手替你們看看他往哪兒回。若他真跟董家一線,那比梁三更值錢。”

她說完便要走,沈絮叫住她:“你一個人去?”

“兩個人反倒顯眼。”程晚汐眨眨眼,“放心,我求財,不求死。真碰上硬茬,我跑得比誰都快。”

她轉身融進夜色裡,像一尾滑進暗潮的魚,轉眼便不見了。

前堂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翻頁聲與筆尖刮過紙面的細響。沈絮將住客名簿與後院名冊一一比對,越看眉心越緊。她忽然停住手,抽出一頁夾在中間的薄紙。

“這是什麼?”

顧月蘅接過去。那是一張補冊憑條,紙質比官牙署常用的粗一些,印色也淡,寫的是“西埠安置評核補錄費”四字,下頭蓋著個模糊不清的小印,金額卻不小,足足三兩銀。日期在半月前,經手人一欄只寫了一個“齊”字。

沈絮冷聲道:“我從沒批過這筆錢。”

蘇嬤嬤一聽就火了:“誰敢從咱們帳上動三兩?三兩銀都夠後院十來個老頭子吃半月了。”

小安臉都白了,忙道:“不是我,我真沒見過這張紙。”

顧月蘅把那憑條翻過來,燈下細看,指尖在紙角一抹,沾了層極細的灰。“不是正式存檔紙,是舊帳紙裁的。有人把它夾進來,不是為了支錢,是為了留痕。”

“留痕?”沈絮看她。

“讓人一查,就以為你們與西埠安置評核有往來。”顧月蘅聲音低了下去,“日後若有人要說你自願併冊,這就是‘憑據’。”

沈絮眸色一下沉了。她重新去翻與那張憑條前後相連的頁數,果然在名簿中段看見一道不自然的斷口。不是被撕得粗暴,反倒像用薄刀慢慢起開,整整齊齊少了一頁。

蘇嬤嬤倒抽了口冷氣:“少的哪一頁?”

沈絮算了算:“是上月初七到初十新收住客的補錄。那幾天正趕上雨季,後院添了四個人,其中兩個是從南堤倉棚挪來的,還有一個傷了腿。若那頁落出去,旁人就能知道咱們收了哪些‘無親無保’的。”

“也能知道從哪裡下手,說哪些人名冊不全、保人不實。”顧月蘅道。

她說著,忽然抬起頭:“那幾日,誰碰過這本名簿?”

沈絮記性極好,略一沉吟便道:“我、嬤嬤、小安,還有那個姓齊的筆吏。另有一日,我去碼頭接藥材,前堂暫時交給跑堂阿平看著。”

阿平忙在旁邊擺手:“我就替掌櫃收了兩桌茶錢,沒碰後頭的帳。”

沈絮看了他一眼,沒急著下結論,只道:“今晚起,前堂與藥房分鎖,匙子一把在我,一把在嬤嬤。後院住客重新點名,床位次序也換過。顧月蘅,你的人能不能守外頭巷口?”

“能。”顧月蘅道,“但守得太明,會驚動對方。我讓兩個生面孔扮成夜卸貨的腳夫,輪著盯。”

蘇嬤嬤聽到這裡,忍不住罵了句:“好好的養老客棧,倒叫人弄得跟賊窩似的。”

沈絮抬手替茶盞添了熱水,聲音輕了些:“嬤嬤,正因是養老客棧,才更不能讓他們拿老人做筏子。”

她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屋裡的人都靜了一瞬。

顧月蘅望著她低頭添水的側影,燈火映在她指節上,照出一點長年握筆握秤留下的薄繭。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舊倉裡,對著一張破圖,把幾間空屋、一方灶台、一點零碎積蓄算得分毫不差。那時她說,老人怕的不是死,是老了之後沒人把他們當人。顧月蘅到如今都記得。

她把那張假憑條壓在案上,低聲道:“三日提案裡,加一條。凡安養中轉之所,名冊存放、補錄格式、探視簽章都要有定例,不得經官牙私抄。若要查驗,需巡港司與州衙雙押。”

沈絮看向她:“你是要把今日的虧,寫成往後的規矩。”

“總不能白吃。”顧月蘅語氣平平,卻有種冷硬的準,“他們愛拿舊規矩做刀,我們就做一本新章,把刀柄奪過來。”

蘇嬤嬤聽得哼了一聲,嘴角卻不自覺鬆了點:“總算說句像樣的人話。”

正說著,外頭有腳步聲急急而來。顧月蘅先前派出去的隨從掀簾進門,身上沾著夜露,低聲稟報:“主事,商會那邊回信了。明日一早,可調兩位通關書吏與一名契師來看案。巡港司那邊也有人願意先看文,但只肯私下見,說何錄事近來常往司裡遞話,怕驚著上頭。”

顧月蘅問:“人在哪裡見?”

“東碼頭後的舊漁具庫,子時一刻。”

沈絮立即道:“你要去?”

“要。”顧月蘅答得乾脆,“巡港司若肯先鬆一條縫,三日內收案就有望。”

沈絮沉吟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顧月蘅剛要開口,她已先道:“這案子掛的是我們兩家的名頭,安養細目也得由我說。何況對方若真想看我是否有本事撐起這地方,只聽轉述沒用。”

顧月蘅看了她片刻,終於點頭:“好。但只帶兩個人,不走正街。”

蘇嬤嬤立時皺眉:“你們兩個夜裡又往外頭鑽,是嫌事還不夠亂?一個是客棧掌櫃,一個是商會主事,真叫人堵了,明早全港都能傳成十個樣子。”

“那就讓人傳。”沈絮把少了一頁的名簿合上,聲音不高,卻定得很,“若我們自己都不敢動,還談什麼成案、談什麼護人?”

蘇嬤嬤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攔,只重重把帕子往桌上一拍:“去歸去,先把肚子墊了。空著肚子跟人鬥心眼,最蠢。”

她轉身去灶間時,嘴裡還在小聲罵,罵董家黑心,罵官牙吃人,罵兩個年輕人一遇上事就把自己當鐵打的。可那罵聲裡,分明比方才多了股要跟人拼到底的狠勁。

又過了一刻,後院點名回來,住客一個不少,倒是藥房側門的門栓上發現了新刮痕,像有人近兩夜曾試過開鎖。小安嚇得腿都軟了,沈絮卻只讓他今夜跟阿平輪守前堂,不許亂說。顧月蘅的人則悄悄散到巷口與後牆外,將整座客棧護成一個不動聲色的圈。

夜愈發深了。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燈焰時不時晃一下。沈絮趁空去後院看了看老人。周伯他們喝了安神湯,情緒已平復些,見她來了,還強打精神說不必她陪。那老艄公半靠在榻上,精神差了,卻還是抓著她袖子,低聲補了一句:“那刀疤人……我記得人家叫他一聲賀三。”

“賀三?”沈絮記在心裡。

“也可能是假名。”老艄公喘了兩口,“他右手……虎口有老繭,不像跑腿的,像常拿纜刀的。你們當心。”

沈絮替他掖好被角,應了一聲。走出屋時,院中月色還未完全升起,天邊只浮著一層被潮氣浸濕似的白。

前堂裡,顧月蘅已將那張假憑條、缺頁名簿與幾份補冊記錄另裝成一袋,準備帶去見巡港司的人。她抬頭見沈絮進來,便把其中一份遞給她:“這是我方才重列的提案骨架。你看看,若要補安養細項,路上跟我說。”

沈絮接過來。紙上字跡冷整有力,先列“中轉安置、退役名冊、照護等第、貨棧與人棧分界”,再列“補銀核驗、契紙留底、探視與轉診”,分明是商路人的筆法,卻把她最在意的老人起居與尊嚴也留了位置。

她看了片刻,忽然道:“灶間和曬藥院要分開寫。老人養病,不能與來往貨腳混在一處。還有,若真要做中轉,前後院之間至少要再起一道月門,不然清靜守不住。”

顧月蘅看著她:“好,我記上。”

這一句“我記上”,竟讓沈絮心口輕輕一震。許多年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她坐在漏雨的倉裡,說窗要朝海,老人起來能看潮;說灶邊要留小凳,腿腳不便的人能坐著擇菜;說帳房不能離後院太遠,免得有事叫不到人。顧月蘅總是握著炭筆,淡淡回一句“好,我記上”,像她說的每一句,都會有落成的一日。

只是那一日,終究晚了太多年。

她把那張紙折好,收進袖中,沒有再多說。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三下叩門聲,不急不徐,像是約好了的暗號。顧月蘅的人立刻按住刀柄,前堂裡的氣息倏地一緊。

小安臉色發白,小聲道:“這時候……誰還會來?”

顧月蘅抬手示意眾人別動,自己走到門側,隔著門板冷聲問:“哪位?”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傳來程晚汐壓得很低的聲音:“開門。我要是再站一會兒,後頭那位可就真要跑了。”

沈絮快步上前拉開門。程晚汐閃身進來,髮絲被夜風吹得有些亂,眼底卻亮得驚人。她一手拽著個被反綁住雙腕的瘦男人,另一手還攥著一卷油紙包。

那男人被她推得一個踉蹌,抬起頭時,眾人都看見了他左耳後那道斜長的刀疤。燈火一照,那疤像一條死白的魚骨,貼在暗黃皮肉上,格外刺眼。

前堂裡霎時落針可聞。

程晚汐把人往地上一摔,拍了拍手,笑得有些喘,卻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口吻:“諸位,夜裡風大,我給你們撈回條老魚。至於這魚肚子裡裝了什麼,你們最好現在就剖。”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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