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風猛地從門縫灌進來，燈焰被壓得一低，桌上影子亂成一團。

後院木門又挨了一下，這回像不是單憑肩撞，而是有硬物砸在門閂上，震得門框灰塵簌簌落下。前堂裡人人都動了起來，卻沒一個人亂。

程晚汐已先一步掠到前門邊，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瞬，忽地偏頭笑了一下，聲音低得像貼著刀刃說話：“前頭也有人，不多，兩個，腳步一重一輕。重的像碼頭搬腳，輕的會藏氣，不是善茬。”

沈絮把懷裡紙物壓得更緊，視線在屋內一掃，當機立斷：“名簿真頁和私印分開。嬤嬤，提案骨架你帶著，小安若哭就摀嘴，不許驚動老人。阿平若醒著，叫他把西廊那口舊米缸挪開，底下暗格開了，把真頁放進去。假的留一份在外頭。”

蘇嬤嬤嘴上還硬：“你倒安排得像打仗。”

手卻已經伸了過來，一把抓過那幾張紙，眼神比火鉗還硬：“你給我顧著自己。那些老骨頭，我護得住。”

她說完轉身就往後頭去，走到一半又回頭，惡狠狠補一句：“還有，把那姓顧的給我活著帶回來。她要是敢在外頭出什麼岔子，我連你一塊兒罵。”

沈絮喉間一哽，面上只嗯了一聲。

賀三被綁在地上，原先那點硬撐已散得七七八八，臉色比紙還灰。他聽著外頭動靜，肩膀不由自主發抖，忽然啞聲急道：“不是來救我的，是來滅口的。你們若想知道南倉那場火，就先別讓他們進後院。後院牆低，柴房旁那條排水溝能翻人！”

沈絮眸光一沉，立刻看向程晚汐。

程晚汐挑眉：“知道得倒細。”

“我跑過這院子！”賀三喘得厲害，“前年梁三叫我來踩過點，說若哪天邊港客棧硬頂不肯交人，就從後頭下手。你們客棧收的老人裡，有幾個從前在東岸棚活下來，董家一直怕他們哪天張口。”

這一句比撞門聲還冷，直直劈進屋裡。

沈絮指骨一下攥白了，卻沒讓情緒浮上來，只問：“梁三是誰？”

“不是碼頭上叫名的梁三哥，是梁茂生。”賀三咬著牙，“早年替董家管灰船，後來專做見不得光的活。假官文是他去尋人仿的，東岸棚那把火，也是他帶人封的後門。”

後院那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驚呼，像是阿平被什麼嚇了一跳，隨即又沒了聲。

沈絮心口一縮，再顧不得細問，轉身就往後院去。走到門口，她又停了一瞬，回頭對程晚汐道：“前門若能拖就拖，別硬拼。若真進來，先護人，後護物。”

程晚汐把短刃在指間一轉，笑得很淡：“你放心，我最會算這種帳。”

她話音才落，前門門栓就被人從外頭以鉤鐵猛地一扯，發出刺耳一聲。程晚汐抬腳頂住門板，另一手從腰間摸出一把細碎鐵蒺藜，頭也不回地說：“掌櫃的，後頭交你。前面這兩條魚，我先替你刮鱗。”

沈絮已穿過內門，海風和夜氣一齊撲面而來。後院燈火比前堂更暗，院角那盞風燈被吹得打轉，映得柴房、井欄、晾藥架都是搖晃的影。蘇嬤嬤正把小安往老人住的西廂裡推，小安臉白得發青，卻還記得死死抱著那卷提案紙。

“去裡頭，關門，誰敲都不開！”蘇嬤嬤喝完這一句，抄著火鉗就守在廊下，像頭護崽的老虎。

柴房旁边果然有動靜。兩道黑影已翻過矮牆，一個剛落地便朝正屋衝，另一個卻不往人去，直撲院角那幾口堆放帳冊雜物的木箱，顯然早摸過客棧路數。

沈絮一眼就看穿了對方心思。

不是要硬殺人，是來找名冊和印。

她彎腰抓起井邊晾藥用的長竹竿，手腕一送，竿頭直直掃向那人膝窩。她平日不顯山露水，真動手時卻極準，那黑影被掃得一跪，還未反應過來，蘇嬤嬤的火鉗已迎頭砸下去。

“偷到我院裡來了，當我是死的？”

那人吃痛悶哼，翻身就要滾。另一個見勢不對，竟從袖中甩出一小包粉末，朝風口一揚。沈絮鼻間立刻嗅到一股辛辣刺味，心頭一緊，喝道：“摀口鼻！是迷粉！”

她自己先退半步，把袖子掩在口鼻前，手中竹竿卻沒停，反手挑翻院邊一隻裝洗藥水的木桶。冷水潑濺而出，把那股粉霧壓下去大半。蘇嬤嬤咳了兩聲，還沒站穩，就見那第二個黑影已竄到西廂門口，竟要撞老人住處。

“你敢！”蘇嬤嬤聲音都厲了。

沈絮心裡發沉。對方比她想的更狠，找不到物，便要拿人逼問。她正要追上去，地上的賀三卻在這時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他們找的是穿灰襖的瘸腿老頭！東岸棚活下來、會記船牌的那個！”

這話一出，沈絮腳步猛地一頓。

瘸腿老頭，是周伯隔壁那位胡老艄公。老人平日寡言，誰也沒多留意，只知道他早年在東岸擺渡，腿是冬天落水後廢的。若他真記得船牌，那便不只是目擊者，還可能記得當年運人、運貨的船次暗記。

原來今夜來的，不單為名冊，還為人證。

西廂門已被撞得一晃。門裡幾個老人被驚醒，傳出混亂的咳聲與喊聲。沈絮再不猶豫，幾步衝上去，竹竿斜插進門環間一別，硬生生卡住那黑影的第二次撞門。那人回身就來奪竿，沈絮被震得手臂發麻，卻死咬著不鬆，低聲道：“嬤嬤，燈！”

蘇嬤嬤立刻會意，抄起廊下風燈就往那人臉上砸。火光乍亮，那黑影本能一偏頭，沈絮趁這一瞬一腳踹中他腹下，將人踹得倒退兩步。屋內阿平終於反應過來，從裡頭頂住房門，哭腔都出來了，卻還照做：“我、我頂住了！”

“頂住就別說話！”蘇嬤嬤吼他。

前頭同時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與悶哼，像是程晚汐已跟人短兵相接。緊接著就是她那把帶笑的聲音，隔著幾道門還聽得清：“夜裡翻人家門，連見面禮都不帶，董家如今這麼窮了？”

有人怒罵一聲，接著便是重物摔地。

沈絮心裡惦著前堂，也惦著外頭的顧月蘅，可眼下根本抽不出身。她逼自己把所有心緒都壓成一線，只盯眼前。方才那被火鉗砸中的人已緩過來，兩個黑影對視一眼，顯然知道速戰速決不成，忽然一起掉頭朝後牆撤。

“想走？”蘇嬤嬤啐了一口，抬腳就追。

“別追！”沈絮立刻喝住她，“巷外未必沒人接應。”

果然，她話音剛落，牆外便傳來一道壓低的哨聲，和先前那道示警音同調，只是更短更急。兩個黑影翻牆的動作頓時快了幾分，其中一個還回手擲來一枚石子，正砸中院中風燈。燈罩碎裂，火光一下滅去，後院驟然沉入半片黑暗。

只有海風和人喘息還在。

沈絮站在黑裡，耳朵反而更清。她聽見牆外不止兩雙腳，至少還有一人一直沒露面，專等著接應。也就是說，今夜衝客棧的人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分工。能掐得這樣準，知道顧月蘅離開，知道客棧裡有證物，甚至知道哪個老人可能記得船牌，這消息不是從董家一邊單流出來的。

巡港司、官牙署，或客棧外圍，總有一處漏了風。

她正在心裡過線，前堂方向忽地靜了一瞬，緊接著傳來門板大開的聲響。沈絮心頭一緊，正要往回趕，就聽見程晚汐慢悠悠道：“行了，別裝死。再裝我就把你另一條腿也卸了。”

這一聲裡帶著血氣，卻還穩。

沈絮轉回前堂時，只見門已開了一扇，海風卷著鹹味灌進來。門內倒著個壯漢，腳踝上釘著一支薄鐵簽，疼得滿頭冷汗卻不敢大叫。另一個身形瘦些的，已被程晚汐反剪雙臂按在桌邊，臉上赫然多了一道新血口子。

程晚汐髮鬢散了一縷，袖口也被扯破，神情卻像剛在市上討完價似的輕鬆：“後頭如何？”

“跑了兩個，衝老人去的。”沈絮道。

程晚汐眼神一冷：“那就對了。他們不是來搶一樣東西，是來把會說話的、會記帳的、會認印的，一併抹乾淨。”

賀三聽見這句，整個人都癱了幾分，像最後那點對主子的指望也斷了。他抬起通紅的眼，望著沈絮，聲音發飄：“我說，我都說。可你們得保我一條命。”

沈絮看著他，氣息仍穩：“你若說得有用，我保你今夜不死，也不叫董家的人把你拖回去。至於明日之後，要看你吐多少真話。”

賀三像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急急點頭：“舊潮灘不是尋常灘口。早年顧家南倉有一條暗補線，遇到正倉驗貨太嚴，或海上損貨要重錄，就會先把貨泊去舊潮灘，再補‘轉驗’記號進南倉。那枚南倉轉驗印，就是走這條線用的。”

沈絮聽得心口一沉。她下意識想起顧月蘅。

顧家舊案若牽到暗補線，今晚那場漁具庫之約就更像專設給她踩的坑。

賀三喘了一下，繼續道：“後來顧家出事，這條線沒斷，反叫尤盛接去用了。他會舊南倉那套記法，把活人改成轉安置，把死人改成待撥補。董家吞地、何錄事撥銀、齊筆吏補底冊，都靠這條暗線對帳。若哪裡對不上，就說是舊潮灘暫泊未驗，能拖一月是一月。”

“那顧家南倉那場火呢？”沈絮逼近一步。

賀三眼神躲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不是單純走水。那晚本要燒的是補冊房，不是整個南倉。可有人提前把東西挪了，火勢又被風一帶，才燒大。梁三酒後說漏過一句，說那夜本該燒掉的是幾本舊海保單和轉驗冊，裡頭夾著一份‘轉老單’。”

“轉老單？”程晚汐皺眉。

“就是把船上傷殘、失親、不能再出的老船工，從保單裡轉到安置名下的單子。”賀三咽了咽口水，“若那單子在，誰從哪條船、哪筆保銀裡轉出去，都能查清。董家後來要拿西埠地做敬老棚，最怕的就是舊船工名頭對不上，補銀重領的事兜不住。”

前堂裡一時只餘海風吹動門板的吱呀聲。

沈絮忽然明白過來。安養黑幕從來不只是幾家客棧和敬老棚搶老人，而是從船上退下來那一刻起，這些老人就被當成一筆可挪可改的帳。從海保、轉驗，到安置、補錄，活人的去處和老年的床位，全寫在別人的利字上。

她手心微微發冷，卻也因此更清楚自己這些年撐著客棧究竟在跟什麼對抗。

程晚汐低頭想了片刻，忽地抬眼：“舊潮灘在哪一段？”

“東堤外，廢鹽場後頭。”賀三忙道，“平日退潮才露路，夜裡不好走。可若熟門熟路，能從漁具庫後巷繞過去。梁三今夜八成就是去那兒接人或埋東西。”

這一句像刀子直剖開夜色。

沈絮幾乎同時往門外看去。顧月蘅出門時帶的就是去漁具庫的人手，若對方的真正落點在舊潮灘，那她此刻不是撲空，就是已踩進更深一層的埋伏。

她才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一路衝到巷口才猛地勒住。下一瞬，有人敲門，三長一短，正是顧月蘅出門前定的暗號。

沈絮胸口一震，幾乎立刻就往前邁了一步，卻又生生收住，先與程晚汐對了一眼。

程晚汐手裡短刃未收，側身貼到門邊，低聲道：“口令。”

門外靜了一瞬，傳來一道熟悉而冷定的女聲：“潮退三尺，舟不靠西樁。”

是顧月蘅。

沈絮這才上前把門拉開。夜風一下灌滿前堂，顧月蘅立在風裡，肩頭沾著濕鹽與灰，袖口處有一道利器劃開的口子，卻仍站得筆直。她身後只跟回一個隨從，另一人不見，兩人臉色都不算好看。

四目相接那一瞬，誰都沒先說話。

沈絮先看見她袖上的裂口，顧月蘅則一眼掃過她發亂的鬢角、手背被木刺劃出的細血線，以及前堂裡倒著的人。那一眼極短，卻像把方才分開的半個時辰裡所有壓著不提的擔心都照了個明白。

最後還是顧月蘅先開口，聲音低啞，卻穩：“我回來了。”

沈絮喉頭微動，簡短應道：“我知道。”

顧月蘅看了她一息，像是確認她真無大礙，這才進門，反手把門重新掩上。她目光落到桌上的舊木牌與賀三身上，眼底那層寒意更深了些。

“漁具庫果然是餌。”她道，“巡港司來的是假的，真來的人在半道就被截了。對方故意放我看見一點南倉舊印，想把我引進庫裡封死。若不是哨聲不對，我的人又提前摸到後巷車轍延去舊潮灘，今夜回不回得來，還兩說。”

她停了停，看向木牌背後那兩個字，聲音沉下來：“舊潮灘那邊，有顧家舊時補號留下的斷樁。若尤盛還在用那條線，那裡不只藏冊，也可能藏人。”

沈絮將賀三方才所吐一一道來。說到“轉老單”時，顧月蘅的手在桌邊微微一緊，指節泛白，面上卻只更靜了。

她聽完後，只問了賀三一句：“梁茂生如今是替誰聽命，董二掌櫃，還是尤盛？”

賀三猶豫一下：“明面替董二掌櫃，暗裡更怕尤先生。梁三說過一句，說那人最可怕的不是狠，是會寫。只要他筆下過一遍，死人活人、船貨地契，都能換個名目再活一次。”

顧月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只剩冰冷清明。

“那就不是只抓一個梁三能解的事了。”她抬頭，看向沈絮，“今夜對方既已動手，明日必會搶在我們前頭改第二輪冊。客棧不能再單守，舊潮灘也不能等天亮才查。”

海風吹得門縫簌簌作響，西廂裡老人們驚魂未定的咳聲還時斷時續。外頭潮水正在退，正是一條暗路露出來的時候。

沈絮看著她，終於把一路壓著的那點急和懸都收斂成一句極穩的話：“客棧我守得住。你若去舊潮灘，我跟你一起去。”

顧月蘅看著她手背上的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這裡呢？”

“嬤嬤在，晚汐在，老人這一夜總要有人護，也總要有人去把那條線親手掀出來。”沈絮聲音不高，卻極定，“那張紙既是我們一起寫的，路也不能只讓你一個人去走。”

顧月蘅望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前堂燈火輕晃，照得兩人之間那一小段距離像被潮聲慢慢填滿。最終，顧月蘅低低應了一聲：“好。”

而就在這時，外頭更遠處的海面上，忽然傳來一記沉沉號角，像有夜船在退潮時強行轉向。程晚汐走到門縫前往外瞥了一眼，笑意淡去，低聲道：“看來不只我們想趁潮走。東堤那邊，今夜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