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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潮生絮月 · 故人歸 · 3,831 字 · 2026-04-03
號角聲沉沉壓在夜色裡,像從東堤外的黑水深處推過來,一聲比一聲近,卻又被風一扯,散成潮退時貼著灘面的低鳴。

前堂裡燈火未穩,幾人已同時動了。

程晚汐貼在門邊,指尖挑開一道門縫往外看,口氣仍帶著那點懶散笑意,眼神卻半分不鬆:“不是大船。號角短,船腹不深,八成是吃潮走的平底轉運船。從東堤那邊切進來,正好趁退潮抄舊鹽道,不經正碼頭。”

顧月蘅已回身將桌上幾樣物件分開,聲音低而快:“真頁已藏後院暗格,不能再動。這半截簿頁、南倉轉驗印、那塊舊木牌我帶走。西埠補錄印和外頭能看見的假冊留在堂內,讓他們以為東西還在客棧。”

沈絮點頭,伸手把那半截焦黑簿頁又看了一眼,像要將上頭殘缺的字都刻進心裡,這才遞給她:“油紙再裹一層,舊潮灘水氣重,別再潮爛了。”

顧月蘅接過時,目光落到她手背那道細細血線上,停了一瞬。她沒說多餘的話,只從袖中抽出一條乾淨窄帕,兩下繞過去,替她把傷口壓住,手法俐落得像綁一卷船圖。

沈絮本要抽手,卻在她指尖碰到自己腕骨時微微一頓,終究沒動,只低聲道:“不礙事。”

“我知道。”顧月蘅把結扣收緊,語氣仍平,“但流血會滑手。”

程晚汐在門邊聽得挑了挑眉,也沒回頭,只笑了一聲:“兩位若交代完了,我這兒還有活人要算。前門那兩個放倒的,後院那個堵了嘴的,地上還綁著一位賀三爺。今夜是帶一串去潮灘,還是留幾個在客棧餵風?”

“留不得全留,也帶不得全帶。”沈絮已恢復了那種極穩的神色,轉向賀三,“你說舊潮灘斷樁處藏冊也藏人,那條路你走過幾回?”

賀三被綁得肩背發酸,方才聽見夜船號角,臉色就更白了些。這時見問到自己,忙啞聲道:“兩回。一次踩點,一次送東西。可我只到外圍,真進斷樁那一片,都是梁三帶路。”

“送的是什麼?”顧月蘅問。

“木箱,不大,封了蠟。”賀三吞了口唾沫,“我沒敢拆。但抱起來不像銀,也不像貨樣,倒像帳簿或印模一類。那回還有一個蒙頭的人一起押著去,走路一拐一拐的,嘴裡一直咳。”

沈絮心頭猛地一沉。老船工裡傷了腿、久咳的人多,可若是被押去藏著的人證,怕正是那些東岸養老棚裡逃出來、又對得上名的人。

蘇嬤嬤正從西廂回來,衣襟上還沾著安神湯潑出的點點藥痕,一聽這話,眉頭立刻豎起來:“咳?胡老頭方才也咳得厲害。周伯倒是睡下了,阿平守著。胡老頭我讓人看著,沒丟。那幾個老人被一鬧,都醒了,嘴裡翻來倒去念的還是舊船名。”

她說著,像忽然想起什麼,眼神一變:“對了,胡老頭聽見號角,拉著我袖子說了句怪話。他說,不是官船角,也不是鹽船角,是補號收人時才吹的短催。”

前堂一靜。

顧月蘅抬起眼:“補號收人?”

蘇嬤嬤硬著聲道:“我年輕時跟著船隊走過幾回,海上行規多,靠岸收傷病、接失散船工,也有特定的角聲。後來出了不少拿人頭頂帳的缺德事,這聲音就漸漸沒人再明著用了。胡老頭說,他在顧家舊補號上聽過。”

顧月蘅指尖微微一蜷,像被這一句刺中了極深處,卻仍只問:“他還記得什麼?”

“記得一個船牌暗記。”蘇嬤嬤道,“他說早年顧家轉驗過的船,在船腹靠尾樁下會刻個半月鉤,不在明面上,要退潮側翻時才看得見。若今夜來的是舊線上的船,也許還留著。”

程晚汐立刻接話:“那就對上了。我方才看東堤外那道影,吃水淺,偏又壓得住風,不像臨時雇的雜船。若真是用老補號收人,他們今夜不是單運冊,就是要把人一併轉走。”

她說著轉過身來,將門扇帶得更合一些,壓低聲音:“我這邊另有一樁。方才前門那兩個,一個是北埠腳夫,一個是官牙署外頭替人遞狀子的半吊子。這種人能湊到一塊,不像誰家私養的打手,倒像臨時接了話。能這麼快摸來客棧,內應不只一處。”

沈絮問:“你偏向哪邊?”

“都沾。”程晚汐抬了抬下巴,“巡港司今晚是假到,官牙署底冊能被齊筆吏挪手,客棧外圍又有人知道你們後院牆低、暗格在哪一帶,這不是單一條線能做到的。可若說客棧裡有人明著賣你,我暫時不信。你這裡的人嘴雖雜,心不雜。倒是日日送柴送菜、替老人抓藥跑腿的外腳,最容易被人摸路數。”

沈絮將這話記下,沒有立刻追究,只看向顧月蘅:“人手怎麼分?”

顧月蘅略一沉吟,便定了下來:“我帶一人,再加賀三。賀三識外圍路,若敢亂指,先死的是他。你與我同行。晚汐留在客棧,前門後院都要有人鎮,還得藉你的消息網盯東堤、盯官牙署、盯董家外倉。嬤嬤守西廂,順道把胡老艄公看住,若他真還記得船牌與斷樁位置,等我們回訊。”

蘇嬤嬤立刻橫她一眼:“你這話說得好像你們一定回得來。”

“嬤嬤。”沈絮叫了她一聲,語氣很輕。

蘇嬤嬤咬了咬牙,到底把後頭的重話咽回去,只伸手把桌角一盞風燈拽過來塞進她手裡:“拿著。別逞能走黑水。還有,若真看見人,先救活的,冊子能重抄,人沒了就沒了。”

她說完又瞪向顧月蘅:“你也是。別總拿那張冷臉當本事,真到要命處,先顧她。”

顧月蘅竟沒有回這句嘴,只低低應道:“好。”

這一聲太快,快得連蘇嬤嬤都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轉頭去收拾藥包與繩索。

程晚汐見狀笑意更深,卻也沒再調侃,反倒從懷裡摸出一小卷油布地圖攤在桌上:“我白日替南來商隊跑過鹽場那邊,路記得。舊潮灘退到這時,明路有兩條。一條從東堤下,近,卻最容易撞上船。另一條繞廢鹽場後頭鹼地,腳底黏,慢半刻,但能摸到斷樁背面。若他們真在轉移冊簿,人會盯東堤,未必防背坡。”

顧月蘅看了一眼,直接點在地圖上一處黑線:“從這裡切。若船未靠穩,先斷它回頭路。若船已裝人裝貨,就堵斷樁與鹽道之間,不讓他們散。”

“你倒像早把這片地走熟了。”程晚汐道。

“顧家舊補號在那一帶留過樁,幼時跟著人去過一次。”顧月蘅淡淡說完,像不願在這事上多提,只又轉向賀三,“梁茂生的人若見風不對,會先保冊還是先保人?”

賀三忙道:“先保會說話的人。冊子濕了能補,活人若落到官面或你們手裡,就補不回去了。”

沈絮聞言,心裡更定了幾分:“那今夜東堤船上,十有八九不只帳。”

前堂話音未落,外頭忽然有人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是先前被制住、拖到牆邊的前門歹徒之一,不知何時已醒了,正掙著往外爬。

程晚汐一腳過去,正踩住他手腕,笑盈盈道:“醒得正好。我還怕你睡過這一潮。”

那人痛得直抽氣,咬著牙不肯吭聲。她便蹲下來,伸手把他衣襟內層一摸,果然抽出一枚極小的薄木片。木片上以炭筆草草畫著一個記號,像半朵雲,又像翻過來的魚鉤。

顧月蘅一見,眼神便冷下去:“不是魚鉤,是官牙署催辦的副記。下頭跑腿接急活時用的。”

程晚汐“嘖”了一聲:“難怪。半官不民,最好使喚,也最便宜。”

那歹徒被認出來歷,臉色一變。沈絮上前一步,聲音仍柔和,卻壓得人不敢抬頭:“誰給你的木記?”

那人閉口不答。

沈絮便轉頭對蘇嬤嬤道:“嬤嬤,西廂是不是還剩一鍋剛熬好的麻辛湯?”

蘇嬤嬤眼都不眨:“有,嗆嗓子最好,灌下去一夜說不出整話。”

那人肩膀立刻抖了一下。

程晚汐差點笑出聲,故意拍拍他臉:“聽見沒有?我們沈掌櫃最會做藥膳,養人的能養,收拾人的也不差。”

那人終於撐不住,啞著嗓子道:“我只替人遞口信!真不知道大事!木記是齊筆吏身邊那個小錄手發的,說今夜邊港客棧有假冊,要我們來鬧一鬧,若能搶出冊子最好,搶不出也拖住人,等東堤那頭船離岸就行!”

這話一落,幾人神色俱是一沉。

“果然是替船拖時辰。”顧月蘅道。

“齊筆吏身邊的小錄手……”沈絮低聲重複了一遍,眉心微蹙,“那人白日來過客棧,借口替官牙署核老人籍貫,還誇過後院新修的藥灶。難怪他知道我們院子格局。”

程晚汐道:“小錄手未必是源頭,卻是明線。今夜若真讓船走脫,再回頭抓他,他也只會推到奉命辦事上。”

顧月蘅已不再耽擱,將木牌、私印與半截簿頁收入內襟,抬手示意那唯一跟回來的隨從把賀三拽起來。賀三腿軟得幾乎站不穩,卻也知道此刻沒得選,只能跟著往外。

沈絮去後院看了一眼,暗格無恙,蘇嬤嬤已將那口舊米缸挪回原位,外頭又堆了幾只破竹簍,乍看與尋常雜物無異。西廂裡咳聲斷斷續續,夾著老人驚醒後壓低的問話。她在門邊站了片刻,終究沒有進去,只對蘇嬤嬤道:“若到丑末我們還無訊,你就拿假冊去尋程晚汐說的那個邸店掌櫃,請他立刻報巡城,不走巡港司。”

蘇嬤嬤一邊替她把風燈罩牢,一邊罵:“用得著你教。我吃的鹽比你們走的路都多。你只給我把骨頭都帶回來,少一根都不成。”

沈絮笑意極淡,卻還是應了一聲。

再出前堂時,顧月蘅已站在門邊等她。外頭風更大,門一開,鹹濕夜氣直撲進來,帶著退潮後海泥翻出的腥意。東堤方向黑沉沉一片,只遠遠有一點昏黃燈火在低處晃,像浮在水上的鬼眼。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提方才那些擔心,只一同跨出門檻。

程晚汐跟到門外,將一把細窄短鉤拋給顧月蘅,又把一小包碎石蒺藜塞到沈絮袖中:“拿著。鹽地滑,追人時好用。若真瞧見船腹,先看尾樁下有沒有半月鉤。若有,就不是臨時借船,是有人故意把顧家的舊影子拖出來遮醜。”

她停了停,難得正色:“還有,若見到尤盛,別只當個寫帳先生。他既能把人名改死活,也就最懂怎麼讓活口永遠不能開口。”

顧月蘅點頭:“你守好這裡。”

“我還等著你們回來算後帳。”程晚汐一挑眉,“今夜這筆,誰都別想賴。”

門在身後重新合上,客棧裡那點燈火被隔在木板後,只餘一道細細暖光從縫裡滲出。東堤外的號角又響了一聲,比先前更急,像催人,也像催命。

退潮後的路露出一截截黏亮的鹽泥,踩上去悶聲陷腳。賀三被押在前頭指路,顧月蘅與沈絮一左一右跟著,另那名隨從斷後。風燈被罩得只剩半圈微光,照見前方荒廢鹽場殘破的木架,黑影交錯,像一排排折了骨的舊船桅。

走出一段,賀三忽地哆嗦著停下:“再往前就是分路。左邊下堤,能看見船;右邊繞灘背,去斷樁。”

顧月蘅低聲道:“走右。”

沈絮卻在這時抬眼,望向左側遠處那點搖晃的燈,忽然道:“先等等。”

她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輕輕一抹,摸起一點尚未全乾的黑色碎屑,放到鼻端聞了聞。不是鹽,不是泥,是極淡的松脂與焦油味。

“船剛補過縫。”她道,“這味新。若只是臨時來接人,不必補得這樣急。除非這船原本藏了太久,今夜才被重新推出來。”

顧月蘅目光一凜,也蹲下來看。泥地邊緣還有半枚深印,像木箱被拖過去時壓出的角痕。她順著那痕往前望,黑暗裡正有更深的一片影子伏在灘後。

“不是一條路。”她低聲道,“有人先從背坡往斷樁送過箱子,船只是後手。若冊在岸上,人也在岸上,那船是準備接應撤走的。”

沈絮看向她,幾乎同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分頭?”

顧月蘅沉默了一息。

風聲裡,遠遠又傳來一記短角,這回近得像就在堤後。時辰已不容再猶豫。可一旦分開,便等於把今夜剛重新握住的默契又拆成兩半。

半晌,她終於道:“不。先斷岸上的。船若真要走,總得有人把東西送上去。”

沈絮沒有異議,只將袖中蒺藜握緊了些。兩人並肩轉向右側背坡,腳下步子一齊放輕,像多年前在小鎮碼頭偷跑去看夜潮時那樣,自然而然就踩到了同一個節拍。

走過一段斷裂木欄,前方忽然出現幾根斜斜插在泥灘裡的舊樁,年久失修,半截都被鹽霜咬白。最中間那根樁頭上,竟隱隱有一點微弱反光。

顧月蘅抬手止住眾人,自己上前半步,借風燈餘光一照,眸色驟然沉了下來。

那不是水光。

那是一枚嵌在樁頭裂縫裡的銅扣,銅面上刻著極淺的一個字,經年浸鹽,卻仍辨得出來。

顧。

而就在她看清那銅扣的同時,斷樁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像有人被堵了口,硬生生從喉頭擠出來的半聲。

下一瞬,黑暗裡有人低喝:“誰?”

風燈一晃,灘背數道黑影同時立起。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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