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夜色剛壓下港城的天幕時，海霧從外海慢慢漫進來，把整片保稅區浸成一層泛冷的灰藍。遠處岸橋的探照燈一束束切過集裝箱堆場，像有人拿刀在黑暗裡反覆試探傷口深淺。碼頭外環道上，掛著跨境平台招商屏的高樓還在輪播口號，什麼爆品神話，什麼全球同倉，什麼七天起盤，字字都亮得張狂，像是這座城只要有鏡頭和流量，誰都能一夜翻身。
可真正做這行的人都知道，翻身和翻船，隔的往往只是一份報關單、一個清關口子，或者一個昨晚還在你床上的合作夥伴。
顧沉舟站在十九層落地窗前，沒開燈。
窗外是港區，窗內是他剛砸了將近一千萬做出來的全球供應鏈中控中心。電子屏上一排排跳動的數字還亮著，海外倉庫存、到港批次、平台回款、直播預售量，每一列都代表著精密運轉的鏈條。再往前一點，本來該是今晚主推品牌的預熱數據，可現在整片區域都停在紅色警報頁面上。
爆倉。
不是普通的延遲出貨，也不是某個主播臨時翻車，而是德州海外倉在大促前夕整批貨被卡，連帶著歐線中轉也出了問題。平台那邊的訂單像雪崩一樣往下砸，客服工位已經從傍晚開始沒停過，供應商、MCN、品牌方、資方，所有人都在問一個問題。
顧沉舟到底怎麼了。
辦公區外還隱隱傳來壓低的電話聲和腳步聲，沒人敢進來打擾。整層樓都知道，顧沉舟發火時不摔東西，不提高音量，他只是越安靜，旁人越像被勒住脖子。
門被人推開一條縫，助理林寧探頭進來，聲音放得很輕。
“顧總，裴總到了。”
顧沉舟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讓他進來。”
林寧應了聲好，退了出去。
幾秒後，門再次開合，鞋跟敲在地毯邊緣，帶起一陣很淡的木質香。來人沒急著開口，像是站在門口先打量了一圈這間辦公室的死寂，隨後才笑了一下。
“這麼大陣仗，我還以為你在裡頭給自己開追悼會。”
顧沉舟轉過身。
裴渡今天穿了件灰黑色襯衫，袖口隨手挽到小臂，領口鬆著，像是剛從另一場酒局或者直播慶功宴裡脫身出來。他這人天生一張太容易讓人誤判的臉，眉眼帶點懶倦，嘴角總像勾著半截笑，說什麼都像調情，做什麼都像沒往心裡去。港城裡不少人私下說，裴渡做渠道，靠的不只是腦子，還有那張見人說人話、見鬼也能把鬼哄樂了的嘴。
只有顧沉舟知道，他嘴裡甜話能喂人，刀子也藏得最深。
“你遲了四十分鐘。”顧沉舟看著他。
“路上堵。”裴渡把車鑰匙拋到桌上，走近了些，視線掠過大屏上的紅色報警頁，“再說，現在著急也沒用。爆都爆了，難不成我飛去德州把貨親手抬出來？”
顧沉舟盯著他，像在分辨他話裡有幾分真心，幾分看熱鬧。
裴渡被他看得不耐，抬手鬆了鬆襯衫領口，笑得漫不經心：“顧總，別這麼看我。你這眼神太像要把我拆了稱斤賣。真賣了也不值你那批貨的錢。”
“值不值，你自己清楚。”顧沉舟聲音很平，“德州倉的轉倉方案，最後一道權限在你手上。”
裴渡眼尾一挑，像聽了句笑話：“所以你懷疑是我做的？”
“我在問你。”
“問我就這個態度？”裴渡走到他面前，離得近得幾乎越過了公事界限，“顧沉舟，你是不是最近太忙，忘了該怎麼求人辦事？”
顧沉舟沒動，氣息卻明顯沉了些。
他們之間距離太近，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氣味。那不是外人能察覺的曖昧，而是長久共享過夜晚與秘密後才會留下的本能。顧沉舟盯著他，目光從裴渡的眼睛滑到唇角，再落回去，像在壓著什麼。
這種時候，裴渡最懂得怎麼踩線。
“我今天本來在海景酒店陪品牌方吃飯。”他低聲說，“你一個電話，我就來了。顧總不先說句辛苦，倒先審上我了。這麼不講情分，睡都白睡了？”
顧沉舟終於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輕。
“裴渡。”他聲音很低，“別拿這套搪塞我。”
裴渡被捏得腕骨發疼，眉梢卻連皺都不皺，只是看著他笑：“那你想要哪套？是要我哄你，還是要我替你把這窟窿填上？”
顧沉舟說：“我要真話。”
室內安靜了一瞬。
屏幕上的報警音被人提前靜了音，只剩空調出風口的低噪和遠處港口隱約傳來的汽笛。裴渡看了他幾秒，笑意慢慢淡下去。
“真話就是，倉不是我爆的。”他說，“但這件事，恐怕也沒你以為的那麼乾淨。”
顧沉舟沒鬆手：“說清楚。”
裴渡垂眼看了看被他扣住的手腕，像是忽然沒了掙開的興致，任他抓著，語氣也收斂了幾分吊兒郎當。
“德州那邊不是單純卡貨，是有人把我們兩條線混報了。高端護膚那批走的合規報關，另一條白牌保健線用了灰口。你這邊賬做得漂亮，外面看起來乾乾淨淨，可只要有人在倉內權限上動一下，兩邊貨一混，平台、海關、品牌方一查，誰都摘不乾淨。”
顧沉舟眼神冷下來：“誰有這個本事？”
“有這個本事的人不少，有這個膽子的就更少。”裴渡抬眸，“你最近是不是太信林照野了？”
這名字一出，顧沉舟指節微微收緊。
林照野是他多年好友，也是公司外聘的海關合規顧問。這行水深，灰白之間常常只差一張紙，顧沉舟這些年能把高端供應鏈做得比同行乾淨，林照野出了不少力。至少在外人眼裡，他們是能一起喝到天亮也能一起簽上億單子的交情。
“你有證據？”顧沉舟問。
“我有懷疑。”裴渡說，“證據這種東西，要花時間撈。你知道的，我這人向來只對值錢的東西有耐心。”
“你最好不是在借機挑撥。”
裴渡笑了笑，忽然湊近，聲音壓得很輕，像貼著他的耳骨說話：“我要真想挑撥，就不會今晚過來，而是等外頭的人把你撕乾淨了再來收屍。”
顧沉舟看著他，沒有接話。
裴渡這句話像真心，也像威脅。這人最麻煩的地方正在於此，他說情話時像在談生意，說狠話時又總帶幾分讓人不肯徹底翻臉的曖昧。顧沉舟不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危險，可知道和戒掉，是兩回事。
終於，他鬆了手。
裴渡揉了揉手腕，在沙發上坐下，隨手給自己倒了半杯冰水，一口喝了。他喉結滾動，側臉在暗光裡顯得很薄，像夜裡一片不牢靠的刀鋒。
“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問爆倉吧。”他說。
顧沉舟走回桌邊，抽出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
“看看。”
裴渡翻開，眉頭難得動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一份港區監控調閱記錄和一張模糊的碼頭出入照片。照片是在雨夜拍的，像素很差，只能看見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其中一個側臉依稀像周既白，另一個，則像裴渡。
周既白。
這名字在兩人之間沉了太久，久得像塊壓艙石，平時不提，一提就能把船底都扯裂。
三年前，他們還沒今天這樣各自盤踞一方。那時候周既白是三人裡最像局外人的一個，讀書好，腦子快，不愛爭，卻偏偏看得最透。他先看出港城這套暴富遊戲早晚會出事，也先看出顧沉舟和裴渡之間那點說不清的東西遲早要把人拖下水。只是後來誰都沒想到，先下水的會是他。
官方結論是酒後失足，墜海身亡，連屍體都沒打撈完整。
這件事之後，顧沉舟再沒提過周既白，裴渡也像從沒真正認識過這個人。可不提，不等於忘了。
裴渡把文件合上，抬眼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你查我？”
“你不值得查？”顧沉舟語氣聽不出情緒，“我只是奇怪，周既白出事那晚，你為什麼也在港區。”
“因為我那晚本來就約了人。”裴渡說。
“約誰？”
裴渡笑了一聲：“你審我還審上癮了？顧沉舟，三年前你沒資格管，現在更沒有。”
顧沉舟目光沉得像要凍住人：“現在沒有？”
“沒有。”裴渡看著他，半分不退，“床上那點關係，拿到白天來講，不嫌廉價？”
這話一出，空氣像被猛地扯緊。
顧沉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輕，卻比任何動作都更危險。他最恨的就是這種時刻，裴渡明明知道怎樣一句話能把他逼到失控邊緣，卻還是次次都要說。
可他偏偏又對這人反覆心軟。
“你接近我，到底是為了什麼？”顧沉舟問。
裴渡沒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從文件挪到落地窗外的港口燈火。那些燈一串一串，像漂浮在霧裡的假星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笑了。
“如果我說，一開始是圖你有錢有勢，睡起來還不錯，你信嗎？”
“不信。”
“那你還問。”
顧沉舟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裴渡，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讓你掉下來。”
裴渡抬頭迎著他，眼裡那點笑意卻更深了，像是在看一場自己並不陌生的戲。
“我知道。”他慢悠悠地說，“你這人最會秋後算賬。可惜，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要真舍得，剛才就不是問我，是直接把我交出去。”
他這句話，像把兩人之間最難堪的那層紙直接揭開了。顧沉舟確實舍不得，至少現在還舍不得。這種捨不得讓他厭煩，也讓他更加警惕。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顧沉舟掃了眼來電，接起來。
電話那頭是林照野，聲音仍然穩，甚至帶著安撫意味：“沉舟，我剛到海關值班樓，先替你問過了。德州倉的事沒那麼簡單，有人提前匿名遞了材料。你別急，能壓我先幫你壓一壓。”
顧沉舟神色未變：“誰遞的材料？”
“現在還不好說。”林照野頓了頓，“你身邊最近人太雜，尤其渠道那邊，未必都乾淨。”
裴渡坐在不遠處，聽不見全句，卻像猜到了什麼，抬起眼皮看他，嘴角帶一點若有若無的譏誚。
顧沉舟淡淡應了兩句，掛斷電話。
裴渡問：“他怎麼說，說我不乾淨？”
顧沉舟沒答。
裴渡笑了：“看，這就是你們老朋友的默契。出事先懷疑外人，哪怕這外人跟你睡過，也還是外人。”
顧沉舟看著他，突然問：“你在意？”
裴渡像被逗樂了：“我在意什麼？在意你信誰，不信誰？顧沉舟，你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這人只在意錢和命，感情那種東西，拿來做報表都嫌虛。”
說完他起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像是準備走。
“德州倉的內部權限名單，半小時後我發你。你要查林照野，最好別走公司系統。”他走到門口又停了停，沒回頭，“還有，這兩天別去你那個北港舊倉。”
顧沉舟眯起眼：“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等你過去。”裴渡說，“你不是喜歡真話嗎，這句就是真話。”
“誰？”
裴渡轉過身，背光裡神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他唇角那點熟悉的弧度，似笑非笑，像嘲弄，也像疲憊。
“要是什麼都告訴你，還有什麼意思。”他說，“顧總，做生意總得留點底牌。”
他說完拉開門，正要出去，外頭卻傳來急促腳步聲。林寧臉色發白地衝進來，手裡平板幾乎拿不穩。
“顧總，不好了。”她聲音都變了調，“有人開直播了。”
顧沉舟接過平板。
畫面裡是一個匿名財經號的直播間，標題刺眼得幾乎像在流血：跨境新貴假賬洗貨實錘曝光。鏡頭前沒有主播，只有一份份被投到大屏上的財務截圖、清關資料和倉庫調撥記錄，旁邊滾動的留言已經炸開，平台、媒體、自媒體營銷號像聞到血一樣一擁而上。
而畫面最後停住的那張資料上，赫然蓋著顧沉舟公司的章。
林寧聲音發顫：“這批資料像是內部流出去的，法務、公關都在會議室等您。”
辦公室裡一瞬死寂。
顧沉舟盯著屏幕，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沉到極深處。這不是單純的爆倉，這是有人踩著倉庫事故，準備把他整個人連同公司一起拖下水。
裴渡站在一旁，也看見了那份材料。
他本來還帶著點玩味的神情，這時卻微微變了。他伸手拿過平板，手指飛快滑了幾頁，忽然停住。
顧沉舟看向他：“你認得這份格式？”
裴渡沒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頁附件上，那是某年某月港區監控調取申請的抬頭格式，舊得近乎過時，卻讓他眉心猛地一跳。因為那是三年前周既白出事後，只有極少數人接觸過的內部模板。
屏幕反光裡，他臉上那點漫不經心像被剝掉了一層。
顧沉舟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異樣，聲音更冷：“裴渡，你到底知道什麼？”
裴渡抬起頭，第一次沒有立刻用笑意把話擋回去。
他看著顧沉舟，眼底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迅速沉浮，終於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衝著你公司來的。”
“那是衝誰？”
外頭港口又響起一聲長長的汽笛，霧更重了，遠處燈火虛成一片。裴渡捏著平板的指節微微發白，半晌才道：
“是衝著死了的那個人。”
他話音剛落，顧沉舟的手機再次震起。
這一次，不是林照野，也不是公司任何一個高層。
來電顯示上只有一串陌生號碼，而歸屬地，赫然是三年前周既白墜海前最後出現過的外海轉接站。
顧沉舟看著那串號碼，眼神一寸寸冷下去。裴渡也盯著屏幕，原本散漫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收住。
鈴聲持續響著，像一隻從海底伸上來的手，濕冷地扣住了兩人的喉嚨。
可真正做這行的人都知道，翻身和翻船，隔的往往只是一份報關單、一個清關口子，或者一個昨晚還在你床上的合作夥伴。
顧沉舟站在十九層落地窗前，沒開燈。
窗外是港區，窗內是他剛砸了將近一千萬做出來的全球供應鏈中控中心。電子屏上一排排跳動的數字還亮著，海外倉庫存、到港批次、平台回款、直播預售量，每一列都代表著精密運轉的鏈條。再往前一點，本來該是今晚主推品牌的預熱數據，可現在整片區域都停在紅色警報頁面上。
爆倉。
不是普通的延遲出貨，也不是某個主播臨時翻車，而是德州海外倉在大促前夕整批貨被卡，連帶著歐線中轉也出了問題。平台那邊的訂單像雪崩一樣往下砸，客服工位已經從傍晚開始沒停過，供應商、MCN、品牌方、資方，所有人都在問一個問題。
顧沉舟到底怎麼了。
辦公區外還隱隱傳來壓低的電話聲和腳步聲，沒人敢進來打擾。整層樓都知道，顧沉舟發火時不摔東西，不提高音量，他只是越安靜，旁人越像被勒住脖子。
門被人推開一條縫，助理林寧探頭進來，聲音放得很輕。
“顧總，裴總到了。”
顧沉舟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讓他進來。”
林寧應了聲好，退了出去。
幾秒後，門再次開合，鞋跟敲在地毯邊緣，帶起一陣很淡的木質香。來人沒急著開口，像是站在門口先打量了一圈這間辦公室的死寂，隨後才笑了一下。
“這麼大陣仗，我還以為你在裡頭給自己開追悼會。”
顧沉舟轉過身。
裴渡今天穿了件灰黑色襯衫，袖口隨手挽到小臂，領口鬆著，像是剛從另一場酒局或者直播慶功宴裡脫身出來。他這人天生一張太容易讓人誤判的臉，眉眼帶點懶倦，嘴角總像勾著半截笑，說什麼都像調情，做什麼都像沒往心裡去。港城裡不少人私下說，裴渡做渠道，靠的不只是腦子，還有那張見人說人話、見鬼也能把鬼哄樂了的嘴。
只有顧沉舟知道，他嘴裡甜話能喂人，刀子也藏得最深。
“你遲了四十分鐘。”顧沉舟看著他。
“路上堵。”裴渡把車鑰匙拋到桌上，走近了些，視線掠過大屏上的紅色報警頁，“再說，現在著急也沒用。爆都爆了，難不成我飛去德州把貨親手抬出來？”
顧沉舟盯著他，像在分辨他話裡有幾分真心，幾分看熱鬧。
裴渡被他看得不耐，抬手鬆了鬆襯衫領口，笑得漫不經心：“顧總，別這麼看我。你這眼神太像要把我拆了稱斤賣。真賣了也不值你那批貨的錢。”
“值不值，你自己清楚。”顧沉舟聲音很平，“德州倉的轉倉方案，最後一道權限在你手上。”
裴渡眼尾一挑，像聽了句笑話：“所以你懷疑是我做的？”
“我在問你。”
“問我就這個態度？”裴渡走到他面前，離得近得幾乎越過了公事界限，“顧沉舟，你是不是最近太忙，忘了該怎麼求人辦事？”
顧沉舟沒動，氣息卻明顯沉了些。
他們之間距離太近，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氣味。那不是外人能察覺的曖昧，而是長久共享過夜晚與秘密後才會留下的本能。顧沉舟盯著他，目光從裴渡的眼睛滑到唇角，再落回去，像在壓著什麼。
這種時候，裴渡最懂得怎麼踩線。
“我今天本來在海景酒店陪品牌方吃飯。”他低聲說，“你一個電話，我就來了。顧總不先說句辛苦，倒先審上我了。這麼不講情分，睡都白睡了？”
顧沉舟終於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輕。
“裴渡。”他聲音很低，“別拿這套搪塞我。”
裴渡被捏得腕骨發疼，眉梢卻連皺都不皺，只是看著他笑：“那你想要哪套？是要我哄你，還是要我替你把這窟窿填上？”
顧沉舟說：“我要真話。”
室內安靜了一瞬。
屏幕上的報警音被人提前靜了音，只剩空調出風口的低噪和遠處港口隱約傳來的汽笛。裴渡看了他幾秒，笑意慢慢淡下去。
“真話就是，倉不是我爆的。”他說，“但這件事，恐怕也沒你以為的那麼乾淨。”
顧沉舟沒鬆手：“說清楚。”
裴渡垂眼看了看被他扣住的手腕，像是忽然沒了掙開的興致，任他抓著，語氣也收斂了幾分吊兒郎當。
“德州那邊不是單純卡貨，是有人把我們兩條線混報了。高端護膚那批走的合規報關，另一條白牌保健線用了灰口。你這邊賬做得漂亮，外面看起來乾乾淨淨，可只要有人在倉內權限上動一下，兩邊貨一混，平台、海關、品牌方一查，誰都摘不乾淨。”
顧沉舟眼神冷下來：“誰有這個本事？”
“有這個本事的人不少，有這個膽子的就更少。”裴渡抬眸，“你最近是不是太信林照野了？”
這名字一出，顧沉舟指節微微收緊。
林照野是他多年好友，也是公司外聘的海關合規顧問。這行水深，灰白之間常常只差一張紙，顧沉舟這些年能把高端供應鏈做得比同行乾淨，林照野出了不少力。至少在外人眼裡，他們是能一起喝到天亮也能一起簽上億單子的交情。
“你有證據？”顧沉舟問。
“我有懷疑。”裴渡說，“證據這種東西，要花時間撈。你知道的，我這人向來只對值錢的東西有耐心。”
“你最好不是在借機挑撥。”
裴渡笑了笑，忽然湊近，聲音壓得很輕，像貼著他的耳骨說話：“我要真想挑撥，就不會今晚過來，而是等外頭的人把你撕乾淨了再來收屍。”
顧沉舟看著他，沒有接話。
裴渡這句話像真心，也像威脅。這人最麻煩的地方正在於此，他說情話時像在談生意，說狠話時又總帶幾分讓人不肯徹底翻臉的曖昧。顧沉舟不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危險，可知道和戒掉，是兩回事。
終於，他鬆了手。
裴渡揉了揉手腕，在沙發上坐下，隨手給自己倒了半杯冰水，一口喝了。他喉結滾動，側臉在暗光裡顯得很薄，像夜裡一片不牢靠的刀鋒。
“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問爆倉吧。”他說。
顧沉舟走回桌邊，抽出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
“看看。”
裴渡翻開，眉頭難得動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一份港區監控調閱記錄和一張模糊的碼頭出入照片。照片是在雨夜拍的，像素很差，只能看見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其中一個側臉依稀像周既白，另一個，則像裴渡。
周既白。
這名字在兩人之間沉了太久，久得像塊壓艙石，平時不提，一提就能把船底都扯裂。
三年前，他們還沒今天這樣各自盤踞一方。那時候周既白是三人裡最像局外人的一個，讀書好，腦子快，不愛爭，卻偏偏看得最透。他先看出港城這套暴富遊戲早晚會出事，也先看出顧沉舟和裴渡之間那點說不清的東西遲早要把人拖下水。只是後來誰都沒想到，先下水的會是他。
官方結論是酒後失足，墜海身亡，連屍體都沒打撈完整。
這件事之後，顧沉舟再沒提過周既白，裴渡也像從沒真正認識過這個人。可不提，不等於忘了。
裴渡把文件合上，抬眼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你查我？”
“你不值得查？”顧沉舟語氣聽不出情緒，“我只是奇怪，周既白出事那晚，你為什麼也在港區。”
“因為我那晚本來就約了人。”裴渡說。
“約誰？”
裴渡笑了一聲：“你審我還審上癮了？顧沉舟，三年前你沒資格管，現在更沒有。”
顧沉舟目光沉得像要凍住人：“現在沒有？”
“沒有。”裴渡看著他，半分不退，“床上那點關係，拿到白天來講，不嫌廉價？”
這話一出，空氣像被猛地扯緊。
顧沉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輕，卻比任何動作都更危險。他最恨的就是這種時刻，裴渡明明知道怎樣一句話能把他逼到失控邊緣，卻還是次次都要說。
可他偏偏又對這人反覆心軟。
“你接近我，到底是為了什麼？”顧沉舟問。
裴渡沒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從文件挪到落地窗外的港口燈火。那些燈一串一串，像漂浮在霧裡的假星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笑了。
“如果我說，一開始是圖你有錢有勢，睡起來還不錯，你信嗎？”
“不信。”
“那你還問。”
顧沉舟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裴渡，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讓你掉下來。”
裴渡抬頭迎著他，眼裡那點笑意卻更深了，像是在看一場自己並不陌生的戲。
“我知道。”他慢悠悠地說，“你這人最會秋後算賬。可惜，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要真舍得，剛才就不是問我，是直接把我交出去。”
他這句話，像把兩人之間最難堪的那層紙直接揭開了。顧沉舟確實舍不得，至少現在還舍不得。這種捨不得讓他厭煩，也讓他更加警惕。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顧沉舟掃了眼來電，接起來。
電話那頭是林照野，聲音仍然穩，甚至帶著安撫意味：“沉舟，我剛到海關值班樓，先替你問過了。德州倉的事沒那麼簡單，有人提前匿名遞了材料。你別急，能壓我先幫你壓一壓。”
顧沉舟神色未變：“誰遞的材料？”
“現在還不好說。”林照野頓了頓，“你身邊最近人太雜，尤其渠道那邊，未必都乾淨。”
裴渡坐在不遠處，聽不見全句，卻像猜到了什麼，抬起眼皮看他，嘴角帶一點若有若無的譏誚。
顧沉舟淡淡應了兩句，掛斷電話。
裴渡問：“他怎麼說，說我不乾淨？”
顧沉舟沒答。
裴渡笑了：“看，這就是你們老朋友的默契。出事先懷疑外人，哪怕這外人跟你睡過，也還是外人。”
顧沉舟看著他，突然問：“你在意？”
裴渡像被逗樂了：“我在意什麼？在意你信誰，不信誰？顧沉舟，你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這人只在意錢和命，感情那種東西，拿來做報表都嫌虛。”
說完他起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像是準備走。
“德州倉的內部權限名單，半小時後我發你。你要查林照野，最好別走公司系統。”他走到門口又停了停，沒回頭，“還有，這兩天別去你那個北港舊倉。”
顧沉舟眯起眼：“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等你過去。”裴渡說，“你不是喜歡真話嗎，這句就是真話。”
“誰？”
裴渡轉過身，背光裡神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他唇角那點熟悉的弧度，似笑非笑，像嘲弄，也像疲憊。
“要是什麼都告訴你，還有什麼意思。”他說，“顧總，做生意總得留點底牌。”
他說完拉開門，正要出去，外頭卻傳來急促腳步聲。林寧臉色發白地衝進來，手裡平板幾乎拿不穩。
“顧總，不好了。”她聲音都變了調，“有人開直播了。”
顧沉舟接過平板。
畫面裡是一個匿名財經號的直播間，標題刺眼得幾乎像在流血：跨境新貴假賬洗貨實錘曝光。鏡頭前沒有主播，只有一份份被投到大屏上的財務截圖、清關資料和倉庫調撥記錄，旁邊滾動的留言已經炸開，平台、媒體、自媒體營銷號像聞到血一樣一擁而上。
而畫面最後停住的那張資料上，赫然蓋著顧沉舟公司的章。
林寧聲音發顫：“這批資料像是內部流出去的，法務、公關都在會議室等您。”
辦公室裡一瞬死寂。
顧沉舟盯著屏幕，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沉到極深處。這不是單純的爆倉，這是有人踩著倉庫事故，準備把他整個人連同公司一起拖下水。
裴渡站在一旁，也看見了那份材料。
他本來還帶著點玩味的神情，這時卻微微變了。他伸手拿過平板，手指飛快滑了幾頁，忽然停住。
顧沉舟看向他：“你認得這份格式？”
裴渡沒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頁附件上，那是某年某月港區監控調取申請的抬頭格式，舊得近乎過時，卻讓他眉心猛地一跳。因為那是三年前周既白出事後，只有極少數人接觸過的內部模板。
屏幕反光裡，他臉上那點漫不經心像被剝掉了一層。
顧沉舟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異樣，聲音更冷：“裴渡，你到底知道什麼？”
裴渡抬起頭，第一次沒有立刻用笑意把話擋回去。
他看著顧沉舟，眼底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迅速沉浮，終於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衝著你公司來的。”
“那是衝誰？”
外頭港口又響起一聲長長的汽笛，霧更重了，遠處燈火虛成一片。裴渡捏著平板的指節微微發白，半晌才道：
“是衝著死了的那個人。”
他話音剛落，顧沉舟的手機再次震起。
這一次，不是林照野，也不是公司任何一個高層。
來電顯示上只有一串陌生號碼，而歸屬地，赫然是三年前周既白墜海前最後出現過的外海轉接站。
顧沉舟看著那串號碼，眼神一寸寸冷下去。裴渡也盯著屏幕，原本散漫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收住。
鈴聲持續響著，像一隻從海底伸上來的手，濕冷地扣住了兩人的喉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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