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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滿剌加 · 夜半聽雨 · 4,082 字 · 2026-03-29
鈴聲一聲一聲地響,短促,卻比窗外汽笛更像催命。

辦公室裡沒人動。

紅色警報屏還亮著,匿名直播間的觀看數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留言像潮水一樣翻滾。法務和公關的人在外頭低聲來回,偶爾傳來壓不住的急促腳步。林寧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另一部響個不停的工作機,臉色白得像紙,卻硬撐著不敢出聲。

顧沉舟盯著那串來電顯示,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下一秒,他拇指已經要往接聽鍵上按。

裴渡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很快。

顧沉舟抬眼看他。

裴渡臉上那層吊兒郎當的笑意已經不見了,神色近乎鋒利,低聲道:“開免提。”

顧沉舟看了他兩秒,甩開他的手,按下接聽,順手開了外放。

辦公室裡所有聲音都像被抽空了。

電話那頭先是一段很長的雜音,像風穿過空心鐵皮,也像海水拍在船殼上,夾著某種電流失真的沙沙聲。接著,有人咳了一下,很輕,像隔著很遠的地方,嗓子啞得厲害。

“沉舟。”

只有兩個字。

可顧沉舟眼底的冷意,卻在那一瞬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那聲音不算清晰,甚至帶著明顯的變聲處理,可尾音收得很輕,仍然有種他太熟悉的停頓習慣。像某個早該葬在海裡的人,隔著三年,又從霧裡把名字叫了一遍。

裴渡的指節瞬間繃白。

林寧怔在原地,完全不敢呼吸。

顧沉舟開口時,聲線反而更穩:“你是誰?”

對面沒答,只有一點斷續的海風聲。

幾秒後,那人又說:“白牌倉別動,北港三號門,今晚只能你一個人來。”

顧沉舟眸色一沉。

這話剛落,裴渡已經往前一步,聲音冷下來:“別聽他的。”

電話那頭像是聽見了,忽然笑了笑。那笑聲低,啞,讓人分不清是嘲諷還是疲憊。

“裴渡也在啊。”

這一句,比前面那聲“沉舟”更像刀。

裴渡整個人像被釘住,眼底那點平日裡慣常的懶散徹底褪了,只剩一片發沉的暗色。

顧沉舟側過臉看他,眼神已經不是剛才的審視,而是帶了某種被強行按下去的暴怒。他對著電話,一字一句問:“你到底是誰?”

那頭沉默兩秒,忽然報出一句話。

“西礁碼頭,三十七號箱,左門卡死,得先踹右角。”

顧沉舟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年他和周既白還沒把公司做大,兩個人跑港口、盯倉、搬樣品,什麼髒活都自己做。西礁碼頭那批櫃門卡死,是周既白站在夜裡的風口喊出來的原話。那時旁邊只有他們兩個,連司機都走遠了。

這不是外人能知道的東西。

裴渡看見顧沉舟變了的神色,低低罵了句髒話,伸手就要去掛電話。

顧沉舟一把攥住他的手,盯著他,聲音低得發寒:“你急什麼?”

“因為這不是他。”裴渡也盯著他,呼吸有些急,“顧沉舟,別被一句暗號牽著走。能翻出舊模板的人,也能翻出你們以前的事。”

電話那頭又笑了一聲。

“他說得沒錯。”那人慢慢道,“我是不是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年前誰把周既白送上那條船,今晚我手裡有單子。”

顧沉舟的眼底像有什麼東西徹底沉了下去。

“在哪裡?”

“北港舊倉,三號門。”那人道,“只准你一個人。帶別人,你拿到的就只會是周既白的第二份死亡證明。”

電話掛了。

忙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持續了兩秒,才被顧沉舟按斷。

誰都沒先說話。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更急的敲門聲,公關總監隔著門壓著聲音喊:“顧總,平台那邊來函了,要求我們半小時內回應直播內容,否則先限流再凍結品牌端口。還有兩家資方在問,今晚這事是不是實錘。”

林寧這才像回過神,飛快看向顧沉舟:“顧總,法務那邊說直播裡那批資料有真有假。真的是去年秋季一部分倉儲調撥和報關補件,假的是金額匯總和關聯公司流水,被人拼過。可現在外面根本不管真假,熱搜已經上了兩個。”

她頓了頓,嗓子發緊:“還有,公司內網有異常下載記錄。有人從財務歸檔庫調過一批老模板。”

顧沉舟問:“誰的權限?”

“表面登錄的是內勤組共用帳號,但最後跳轉過一次海外節點,像是被人借道。”林寧迅速答,“技術在追。”

裴渡冷笑了一聲,卻一點也不像平時調情似的懶散,反而帶著戾氣:“借共用帳號,套舊模板,再拿爆倉當引信,倒是懂行。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踩好了節奏,等著你今天一起爆。”

顧沉舟轉頭看他:“你早知道?”

裴渡抬眼,唇角扯了一下,笑意卻很冷:“我要是早知道你公司今天被人掛在直播間示眾,剛才還有心情陪你廢話?”

顧沉舟沒接這句,只逼近一步:“你說不是衝著我公司,是衝著周既白。理由。”

裴渡看著他,眼神沉了很久,像在權衡哪一句能說,哪一句不能說。最後他伸手,把平板翻回那張舊模板頁面,點了點右下角一行幾乎看不出的編碼。

“看見沒有,這套模板不是普通港區監控申調單,是事故後補調模板。三年前只在周既白那件事之後內部用過一輪,後來因為流程洩露被廢掉了。”他聲音很低,“正常人拿假帳材料黑你,不會特地往裡塞這種東西。除非他不是單純想搞垮你,是想逼知道舊案的人出手。”

顧沉舟盯著那串編碼,神色陰沉。

“知道這模板的人有幾個?”

“你,我,林照野,還有當年港務那邊兩個經手人。”裴渡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如果周既白真死了,差不多就這些。要是沒死,那就多一個。”

這句話說得太平,反而讓辦公室裡的人都寒了一下。

林寧忍不住問:“周總……真的可能還活著?”

沒人回答她。

外頭紅光從大屏投進來,落在顧沉舟半邊側臉上,把他那點克制映得更冷。過了片刻,他突然道:“林照野。”

裴渡看向他。

“剛才他第一時間提醒我,身邊渠道不乾淨。”顧沉舟聲音平穩得過分,“現在看,倒像在替我提前畫靶子。”

裴渡嗤了一聲:“他要真是畫靶子,也不會畫得這麼直白。林照野這人最會留餘地,今天給你一半真話,明天賣你半條命,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你倒很懂他。”

“比你懂。”裴渡抬了抬眼,“你跟他講舊情,我只看他收誰的錢。”

顧沉舟眼底那點壓著的火終於露出來:“那你呢?你接近我,是收誰的錢,還是替誰還命?”

林寧站在門口,幾乎想把自己原地蒸發。

裴渡卻沒像之前那樣拿玩笑把話糊過去。他只是看著顧沉舟,聲音難得沒有一點浮氣:“顧沉舟,我要真想害你,今晚這通電話根本不會讓你聽見。”

“是嗎。”顧沉舟逼視著他,“那你剛才為什麼第一反應要掛電話?”

裴渡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隔了兩秒才說:“因為這種手法我見過。”

“誰的手法?”

“逼你去,讓你以為自己是在追真相,實際上是在給人遞刀。”裴渡頓了頓,眼底有一瞬近乎失手的陰冷,“三年前周既白就是這麼上的船。”

這話落下,顧沉舟眼神一變。

他一直知道裴渡和周既白的死脫不了干係,可裴渡從來沒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不是旁敲側擊,也不是模糊承認,而是直接把自己放進了那個夜裡。

顧沉舟嗓音壓得很低:“你在船上?”

裴渡沒答。

沉默等同於某種回答。

外頭又有人敲門,這次是法務主管,聲音帶著急:“顧總,媒體在堵樓下了。有人把您今晚和裴總同時在公司的消息放出去了,說你們在對口徑。”

顧沉舟頭也不回:“先發律師函,直播存證,對外只回應一句,資料存在偽造與斷章,已報案。平台那邊,讓他們先別碰我的品牌主站,我二十分鐘後給他們一版說法。”

“好的。”

“另外,封所有老檔案庫權限,誰碰過監控模板,從三個月前開始倒查。”

林寧立刻記下,轉身要走,顧沉舟又叫住她:“林照野那邊,打電話。”

林寧一愣:“現在?”

“現在。”顧沉舟道,“開外放。”

電話很快接通。

林照野那頭背景很安靜,像真的還在值班樓,聲音一如既往沉穩:“沉舟?”

顧沉舟淡淡道:“匿名直播你看見了?”

“看見了,正準備再給你打。”林照野道,“這事發酵太快,像是有人提前埋了媒體口。你那邊先穩住,不要亂動舊倉,也別信任何來路不明的消息。”

裴渡聽見“別動舊倉”四個字,眼皮輕輕一抬。

顧沉舟問:“你怎麼知道有人讓我去舊倉?”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清。

林照野很快笑了笑,像是輕描淡寫:“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經驗提醒你,這種時候最容易有人設局,把你從公司騙出去。怎麼,真有人聯繫你了?”

顧沉舟沒答,反問:“當年周既白那套事故監控補調模板,現在還有誰能拿到?”

林照野語氣微沉:“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理論上,存檔應該早清掉了。”林照野道,“但港務中心老伺服器有過幾次備份外流,誰手裡還留著不好說。沉舟,你是不是查到什麼了?”

顧沉舟盯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海霧,聲音很淡:“查到有人借你的話,想讓我先懷疑裴渡。”

林照野那頭沉默一瞬,隨後笑得有些無奈:“我提醒你渠道有風險,不等於說一定是裴渡。你現在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牽著情緒走。還有,北港舊倉今晚無論誰約你,都別去。”

裴渡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鋒利:“林顧問消息真靈。連約在哪裡都猜得這麼準。”

電話裡的呼吸聲輕微一頓。

林照野像是這才發現他也在,笑意淡了些:“裴總也在。那就更好了,勸勸沉舟,別犯蠢。”

裴渡慢悠悠道:“我倒想知道,林顧問這麼怕他去,是怕他出事,還是怕他真拿到什麼東西?”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裴渡語氣懶散起來,可那股懶散裡全是刺,“就是覺得你這人一向穩,今晚穩得有點用力過頭了。”

林照野沒接他的挑釁,只對顧沉舟道:“沉舟,我十分鐘後到你公司,見面談。”

“好。”顧沉舟說完,直接掛了。

電話斷掉後,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中央空調低低運轉的聲音。

林寧看看顧沉舟,又看看裴渡,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關上。

門一合,顧沉舟轉身,忽然一把將裴渡按在了辦公桌邊。

力道又狠又穩,文件散了一地。

裴渡腰側撞上桌沿,悶哼了一聲,卻沒躲,只抬眼看他,嘴角還能勾出半分薄笑:“這時候發火,算家暴還是商業糾紛?”

顧沉舟一隻手掐住他下巴,逼他抬頭,聲音低啞得近乎危險:“我最後問你一次。三年前那晚,你到底做了什麼?”

裴渡眼底那點笑慢慢淡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沉舟,看了很久,才低聲道:“我把他送上船。”

這一句像在辦公室裡炸開了一下,卻又沉得沒有回音。

顧沉舟指節驟然收緊,眼底那層壓到極限的暴怒幾乎要失控。可就在下一秒,裴渡又接著說:

“但我沒想讓他死。”

顧沉舟死死盯著他。

裴渡呼吸有些重,聲音卻異常清楚:“那晚有人告訴我,船上有周既白要的東西,能把背後的人拽出來。我信了。結果船出港不到兩小時,訊號就斷了。後來海上回來的只有碎片和一份死亡認定。”

他扯了下唇角,像在笑自己:“所以你現在要說我是罪魁禍首,也沒錯。畢竟第一把刀,確實是我遞的。”

顧沉舟胸口起伏了一下,卻沒有鬆手。

“誰告訴你的?”

裴渡望著他,眼底浮起一點很深的疲憊,又很快壓下去:“我要是現在說了,他今晚就不會來了。”

顧沉舟冷聲道:“你還在設局。”

“對。”裴渡承認得乾脆,“我就是在設局。從我接近你開始,我就在等他再伸一次手。”

這句話太直白,反而讓空氣都冷了一層。

顧沉舟看著他,忽然笑了,卻毫無溫度:“所以我算什麼?你引蛇出洞的餌?”

裴渡喉結滾了一下,半晌才道:“一開始是。”

顧沉舟眼底最後那點忍耐徹底碎了。

他鬆開裴渡,下意識像是想給他一拳,可手抬到半空,又生生停住。那股暴怒和捨不得撞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透出一種近乎失控的冷。

裴渡看著他收回手,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嗓音發啞:“你看,你還是舍不得。”

顧沉舟盯著他,語氣平得可怕:“裴渡,你最好祈禱你後面說的每一句都值這份舍不得。”

裴渡靠著桌沿喘了一口氣,抬手整理被他扯亂的衣領:“那你也最好祈禱,今晚北港舊倉裡那份東西是真的。”

“你不是不讓我去?”

“我沒說不去。”裴渡抬眼,眼底重新浮起那種刀尖似的清醒,“我說的是,你不能按他說的方式去。”

顧沉舟眯起眼:“你有計劃?”

裴渡剛要開口,顧沉舟的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條短信。

發件號碼依舊來自剛才那個外海轉接站。

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別信林照野。三號門裡有第二個出口。白鷺燈下見。

顧沉舟看著那行字,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白鷺燈。

那是只有他和周既白才會用的說法。北港舊倉後側有一盞老舊的導航燈,燈罩裂過一道口子,遠遠看去像白鷺斷翅。當年他們私下碰頭,常把那裡叫作白鷺燈下。

裴渡看見短信內容,臉色也變了。

不是因為驚訝,而像是某種他一直提防的東西,終於還是逼近了。

他抬頭,和顧沉舟對視。

窗外海霧更重,整片港口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巨物慢慢吞進去。匿名直播還在擴散,樓下媒體和資方電話也沒有停,可此刻那一切都像退到了更遠的地方。

真正逼到眼前的,是三年前沒有沉乾淨的那具“屍體”,正在黑夜裡,重新敲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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