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那行短信亮在屏幕上，像一根針，直接扎進兩人中間最後一點能裝作鎮定的空隙。

別信林照野。三號門裡有第二個出口。白鷺燈下見。

顧沉舟看完，手指沒有再動，只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動作很輕，眼神卻沉得嚇人。

裴渡先開口，聲音發緊，卻還是帶著那點刻意維持的散漫：“我剛才要說的，就是這個。不能按他給的路走。三號門是明口，第二個出口才是套人的地方。你一旦真一個人進去，裡外兩頭都能把你鎖死。”

顧沉舟盯著他：“你見過？”

“見過。”裴渡抬眼，眼底沒什麼笑意，“灰關貨出事、舊倉清貨、港務臨檢，這套手法不新鮮。先拿一個你不得不去的理由把人釣到門口，再留個‘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暗線，讓你以為自己摸到了真東西。人一緊張，就會自己往更深的地方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這次還加了周既白的聲音和你們的舊暗號，目的就更不是單純搞你公司。是要逼知道三年前那條船的人全動起來。”

顧沉舟冷冷道：“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裴渡答得很快，像早就想明白了。

辦公室裡沉了一瞬。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更嘈雜的聲浪，像是媒體車又堵上來一批。緊接著，門外有人急促敲了兩下門，林寧隔著門板壓著嗓子道：“顧總，平台法務那邊要連線，說半小時內不回應，他們會先把我們主賬號限流。還有兩家資方在會議室，要求看海外倉實時底單和付款流水。”

顧沉舟沒回頭，只道：“十分鐘後會議室開視頻，法務、公關、財務全進。海外倉底單先放A版，不要動原始庫。”

林寧一怔：“A版是……”

“去做。”

“是。”

腳步聲匆匆遠了。

裴渡偏頭看他，扯了下嘴角：“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分版本。”

顧沉舟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匿名爆料真假摻半，就是為了讓我自亂。平台要的是姿態，資方要的是口徑，媒體要的是血。先餵飽他們一半，另外一半才有時間查誰在背後撒網。”

他說到這裡，忽然抬手，一把扣住裴渡後頸，把人重新扯近。

兩人距離瞬間近得呼吸可聞。

裴渡肩背繃了一下，卻沒躲，只懶懶掀眼：“顧總，工作場合，注意影響。”

顧沉舟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說，一開始我是餌。現在我要聽後半句。你到底怎麼接近我，誰讓你把周既白送上那條船，今晚之前，你知道多少？”

裴渡看著他，幾秒沒說話。

那種沉默不是抗拒，反倒像是終於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方。

“我接近你，不是誰花錢買我。”他慢慢道，“是我自己找上門的。因為周既白死前兩個月，最後見的人裡有你，也有我。我知道他在查東西，但他不肯把全盤都給我，只留了一句話，說如果哪天他真出事，別急著替他哭，先看誰最想把他蓋棺定論。”

顧沉舟指節一緊。

裴渡像沒察覺，接著道：“後來他墜海，事故認定快得像預製菜，第二天模板就出來了。海事、港務、保險，一套流程順得不正常。我去追那條船的底，結果有人比我更快，把能抹的都抹了。那時候我就知道，單靠我查不動，得借你。”

“借我？”顧沉舟嗤笑一聲，眼底全是冷意，“所以你爬上我的床，順便借我的人脈、我的倉、我的帳、我的信任？”

裴渡喉結動了一下，還是笑了：“你說得挺全。”

顧沉舟眼底那點壓著的火幾乎要燒出來。

可下一秒，裴渡卻把話接了下去，聲音啞得很輕：“可我後來不想借了。”

這句太輕，輕得像沒站穩，就要掉下去。

顧沉舟沒有說話。

裴渡望著他，眼神難得沒有一點浮氣：“我一開始接近你，是因為你是周既白最信的人，也是這個局裡最有能力把水攪渾的人。可後來我發現，你不是餌，你是那個局裡本來就該被一起滅口的人。周既白出事後，有人一直在試你，只是你那時公司剛起，身上沒那麼多可下手的口子。等你把供應鏈做起來，海外倉一鋪，資金池一大，他們就來了。”

顧沉舟盯著他，半晌才問：“幕後人是誰？”

裴渡眼神暗了暗：“我能猜到，但現在不能從我嘴裡說。只要我說了，今晚來的人就不會現身，只會讓替死鬼頂上來。”

“你憑什麼要我信你？”

“憑我今晚跟你一起去。”裴渡道，“憑我要是想再賣你一次，剛才那通電話後我根本不用留下。”

顧沉舟看著他，像是在衡量他每一個字的重量。

幾秒後，他終於鬆開手，退開一步，拿起內線直接撥了出去：“林寧，進來。”

門很快被推開。

林寧剛進門，就覺得屋裡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比剛才更重了。他低著頭站定：“顧總。”

“第一，封內網所有三年前港務事故模板、舊倉報關補調、海外節點緩存的下載權限，權限收回到我和法務總監。第二，查今晚誰從公司內網調過老模板，查不出本機就查外登IP。第三，讓技術把北港舊倉周邊監控接進來，接不進來就查誰提前關了。”

林寧飛快記下。

顧沉舟繼續道：“另外，發一版對外聲明，承認德州倉履約異常，否認匿名爆料裡關於挪用回款和二次洗單的部分。口徑要硬，但留核查空間。平台那邊我親自上線，先把賬號和旗艦店保住。”

“明白。”

“還有，”顧沉舟抬眼，“樓下媒體盯得緊，等林照野到，把他從地下二號梯帶上來。別讓人拍見。”

林寧應下，剛要走，裴渡忽然插了一句：“再加一條。查公司這半年所有接觸過港務舊備份的人，尤其是海外節點維運、法務外包和你們合規組以前借調過來的人。有人不是今晚才動的手，是早就在埋。”

林寧下意識看向顧沉舟。

顧沉舟淡淡道：“照做。”

門再度關上。

裴渡倚回桌邊，像是終於能喘口氣，卻仍沒放鬆：“你打算怎麼去北港？”

顧沉舟拿起外套，語氣冷淡：“我明去，你暗去。”

裴渡眉梢一挑：“顧總這麼大方，把誘餌的位置讓給自己？”

“你不是說過，我本來就是餌。”顧沉舟看他一眼，“現在我來決定怎麼掛鉤。”

裴渡笑了下，笑意卻發苦：“你現在這樣，真不像要原諒我的樣子。”

顧沉舟扣上袖口，聲音平得沒有溫度：“我沒打算原諒你。我只是沒打算讓別人先動你。”

這一句落下，裴渡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終於被撞碎了一瞬。他很快別開視線，像是怕被顧沉舟看見。

十分鐘後，林照野到了。

他一身深色大衣，肩頭沾了點外頭潮濕的霧氣，進門時仍是那副穩妥得挑不出毛病的樣子，甚至先朝裴渡點了下頭，像剛才電話裡那點交鋒從未發生過。

“樓下陣仗不小。”林照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兩家媒體，一家平台自媒體，還有一波自稱投資人代表的。你公司今晚算是被點了天燈。”

顧沉舟不接這句，只看著他：“你說別動舊倉，又一猜就猜中北港三號門。照野，你這個經驗，未免太準了。”

林照野抬眸，目光平穩：“沉舟，你在試我。”

“是。”顧沉舟承認得很乾脆。

林照野笑了笑，伸手解開文件袋：“那我也不繞。今晚匿名爆料裡用的幾份補調模板，我認得格式。不是你們公司現用版，是三年前港務那邊流出來的一批舊格式。那批東西當年外泄過一次，我後來幫人擦過尾巴，所以我知道，有人一旦把它翻出來，下一步多半就會把你往舊倉引。”

裴渡倚在一旁，慢悠悠道：“幫人擦尾巴。林顧問這句說得挺藝術，幫的是誰？”

林照野看向他，神色不動：“你問這句，是想聽真話，還是想找人吵架？”

“都行。”裴渡笑笑，“看你給哪種。”

林照野沒有立刻回，反而把一張打印圖推到桌面上。是北港舊倉周邊的調閱記錄，時間停在今晚八點四十七。

“有人提前申請了港區臨時監控維保，關了三號門和後側通道四個探頭。申請單走的是外包維護公司的口子，抬頭很乾淨，但經手人簽名有問題，是仿的。”

顧沉舟垂眼一掃：“你從哪拿到的？”

“港務中心還有幾個人賣我面子。”林照野淡聲道，“我來，不是為了攔你，是為了告訴你，今晚北港至少有兩撥人。一撥想讓你去，一撥怕你死得太快，故意留了第二個出口和白鷺燈這條線。”

裴渡眼神一沉：“怕他死得太快？”

林照野看向他：“或者說，怕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還沒被逼出來。”

顧沉舟眸色微冷：“你認為匿名爆料不是為了扳倒我，是為了逼舊案知情者現身。”

“兩個目的都有。”林照野道，“生意場上踩你一腳，順手把三年前的人勾出來，一舉兩得。現在網上那波料故意真假混投，就是為了讓每個知道一點內幕的人都心虛，都怕下一刀切到自己頭上。”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顧沉舟臉上，“沉舟，你今晚真要去，我不攔。但你得想清楚，你去北港找的未必是周既白，也可能是知道你和周既白私下暗號的人。”

“那你呢？”顧沉舟問，“你算哪一邊？”

林照野與他對視片刻，竟笑了：“我這些年站過很多邊，唯一還算沒變的，是我不想看你死得太蠢。”

這話聽著像真心，也像敷衍。

顧沉舟沒再追，只道：“你既然來了，就再幫我一件事。今晚我出公司後，對外放風，說我會留在會議室和資方通宵核數，不離樓。誰來問都這麼回。”

林照野眼神微動：“你要做假身位。”

“不是假。”顧沉舟淡淡道，“會議室裡確實會有人替我坐著，視頻也會開著。”

裴渡接上他的話，懶懶一笑：“順便再放我出去。讓外頭的人都知道，裴總跟顧總當場翻臉，甩手走人。”

林照野看了他一眼，像是終於明白兩人剛才已經定了局，語氣不辨喜怒：“你們倒是難得有默契。”

“沒辦法。”裴渡攤手，“仇家太多，不聯手容易死。”

外頭再一次傳來敲門聲，這回更急。

法務總監隔門道：“顧總，平台會議提前了，還有微博熱搜又上了一條，說我們內部財務已經有人配合調查。”

顧沉舟應了一聲：“三分鐘。”

等門外安靜下去，他最後看向裴渡：“條件。”

裴渡挑眉：“什麼？”

“你要跟我去，就再交一條內情。”顧沉舟盯著他，“當年周既白上船前，留給你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裴渡臉上的那點笑，慢慢淡了。

他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他說，如果有一天沉舟開始查我，就讓他別信第一個主動勸他回頭的人。”

這句話一出，屋裡連空調聲都像靜了一下。

顧沉舟眼神驟沉，幾乎立刻看向林照野。

林照野神色未變，卻也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低聲道：“看來周既白防的人，不止一個。”

裴渡卻在這時補了一刀：“還有後半句。”

顧沉舟看著他。

裴渡喉間發緊，聲音卻還算穩：“他說，沉舟這人看著冷，其實最容易心軟。真到了那天，別讓他一個人去海上。”

那一瞬間，顧沉舟臉上沒有表情，手卻在身側慢慢收緊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場風暴夜，周既白失聯前的最後一通語音也是在海上。背景裡全是浪聲，他只說信號不好，回來再喝。結果那一回，回來的只有死亡認定和幾塊從海面撈起來的破木板。

門外樓層警報忽然短促響了一聲，是媒體有人衝進大堂，被保安攔下的動靜。

整個公司像被架在火上。

顧沉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情緒已經重新壓回最深處。

“照野，你留在公司，幫我看住法務和對外口徑。順便盯誰會趁亂調內網舊資料。”他說，“裴渡，十分鐘後從正門出去，讓人拍到你。車開去南環高架，繞一圈，再換到北港後側。”

“你呢？”

“我走地下倉道。”顧沉舟拿起手機，將那條短信重新點開，“白鷺燈下見。既然他用這句話叫我，就不會只想讓我死在三號門裡。”

裴渡盯著他，忽然問：“如果真來的是周既白呢？”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很深，卻又像壓著別的什麼：“那我會先問他，三年前到底是誰把你也拖進去的。”

裴渡怔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笑聲很輕，像是終於有人把他背上那筆舊賬真正掂在了手裡。

林照野站在一旁，沒有打斷，目光卻落在桌上那張北港調閱記錄上，像在想別的事。

顧沉舟已經推門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腳步停了一瞬，沒有回頭，只冷聲丟下一句：“裴渡，今晚你要是再敢背著我做決定，我就把你鎖在我身邊，一筆一筆跟你算到天亮。”

裴渡靠在桌邊，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了下，眼底卻沒有半點玩笑：“行啊。前提是你先活著從北港回來。”

門關上，風聲隔絕了一半。

辦公室裡只剩林照野和裴渡。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先笑。

最後是林照野先開口，語氣很淡：“你剛才那句話，是真是假的比例有多少？”

裴渡慢慢整理袖口，像漫不經心：“你這種人，還在乎比例？”

“我在乎今晚會死幾個人。”

裴渡抬眼，目光鋒利起來：“那你最好祈禱，白鷺燈下等他的，真的是想見他的人。”

說完，他拿起車鑰匙，轉身就走。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樓外港城海霧壓得更低，探照燈切過玻璃幕牆，像刀一樣一閃而過。

而北港三號門後，那盞被他們叫了很多年的白鷺燈，早在十分鐘前，就已經被人重新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