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村口直播翻車王 · 星河萬里 · 4,143 字 · 2026-03-29
鎮文化禮堂那天擠得像過年趕集。

門口紅布一拉,音箱一開,山裡的霧還沒散盡,村幹部、合作社社員、供銷站的人、幾家來拍短視頻的自媒體,全都被塞進一個亮得過分的早晨裡。舞台正中掛著一條橫幅,字寫得端端正正:鄉村振興先進典型表彰大會。

周大成站在台側,西裝外套借得有點緊,袖口往上縮了一截,像硬把一個不合時宜的人塞進一個體面的場面裡。他嘴上說得輕鬆,實際上後背已經出了汗,汗順著脊梁往下淌,黏得他有些心煩。

主持人在台上聲音高亢,念到“青禾優選助農直播項目”時,台下掌聲比剛才大了兩圈。

有人回頭張望,有人舉起手機,有人小聲問:“青禾來沒來?”

還有人說:“今天總該露面了吧?拿獎都不露,那也太神了。”

周大成低頭理了一下衣領,像沒聽見。羅滿倉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筆直,手裡還拿著自己剛領到的“養老合作社示範點”紅封套,面上很穩,實際眼角已經往台側掃了七八回。

鎮長在台上講話,講到“電商新模式”“養老互助新樣板”“品牌化道路”時,聲音越來越亮,台下攝像機鏡頭也越湊越近。

偏偏就在這時,禮堂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山風裹著外頭潮濕的霧氣灌了進來。唐笑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臉上還是那副看什麼都像開玩笑的笑。

他沒急著進來,只往台上看了一眼,便低頭給周大成發消息。

周大成手機一震,屏幕上只有兩行字。

你先別上台。
還有,今天這獎,未必拿得安穩。

周大成眼皮猛地一跳。

主持人已經念到了他的名字。

“下面,有請青禾優選項目負責人周大成同志上台領獎!”

掌聲響起來,像一片薄而密的雨,從四面八方打過來。周大成握著手機,停了半秒,還是邁步上去了。

他知道這種場合,退一步就是笑話。

可他也知道,唐笑這人說話從不白說。嘴上三分玩笑,肚子裡七分刀子,能讓他特地從市裡趕過來的事,多半不是小事。

台階只有三層,周大成卻像踩在棉花上。鎂光燈一照,他眼前發白,恍惚間聽見有人在台下喊:“周總,說兩句!”還有人小聲接:“哎喲,現在真成周總了。”

他接過獎牌時,手心冰涼。金屬邊緣硌在掌紋上,竟讓他莫名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回村時拖著行李箱站在泥巴路口的樣子。

那時候,沒人相信他。

連他自己都未必信。

半年前,雨下得比現在大。

山路盤旋,客運車開到鎮口就不肯再往裡走,司機把他那只輪子壞了一半的行李箱往下一拎,甩手就關門,車屁股吐了他一臉尾氣。周大成站在路邊,皮鞋踩進黃泥裡,第一反應不是想家,是想罵人。

他在城裡混了十幾年,從商場開業做到招商,嘴上跑火車、酒桌打太極、合同裡抠細節,哪樣都算拿得出手。可風光這東西,說翻就翻。上一家公司撤資裁部門,他成了那批“優化對象”裡最尷尬的一個。年紀不小,履歷不差,可越往後投簡歷,越像把自己往打折貨架上擺。

最後他媽一個電話打過來,說村裡老房屋頂漏了,雞也讓黃鼠狼叼了兩只,還說羅滿倉念叨好幾回,說村裡合作社缺個“懂外頭門道的人”。

周大成當時回了句:“我懂什麼門道,我現在連自己都快賣不出去了。”

嘴硬歸嘴硬,三天後他還是回來了。

村口的牌子重新刷過藍漆,寫著“雲霧嶺電商示範村”,字挺新,底下的水泥墩卻裂了縫。快遞點設在以前的糧站裡,門口一半堆著紙箱,一半拴著兩隻雞。曬場上老人攤玉米,旁邊年輕人舉著補光燈拍短視頻,拍的是“山村慢生活”,結果剛拍三秒,背景裡就傳來罵聲:“慢個屁,快把我篩子還回來!”

周大成看得直搖頭。

羅滿倉就是在這種場面裡出來接他的。

老人穿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腳下膠鞋沾著泥,背著手,先把他從頭到腳看一遍,再哼了一聲:“城裡混不下去了?”

周大成把行李箱一提,嘴比腦子快:“我回來建設家鄉。”

“你可拉倒吧。”羅滿倉毫不客氣,“你要真有那本事,先把村西頭那堆賣不出去的南瓜建設出去。”

這就是周大成返鄉後聽到的第一份正式任務。

村裡那年南瓜豐收,偏偏趕上市場價跌,收購商壓價壓得跟搶劫似的。年輕人往外跑,留在村裡的大多是老人,地種得出東西,卻不會賣。羅滿倉折騰起養老合作社,本意是讓老人抱團,誰家能種菜、誰家能養雞、誰家能做酸筍,都往合作社送,賣了錢再補貼老人生活。想法不差,問題是東西堆在那兒出不去,再好的心也得發霉。

“所以你們想做電商?”周大成站在合作社倉房門口,看著一地南瓜,覺得這畫面像老天爺在嘲笑他。

“不是我們想。”羅滿倉抬著下巴,“是鎮裡說現在流行這個。開直播,帶貨,一喊一叫,東西就賣了。人家別的村都能成,咱們憑啥不成?”

周大成沉默了一下:“憑咱們現在連網線都時斷時續。”

“那是技術問題。”羅滿倉大手一揮,“你以前在城裡不是管招商的嗎?招商招人,直播賣貨,不都一張嘴的事?”

周大成差點被氣笑。

要不是天上還下著雨,他真想轉身就走。可他抬眼看見倉房裡那幾個老人,一個個蹲在南瓜邊上,像守著自己一年心血。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城裡最後一次抱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也是這種說不出口的狼狽。

他嘴硬心軟的毛病,就是從那時候起犯得更厲害。

“行。”他把行李箱往牆邊一靠,“先試試。”

羅滿倉盯著他:“別光嘴上試。”

“我這人最煩別人激我。”周大成挽起袖子,“今天先把倉房收拾出來。你們要直播,總不能拿雞籠當背景吧。”

結果雞籠還真當了背景。

三天後,快遞點後頭臨時騰出一間小屋,牆上掛塊白布,桌上擺了幾個最像樣的南瓜,角落裡立著借來的補光燈。村裡兩個年輕人拿手機調試,說這就叫直播間。羅滿倉站中間指點江山:“背景得有鄉土味,雞叫兩聲才真。”

周大成忍了半天,沒忍住:“叔,鄉土味不是讓雞往鏡頭上拉屎。”

第一次開播,觀看人數最高二十三。

其中八個是本村人,五個是路過,剩下十個裡還有三個是周大成自己切小號點進來充場面的。

他穿著不合身的襯衫,對著手機鏡頭笑得比哭還勉強,開口就是:“家人們,來,看一看咱們雲霧嶺原生態老南瓜……”

話沒說完,網卡了。

畫面定住時,他的嘴半張著,眼神發飄,像個準備吞蒼蠅的呆子。彈幕零零散散飄過去。

主播是村主任嗎
這南瓜看著比主播有精神
雞為什麼一直叫
主播你後頭大爺在睡著了

那個“睡著了的大爺”其實是羅滿倉,他坐在後頭監工,嫌周大成說得慢,硬撐著要看全程,結果看著看著就打了盹,還打起了呼。

周大成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更糟的是,好不容易有人下了一單,村裡小王打包時把地址抄錯,快遞繞了三天又退回來。周大成在曬場上叉著腰罵了半個小時,罵完又自己蹲下來重新打包,嘴裡還得哄著老人:“沒事,剛開始都這樣,城裡那些大主播以前也不是生下來就能喊買一送一的。”

老人們將信將疑,羅滿倉卻很硬氣:“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一副要跑的樣子。”

周大成正在撕膠帶,聞言抬頭:“我跑什麼跑?我鞋都陷泥裡了。”

話是這麼說,他晚上躺在老屋木床上,聽著屋頂漏下來的水滴聲,還是第一次生出一點後悔。

他在城裡輸了,回來難道還要再輸一遍?

第二天一早,霧漫過梯田,供銷站門口掛著還沒乾透的塑料雨披。周大成去鎮上找快遞面單,順便想打聽誰家網絡便宜,結果在櫃台後頭第一次見到林青禾。

她正低頭點貨,手指修長,動作很穩,像做什麼都不慌。櫃台上堆著洗衣粉、種子、暖瓶膽和幾卷膠帶,亂得很,她卻能一眼看出哪樣少了。有人在門口喊:“青禾,昨天我訂那包雞飼料到了沒?”她頭也不抬:“左邊第二堆最底下,自己搬,別踩碎我的鹽袋。”

聲音淡,沒什麼起伏,卻有種讓人不敢多廢話的冷勁。

周大成站在門口看了會兒,走過去問:“你們這兒有大號面單紙嗎?”

林青禾抬眼看他一眼,那目光像把人從外皮看到裡頭。

“有。”她說,“你是雲霧嶺那個直播翻車的?”

周大成嘴角一抽:“翻車這詞傳得夠快啊。”

“山路彎,消息更彎。”她把面單紙遞過來,“你昨天把南瓜切開展示,切得像要跟它有仇,觀眾當然不想買。”

周大成本來還想端著點,聽見這句,忍不住回嘴:“你懂直播?”

林青禾把筆帽一扣,語氣平平:“至少懂你那個直播間裡,南瓜比人委屈。”

周大成愣了一下,以為她在挖苦,可她神情太認真,倒像真的在陳述一個事實。

供銷站外頭有風吹進來,門邊掛的風鈴晃了兩下。林青禾伸手去扶一只差點掉下來的竹籃,眉頭忽然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聽見了什麼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周大成注意到了:“怎麼了?”

“沒什麼。”她收回手,“你那批南瓜,不是不好賣,是賣法錯了。老的用來煮,嫩的適合蒸,還有兩筐皮花的,適合切塊做寵物糧。你全堆一起喊原生態,只能喊出一個便宜。”

周大成這回是真愣住了。

他在商場做招商時,最擅長的就是把同一類貨分層分價,把人群拆開來看。可回村後,面對這些土貨,他反倒被“農產品”三個字捆住了手腳。林青禾三言兩語,等於把他腦子裡那層霧一下撥開。

他下意識問:“你以前做過這行?”

“供銷站賣東西,也算。”她語氣仍舊淡,“還有,直播時別一直盯著自己。看貨。”

“貨又不會說話。”

林青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輕,卻莫名讓人覺得她知道些什麼。

“你要肯看,它會。”

周大成抱著面單紙出了供銷站,走到門外還忍不住回頭。林青禾已經低下頭去理貨,像剛才那幾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可那天下午,他鬼使神差地按她說的,把南瓜分了類。

老南瓜做“煲湯粉糯款”,嫩南瓜做“清甜蒸食款”,還把那些皮花但瓤好的挑出來,改名叫“家有毛孩子鮮食南瓜”。羅滿倉看得直皺眉:“賣個南瓜還分三六九等?南瓜不都一個味?”

“叔,別拿老經驗指揮新市場。”周大成拿起白板筆寫價目,“你養雞還分公母呢。”

羅滿倉被噎了一下,半晌哼道:“就你嘴巧。”

第二次直播,觀看人數還是不多,可居然穩穩賣出去二十七單。

其中“毛孩子鮮食南瓜”最先售空,評論區一片“原來鄉下還懂寵物餐”的驚訝。周大成看著後台數據,心裡像被人輕輕點了一把火。火不大,卻久違地讓他有了點活氣。

直播結束後,他去供銷站還膠帶錢,櫃台卻空著。有人說林青禾下班早走了。可當晚,他刷短視頻時,無意間點進一個直播間,整個人一下坐直了。

畫面裡沒有露臉,只有一雙手,在昏黃又乾淨的燈下慢慢剝筍。

聲音是女聲,低而穩,沒故作熱情,卻奇怪地讓人挪不開耳朵。

“這筍今天情緒不錯,脆,適合炒臘肉。筍尖有點怕火,別煸太久,不然委屈了,苦味會出來。”

彈幕卻像瘋了一樣往上滾。

青禾又來了
你說它委屈我就信
上鏈接上鏈接
這次是什麼村的貨

主播名就一個字,青禾。

周大成盯著那雙手,心裡咯噔一下。他說不上為什麼,只覺得那剝筍的動作、那一句句像玩笑又不像玩笑的話,和白天供銷站裡那個女人,竟有種說不出的重合。

他正想再看仔細些,直播卻忽然黑了屏。

下一秒,手機震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你倉房右邊第三袋南瓜要先處理,底部受潮了。
還有,別讓羅滿倉明天再把雞帶進直播間。

周大成盯著那條短信,半天沒動。

窗外山風穿過老屋木縫,帶著夜裡潮濕的草木味。屋頂那滴老漏水又開始啪嗒、啪嗒往盆裡落,節奏不緊不慢,像有人在黑暗裡敲桌子提醒他:這村裡,有些事,恐怕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他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合作社倉房跑。

夜裡的村子靜得出奇,只有遠處狗叫了兩聲。月光薄薄一層鋪在曬場上,南瓜堆沉默得像一座座小山。周大成打著手電照過去,很快就在右邊第三袋底下摸到一片發軟的濕氣。

袋口一解開,最底下果然已有兩只開始爛了。

他站在原地,手電筒的光晃得厲害,照得自己心也發虛。

這不是猜的。

這像是看見的。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潮濕的泥地上。周大成猛地回頭,手電光束一掃,照見曬場邊站著個人。

那人撐著一把黑傘,傘沿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乾淨的下巴。

“半夜查貨,挺敬業啊。”來人笑了一聲,聲音懶洋洋的,像在開玩笑,又像每個字都藏著鉤子,“周先生,看來我沒白跑一趟。”

周大成看清來人臉時,眉頭一下擰緊了。

唐笑。那個他在城裡打過幾次交道、最會用笑臉算計人的投資經理。

山風一吹,傘下那雙眼睛微微彎起來。

“別這麼看我。”唐笑拎了拎公文包,“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這個全村老人守著、你硬著頭皮撐著的項目,到底是門生意,還是一場中年人的集體逞強。”

周大成沒說話,手裡還攥著那只發潮的南瓜。

遠處霧又起了,慢慢漫過梯田,像要把整個村子重新吞進去。另一頭,供銷站二樓一扇窗後,似乎有微弱燈光一閃即滅,像有人站在黑暗裡,正安靜地看著這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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