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村口直播翻車王 · 星河萬里 · 4,157 字 · 2026-03-31
周大成把那顆發潮的南瓜往掌心裡又攥緊了一點,指節泛白,嘴上卻還硬得很。

“要真是逞強,”他抬起手裡那顆爛了一角的南瓜晃了晃,“也輪不到你半夜撐把黑傘過來看熱鬧。唐經理,城裡路燈不夠亮,非得跑山裡來找刺激?”

唐笑站在霧邊,黑傘斜著,像故意把自己放在手電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笑了一下,沒接這句譏諷,反倒往那袋南瓜看了看。

“刺激談不上。”他說,“我只是怕來晚了,連能不能投都看不清。”

“誰說要你投了?”

“你沒說,但你這個項目一直在對外喊故事。”唐笑把公文包換了隻手,語氣像閒聊,“養老合作社,老人種,村裡賣,直播帶貨,返鄉中年人翻身,這故事挺全。市裡最近正缺這種能拿出去講的樣板。你不找資本,資本也會找你。前提是,你先別自己爛在倉房裡。”

他說到“爛”字時,目光從南瓜掃到倉房門口,又掃回周大成臉上,像拿刀背慢慢試骨頭。

周大成心裡那根弦更緊了些。

他知道唐笑不是善人,也不是來施捨的。這種人肯夜裡摸進村,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聞到肉味,一種是聞到血味。現在看來,兩樣他都聞到了。

“你到底來幹什麼,直說。”周大成把手電往地上一照,光柱在泥地和麻袋間晃出一片潮亮,“我這兒沒空陪你繞。”

唐笑卻像偏愛繞。

“先說個不太好的消息。”他慢條斯理地收了傘,霧珠沿著傘骨滴下來,“市裡有家公司,最近也在推助農直播樣板,走的是‘山貨分級定價’路子。今天下午我看到他們的方案,連‘老嫩分款、用途分層’都寫進去了。你猜,是巧合,還是有人已經盯上你們這點小聰明了?”

周大成眼神一沉。

南瓜分級賣法他昨天才改,村裡知道的人攏共那麼幾個。真要傳出去,不是直播間被同行盯了,就是身邊有人嘴快。無論哪個,都不算好事。

唐笑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刀:“你要是還把這當成在村裡賣幾筐貨,那當我白來。可你如果想做品牌,就得明白,今天能賣二十七單,明天別人就能拿你的法子賣兩百七十單。市場不講誰先想到,只講誰先站穩。”

夜風裡帶著潮濕的草腥味,從梯田那邊一層層捲上來。周大成站在麻袋前,忽然覺得這山夜比城裡商場閉店後還冷。不是天冷,是事冷,一件接一件,像有人專挑他剛有點起色的時候按住他的後頸。

可越是這種時候,他那點要命的倔勁反倒上來了。

“聽著像挺嚇人。”他扯了扯嘴角,“不過唐經理,你半夜跑來總不至於專門當烏鴉。你既然說得這麼熱鬧,想必也看出來,這項目不算死透。”

“當然沒死透。”唐笑抬抬下巴,“不然我剛才轉身就走了。你有一點挺有意思,明明是個直播新手,偏偏有老招商的毛病。會找話頭,會拆客群,也知道怎麼把一堆土貨說出點門道。你缺的不是腦子,是底子太爛。”

周大成冷笑:“你這誇人方式還是那麼討人嫌。”

“能聽進去就行。”唐笑也笑,“倉儲不行,品控沒有,物流節點全靠人情,直播流程像臨時搭的草台班子。你這不是做生意,是拿全村老人一季收成賭運氣。”

這話像釘子,一根一根釘進泥地裡。

周大成本能想頂回去,可張了張嘴,又發現沒法全否認。南瓜受潮是真的,倉房漏氣是真的,面單靠供銷站現拿是真的,連明天直播說不定用什麼燈、什麼角度,都是他臨時拍腦袋。

他以前在商場裡談品牌進駐,動輒談的是動線、坪效、供應鏈,嘴裡一套一套。如今輪到自己下場,才知道那些詞從會議室落到泥地裡,得摔多少次才能站穩。

他低頭看那袋南瓜,忽然蹲下去,把袋口全扯開,一隻隻往外翻。

唐笑站在一旁看著,沒幫忙,也沒催,就那麼看。

手電光裡,麻袋底部濕得比他想的還厲害,靠下層的幾個已經起了斑,有兩個輕輕一按就塌了。周大成把能救的挑到一邊,壞得透的扔到另一邊,越挑臉色越沉。

不止這一袋。

旁邊第二袋靠牆的位置也有潮氣。

“牆返潮,地又直接墊麻袋。”唐笑終於開口,“你們這倉房以前拿來堆肥料都嫌潮,現在拿來放生鮮,膽子是真大。”

周大成抹了把額頭的汗,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氣的。“你說得輕巧,合作社有錢我還用這破地方?羅叔能騰出這間倉房,已經算割肉了。”

“我知道。”唐笑語氣淡了些,“所以我才問你,這到底是生意,還是逞強。生意是算出來的,逞強是撐出來的。前者能活,後者靠命。”

兩人之間沉了幾秒,只有遠處不知誰家狗又叫了一聲。

周大成把最後一顆發軟的南瓜扔進壞貨堆,站起身時腰有點僵。他看向供銷站那邊,二樓那扇窗早黑透了,像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燈只是霧裡看花。

可他腦子裡卻又浮出那條短信。

右邊第三袋南瓜要先處理。

還有,別讓羅滿倉明天再把雞帶進直播間。

知道倉房位置,知道貨損情況,還知道羅滿倉愛在直播時把自家雞往鏡頭前塞。這人不是外頭看熱鬧的,就是村裡的人,而且離他很近。

再想起今晚那個只露一雙手的直播間,想起林青禾白天那句“南瓜比人委屈”,周大成心裡那團疑雲漸漸有了輪廓。

唐笑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看什麼呢?霧裡有高人?”

周大成回過神,立刻把神色收住。“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事。”唐笑說,“項目裡要是還藏著別的高手,我得知道我是在看一個人逞強,還是一群人合夥憋大招。”

“你這話說得像查賬。”

“投資本來就跟查賬差不多,只不過我查的不止賬,還查人。”

他說完,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隨手掂了掂一顆好的南瓜,像真在看貨。手法卻不笨,顯然不是純裝樣子。

“這批貨本身不差。”唐笑說,“山地種的,粉度夠,皮也厚,耐運。你們要真做起來,有機會打出個名聲。但靠一場兩場直播,不夠。你得先把最基本的穩住。誰種的,怎麼收的,怎麼分級,怎麼存,誰打包,誰售後,哪一環掉鏈子都會死。”

周大成盯著他:“你這是來教我做事?”

“不是,是提醒你,別浪費一個還有點可能成的盤子。”唐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潮氣,“另外再送你一句,市裡有人已經開始打聽‘青禾優選’這名字了。”

周大成一怔。

“你們不是還沒正式註嗎?”唐笑笑得有點意味深長,“名字先跑出去了,事情卻還沒站穩,這種時候最容易出兩種事。一種是被抄,一種是被捧殺。前者偷你路子,後者逼你演樣板。兩個你現在都扛不住。”

風從曬場斜吹過來,麻袋口呼啦一聲翻起。周大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所以你來,是想投,還是想看我怎麼垮?”

唐笑把黑傘重新撐開,傘沿壓下來,臉上那點笑意卻還在。

“看你今晚怎麼處理這堆爛南瓜。”他說,“一個人怎麼對待壞貨,往往比怎麼吹好貨更值錢。至於投不投,得看你有沒有本事把這村裡的熱鬧,做成可交代的賬。”

說完,他竟真往後退了一步,像把場子讓給他。

這人最討厭的地方就在這裡。句句像幫忙,實際句句都在逼人表態。

周大成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如果再跟他鬥嘴,今晚就真成了場笑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貨,腦子反倒前所未有地清楚起來。

“行。”他說,“你既然來了,也別光站著當評委。幫我照個亮。”

唐笑挑眉:“我?”

“怎麼,不敢沾泥?”

“這倒不是。”唐笑笑了一聲,還真把公文包放到乾處,手機手電打開,替他照向另一排麻袋,“周總都開口了,我總得配合一下中年人的尊嚴。”

兩個人一明一暗,在倉房口翻貨。霧氣越來越重,鞋底很快沾滿泥。翻到第五袋時,周大成發現靠牆一排都有不同程度返潮,問題比他預想的大。好在真正爛透的不算多,多數還能救,只是必須連夜挑出、擦乾、重新墊高。

他一邊幹,一邊在心裡飛快盤算。

村裡廢棄小學那邊有空教室,地勢高,窗也通風,明天能不能先借一間當臨時分揀點?
快遞點老馬那兒有沒有塑膠棧板?
羅滿倉手裡那幫社員,誰手快,誰靠得住,誰最愛添亂?
還有明天直播,得改。不只是賣貨,得讓人看見規矩,看見村裡不是亂打一槍。

唐笑像看出了他腦子在轉,忽然問:“想到法子了?”

“想到一半。”周大成頭也不抬,“另一半得看天亮後有沒有人願意聽。”

“羅滿倉?”

“除了他還能有誰。這倉房是他拍板給的,出事他面子上先掛不住。可你別看他嘴硬,真到了要扛事的時候,比誰都站得住。”

唐笑點點頭,像把這名字記下了。

忙到後半夜,壞貨終於全挑出來了,能救的也堆成了兩摞。周大成的手上沾滿泥和南瓜汁,袖口濕了半截。他直起腰時,肩膀酸得發麻,卻莫名比剛才踏實了些。至少問題抓到了,不再是黑燈瞎火裡瞎猜。

就在這時,曬場邊忽然傳來輕輕一聲響,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在石台上。

周大成猛地回頭,手電掃過去,只照見一截夜路,濕漉漉的青石板往供銷站方向延出去,空得很。可石台上確實多了樣東西。

是一捆塑膠墊板,旁邊還壓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利落得近乎冷淡。

靠牆的先搬開,下面墊起來。
壞的別捨不得,明天會串味。
直播先別賣整堆,賣得見手感的那幾顆。
還有,明天情緒不對,別硬播。

周大成盯著那紙條,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不是短信了,這回直接送到了眼前。

唐笑也看見了,卻沒立刻去拿,只站在旁邊,似笑非笑地問:“你這村裡,真有高人啊?”

周大成彎腰把紙拿起來,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紙質。不是合作社常用的粗便簽,是供銷站櫃台那種淡黃色的記貨紙。他白天剛見過。

他腦子裡立刻浮出林青禾低頭理貨的樣子,還有她扣上筆帽時那不冷不熱的一句話:你要肯看,它會。

他喉結動了動,面上卻仍不露分毫,只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山裡人熱心。”他淡淡說,“不像城裡人,幫忙還得先算估值。”

唐笑笑出聲來,沒追問,反而伸腳把那捆墊板往麻袋邊踢了踢。“熱心得挺專業。”

周大成沒接話,蹲下就開始墊貨。可這回他的動作快了許多,也穩了許多。像一旦確認黑暗裡確實有人在看、在幫,他那股撐著不肯倒的勁就更硬了。

兩人又忙了將近一個鐘頭,東方的天色終於從濃黑裡滲出一線灰。薄霧沒散,反倒貼著梯田鋪得更低,像天和地之間夾著一層沒睡醒的棉。

雞叫聲遠遠傳來,一聲接一聲。

唐笑把手機電量看了一眼,說:“天快亮了。我得去鎮上補個覺,不然待會兒看你們開會,我容易笑出聲。”

“你還打算旁聽?”

“當然。”他拎起公文包,重新恢復那副半真半假的樣子,“我都來了,總得看看你怎麼跟老頭子們解釋半夜翻倉房。順便再看看,你那位隱形軍師,肯不肯露個影。”

周大成抬眼:“你想得美。”

“投資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耐心。”唐笑把黑傘往肩上一搭,走出兩步又回頭,“哦,對了,再提醒你一句。別只顧著防外面抄。項目一旦出點起色,最容易先亂的是自己人。有人想搶功,有人想省事,有人想把一次走運當成自己天生會做生意。這種時候,比貨壞得還快的是人心。”

這句話說完,他沒再停,沿著通往鎮上的石板路慢悠悠走遠了。霧把他的背影一點點吞進去,只剩黑傘還像個移動的墨點。

周大成站在曬場邊,看著那條路,很久沒動。

他知道唐笑這人討厭,但話未必錯。樣板名額、同行模仿、名字外傳,還有眼前這一屋子靠熱心和運氣勉強撐起來的流程,哪一樣都可能在明天、後天,甚至下一場直播裡炸開。

可他口袋裡那張折好的紙,像一塊微微發熱的石頭,壓著他,又給他定著神。

有人在暗處幫他。

那人十有八九就是林青禾。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被看穿的不自在,竟奇異地混進了一絲說不清的踏實。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再像前兩次那樣靠臨場糊弄了。貨要整,流程要立,人也得看清。至於那個總在暗處伸手的人,他也不打算再裝糊塗。

天邊又亮了一分,村裡陸續有炊煙升起。

周大成低頭看了看重新墊好的南瓜堆,抬手抹掉額角的汗,然後摸出手機,先給快遞點老馬發消息借棧板,又給村裡年輕人群裡發了條通知,讓能來幫忙分揀的七點前到合作社。最後,他盯著通訊錄裡那個供銷站電話看了兩秒,沒打座機,直接按下了昨天下午順手存下的林青禾號碼。

鈴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了。

那頭很安靜,像人已經醒了很久。

林青禾的聲音還是淡淡的:“這麼早,有事?”

周大成看著霧裡那扇供銷站二樓的窗,嘴角微微一扯,語氣也平平,聽不出喜怒。

“有。”他說,“借你半天人,順便問一句,供銷站那種淡黃色記貨紙,平時是不是不外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遠處一陣山風吹過來,吹得屋簷下的風鈴輕輕一響。

林青禾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先把壞貨挑乾淨。剩下的,見面說。”

說完,電話掛了。

周大成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非但沒惱,反而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像一夜沒散的霧裡終於露出了一點山形。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往村裡走去。

天將亮未亮,老屋、雞舍、曬場、快遞點,都浸在同一層潮濕的白光裡。新的麻煩一樁接一樁,像山路上的彎,拐過去未必是平地,也可能還是坡。

但這一次,他不打算再等著被事情推著走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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