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周大成把手機塞回口袋，沿著曬場邊那條濕亮的石板路往村裡走。
天光還沒完全翻白，薄霧低低壓在梯田上，一層一層往村口漫，像有人把昨夜沒收拾乾淨的棉絮鋪進了山坳。雞叫先是一家，接著兩家三家，東一聲西一聲，像在催命。幾戶老屋的煙囪已冒起細細的炊煙，柴火味混著濕土、麻袋和南瓜汁的氣味，一股腦往人鼻子裡鑽。
他走得不算快，腿卻有點發沉。熬了一夜，肩背像被誰拿木杠子橫著壓過，可腦子反倒比昨天白天清楚。昨晚那一屋子發潮的南瓜，像是給他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口子，讓他終於承認，靠嘴皮子和臨場機靈救不了長久的生意。
快遞點在村口拐角，是間刷了半截藍漆的小平房，門還半掩著。老馬果然起得早，正蹲在門檻上啃包子，腳邊堆著幾捆打包帶。
周大成一進院，老馬就瞇眼看他，包子還沒咽下去，先哼了一聲：“你這臉色，不像做買賣，像剛從墳頭回來。”
“借你吉言。”周大成伸手就去扯院裡立著的棧板，“昨晚倉房返潮，貨差點悶壞。你有幾塊算幾塊，先給我救命。”
老馬一口包子差點噎著，站起來拍了拍胸口：“你昨晚發消息我還當你說夢話。真返潮了？”
“我閒得慌拿這事開玩笑？”
老馬看他袖口還沾著乾了的南瓜汁，麻利地把門推開，招呼裡頭正分揀快件的外甥：“小斌，別掃碼了，先把那幾塊空棧板抬出來。再拿兩卷纏膜，記周大成賬上。”
“記什麼賬，”周大成說，“回頭給你直播間掛名字，算廣告置換。”
老馬樂了：“你先把貨救活再跟我談廣告。”
三塊舊棧板，兩卷纏膜，還有幾個塑膠筐，被一股腦綁上小三輪。周大成自己也沒客氣，抬手就搬，手掌碰到粗糙木板時，昨晚磨起的熱痛又翻了上來。他皺了皺眉，沒吭聲。
從快遞點往合作社那邊去，要經過幾排老屋。牆根濕得發黑，屋簷還在滴夜裡積下的霧水。路邊有老人端著搪瓷缸刷牙，看見周大成一身狼狽地拉著三輪，都探頭問出了什麼事。他嘴上只說一句“搬貨”，腳下卻不停。這種時候，多停一步，就得多解釋十句。
合作社這邊原先用的分揀屋，實在太小，通風也不好。他昨晚翻貨時就想明白了，今天要真重整流程，不能還窩在那倉房裡打補丁。村小早幾年撤點併校，留下兩間空教室，羅滿倉嫌遠，一直沒真用起來。現在看，反倒正合適。
他把三輪停在村小院門口時，天色已經比方才亮了一截。白牆斑駁，鐵門歪斜，操場上荒草長了半膝高。空教室裡還留著半黑板沒擦乾淨的粉筆字，窗戶倒是高，風一穿就透。
周大成推開門，先把棧板往裡拖，拖得木頭在水泥地上咯吱亂響。沒過多久，村裡幾個年輕人也陸陸續續到了。染著黃毛的石頭、在鎮上修手機的阿喜，還有羅滿倉的外孫羅小川，個個一邊打哈欠一邊提塑膠籃，看樣子都是被他那條“七點前到，救急”的消息硬薅起來的。
石頭一進門就叫：“成哥，咱這是改行開學校啊？”
“開你個頭。”周大成把一塊抹布扔過去，“先把窗全打開，桌椅搬兩邊，中間騰空。棧板墊牆根，塑膠筐分三排。會不會幹不知道，手腳先利索點。”
阿喜蹲下摸了摸地面：“真在這兒分？那直播在哪兒播？”
“先把貨弄明白，再談直播。”周大成頭也不抬，“今天誰再跟我說對著一堆麻袋一開機就賣，我先把他塞麻袋裡。”
幾個年輕人都笑了，手上也快了起來。搬桌子的搬桌子，擦窗的擦窗，原本空蕩蕩的教室漸漸有了點樣子。
正忙著，門外傳來一聲冷冷淡淡的：“左邊那排窗先別全開，風直灌，表皮乾得快，瓜肉反而悶。”
周大成手上動作一頓，回頭看去。
林青禾站在門口，穿著供銷站常見的灰藍外套，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手裡提著兩個紙箱，最上頭壓著一疊淡黃色記貨紙。霧從她身後漫進來，讓她整個人顯得比平時更清冷一些。可她一腳踏進門，周大成卻莫名覺得，這間亂哄哄的教室像被人按住了幾根亂跳的弦。
他目光先落在那疊紙上，又移到她臉上，沒急著拆穿，只扯了下嘴角：“來得挺準。人也借到了，紙也沒少帶。”
林青禾看了他一眼，神情平平：“你不是說見面說？”
她把紙箱放到講台上，裡頭是乾抹布、一次性手套、標籤貼和幾卷細麻繩，連小噴壺都備好了。羅小川一看就愣了：“這麼全？”
“供銷站庫房裡有。”林青禾說，“以前沒人願意這麼麻煩。”
周大成盯著她，忽然笑了笑：“你倒像早知道我要缺這些。”
林青禾低頭把標籤一張張撕開，語氣還是淡：“你要是不缺，昨晚那紙就白送了。”
屋裡一下安靜了半秒。
石頭和阿喜對視一眼，都沒太聽明白，羅小川卻像聞著點什麼八卦，眼神來回飄。周大成心裡那塊石頭，反倒因她這句近乎半認的話落了地。他不是沒想過是她，可真聽她這麼輕描淡寫地捅開一道口子，胸口還是有點說不出的發熱。
“行。”他把一個塑膠筐擺正，“那今天就按你昨晚的意思來。貨分三檔，壞的直接剔，外皮受潮但肉實的擦乾做次級，能上鏡的挑最好的。直播不賣整堆，賣看得見手感的。”
林青禾抬眼：“還不夠。”
“哪兒不夠？”
“人也要分。”她往教室裡掃了一圈，目光不急不慢，卻讓每個人都下意識站直了點，“手快的分揀，嘴穩的記數，愛湊熱鬧的去門外搬貨。今天人心浮，別讓所有人都圍在鏡頭前。”
周大成聽完，沒反駁，只衝羅小川抬抬下巴：“聽見沒有？你記數。阿喜手細，擦貨。石頭力氣大，跟我搬。誰要亂串工，午飯自己解決。”
石頭嘟囔一句“我怎麼成苦力了”，倒也真去搬了。
林青禾站在講台邊，手指在那幾顆剛挑進來的南瓜上輕輕一碰，像是在聽什麼。周大成看著她的動作，忽然想起那句“你要肯看，它會”，心裡那點猜測更實了。這女人不只是懂貨，她像真能從一堆東西裡摸出情緒來。哪顆悶，哪顆躁，哪一批該上鏡，哪一批該趁早下架，她都像比旁人早知道半步。
正想著，門外忽然一陣咳嗽，接著有人重重跨進院子。
羅滿倉來了。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下地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一雙解放鞋沾著晨泥，臉色比天色還沉。後頭跟著兩個老人社員，一個提著籮筐，一個居然還抱著只老母雞，雞脖子伸得老長，顯然是打算給直播間添點“熱鬧”。
“周大成！”羅滿倉人還沒進門，聲音先砸進來，“你半夜折騰倉房，天亮又把貨搬學校，你是做買賣還是鬧土匪？這麼大事，誰讓你先斬後奏的？”
屋裡氣氛立刻一緊。
羅小川縮了縮脖子，小聲喊了句“外公”。石頭更機靈，抱著筐往旁邊閃。周大成把手上南瓜放下，抹了把掌心汁水，這才迎上去。
“誰讓？貨讓的。”他語氣不高，卻硬，“昨晚倉房返潮，底下那排全悶了。我不翻，今天整堆都得串味。你要面子，我也要，可面子不是拿爛瓜撐的。”
羅滿倉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明顯被“返潮”兩個字刺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拍板的倉房出岔子，更何況還被這麼多人聽見。可他又不是不懂事，一眼看見教室裡擺開的棧板、筐和標籤，火裡已經摻進了三分心虛。
“返潮你不會先來找我？”他仍梗著脖子，“你把貨全挪這兒，社員知道了怎麼想？還有今天本來說好的直播，你要拖到什麼時候？”
“拖不拖，看人，不看鐘。”門口又響起一道帶笑的聲音。
唐笑撐著那把黑傘，慢悠悠進了院子。他大概真去鎮上胡亂瞇了一會兒，眼下有點青，精神倒好得很，像專門趕來看熱鬧。
“羅叔，您別急。”他一邊收傘一邊笑，“我看這場面，比昨天那個草台班子像回事多了。至少現在大家不是圍著鏡頭喊口號，而是知道先救貨。”
羅滿倉上下打量他：“你又是哪路的？”
“市裡來看風口的。”唐笑說得像玩笑，“也可能是來看笑話的。看哪邊更值錢，我就站哪邊。”
周大成瞥他一眼：“你要是來幫忙，就別站著犯賤。”
“行，我幫忙犯賤。”唐笑半點不惱，反而往教室裡看了看，“不過我先問一句，今天是照原計劃硬播，還是準備第一次講規矩？”
這句話像把屋裡暗暗頂著的幾股勁一下挑明了。
抱雞來的老人先不樂意了：“昨晚都預告出去了，說今天賣瓜，再不播，人家手機上等著的咋辦？帶上雞多熱鬧，雞蛋、南瓜、老人院，一鍋端，多好。”
石頭也附和：“成哥，真不播啊？昨晚群裡還有人問呢。咱現在停，是不是太慫了？”
羅小川記著數，嘴卻快：“我看不如邊分邊播，讓人看看我們多辛苦，也算真實。”
“真實不是狼狽。”林青禾忽然開口。
她聲音不大，卻把那幾句七嘴八舌一下壓了下去。她站在講台邊，手裡捏著一張淡黃記貨紙，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
“今天這屋裡，急的、怕丟人的、想出風頭的，全擠在一起。”她說，“這種氣氛一開播，鏡頭裡看得一清二楚。貨再好，也會被賣得像甩賣。”
周大成心裡一動。
昨晚那句“情緒不對，別硬播”，現在算是落到了實處。他其實也不是沒想過先頂著播一場，把損失扛過去。可唐笑說得沒錯，現在最怕先亂的是自己人。這會兒誰都想搶一句話、搶一分功，一開機，絕不是助力，是拆台。
羅滿倉卻不甘心：“那難不成就乾坐著？全村都知道今天有動靜，說停就停，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放？”
“您的臉，回頭我幫您放正。”周大成終於接過話，語氣還是那股子嘴硬，眼神卻沉了下來，“今天不硬播，但也不白停。先分級，先定標準，先把能上鏡的挑出來。上午做試播，不賣貨，只講規矩，講我們為什麼把一堆南瓜分三等，講老人怎麼種、合作社怎麼收、壞貨怎麼認。下午如果流程順，再正式掛鏈接。”
屋裡幾個人都愣了愣。
這思路跟以前完全不同。以前直播就是開機、吆喝、上架，賣出去算本事，賣不出去算命。可現在周大成說的，是把熱鬧先收住，先讓人看見章法。
唐笑靠在門框上，唇角勾了勾，像終於聽見一句像樣的話。
“試播不成交，數據會差。”阿喜提醒。
“差也比翻車強。”周大成說，“我們不是今天賣一波就跑。青禾優選這名字既然傳出去了，就不能只剩個名字。別人偷我們分級法，我們就把流程做得比他們更清楚。今天誰都別想靠嗓門大邀功，規矩先立在這兒。”
說到“青禾優選”時，他故意往林青禾那邊看了一眼。
林青禾也看著他，手裡那張淡黃記貨紙被她輕輕拍平，像是承了這一眼，卻仍沒說破。她只是走到第一排筐前，指了指其中幾顆外皮緊、色澤穩的南瓜：“這批留著，試播時上鏡。這幾顆看著大，實際水汽重，別混。還有這兩個筐，不是昨晚那批，應該是前天傍晚新送來的，手感散，先問誰收的。”
羅小川脫口而出：“這你都摸得出來？”
林青禾淡淡道：“摸不出來，聞也聞得出來。”
周大成卻注意到，羅滿倉身後一個老人社員臉色微微變了變，像被“前天傍晚新送來的”這句話戳中了什麼。他沒立刻追問，只在心裡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
果然，貨還沒完全壞，人心的縫先露了。
“行了，別傻站。”羅滿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那抱雞的老人往後一推，“雞拿回去，今天不許往鏡頭前塞。還有，誰昨天收的那兩筐，自己站出來說。別等我查到，查到更難看。”
這話一出，屋裡眾人都安靜了些。
周大成看了他一眼，心裡那口氣微微鬆開。他就知道，羅滿倉火是火，真到要扛事時，比誰都扛得住。他嘴上最怕丟面子，可真碰上要塌台的事，第一個把身子頂上去的，還是他。
“老羅，”周大成把一疊標籤遞過去，“既然你都開口了，那再扛一件。你坐門口，誰進誰出、哪筐哪戶，今天全記。以後合作社貨進門，先登記，再入庫，誰也別靠一張嘴。”
羅滿倉接過標籤，先是瞪他：“你還指揮上我了？”
“不是指揮，是讓你鎮場子。”周大成說，“你坐這兒，比我說十句都管用。”
這馬屁拍得並不漂亮，卻正中地方。羅滿倉鼻子裡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拎了張小板凳，往門口一坐，手裡拿著圓珠筆，像守關口似的。
唐笑低低笑了一聲：“這就對了。流程第一步，得有人願意當黑臉。”
“你少說風涼話。”周大成把一把手套扔給他，“你不是要旁聽？旁聽沒份，幹活有份。去，把那塊白板搬過來，我要畫分級圖。”
唐笑接住手套，居然真去搬了。路過林青禾身邊時，他腳步微微一停，帶笑不笑地看她：“林女士，你這供銷站員工，業務範圍挺廣啊。”
林青禾連眼皮都沒抬：“供銷站本來就管供，也管銷。你要是閒，可以去門口幫忙記雞。”
唐笑被噎得一樂，反倒更有興致了。
教室裡很快又忙起來。擦貨的擦貨，記數的記數，搬運的來回跑，窗外炊煙越升越高，天色終於徹底泛白。南瓜被一顆顆擦出本來的皮色，碼在棧板上，像亂了一夜之後，終於有人替它們排好了隊。
周大成站在白板前，用記號筆畫出三個方框，分別寫上直售級、家常級、加工級。寫完回頭時，正看見林青禾站在光裡，手裡那疊淡黃色記貨紙被晨光照得微微透亮。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昨夜曬場邊那張紙條，和此刻這個人，終於真正從暗處走到了他這邊。
她沒承認全部，他也沒打算一下問到底。可有些事到這一步，已經不必非靠拆穿。
“林青禾。”他叫了她一聲。
她抬頭。
“試播流程，你跟我一起過。”他說，“你不是說見面說嗎？現在開始，當面說。”
林青禾看著他，眸子裡那點一向淡著的光，終於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把那疊熟悉的淡黃記貨紙抽出最上面一張，走到白板前，站到了他身側。
“好。”她說，“先把不該說的，從話術裡刪掉。”
天光還沒完全翻白，薄霧低低壓在梯田上，一層一層往村口漫，像有人把昨夜沒收拾乾淨的棉絮鋪進了山坳。雞叫先是一家，接著兩家三家，東一聲西一聲，像在催命。幾戶老屋的煙囪已冒起細細的炊煙，柴火味混著濕土、麻袋和南瓜汁的氣味，一股腦往人鼻子裡鑽。
他走得不算快，腿卻有點發沉。熬了一夜，肩背像被誰拿木杠子橫著壓過，可腦子反倒比昨天白天清楚。昨晚那一屋子發潮的南瓜，像是給他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口子，讓他終於承認，靠嘴皮子和臨場機靈救不了長久的生意。
快遞點在村口拐角，是間刷了半截藍漆的小平房，門還半掩著。老馬果然起得早，正蹲在門檻上啃包子，腳邊堆著幾捆打包帶。
周大成一進院，老馬就瞇眼看他，包子還沒咽下去，先哼了一聲：“你這臉色，不像做買賣，像剛從墳頭回來。”
“借你吉言。”周大成伸手就去扯院裡立著的棧板，“昨晚倉房返潮，貨差點悶壞。你有幾塊算幾塊，先給我救命。”
老馬一口包子差點噎著，站起來拍了拍胸口：“你昨晚發消息我還當你說夢話。真返潮了？”
“我閒得慌拿這事開玩笑？”
老馬看他袖口還沾著乾了的南瓜汁，麻利地把門推開，招呼裡頭正分揀快件的外甥：“小斌，別掃碼了，先把那幾塊空棧板抬出來。再拿兩卷纏膜，記周大成賬上。”
“記什麼賬，”周大成說，“回頭給你直播間掛名字，算廣告置換。”
老馬樂了：“你先把貨救活再跟我談廣告。”
三塊舊棧板，兩卷纏膜，還有幾個塑膠筐，被一股腦綁上小三輪。周大成自己也沒客氣，抬手就搬，手掌碰到粗糙木板時，昨晚磨起的熱痛又翻了上來。他皺了皺眉，沒吭聲。
從快遞點往合作社那邊去，要經過幾排老屋。牆根濕得發黑，屋簷還在滴夜裡積下的霧水。路邊有老人端著搪瓷缸刷牙，看見周大成一身狼狽地拉著三輪，都探頭問出了什麼事。他嘴上只說一句“搬貨”，腳下卻不停。這種時候，多停一步，就得多解釋十句。
合作社這邊原先用的分揀屋，實在太小，通風也不好。他昨晚翻貨時就想明白了，今天要真重整流程，不能還窩在那倉房裡打補丁。村小早幾年撤點併校，留下兩間空教室，羅滿倉嫌遠，一直沒真用起來。現在看，反倒正合適。
他把三輪停在村小院門口時，天色已經比方才亮了一截。白牆斑駁，鐵門歪斜，操場上荒草長了半膝高。空教室裡還留著半黑板沒擦乾淨的粉筆字，窗戶倒是高，風一穿就透。
周大成推開門，先把棧板往裡拖，拖得木頭在水泥地上咯吱亂響。沒過多久，村裡幾個年輕人也陸陸續續到了。染著黃毛的石頭、在鎮上修手機的阿喜，還有羅滿倉的外孫羅小川，個個一邊打哈欠一邊提塑膠籃，看樣子都是被他那條“七點前到，救急”的消息硬薅起來的。
石頭一進門就叫：“成哥，咱這是改行開學校啊？”
“開你個頭。”周大成把一塊抹布扔過去，“先把窗全打開，桌椅搬兩邊，中間騰空。棧板墊牆根，塑膠筐分三排。會不會幹不知道，手腳先利索點。”
阿喜蹲下摸了摸地面：“真在這兒分？那直播在哪兒播？”
“先把貨弄明白，再談直播。”周大成頭也不抬，“今天誰再跟我說對著一堆麻袋一開機就賣，我先把他塞麻袋裡。”
幾個年輕人都笑了，手上也快了起來。搬桌子的搬桌子，擦窗的擦窗，原本空蕩蕩的教室漸漸有了點樣子。
正忙著，門外傳來一聲冷冷淡淡的：“左邊那排窗先別全開，風直灌，表皮乾得快，瓜肉反而悶。”
周大成手上動作一頓，回頭看去。
林青禾站在門口，穿著供銷站常見的灰藍外套，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手裡提著兩個紙箱，最上頭壓著一疊淡黃色記貨紙。霧從她身後漫進來，讓她整個人顯得比平時更清冷一些。可她一腳踏進門，周大成卻莫名覺得，這間亂哄哄的教室像被人按住了幾根亂跳的弦。
他目光先落在那疊紙上，又移到她臉上，沒急著拆穿，只扯了下嘴角：“來得挺準。人也借到了，紙也沒少帶。”
林青禾看了他一眼，神情平平：“你不是說見面說？”
她把紙箱放到講台上，裡頭是乾抹布、一次性手套、標籤貼和幾卷細麻繩，連小噴壺都備好了。羅小川一看就愣了：“這麼全？”
“供銷站庫房裡有。”林青禾說，“以前沒人願意這麼麻煩。”
周大成盯著她，忽然笑了笑：“你倒像早知道我要缺這些。”
林青禾低頭把標籤一張張撕開，語氣還是淡：“你要是不缺，昨晚那紙就白送了。”
屋裡一下安靜了半秒。
石頭和阿喜對視一眼，都沒太聽明白，羅小川卻像聞著點什麼八卦，眼神來回飄。周大成心裡那塊石頭，反倒因她這句近乎半認的話落了地。他不是沒想過是她，可真聽她這麼輕描淡寫地捅開一道口子，胸口還是有點說不出的發熱。
“行。”他把一個塑膠筐擺正，“那今天就按你昨晚的意思來。貨分三檔，壞的直接剔，外皮受潮但肉實的擦乾做次級，能上鏡的挑最好的。直播不賣整堆，賣看得見手感的。”
林青禾抬眼：“還不夠。”
“哪兒不夠？”
“人也要分。”她往教室裡掃了一圈，目光不急不慢，卻讓每個人都下意識站直了點，“手快的分揀，嘴穩的記數，愛湊熱鬧的去門外搬貨。今天人心浮，別讓所有人都圍在鏡頭前。”
周大成聽完，沒反駁，只衝羅小川抬抬下巴：“聽見沒有？你記數。阿喜手細，擦貨。石頭力氣大，跟我搬。誰要亂串工，午飯自己解決。”
石頭嘟囔一句“我怎麼成苦力了”，倒也真去搬了。
林青禾站在講台邊，手指在那幾顆剛挑進來的南瓜上輕輕一碰，像是在聽什麼。周大成看著她的動作，忽然想起那句“你要肯看，它會”，心裡那點猜測更實了。這女人不只是懂貨，她像真能從一堆東西裡摸出情緒來。哪顆悶，哪顆躁，哪一批該上鏡，哪一批該趁早下架，她都像比旁人早知道半步。
正想著，門外忽然一陣咳嗽，接著有人重重跨進院子。
羅滿倉來了。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下地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一雙解放鞋沾著晨泥，臉色比天色還沉。後頭跟著兩個老人社員，一個提著籮筐，一個居然還抱著只老母雞，雞脖子伸得老長，顯然是打算給直播間添點“熱鬧”。
“周大成！”羅滿倉人還沒進門，聲音先砸進來，“你半夜折騰倉房，天亮又把貨搬學校，你是做買賣還是鬧土匪？這麼大事，誰讓你先斬後奏的？”
屋裡氣氛立刻一緊。
羅小川縮了縮脖子，小聲喊了句“外公”。石頭更機靈，抱著筐往旁邊閃。周大成把手上南瓜放下，抹了把掌心汁水，這才迎上去。
“誰讓？貨讓的。”他語氣不高，卻硬，“昨晚倉房返潮，底下那排全悶了。我不翻，今天整堆都得串味。你要面子，我也要，可面子不是拿爛瓜撐的。”
羅滿倉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明顯被“返潮”兩個字刺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拍板的倉房出岔子，更何況還被這麼多人聽見。可他又不是不懂事，一眼看見教室裡擺開的棧板、筐和標籤，火裡已經摻進了三分心虛。
“返潮你不會先來找我？”他仍梗著脖子，“你把貨全挪這兒，社員知道了怎麼想？還有今天本來說好的直播，你要拖到什麼時候？”
“拖不拖，看人，不看鐘。”門口又響起一道帶笑的聲音。
唐笑撐著那把黑傘，慢悠悠進了院子。他大概真去鎮上胡亂瞇了一會兒，眼下有點青，精神倒好得很，像專門趕來看熱鬧。
“羅叔，您別急。”他一邊收傘一邊笑，“我看這場面，比昨天那個草台班子像回事多了。至少現在大家不是圍著鏡頭喊口號，而是知道先救貨。”
羅滿倉上下打量他：“你又是哪路的？”
“市裡來看風口的。”唐笑說得像玩笑，“也可能是來看笑話的。看哪邊更值錢，我就站哪邊。”
周大成瞥他一眼：“你要是來幫忙，就別站著犯賤。”
“行，我幫忙犯賤。”唐笑半點不惱，反而往教室裡看了看，“不過我先問一句，今天是照原計劃硬播，還是準備第一次講規矩？”
這句話像把屋裡暗暗頂著的幾股勁一下挑明了。
抱雞來的老人先不樂意了：“昨晚都預告出去了，說今天賣瓜，再不播，人家手機上等著的咋辦？帶上雞多熱鬧，雞蛋、南瓜、老人院，一鍋端，多好。”
石頭也附和：“成哥，真不播啊？昨晚群裡還有人問呢。咱現在停，是不是太慫了？”
羅小川記著數，嘴卻快：“我看不如邊分邊播，讓人看看我們多辛苦，也算真實。”
“真實不是狼狽。”林青禾忽然開口。
她聲音不大，卻把那幾句七嘴八舌一下壓了下去。她站在講台邊，手裡捏著一張淡黃記貨紙，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
“今天這屋裡，急的、怕丟人的、想出風頭的，全擠在一起。”她說，“這種氣氛一開播，鏡頭裡看得一清二楚。貨再好，也會被賣得像甩賣。”
周大成心裡一動。
昨晚那句“情緒不對，別硬播”，現在算是落到了實處。他其實也不是沒想過先頂著播一場，把損失扛過去。可唐笑說得沒錯，現在最怕先亂的是自己人。這會兒誰都想搶一句話、搶一分功，一開機，絕不是助力，是拆台。
羅滿倉卻不甘心：“那難不成就乾坐著？全村都知道今天有動靜，說停就停，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放？”
“您的臉，回頭我幫您放正。”周大成終於接過話，語氣還是那股子嘴硬，眼神卻沉了下來，“今天不硬播，但也不白停。先分級，先定標準，先把能上鏡的挑出來。上午做試播，不賣貨，只講規矩，講我們為什麼把一堆南瓜分三等，講老人怎麼種、合作社怎麼收、壞貨怎麼認。下午如果流程順，再正式掛鏈接。”
屋裡幾個人都愣了愣。
這思路跟以前完全不同。以前直播就是開機、吆喝、上架，賣出去算本事，賣不出去算命。可現在周大成說的，是把熱鬧先收住，先讓人看見章法。
唐笑靠在門框上，唇角勾了勾，像終於聽見一句像樣的話。
“試播不成交，數據會差。”阿喜提醒。
“差也比翻車強。”周大成說，“我們不是今天賣一波就跑。青禾優選這名字既然傳出去了，就不能只剩個名字。別人偷我們分級法，我們就把流程做得比他們更清楚。今天誰都別想靠嗓門大邀功，規矩先立在這兒。”
說到“青禾優選”時，他故意往林青禾那邊看了一眼。
林青禾也看著他，手裡那張淡黃記貨紙被她輕輕拍平，像是承了這一眼，卻仍沒說破。她只是走到第一排筐前，指了指其中幾顆外皮緊、色澤穩的南瓜：“這批留著，試播時上鏡。這幾顆看著大，實際水汽重，別混。還有這兩個筐，不是昨晚那批，應該是前天傍晚新送來的，手感散，先問誰收的。”
羅小川脫口而出：“這你都摸得出來？”
林青禾淡淡道：“摸不出來，聞也聞得出來。”
周大成卻注意到，羅滿倉身後一個老人社員臉色微微變了變，像被“前天傍晚新送來的”這句話戳中了什麼。他沒立刻追問，只在心裡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
果然，貨還沒完全壞，人心的縫先露了。
“行了，別傻站。”羅滿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那抱雞的老人往後一推，“雞拿回去，今天不許往鏡頭前塞。還有，誰昨天收的那兩筐，自己站出來說。別等我查到，查到更難看。”
這話一出，屋裡眾人都安靜了些。
周大成看了他一眼，心裡那口氣微微鬆開。他就知道，羅滿倉火是火，真到要扛事時，比誰都扛得住。他嘴上最怕丟面子，可真碰上要塌台的事，第一個把身子頂上去的，還是他。
“老羅，”周大成把一疊標籤遞過去，“既然你都開口了，那再扛一件。你坐門口，誰進誰出、哪筐哪戶，今天全記。以後合作社貨進門，先登記，再入庫，誰也別靠一張嘴。”
羅滿倉接過標籤，先是瞪他：“你還指揮上我了？”
“不是指揮，是讓你鎮場子。”周大成說，“你坐這兒，比我說十句都管用。”
這馬屁拍得並不漂亮，卻正中地方。羅滿倉鼻子裡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拎了張小板凳，往門口一坐，手裡拿著圓珠筆，像守關口似的。
唐笑低低笑了一聲：“這就對了。流程第一步，得有人願意當黑臉。”
“你少說風涼話。”周大成把一把手套扔給他，“你不是要旁聽？旁聽沒份，幹活有份。去，把那塊白板搬過來，我要畫分級圖。”
唐笑接住手套，居然真去搬了。路過林青禾身邊時，他腳步微微一停，帶笑不笑地看她：“林女士，你這供銷站員工，業務範圍挺廣啊。”
林青禾連眼皮都沒抬：“供銷站本來就管供，也管銷。你要是閒，可以去門口幫忙記雞。”
唐笑被噎得一樂，反倒更有興致了。
教室裡很快又忙起來。擦貨的擦貨，記數的記數，搬運的來回跑，窗外炊煙越升越高，天色終於徹底泛白。南瓜被一顆顆擦出本來的皮色，碼在棧板上，像亂了一夜之後，終於有人替它們排好了隊。
周大成站在白板前，用記號筆畫出三個方框，分別寫上直售級、家常級、加工級。寫完回頭時，正看見林青禾站在光裡，手裡那疊淡黃色記貨紙被晨光照得微微透亮。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昨夜曬場邊那張紙條，和此刻這個人，終於真正從暗處走到了他這邊。
她沒承認全部，他也沒打算一下問到底。可有些事到這一步，已經不必非靠拆穿。
“林青禾。”他叫了她一聲。
她抬頭。
“試播流程，你跟我一起過。”他說，“你不是說見面說嗎？現在開始，當面說。”
林青禾看著他，眸子裡那點一向淡著的光，終於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把那疊熟悉的淡黃記貨紙抽出最上面一張，走到白板前，站到了他身側。
“好。”她說，“先把不該說的，從話術裡刪掉。”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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