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躍回你懷裡 · 夜半聽雨 · 4,067 字 · 2026-03-30
我第一次再見到沈競,是在國家訓練基地的副樓走廊。

走廊的燈有一半壞著,冷白光一格亮一格暗,像把人切成許多段。牆上貼滿了贊助商海報,最新一張是他,黑色訓練服,冰刀踩在冰面邊緣,眉眼冷得像一場沒解凍的雪暴。海報右下角是品牌口號,寫著無可取代。

我站在那張海報下面,手裡抱著新領的資料夾,裡面夾著我的臨時工作證,透明夾層裡那張照片把我拍得很陌生,蒼白,拘束,像個不合時宜闖進來的人。

三年了。

三年前我從擔架上被抬走,頭上是醫院的白燈和媒體的閃光燈。醒來後,我忘了很多事,卻沒忘記名字,沒忘記冰,沒忘記自己曾站在世界賽頒獎台邊緣,離金牌只差一線。可所有人都告訴我,我退役了,我背叛了搭檔,我在重大賽前私自與商業團隊接觸,導致搭檔訓練失衡,事故發生後又徹底消失。

他們說,那個搭檔叫沈競。

也有人說,那不只是搭檔。

風聲很大,真相很小。等我學會重新走路、重新認識鏡子裡的自己,那場風暴早就把我的名字刮成了笑話。

我這次回來,不是以選手身份。

我是體醫組新來的助理,掛在周予衡名下,負責日常恢復、器械記錄和康復數據整理。說難聽點,就是打雜。說好聽點,是離冰場最近的一條回路。

只要還站在這裡,我就不算徹底出局。

“知夏。”

有人叫我。我回頭,看見周予衡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裡拿著平板,白大褂搭在臂彎,神情一如既往地溫和。他這個人身上總有種醫院消毒水和安神茶混在一起的氣息,讓人很難對他起防備。

“報到流程辦好了?”他問。

“好了。”我把工作證翻給他看,“臨時的,三個月考核期。”

“先做三個月也好。”他看了看我,語氣放輕,“別太緊張,基地裡認識你的人不少,但你現在是醫療助理,不是誰的談資。”

我笑了一下,沒接這句安慰。

認識我的人當然不少。當年事故後,短視頻平台上我的摔落畫面被剪過無數版。最火的那條還配了煽情音樂,標題叫天才搭檔反目成仇的代價。評論底下有一萬種版本的我,唯獨沒有真的我。

周予衡像是看出我不願多談,抬手示意我跟上:“我先帶你去器械室,熟一下恢復區流程。今天一隊回來得早,晚點可能會忙。”

我跟著他往前走,鞋底踩在地磚上,聲音空空的。經過主冰場外的玻璃牆時,我還是沒忍住,朝裡看了一眼。

冰面被頂燈照得泛白,像一整塊精準切割過的寒玉。幾名青年組選手在做接續步,教練的哨聲時不時刺破空氣。再往裡,我看見一道身影從遠端滑過,速度快得近乎兇狠,壓步時膝蓋折出的線條乾淨利落,像刀鋒貼著冰一路切開。

他起跳,騰空,四周落冰。

整個動作乾淨得近乎殘忍。

落地時只有冰刃劃開冰面的細響,沒有多餘的晃動。他滑出一個長長的弧線,在場邊停住,抬手摘掉手套,側臉被燈光壓出鋒利的陰影。

我站在玻璃外,心口毫無預兆地一縮。

不是因為他太耀眼。

而是因為我突然聽見了某個畫面裡自己的笑聲,模糊、短促,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那笑聲後面緊跟著一句話,卻在我想抓住時一下子斷了。

我下意識扶住玻璃。

周予衡停下腳步:“怎麼了?”

“沒事。”我慢慢收回手,“只是有點冷。”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進去,神情淡了一瞬,沒有拆穿我拙劣的藉口。

“他今天狀態不錯。”他說。

我嗯了一聲,故作平靜:“看得出來。”

“知夏。”周予衡斟酌片刻,才繼續道,“我讓你回基地,是因為我相信你撐得住。但如果你改主意,現在還來得及。”

我轉頭看他:“周醫生,你招我進來之前,不就知道我回來是為什麼嗎?”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替他說了下去:“我不是單純來打工,也不是來懷舊。我想回冰上,哪怕只是試一試。還有,當年的事,我要知道真相。”

周予衡目光微沉,像在考慮該不該再勸。我先移開視線,望向冰場裡那道身影。

“何況,”我說,“人都來了,總不能再灰頭土臉地走一次。”

器械室在副樓一層,靠近恢復水療區。地方不大,但設備全是最新的,牆上貼著不同選手的康復周期表和訓練心率區間圖。周予衡把平板遞給我,讓我先錄入今天返回基地選手的恢復項目,又教我怎麼調低溫艙的參數。

我學得很快,這些事聽起來專業,其實做久了無非是細緻和耐心。三年前我躺在床上沒法下地,是周予衡一點點帶我做回復訓練。那時候他就說過,我的感知能力很好,手也穩,哪怕不做選手,留在體醫這條線也不至於餓死。

我當時回他一句,那我還真該謝謝命運給我留了條活路。

他聽了只是笑,沒接。

快到中午時,一隊陸續回來。有人從門口進來看見我,腳步明顯頓了頓,接著又若無其事地別開眼。也有人認出我,目光在我臉上停得太久,像是在核對當年新聞裡那張被反覆播放的照片。

我垂著頭整理彈力帶,裝作沒看見。

這地方就是這樣。冰面上拼的是分數,冰面下拼的是話語權。有人今天摔一跤,明天就能上熱搜;有人拿了金牌,後天代言也未必保得住。人情比冰薄,消息比刀快。

正忙著,門口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沒聲音,而是所有本來鬆散的雜音都自動收斂了,像潮水退開,露出礁石。

我沒抬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下一秒,一雙黑色冰鞋停在我面前。

我把手裡的記錄板扣緊,抬眼。

沈競站在離我不到一步的地方,訓練服還沒換,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些許,肩背線條挺拔得近乎冷硬。他個子比記憶裡更高,也可能不是他變了,是我現在只能用仰視的角度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工作證上,停了兩秒,又移到我臉上。

那雙眼睛我曾經很熟悉,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描出輪廓。可現在裡面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我能安心辨認的情緒。

“新助理?”他開口,聲音很淡。

我喉嚨有點發緊,還是答:“是。”

他像是聽見一個不值一提的答案,伸手把護腕扔到旁邊長椅上:“那就做事。”

我指節一僵。

周圍幾個年輕隊員不敢明著看,餘光卻都往這邊飄。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一場尷尬,等一句狠話,等昔日搭檔舊情人反目成仇的真人續集。

可沈競沒有。他只是轉身坐下,抬起左腿,語氣平平得像在交代天氣:“冰敷二十分鐘,右踝加壓,腰背放鬆十分鐘。數據記錄別錯。”

這是把我當普通助理使喚。

我反而鬆了口氣,走過去半蹲下來,替他解冰鞋外的固定帶。

距離一下子拉得太近,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冰場特有的冷冽氣息,混著運動後微熱的汗意。我的手本來很穩,碰到他腳踝那一刻卻輕微抖了下。

沈競垂眸看著,忽然冷聲道:“手都不穩,周予衡也敢讓你上手?”

我抿住嘴,沒反駁,只加快動作。

他腳踝舊傷的位置還在,外側有一道極淡的疤,順著骨節斜下去。我看見那道疤的瞬間,腦子裡猛地一白,像有什麼東西從深水裡浮上來。

是冰場,是尖叫,是我失去平衡往下墜時,視野裡最後掠過的一抹黑色袖口。還有一隻手,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向我。

再之後,畫面斷裂成無數碎片。

我呼吸一亂,手指不自覺重了點。

沈競眉心一皺,直接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燙,力道卻冷硬得讓人無處可退。

“林知夏,”他終於連名帶姓地叫我,語氣壓得很低,“你現在是來工作,不是來發呆。”

器械室裡安靜得針落可聞。

我抬頭看他,嘴硬的本能先於退縮冒出來:“我失誤一次,你就要把我開除?”

“你以為你很值錢?”他看著我,唇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卻比不笑更冷,“在這裡,任何一個錯誤都可能毀掉一個賽季。你不是最清楚嗎。”

這話像刀,準確紮在最深的地方。

我的手腕還被他扣著,皮膚下面的脈搏跳得狼狽。我本來該甩開,該回一句更難聽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注意到他的食指第二關節上有一道新磨破的口子,還沒結痂,顯然是剛才落冰時擦到的。

他自己大概根本沒管。

我盯著那道傷,聲音反而平了:“說完了?說完把手鬆開,妨礙我做事。”

沈競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眼神沉了一瞬,終於鬆開手。

我低頭重新調整冰袋,動作比剛才更穩,貼上他腳踝時還順手把溫度又確認了一遍。旁邊有隊員輕輕吸了口氣,像沒想到我還能在這種情況下繼續。

“加壓別太緊。”我公事公辦地說,“你今天落冰衝擊大,等會兒最好再做一次超聲波放鬆。腰背如果持續緊張,晚上的陸地訓練減量。”

沈競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兩秒,他忽然問:“你現在連我的訓練安排都要管?”

“我是助理,不是擺設。”我頭也不抬,“你要是不配合,就去找周醫生投訴我。”

旁邊有人差點被口水嗆到。

周予衡正好從內間出來,視線在我和沈競之間掃了一圈,像是對這種局面早有預判。他走過來,替沈競看了眼右肩活動度,語氣平和:“她說得沒錯,你今天轉體軸心有點偏,腰背代償明顯。下午減半小時。”

沈競收回視線,淡淡道:“知道了。”

這句話是對周予衡說的,卻像也順便放過了我。

等他做完恢復起身離開,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器械室裡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終於散開,有人開始低聲說話,刻意壓著音量,卻還是能讓我聽見幾個零碎詞。

“真的是她啊……”

“周醫生怎麼敢把她帶回來……”

“沈神居然沒翻臉……”

我把用過的冰袋扔進回收桶,聽得一清二楚,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中午休息時,周予衡把一杯熱水放到我手邊。

“還撐得住?”他問。

我捧著紙杯,掌心被燙得發麻:“比我想像中好。”

“是嗎。”他看我一眼,“你臉色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扯了扯嘴角:“那大概是我演技不好。”

周予衡坐到對面,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像在整理思路。半晌,他低聲道:“知夏,當年事故的部分訓練影像,我這邊可能能拿到一份備份。”

我手一抖,杯口的水差點灑出來。

“真的?”

“只是可能。”他說,“而且不是現在。那份資料原本應該封存,但我最近查到,當年有一段醫療報告的提交時間和影像存檔時間對不上。”

我心口猛地一沉:“你是說,有人動過手腳?”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道:“我還需要再確認。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先穩住,別讓人看出你在查什麼。”

我盯著他:“你是不是知道更多?”

周予衡沉默片刻,語氣比平時更慎重:“我知道的,不足以定論。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你記憶裡缺掉的那部分,未必是意外。”

我指尖瞬間冰了。

不是意外。

這四個字比我這三年聽過的任何辱罵都更重。因為辱罵至少只是別人編給我的故事,可如果連我的失憶都不是單純事故,那我這三年丟掉的,就不只是名聲和賽場。

還有被人故意奪走的自己。

我正要追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敲地的聲音。

那聲音不急不緩,節奏分明,像來的人永遠知道自己應該踩在什麼點上,讓所有目光自動為她讓路。

周予衡臉色微變,站起身看向門口。

下一秒,一道熟悉得讓我胃裡發冷的女聲響了起來。

“我還在想,基地最近怎麼這麼熱鬧。”賀晚棠站在門邊,妝容精緻,笑意得體,目光卻像一根根細針掃過來,“原來是知夏回來了。”

我握著紙杯的手緊了緊。

三年不見,她還是那副樣子,優雅,從容,像所有混亂都不會真正沾到她裙角。當年她是國家隊最會做局的人,能把一場賽後失誤包裝成悲情熱血,也能讓一個選手在一夜之間從天才變成棄子。

而我,就是她最成功的一次公關切割。

“賀經理。”我慢慢站起來,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平靜,“好久不見。”

“確實很久了。”她走近幾步,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卻已不值錢的舊物,“聽說你現在在體醫組幫忙。挺好的,人總要認清自己適合站在哪裡。”

我笑了笑:“是啊,總比站在背後推人來得安全。”

氣氛瞬間一滯。

賀晚棠眼裡的笑意淡了一分,隨即又恢復如常:“失憶了,脾氣倒沒變。只是有些話不能亂說,尤其在基地這種地方,傳出去對你不好。”

“多謝提醒。”我看著她,“不過我名聲都這樣了,再差能差到哪裡去?”

她沒接,視線轉向周予衡:“周醫生,你帶新人,我本來不該插手。但你也知道,最近商業合作多,外界盯基地很緊。有些不必要的人和事,還是低調點好。”

周予衡語氣溫和,卻沒有退讓:“她是按流程錄用的助理,不勞賀經理費心。”

“流程?”賀晚棠輕笑,“流程有時候是給外人看的。”

她說完,像只是順路來看一眼,轉身便要走。可走到門口,她又停下,回頭看向我,笑得意味深長。

“對了,知夏。你搬家的事,沈競知道了嗎?”

我一怔:“什麼搬家?”

賀晚棠像是有些意外,隨即笑意更深:“原來還沒人通知你。基地宿舍滿員,後勤那邊把你的臨時住處安排到了運動員家屬公寓那邊。挺巧的,那套公寓現在登記在沈競名下。”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補完最後一句。

“也就是說,從今晚開始,你要住進他家。”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