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握著紙杯的手一下收緊，薄薄的紙壁在掌心裡發出細微的皺裂聲。
熱水晃了一圈，差點濺到指背上，我卻像感覺不到燙。周圍忽然安靜得過分，連器械室裡原本運轉的理療儀聲都像被拉遠了，只剩下賀晚棠站在門口，鞋跟穩穩踩在地上，像故意等著看我失態。
幾秒鐘的沉默裡，周予衡的神色已經沉了下來。
“住宿安排是誰定的？”我先開口，聲音有點緊，卻還算穩，“後勤還是你？”
賀晚棠眉梢輕輕一挑，像在讚賞我沒當場亂了陣腳。
“知夏，你這話問得像我有多閒。”她笑得很淺，“宿舍滿員，臨時調配，這種事本來就是後勤處理。我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剛好？”我看著她，“基地後勤的臨時調配，能剛好精準調到沈競名下？”
她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袖口，語氣仍然漂亮得沒有破綻：“運動員家屬公寓那邊空房本來就不多，他那套離基地近，安保最好，對醫療組值班也方便。你現在身份特殊，安排得周全一點，不是好事嗎？”
我差點笑出聲。
把我送去住進前搭檔、前戀人、現在全基地都知道對我沒好臉色的人家裡，這叫周全。
“我可以住酒店。”我說。
“基地報銷有標準。”賀晚棠看著我，“短期可以，長期不行。何況你現在只是考核期助理，不是正式編制，後勤不會為你開這個先例。”
她每一句都說得合理，偏偏所有合理都像提前排演過，嚴絲合縫地把我往那個方向推。
我轉頭看向周予衡：“你早知道？”
周予衡皺著眉，語氣低而克制：“我不知道會落到沈競那裡。上午我只收到後勤訊息，說宿舍緊張，讓我協助確認你今晚是否入住臨時公寓。我回覆還在核實，後面沒再跟進。”
“也就是說，有人跳過你，直接定了。”
“是。”
我盯著他兩秒，從他眼裡看不出遮掩，心口那股硬撐著的氣才稍微鬆了一點。周予衡如果真事先知道，不會選在這種時候讓我被動。
賀晚棠像嫌場面還不夠有趣，慢悠悠補了一句：“其實也不用這麼抗拒。你們以前不是最習慣共進共出嗎？同住一處，應該也不算太陌生。”
她說得輕巧，尾音卻像細針，專門挑最舊最疼的地方扎。
我抬眼看她：“賀經理這麼關心我的起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對我有愧。”
她臉上笑意微微一滯，很快又恢復如常。
“我只是好奇。”她說，“三年了，有些人嘴上說著要重新開始，心裡到底放下沒有，總得見了面才知道。”
“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把手裡捏皺的紙杯放到桌上，“我對住哪裡沒興趣，對舊情更沒興趣。只是單純不想住進麻煩裡。”
“麻煩？”賀晚棠輕笑，“知夏，你回基地這件事本身，就是麻煩。”
門外忽然傳來手機震動聲。
不是我的，是周予衡的。他低頭看了一眼，眉心皺得更緊，像是收到什麼並不意外卻依舊令人厭惡的東西。下一秒，我自己的手機也跟著亮了起來。
一條來自基地後勤系統的正式通知跳進螢幕。
臨時住宿安排確認。入住地址，運動員家屬公寓三棟十六樓一六零二。鑰匙及門禁已由物業登記，今晚七點前可辦理入住。若有特殊情況，請聯絡後勤處備案。落款公章、流程編號、電子簽批一應俱全，乾淨得像誰都挑不出毛病。
而最下方的備註欄，還有一句。
該公寓業主已默認醫療助理共住安排。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發僵。
業主已默認。
也就是說，不管沈競是被通知、被迫接受，還是懶得反對，這件事現在都已經被寫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賀晚棠顯然也看見了我臉上的變化，笑意更深：“看來正式通知到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你們協調了。”
她話說得客氣，腳步卻沒有半點停留。走到拐角前，她又回過頭，目光像漫不經心地掠過我。
“對了，知夏。住進去之後記得安分一點。現在外面盯著沈競的人很多，他的代言、商演、聯賽積分，每一項都比你重要。別再像以前一樣，一不小心，就拖了別人的後腿。”
我聽見自己很平靜地回她：“你放心，我現在比誰都清楚，真正會拖人下水的是什麼人。”
她眼底那層偽裝出來的溫柔終於冷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她便踩著高跟鞋離開，背影依舊漂亮得滴水不漏，像剛才那場刀光劍影只是她順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發現掌心全是汗。
周予衡把門帶上，隔開外面的視線，低聲道：“這不是普通調配。”
“我知道。”我看著手機，“宿舍滿員大概是真的，但精準安排到沈競那裡，不可能只是巧合。”
“賀晚棠現在沒有官方職務，卻還能第一時間知道後勤細節，說明她跟基地內部的線還沒斷。”周予衡停了一下，“甚至可能比以前更深。”
“她到底想做什麼？”我問。
周予衡沉默片刻：“把你和沈競重新綁到一起，未必只是為了看戲。你回來這件事本身就敏感，一旦傳出去，輿論會立刻炸。前任搭檔、舊情、事故、同居，每個詞都夠媒體寫十版標題。”
他說得很冷靜，我卻被那幾個詞砸得太陽穴發脹。
在這個圈子裡，冰場上的一個失誤可以被慢放十倍，生活裡的一點風吹草動更會被拆成可以變現的故事。誰跟誰一起出現在電梯裡，誰晚上幾點回公寓，甚至誰桌上多了一杯不是自己常喝的咖啡，都能被拼成新的熱搜。
更何況是我和沈競。
“我可以拒絕嗎？”我問。
“理論上可以。”周予衡說，“實際上不容易。你現在是臨時考核期，拒絕統一安排，後勤有的是理由把你退回去。到時候傳出去，會變成你工作態度有問題，或者你故意蹭沈競熱度後又拿喬。”
我冷笑了一聲：“果然像她的手筆。”
“知夏。”周予衡看著我，聲音比平時更低，“如果你住進去，所有事都要更小心。不要單獨相信任何人，包括表面上的善意。基地裡有人希望你回來，也有人怕你回來。”
我抬頭看他。
他那句話說得太重，像不只是提醒我賀晚棠。
“包括沈競？”我問。
周予衡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他才道：“包括我。”
我怔了一下。
他神情依舊溫和，卻難得透出一種近乎冷峻的清醒：“現在你能確定的，只有你自己。至於別人，不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要留一分懷疑。尤其是當年的事牽涉到影像、醫療紀錄和公關口徑，能動這些的人，不是一個兩個。”
我胸口微微發悶。
剛才被打斷的那個話題再一次浮上來。事故影像備份，醫療報告時間對不上，還有他說的那句失憶未必是意外。
“那份影像，你什麼時候能拿到？”我壓低聲音問。
“最快這兩天。”周予衡說，“資料庫舊檔權限被重新鎖過，我得從另一條線查。你先別碰，也別問太多，免得打草驚蛇。”
“另一條線？”
他頓了頓，只說：“我信得過的人不多，但還有。”
我還想再問，器械室外忽然又傳來腳步聲，還夾雜著幾句刻意壓低卻明顯興奮的交談。
“聽說是真的？”
“後勤都發通知了。”
“住一起？這也太……”
聲音在靠近門口時又迅速收住，顯然是怕被裡面的人聽見。
我閉了閉眼。
消息傳得比我想像中還快。也對，這裡的人本來就活在數據、監控和口風裡，任何一點異常都會像冰面裂紋一樣迅速蔓延。
周予衡往外看了一眼，低聲道：“你下午先別待在這裡了，去檔案室幫我整理康復記錄，安靜一點。”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避風頭，點了點頭。
可真坐進檔案室後，我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桌上摞著一疊選手恢復報告，紙張邊緣整齊，表格、數值、肌群評估，一切都精確得像不容置疑。可我腦子裡反覆轉的，還是那條正式通知，和那句業主已默認。
沈競知道嗎？
他是現在才收到消息，和我一樣被砸了個正著，還是早就知道，卻沒說？
如果他知道，為什麼沒拒絕？
如果他不知道，那有人敢繞過他，把人直接塞進他家裡，這件事本身就比表面更難看。
我盯著紙上的某個數字，視線卻越來越散。腦海深處忽然閃過一個很碎的畫面，像被燈光切開的片段。
有人在笑，不是賀晚棠那種得體的笑，而是年輕、乾淨、帶著點張揚的笑。耳邊有冰刀劃過冰面的清脆摩擦聲，還有一截黑色袖口從我視線邊緣掠過。下一秒，是失重般的空白，胸口猛地一沉，像有人從高處把我往下拽。
我呼吸一滯，手指重重按在桌沿上。
“知夏？”
門口傳來周予衡的聲音。我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額頭竟冒了一層冷汗。
“沒事。”我嗓子有點啞，“只是頭有點暈。”
他走過來，伸手把桌上的水杯推近我：“先休息五分鐘。記憶閃回？”
我點頭。
“看到什麼了？”
“笑聲，黑色袖口，還有……”我皺著眉，努力抓住那點快散掉的東西，“墜下去前，好像有人在叫我。但聽不清。”
周予衡眼底掠過一絲凝重，卻沒逼我繼續想，只道：“別硬撐。強行回憶只會讓你更亂。”
我低低嗯了一聲。
傍晚六點，我還是拖著行李箱站在了運動員家屬公寓樓下。
說是行李，其實不多。臨時宿舍沒分到，我原本住在基地外一間短租公寓，東西簡單得很，幾套換洗衣物，一些工作資料，還有一個裝著舊筆記和復健帶的小箱子。像一個隨時準備被踢出場的人，不敢讓自己在任何地方留下太多痕跡。
公寓樓的門廳比訓練基地安靜得多，玻璃門映出我一個人的影子，細長而單薄。物業值班員顯然提前接到過通知，看見我報名字，表情有一瞬微妙，隨即又迅速恢復專業，把門禁卡和臨時密碼遞給我。
“林小姐，十六樓左手第一戶。業主平時作息不固定，屋內公共區域可以使用，細則後勤已發到您手機。”
我接過門禁卡，謝了一聲。
電梯往上升的時候，我盯著不斷變動的數字，心跳卻莫名越來越重。金屬轎廂裡有股冷冷的清潔劑味道，和基地宿舍完全不同。某個瞬間，我忽然又生出一種怪異的熟悉感，像我曾經也站在類似的密閉空間裡，旁邊有人靠著牆，黑色訓練外套拉到下巴，低頭看我，語氣又冷又不耐煩。
“林知夏，你再磨蹭，冰都要化了。”
我眼前一晃，電梯叮地一聲開了。
十六樓走廊很長，燈光從頭頂一盞盞落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行李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我走到一六零二門前，指尖剛碰到感應鎖，心口忽然無端一縮。
門板是深灰色的，旁邊一盆早就沒人照料的綠植半枯著，葉尖發黃。這樣普通的一扇門，卻讓我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
腦中又是一閃而過的畫面。
昏黃的玄關燈，鞋櫃上扔著一副護腕，我蹲在地上綁鞋帶，有人在我頭頂說話，聲音懶洋洋的，尾音裡帶著笑。
“住進來就別後悔。”
我猛地吸了口氣，額角一陣抽痛。
不是幻覺。
這裡，我可能真的來過。
不，或者更準確地說，三年前的某個時候，我和沈競曾經一起生活過，至少短暫地。只是那段記憶被硬生生挖掉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邊角，在此刻被環境輕輕一碰，就冒出刺一樣的疼。
我把門禁卡貼上去。
電子鎖發出一聲輕響，門開了條縫。屋裡沒開大燈，只有客廳落地窗外的暮色透進來，把家具輪廓勾出冷淡的線條。整個空間很整潔，近乎空，像雜誌樣板間，沒什麼多餘的人氣。可越是這樣，越有幾處細節顯得突兀。
玄關鞋櫃最下層放著一雙女式棉拖，淺灰色，尺寸不大，像不是臨時買來招待客人的。客廳角落有一隻舊保溫杯，杯身貼紙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已經磨花的卡通圖案。沙發旁的矮櫃上，還放著一個透明收納盒，裡面散著幾卷早就過期的肌貼。
我站在門口，指尖一點點發涼。
這些東西不像屬於現在的沈競。他這個人對生活一向要求極簡，能不留的東西絕不會多放。可它們偏偏還在，像有人刻意沒扔，或者一直捨不得扔。
身後忽然傳來電梯門開啟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熟悉的腳步由遠及近，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那種節奏我太熟了，哪怕失憶後隔了三年，也還是能在第一秒認出來。
我僵了一下，轉過身。
走廊燈下，沈競穿著黑色連帽外套，肩上搭著訓練包，額前碎髮微濕，像是剛從冰場下來。他顯然沒想到一出電梯就會看見我，腳步停住，眼神在我、行李箱、以及已經打開的家門之間掃了一遍。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四目相對，走廊靜得只剩下空調外機的低鳴。
我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先開口，語氣盡量平直：“後勤通知你了？”
沈競看著我，眼底情緒很深，卻壓得死死的。
“通知了。”他聲音很淡，“半小時前。”
“所以你也不是事先知道。”
“怎麼，你很失望？”他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冷得發硬，“以為我會特地安排你住進來，好重溫舊夢？”
我被他那句話刺得胸口一緊，卻還是硬著聲回他：“你放心，我沒那麼自作多情。”
他走到門前，視線落在我身後那雙女式拖鞋上，停了一秒，隨即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移開。
“既然都進來了，”他抬手把訓練包扔到玄關櫃上，語氣冷淡得像在宣布訓練規則，“有幾件事先說清楚。”
我看著他，沒出聲。
他垂眼看我，眉骨下壓出的陰影很深，整個人像裹著一層沒有融開的冰。
“第一，別碰我書房。第二，別動我訓練資料。第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也更冷，“既然是被塞進來的，就安分一點，別妨礙我。”
他說完，伸手推開更大的門縫，從我身側擦過去。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我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氣息，混著冰場、汗意和藥膏的味道，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而下一秒，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又停住腳步，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
“還有，林知夏。”
我抬眼。
他側過半張臉，聲音很輕，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像刀。
“別再亂翻以前的東西。你承受不起。”
熱水晃了一圈，差點濺到指背上，我卻像感覺不到燙。周圍忽然安靜得過分，連器械室裡原本運轉的理療儀聲都像被拉遠了，只剩下賀晚棠站在門口，鞋跟穩穩踩在地上，像故意等著看我失態。
幾秒鐘的沉默裡，周予衡的神色已經沉了下來。
“住宿安排是誰定的？”我先開口，聲音有點緊，卻還算穩，“後勤還是你？”
賀晚棠眉梢輕輕一挑，像在讚賞我沒當場亂了陣腳。
“知夏，你這話問得像我有多閒。”她笑得很淺，“宿舍滿員，臨時調配，這種事本來就是後勤處理。我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剛好？”我看著她，“基地後勤的臨時調配，能剛好精準調到沈競名下？”
她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袖口，語氣仍然漂亮得沒有破綻：“運動員家屬公寓那邊空房本來就不多，他那套離基地近，安保最好，對醫療組值班也方便。你現在身份特殊，安排得周全一點，不是好事嗎？”
我差點笑出聲。
把我送去住進前搭檔、前戀人、現在全基地都知道對我沒好臉色的人家裡，這叫周全。
“我可以住酒店。”我說。
“基地報銷有標準。”賀晚棠看著我，“短期可以，長期不行。何況你現在只是考核期助理，不是正式編制，後勤不會為你開這個先例。”
她每一句都說得合理，偏偏所有合理都像提前排演過，嚴絲合縫地把我往那個方向推。
我轉頭看向周予衡：“你早知道？”
周予衡皺著眉，語氣低而克制：“我不知道會落到沈競那裡。上午我只收到後勤訊息，說宿舍緊張，讓我協助確認你今晚是否入住臨時公寓。我回覆還在核實，後面沒再跟進。”
“也就是說，有人跳過你，直接定了。”
“是。”
我盯著他兩秒，從他眼裡看不出遮掩，心口那股硬撐著的氣才稍微鬆了一點。周予衡如果真事先知道，不會選在這種時候讓我被動。
賀晚棠像嫌場面還不夠有趣，慢悠悠補了一句：“其實也不用這麼抗拒。你們以前不是最習慣共進共出嗎？同住一處，應該也不算太陌生。”
她說得輕巧，尾音卻像細針，專門挑最舊最疼的地方扎。
我抬眼看她：“賀經理這麼關心我的起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對我有愧。”
她臉上笑意微微一滯，很快又恢復如常。
“我只是好奇。”她說，“三年了，有些人嘴上說著要重新開始，心裡到底放下沒有，總得見了面才知道。”
“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把手裡捏皺的紙杯放到桌上，“我對住哪裡沒興趣，對舊情更沒興趣。只是單純不想住進麻煩裡。”
“麻煩？”賀晚棠輕笑，“知夏，你回基地這件事本身，就是麻煩。”
門外忽然傳來手機震動聲。
不是我的，是周予衡的。他低頭看了一眼，眉心皺得更緊，像是收到什麼並不意外卻依舊令人厭惡的東西。下一秒，我自己的手機也跟著亮了起來。
一條來自基地後勤系統的正式通知跳進螢幕。
臨時住宿安排確認。入住地址，運動員家屬公寓三棟十六樓一六零二。鑰匙及門禁已由物業登記，今晚七點前可辦理入住。若有特殊情況，請聯絡後勤處備案。落款公章、流程編號、電子簽批一應俱全，乾淨得像誰都挑不出毛病。
而最下方的備註欄，還有一句。
該公寓業主已默認醫療助理共住安排。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發僵。
業主已默認。
也就是說，不管沈競是被通知、被迫接受，還是懶得反對，這件事現在都已經被寫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賀晚棠顯然也看見了我臉上的變化，笑意更深：“看來正式通知到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你們協調了。”
她話說得客氣，腳步卻沒有半點停留。走到拐角前，她又回過頭，目光像漫不經心地掠過我。
“對了，知夏。住進去之後記得安分一點。現在外面盯著沈競的人很多，他的代言、商演、聯賽積分，每一項都比你重要。別再像以前一樣，一不小心，就拖了別人的後腿。”
我聽見自己很平靜地回她：“你放心，我現在比誰都清楚，真正會拖人下水的是什麼人。”
她眼底那層偽裝出來的溫柔終於冷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她便踩著高跟鞋離開，背影依舊漂亮得滴水不漏，像剛才那場刀光劍影只是她順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發現掌心全是汗。
周予衡把門帶上，隔開外面的視線，低聲道：“這不是普通調配。”
“我知道。”我看著手機，“宿舍滿員大概是真的，但精準安排到沈競那裡，不可能只是巧合。”
“賀晚棠現在沒有官方職務，卻還能第一時間知道後勤細節，說明她跟基地內部的線還沒斷。”周予衡停了一下，“甚至可能比以前更深。”
“她到底想做什麼？”我問。
周予衡沉默片刻：“把你和沈競重新綁到一起，未必只是為了看戲。你回來這件事本身就敏感，一旦傳出去，輿論會立刻炸。前任搭檔、舊情、事故、同居，每個詞都夠媒體寫十版標題。”
他說得很冷靜，我卻被那幾個詞砸得太陽穴發脹。
在這個圈子裡，冰場上的一個失誤可以被慢放十倍，生活裡的一點風吹草動更會被拆成可以變現的故事。誰跟誰一起出現在電梯裡，誰晚上幾點回公寓，甚至誰桌上多了一杯不是自己常喝的咖啡，都能被拼成新的熱搜。
更何況是我和沈競。
“我可以拒絕嗎？”我問。
“理論上可以。”周予衡說，“實際上不容易。你現在是臨時考核期，拒絕統一安排，後勤有的是理由把你退回去。到時候傳出去，會變成你工作態度有問題，或者你故意蹭沈競熱度後又拿喬。”
我冷笑了一聲：“果然像她的手筆。”
“知夏。”周予衡看著我，聲音比平時更低，“如果你住進去，所有事都要更小心。不要單獨相信任何人，包括表面上的善意。基地裡有人希望你回來，也有人怕你回來。”
我抬頭看他。
他那句話說得太重，像不只是提醒我賀晚棠。
“包括沈競？”我問。
周予衡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他才道：“包括我。”
我怔了一下。
他神情依舊溫和，卻難得透出一種近乎冷峻的清醒：“現在你能確定的，只有你自己。至於別人，不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要留一分懷疑。尤其是當年的事牽涉到影像、醫療紀錄和公關口徑，能動這些的人，不是一個兩個。”
我胸口微微發悶。
剛才被打斷的那個話題再一次浮上來。事故影像備份，醫療報告時間對不上，還有他說的那句失憶未必是意外。
“那份影像，你什麼時候能拿到？”我壓低聲音問。
“最快這兩天。”周予衡說，“資料庫舊檔權限被重新鎖過，我得從另一條線查。你先別碰，也別問太多，免得打草驚蛇。”
“另一條線？”
他頓了頓，只說：“我信得過的人不多，但還有。”
我還想再問，器械室外忽然又傳來腳步聲，還夾雜著幾句刻意壓低卻明顯興奮的交談。
“聽說是真的？”
“後勤都發通知了。”
“住一起？這也太……”
聲音在靠近門口時又迅速收住，顯然是怕被裡面的人聽見。
我閉了閉眼。
消息傳得比我想像中還快。也對，這裡的人本來就活在數據、監控和口風裡，任何一點異常都會像冰面裂紋一樣迅速蔓延。
周予衡往外看了一眼，低聲道：“你下午先別待在這裡了，去檔案室幫我整理康復記錄，安靜一點。”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避風頭，點了點頭。
可真坐進檔案室後，我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桌上摞著一疊選手恢復報告，紙張邊緣整齊，表格、數值、肌群評估，一切都精確得像不容置疑。可我腦子裡反覆轉的，還是那條正式通知，和那句業主已默認。
沈競知道嗎？
他是現在才收到消息，和我一樣被砸了個正著，還是早就知道，卻沒說？
如果他知道，為什麼沒拒絕？
如果他不知道，那有人敢繞過他，把人直接塞進他家裡，這件事本身就比表面更難看。
我盯著紙上的某個數字，視線卻越來越散。腦海深處忽然閃過一個很碎的畫面，像被燈光切開的片段。
有人在笑，不是賀晚棠那種得體的笑，而是年輕、乾淨、帶著點張揚的笑。耳邊有冰刀劃過冰面的清脆摩擦聲，還有一截黑色袖口從我視線邊緣掠過。下一秒，是失重般的空白，胸口猛地一沉，像有人從高處把我往下拽。
我呼吸一滯，手指重重按在桌沿上。
“知夏？”
門口傳來周予衡的聲音。我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額頭竟冒了一層冷汗。
“沒事。”我嗓子有點啞，“只是頭有點暈。”
他走過來，伸手把桌上的水杯推近我：“先休息五分鐘。記憶閃回？”
我點頭。
“看到什麼了？”
“笑聲，黑色袖口，還有……”我皺著眉，努力抓住那點快散掉的東西，“墜下去前，好像有人在叫我。但聽不清。”
周予衡眼底掠過一絲凝重，卻沒逼我繼續想，只道：“別硬撐。強行回憶只會讓你更亂。”
我低低嗯了一聲。
傍晚六點，我還是拖著行李箱站在了運動員家屬公寓樓下。
說是行李，其實不多。臨時宿舍沒分到，我原本住在基地外一間短租公寓，東西簡單得很，幾套換洗衣物，一些工作資料，還有一個裝著舊筆記和復健帶的小箱子。像一個隨時準備被踢出場的人，不敢讓自己在任何地方留下太多痕跡。
公寓樓的門廳比訓練基地安靜得多，玻璃門映出我一個人的影子，細長而單薄。物業值班員顯然提前接到過通知，看見我報名字，表情有一瞬微妙，隨即又迅速恢復專業，把門禁卡和臨時密碼遞給我。
“林小姐，十六樓左手第一戶。業主平時作息不固定，屋內公共區域可以使用，細則後勤已發到您手機。”
我接過門禁卡，謝了一聲。
電梯往上升的時候，我盯著不斷變動的數字，心跳卻莫名越來越重。金屬轎廂裡有股冷冷的清潔劑味道，和基地宿舍完全不同。某個瞬間，我忽然又生出一種怪異的熟悉感，像我曾經也站在類似的密閉空間裡，旁邊有人靠著牆，黑色訓練外套拉到下巴，低頭看我，語氣又冷又不耐煩。
“林知夏，你再磨蹭，冰都要化了。”
我眼前一晃，電梯叮地一聲開了。
十六樓走廊很長，燈光從頭頂一盞盞落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行李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我走到一六零二門前，指尖剛碰到感應鎖，心口忽然無端一縮。
門板是深灰色的，旁邊一盆早就沒人照料的綠植半枯著，葉尖發黃。這樣普通的一扇門，卻讓我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
腦中又是一閃而過的畫面。
昏黃的玄關燈，鞋櫃上扔著一副護腕，我蹲在地上綁鞋帶，有人在我頭頂說話，聲音懶洋洋的，尾音裡帶著笑。
“住進來就別後悔。”
我猛地吸了口氣，額角一陣抽痛。
不是幻覺。
這裡，我可能真的來過。
不，或者更準確地說，三年前的某個時候，我和沈競曾經一起生活過，至少短暫地。只是那段記憶被硬生生挖掉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邊角，在此刻被環境輕輕一碰，就冒出刺一樣的疼。
我把門禁卡貼上去。
電子鎖發出一聲輕響，門開了條縫。屋裡沒開大燈，只有客廳落地窗外的暮色透進來，把家具輪廓勾出冷淡的線條。整個空間很整潔，近乎空，像雜誌樣板間，沒什麼多餘的人氣。可越是這樣，越有幾處細節顯得突兀。
玄關鞋櫃最下層放著一雙女式棉拖，淺灰色，尺寸不大，像不是臨時買來招待客人的。客廳角落有一隻舊保溫杯，杯身貼紙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已經磨花的卡通圖案。沙發旁的矮櫃上，還放著一個透明收納盒，裡面散著幾卷早就過期的肌貼。
我站在門口，指尖一點點發涼。
這些東西不像屬於現在的沈競。他這個人對生活一向要求極簡，能不留的東西絕不會多放。可它們偏偏還在，像有人刻意沒扔，或者一直捨不得扔。
身後忽然傳來電梯門開啟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熟悉的腳步由遠及近，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那種節奏我太熟了，哪怕失憶後隔了三年，也還是能在第一秒認出來。
我僵了一下，轉過身。
走廊燈下，沈競穿著黑色連帽外套，肩上搭著訓練包，額前碎髮微濕，像是剛從冰場下來。他顯然沒想到一出電梯就會看見我，腳步停住，眼神在我、行李箱、以及已經打開的家門之間掃了一遍。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四目相對，走廊靜得只剩下空調外機的低鳴。
我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先開口，語氣盡量平直：“後勤通知你了？”
沈競看著我，眼底情緒很深，卻壓得死死的。
“通知了。”他聲音很淡，“半小時前。”
“所以你也不是事先知道。”
“怎麼，你很失望？”他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冷得發硬，“以為我會特地安排你住進來，好重溫舊夢？”
我被他那句話刺得胸口一緊，卻還是硬著聲回他：“你放心，我沒那麼自作多情。”
他走到門前，視線落在我身後那雙女式拖鞋上，停了一秒，隨即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移開。
“既然都進來了，”他抬手把訓練包扔到玄關櫃上，語氣冷淡得像在宣布訓練規則，“有幾件事先說清楚。”
我看著他，沒出聲。
他垂眼看我，眉骨下壓出的陰影很深，整個人像裹著一層沒有融開的冰。
“第一，別碰我書房。第二，別動我訓練資料。第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也更冷，“既然是被塞進來的，就安分一點，別妨礙我。”
他說完，伸手推開更大的門縫，從我身側擦過去。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我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氣息，混著冰場、汗意和藥膏的味道，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而下一秒，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又停住腳步，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
“還有，林知夏。”
我抬眼。
他側過半張臉，聲音很輕，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像刀。
“別再亂翻以前的東西。你承受不起。”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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