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他那句話落下之後，玄關裡安靜得近乎發悶。
別再亂翻以前的東西。你承受不起。
我站在原地，像被那幾個字釘住了腳。心口先是一緊，接著慢慢泛出一種說不清的酸脹，像有人把舊傷口從裡面撕開了一道細縫，風灌進去，涼得發疼。
我下意識又看向玄關。
那雙淺灰色女式拖鞋安安靜靜擺在鞋櫃下層，鞋口朝外，像曾有人很習慣地穿著它在這屋裡進進出出。客廳角落的舊保溫杯杯蓋磨花了，邊緣有一道淺淺磕痕，我盯著那道痕，腦子裡沒來由地冒出一個畫面——我抱著杯子坐在沙發邊，嫌水太燙，對面的人一把拿過去，冷著臉替我把杯蓋擰鬆。
還有那盒過期肌貼，透明盒蓋上貼著一張已經捲邊的小標籤，字跡很淡，只隱約看得出一個夏字。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
這裡不是單純有女性生活痕跡。
這裡像曾經有過我的位置。
我抬頭，看向已經走進客廳的沈競。
他把訓練包扔在沙發旁，抬手拉下外套拉鍊，動作很隨意，像只是回到一間再普通不過的住所。可我知道他不是表面上這麼平靜。剛才在門口那一瞬，他眼底壓下去的情緒太重，重得像一塊冰下埋著火，燒不出來，只能悶著。
我攥了攥手心，開口時聲音仍有點緊。
“以前的東西，指什麼？”
他背對著我，像沒聽見，徑直走到開放式廚房前，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冰箱門打開的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冷硬得像刀削出來的。
我不肯放過，又問了一遍：“沈競，我在問你話。”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這才抬眼看過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冷淡得幾乎沒有起伏。
“指你不該碰的，都算。”
“比如？”
“比如書房，比如櫃子裡那些舊資料，比如你現在這副非要弄明白不可的表情。”
我被他氣笑了，笑意卻發硬：“你這樣說得像我以前真住過這裡。”
他眸色微微一沉，沒有立刻接話。
那一瞬間的停頓，比任何答案都更像答案。
我心口一跳，追著問下去：“我是不是來過？”
沈競把水瓶放到流理台上，瓶底磕出一聲輕響。
“林知夏，”他看著我，聲音低而冷，“有些事你忘了，不見得是壞事。”
“對你來說不是壞事，對我未必。”我盯著他，“我有權知道自己忘了什麼。”
“知道了又怎樣？”他嗤了一聲，語氣裡帶出幾分壓不住的戾氣，“把自己再摔一次？還是再信錯一次人？”
我怔了怔。
那句話不像單純衝我來，更像他在說某件他至今都沒放下的事。
可沒等我繼續問，他已經移開視線，像是硬生生把話收了回去。
“客房在走廊盡頭，左邊。洗手間共用，柜子第二層以上別碰。冰箱裡的東西你能動，書房不能進。晚上十一點後別出聲，我第二天早訓。”
他說完，像是在宣讀住宿條款，冷得沒有一點多餘溫度。
我把行李箱拉進來，砰地一聲關上門，也懶得裝客氣：“那你放心，我也沒興趣半夜打擾你。”
“最好是。”
我站在玄關沒動，忽然想到什麼：“後勤說業主已默認，是你回覆的？”
他眉頭皺了一下，像是終於聽見了一句正事。
“什麼默認？”
我盯著他：“物業說得很清楚，安排是提前確認過的。”
沈競眼神冷了下來，拿起手機低頭翻了兩下，指骨在螢幕上繃得很緊。片刻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唇角扯出一點沒有溫度的弧度。
“有意思。”
“你沒同意？”
“我收到的是後勤通知，說醫療組助理臨時借住，問我配合幾天。”他抬眼，聲音更淡，“沒人問我要不要，直接把門禁開了。”
我心底那點本就不穩的火，忽然燒得更旺。
賀晚棠不是臨時起意，她是算準了我們兩個都會被架到這一步。她太懂這個圈子的運作方式，懂一條模糊不清的內部安排，在輿論裡能變成多少版本的故事。
像是印證我的猜測，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基地內部群的推送截圖，不知道誰匿名轉來的。標題刺眼得很：頂流男單冠軍與前搭檔疑似同居，醫療助理深夜入住家屬公寓。
配圖是我剛才拖著行李站在公寓門口的側影，拍得模糊，卻足夠讓人認出來。下面已經有人開始留言，說難怪前經紀團隊最近動作頻繁，說這是復出預熱，也有人陰陽怪氣地提起三年前那場事故，像等著看一場舊情復燃還是舊恨重演的戲。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一點點發冷。
拍得太快了。
從我進樓到現在，最多不過二十分鐘。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就守在這裡等。
沈競顯然也看見了自己的手機訊息。他臉色本就冷，現在更沉了，像結了一層霜。
“果然。”他聲音低得發狠，“她還是這套。”
“她？”我抬頭，“你是說賀晚棠？”
“除了她，誰會對這種爛戲上心。”他冷笑，“你住進來第一天就被拍，她是生怕基地裡的人不夠閒。”
我捏緊手機，指節泛白：“她想幹什麼？讓我成為你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還是讓大家重新把當年的髒水潑回來？”
沈競看著我，沒立即回答。片刻後，他淡淡開口：“兩樣都要。”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反而更叫人發冷。
我忽然明白過來。賀晚棠不只是在噁心我，也是在試探沈競。試探他對我到底還有多少容忍，試探他是不是還會像三年前一樣，為了我失控，為了我讓步。
而這個圈子最愛看的，就是冠軍失態。
我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基地裡有人配合她。”
“嗯。”
“後勤？”
“未必只有後勤。”沈競拿起手機，利落地撥出一個號碼，聲音冷得像冰刃，“查今晚公寓樓監控，還有誰拿過一六零二的門禁授權。十分鐘內給我結果。”
他說完就掛，沒給對面多問一句的機會。
我看著他，忽然有一瞬恍惚。
這個人明明剛才還在跟我劃界線，現在卻又在第一時間處理偷拍和門禁的事。像是一邊把我推遠，一邊又下意識地替我擋風。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太亂，也太容易讓人誤會。
於是我別開眼，拖著行李往走廊走。經過客廳時，目光掃過沙發旁那只矮櫃，忽然停住了。
矮櫃抽屜沒關嚴，露出一點金屬邊角。
像是一枚獎牌的掛環。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緣故，那一小截銀色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腦海裡瞬間閃過一串破碎畫面——更衣室裡，我把一枚獎牌扣在他手腕上，笑得喘不過氣；他嫌我幼稚，卻沒有拿下來；下一秒，畫面一轉，變成有人在走廊盡頭爭吵，黑色袖口一晃而過，有人笑了一聲，很輕，像在看一場早就安排好的戲。
然後是刺目的燈，冰面，失重。
“知夏。”
一聲低喝把我拉了回來。
我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扶住了矮櫃邊緣，指尖用力得發白。額角突突跳著，胃裡一陣翻攪。
沈競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離我只有一步遠。他眉頭緊皺，眼底那點冷意被更深的東西壓住了，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種近乎失控的緊張。
“看見什麼了？”
我抬起頭，呼吸還有點亂：“獎牌。”
他視線順著我落到抽屜縫上，神色一下沉下去，抬手就把抽屜推實了。
“我說了，別碰。”
“我沒碰。”我喘了口氣，盯著他，“我只是看見了。”
“看見也不行。”
“你到底在怕什麼？”我忍不住拔高了聲音，“怕我想起來，還是怕我想起來之後，發現你也沒那麼無辜？”
話音剛落，他的眼神驟然一冷。
空氣像在一瞬間結了冰。
我其實知道這句話有點過了。可頭疼、委屈、被人操控著往前推的煩躁，全擠在一處，讓我說出口時根本來不及收。
沈競盯著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冷得幾乎讓人心裡發毛。
“你懷疑得沒錯。”他低聲說，“我本來就不無辜。”
我怔住。
他卻沒有再往下說，只轉身去玄關，把我那只還立在門邊的小箱子提了進來，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提一件沒什麼分量的東西。走到走廊口時，他側頭看了我一眼。
“客房在這邊。還站著幹什麼，等我請你？”
我壓下胸口那股亂麻似的悶氣，跟了上去。
客房比我想像中整潔，床單是新換過的，桌面空著，只放了一盞閱讀燈。窗簾半拉著，能看見外頭基地副樓的燈光。房間裡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痕跡，乾淨得像臨時收拾出來的樣板間。
可衣櫃門打開時，我還是愣了一下。
最裡面掛著一件薄外套，米白色，款式簡單，顯然不是他的尺寸。
我伸手碰了一下衣角，指尖剛挨上去，一陣劇烈的暈眩就直直撞了過來。
“你別總穿這麼少。”
“你煩不煩，我又不冷。”
“嘴硬。”
一道低低的笑聲貼著耳邊落下來，帶著年少時才有的鬆快和放肆。有人把外套兜頭罩在我肩上，袖口落下來時，我鼻尖撞進很熟悉的冷冽氣息裡。我抬頭瞪他，他卻垂著眼替我整理拉鍊，指節蹭過我下巴，聲音低低的。
“感冒了我還得陪你做恢復，麻煩。”
畫面在這裡猛地斷掉。
我扶住衣櫃門，呼吸急促，眼眶竟莫名有點發酸。
這件外套，是我的。
至少，曾經是。
“想起來了？”
沈競站在門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我抬眼看他，喉嚨發緊：“這件衣服為什麼還在？”
他沉默了兩秒，才淡淡道：“懶得扔。”
我差點被他這句話氣笑。
懶得扔。這種鬼話，也就他自己信。
可我沒拆穿，只是把衣角慢慢鬆開，故作平靜地說：“那我今晚就住這裡？”
“嗯。”
“有門鎖嗎？”
“沒有。”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你要是怕，我可以明天讓人來裝。”
我看著他，扯了扯嘴角：“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半夜夢遊闖進來，影響我睡眠。”
沈競嗤了一聲，總算有點熟悉的刻薄意味：“放心，我對失憶的人沒興趣。”
這話一出，我心口又被輕輕刺了一下，嘴上卻不肯示弱：“那最好。彼此都省事。”
他沒再接，只把小箱子放到桌邊，轉身就走。可走出兩步，又像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浴室櫃左邊那排藥別動，都是我的。”
“誰稀罕。”
“還有，”他停了一下，“晚上如果頭疼得厲害，敲門。”
我一愣。
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房裡，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剛才更靜了。靜得連自己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周予衡。
你入住了？
我靠著桌沿回他：嗯，剛進來。已經被拍了。
那頭幾乎是秒回：我看見了。別單獨回應任何消息，賀晚棠就是想逼你先亂。還有，我這邊查到一點新東西。
我手指一頓：什麼？
周予衡發來一張模糊的文件截圖，像是老舊監控影像備份登記表的一角。最上面幾欄被打了碼，只有一行勉強看得清——事故當晚副館東側通道影像，備份時間異常，調閱人簽名欄缺失。
緊接著，他又發來一句。
有人在事故後二十四小時內動過原始備份，而且不是正常醫療流程。我還在追，但知夏，你要小心，現在不只是輿論的問題。
我盯著那行字，後背一寸寸發涼。
黑色袖口，笑聲，墜落前那聲模糊的呼喊，還有被人動過的影像備份，像幾根看不見的線，終於開始往同一個方向收攏。
而我正站在這張網的正中間。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門外。
走廊燈光斜斜落進來，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窄縫。縫隙外頭，是對面那間始終關著的書房。書房門下壓著一線暖黃的光，像有人剛進去。
就在那道光邊上，我看見門縫裡露出一個獎牌盒的角，深藍絨面，盒蓋沒合實，裡面像夾著一張泛白的照片殘角。
照片上只露出半截肩膀和一小片白色演出服，邊緣有一道很熟悉的銀線刺繡。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像是我們事故前，自由滑那套節目的服裝。
下一秒，書房裡傳來沈競冷冷的一句。
“林知夏。”
我沒動。
他聲音更沉了一點，隔著門板傳過來，像在警告，也像在壓著什麼情緒。
“別讓我說第三遍。”
別再亂翻以前的東西。你承受不起。
我站在原地，像被那幾個字釘住了腳。心口先是一緊，接著慢慢泛出一種說不清的酸脹，像有人把舊傷口從裡面撕開了一道細縫，風灌進去，涼得發疼。
我下意識又看向玄關。
那雙淺灰色女式拖鞋安安靜靜擺在鞋櫃下層，鞋口朝外，像曾有人很習慣地穿著它在這屋裡進進出出。客廳角落的舊保溫杯杯蓋磨花了，邊緣有一道淺淺磕痕，我盯著那道痕，腦子裡沒來由地冒出一個畫面——我抱著杯子坐在沙發邊，嫌水太燙，對面的人一把拿過去，冷著臉替我把杯蓋擰鬆。
還有那盒過期肌貼，透明盒蓋上貼著一張已經捲邊的小標籤，字跡很淡，只隱約看得出一個夏字。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
這裡不是單純有女性生活痕跡。
這裡像曾經有過我的位置。
我抬頭，看向已經走進客廳的沈競。
他把訓練包扔在沙發旁，抬手拉下外套拉鍊，動作很隨意，像只是回到一間再普通不過的住所。可我知道他不是表面上這麼平靜。剛才在門口那一瞬，他眼底壓下去的情緒太重，重得像一塊冰下埋著火，燒不出來，只能悶著。
我攥了攥手心，開口時聲音仍有點緊。
“以前的東西，指什麼？”
他背對著我，像沒聽見，徑直走到開放式廚房前，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冰箱門打開的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冷硬得像刀削出來的。
我不肯放過，又問了一遍：“沈競，我在問你話。”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這才抬眼看過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冷淡得幾乎沒有起伏。
“指你不該碰的，都算。”
“比如？”
“比如書房，比如櫃子裡那些舊資料，比如你現在這副非要弄明白不可的表情。”
我被他氣笑了，笑意卻發硬：“你這樣說得像我以前真住過這裡。”
他眸色微微一沉，沒有立刻接話。
那一瞬間的停頓，比任何答案都更像答案。
我心口一跳，追著問下去：“我是不是來過？”
沈競把水瓶放到流理台上，瓶底磕出一聲輕響。
“林知夏，”他看著我，聲音低而冷，“有些事你忘了，不見得是壞事。”
“對你來說不是壞事，對我未必。”我盯著他，“我有權知道自己忘了什麼。”
“知道了又怎樣？”他嗤了一聲，語氣裡帶出幾分壓不住的戾氣，“把自己再摔一次？還是再信錯一次人？”
我怔了怔。
那句話不像單純衝我來，更像他在說某件他至今都沒放下的事。
可沒等我繼續問，他已經移開視線，像是硬生生把話收了回去。
“客房在走廊盡頭，左邊。洗手間共用，柜子第二層以上別碰。冰箱裡的東西你能動，書房不能進。晚上十一點後別出聲，我第二天早訓。”
他說完，像是在宣讀住宿條款，冷得沒有一點多餘溫度。
我把行李箱拉進來，砰地一聲關上門，也懶得裝客氣：“那你放心，我也沒興趣半夜打擾你。”
“最好是。”
我站在玄關沒動，忽然想到什麼：“後勤說業主已默認，是你回覆的？”
他眉頭皺了一下，像是終於聽見了一句正事。
“什麼默認？”
我盯著他：“物業說得很清楚，安排是提前確認過的。”
沈競眼神冷了下來，拿起手機低頭翻了兩下，指骨在螢幕上繃得很緊。片刻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唇角扯出一點沒有溫度的弧度。
“有意思。”
“你沒同意？”
“我收到的是後勤通知，說醫療組助理臨時借住，問我配合幾天。”他抬眼，聲音更淡，“沒人問我要不要，直接把門禁開了。”
我心底那點本就不穩的火，忽然燒得更旺。
賀晚棠不是臨時起意，她是算準了我們兩個都會被架到這一步。她太懂這個圈子的運作方式，懂一條模糊不清的內部安排，在輿論裡能變成多少版本的故事。
像是印證我的猜測，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基地內部群的推送截圖，不知道誰匿名轉來的。標題刺眼得很：頂流男單冠軍與前搭檔疑似同居，醫療助理深夜入住家屬公寓。
配圖是我剛才拖著行李站在公寓門口的側影，拍得模糊，卻足夠讓人認出來。下面已經有人開始留言，說難怪前經紀團隊最近動作頻繁，說這是復出預熱，也有人陰陽怪氣地提起三年前那場事故，像等著看一場舊情復燃還是舊恨重演的戲。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一點點發冷。
拍得太快了。
從我進樓到現在，最多不過二十分鐘。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就守在這裡等。
沈競顯然也看見了自己的手機訊息。他臉色本就冷，現在更沉了，像結了一層霜。
“果然。”他聲音低得發狠，“她還是這套。”
“她？”我抬頭，“你是說賀晚棠？”
“除了她，誰會對這種爛戲上心。”他冷笑，“你住進來第一天就被拍，她是生怕基地裡的人不夠閒。”
我捏緊手機，指節泛白：“她想幹什麼？讓我成為你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還是讓大家重新把當年的髒水潑回來？”
沈競看著我，沒立即回答。片刻後，他淡淡開口：“兩樣都要。”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反而更叫人發冷。
我忽然明白過來。賀晚棠不只是在噁心我，也是在試探沈競。試探他對我到底還有多少容忍，試探他是不是還會像三年前一樣，為了我失控，為了我讓步。
而這個圈子最愛看的，就是冠軍失態。
我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基地裡有人配合她。”
“嗯。”
“後勤？”
“未必只有後勤。”沈競拿起手機，利落地撥出一個號碼，聲音冷得像冰刃，“查今晚公寓樓監控，還有誰拿過一六零二的門禁授權。十分鐘內給我結果。”
他說完就掛，沒給對面多問一句的機會。
我看著他，忽然有一瞬恍惚。
這個人明明剛才還在跟我劃界線，現在卻又在第一時間處理偷拍和門禁的事。像是一邊把我推遠，一邊又下意識地替我擋風。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太亂，也太容易讓人誤會。
於是我別開眼，拖著行李往走廊走。經過客廳時，目光掃過沙發旁那只矮櫃，忽然停住了。
矮櫃抽屜沒關嚴，露出一點金屬邊角。
像是一枚獎牌的掛環。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緣故，那一小截銀色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腦海裡瞬間閃過一串破碎畫面——更衣室裡，我把一枚獎牌扣在他手腕上，笑得喘不過氣；他嫌我幼稚，卻沒有拿下來；下一秒，畫面一轉，變成有人在走廊盡頭爭吵，黑色袖口一晃而過，有人笑了一聲，很輕，像在看一場早就安排好的戲。
然後是刺目的燈，冰面，失重。
“知夏。”
一聲低喝把我拉了回來。
我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扶住了矮櫃邊緣，指尖用力得發白。額角突突跳著，胃裡一陣翻攪。
沈競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離我只有一步遠。他眉頭緊皺，眼底那點冷意被更深的東西壓住了，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種近乎失控的緊張。
“看見什麼了？”
我抬起頭，呼吸還有點亂：“獎牌。”
他視線順著我落到抽屜縫上，神色一下沉下去，抬手就把抽屜推實了。
“我說了，別碰。”
“我沒碰。”我喘了口氣，盯著他，“我只是看見了。”
“看見也不行。”
“你到底在怕什麼？”我忍不住拔高了聲音，“怕我想起來，還是怕我想起來之後，發現你也沒那麼無辜？”
話音剛落，他的眼神驟然一冷。
空氣像在一瞬間結了冰。
我其實知道這句話有點過了。可頭疼、委屈、被人操控著往前推的煩躁，全擠在一處，讓我說出口時根本來不及收。
沈競盯著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冷得幾乎讓人心裡發毛。
“你懷疑得沒錯。”他低聲說，“我本來就不無辜。”
我怔住。
他卻沒有再往下說，只轉身去玄關，把我那只還立在門邊的小箱子提了進來，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提一件沒什麼分量的東西。走到走廊口時，他側頭看了我一眼。
“客房在這邊。還站著幹什麼，等我請你？”
我壓下胸口那股亂麻似的悶氣，跟了上去。
客房比我想像中整潔，床單是新換過的，桌面空著，只放了一盞閱讀燈。窗簾半拉著，能看見外頭基地副樓的燈光。房間裡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痕跡，乾淨得像臨時收拾出來的樣板間。
可衣櫃門打開時，我還是愣了一下。
最裡面掛著一件薄外套，米白色，款式簡單，顯然不是他的尺寸。
我伸手碰了一下衣角，指尖剛挨上去，一陣劇烈的暈眩就直直撞了過來。
“你別總穿這麼少。”
“你煩不煩，我又不冷。”
“嘴硬。”
一道低低的笑聲貼著耳邊落下來，帶著年少時才有的鬆快和放肆。有人把外套兜頭罩在我肩上，袖口落下來時，我鼻尖撞進很熟悉的冷冽氣息裡。我抬頭瞪他，他卻垂著眼替我整理拉鍊，指節蹭過我下巴，聲音低低的。
“感冒了我還得陪你做恢復，麻煩。”
畫面在這裡猛地斷掉。
我扶住衣櫃門，呼吸急促，眼眶竟莫名有點發酸。
這件外套，是我的。
至少，曾經是。
“想起來了？”
沈競站在門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我抬眼看他，喉嚨發緊：“這件衣服為什麼還在？”
他沉默了兩秒，才淡淡道：“懶得扔。”
我差點被他這句話氣笑。
懶得扔。這種鬼話，也就他自己信。
可我沒拆穿，只是把衣角慢慢鬆開，故作平靜地說：“那我今晚就住這裡？”
“嗯。”
“有門鎖嗎？”
“沒有。”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你要是怕，我可以明天讓人來裝。”
我看著他，扯了扯嘴角：“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半夜夢遊闖進來，影響我睡眠。”
沈競嗤了一聲，總算有點熟悉的刻薄意味：“放心，我對失憶的人沒興趣。”
這話一出，我心口又被輕輕刺了一下，嘴上卻不肯示弱：“那最好。彼此都省事。”
他沒再接，只把小箱子放到桌邊，轉身就走。可走出兩步，又像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浴室櫃左邊那排藥別動，都是我的。”
“誰稀罕。”
“還有，”他停了一下，“晚上如果頭疼得厲害，敲門。”
我一愣。
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房裡，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剛才更靜了。靜得連自己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周予衡。
你入住了？
我靠著桌沿回他：嗯，剛進來。已經被拍了。
那頭幾乎是秒回：我看見了。別單獨回應任何消息，賀晚棠就是想逼你先亂。還有，我這邊查到一點新東西。
我手指一頓：什麼？
周予衡發來一張模糊的文件截圖，像是老舊監控影像備份登記表的一角。最上面幾欄被打了碼，只有一行勉強看得清——事故當晚副館東側通道影像，備份時間異常，調閱人簽名欄缺失。
緊接著，他又發來一句。
有人在事故後二十四小時內動過原始備份，而且不是正常醫療流程。我還在追，但知夏，你要小心，現在不只是輿論的問題。
我盯著那行字，後背一寸寸發涼。
黑色袖口，笑聲，墜落前那聲模糊的呼喊，還有被人動過的影像備份，像幾根看不見的線，終於開始往同一個方向收攏。
而我正站在這張網的正中間。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門外。
走廊燈光斜斜落進來，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窄縫。縫隙外頭，是對面那間始終關著的書房。書房門下壓著一線暖黃的光，像有人剛進去。
就在那道光邊上，我看見門縫裡露出一個獎牌盒的角，深藍絨面，盒蓋沒合實，裡面像夾著一張泛白的照片殘角。
照片上只露出半截肩膀和一小片白色演出服，邊緣有一道很熟悉的銀線刺繡。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像是我們事故前，自由滑那套節目的服裝。
下一秒，書房裡傳來沈競冷冷的一句。
“林知夏。”
我沒動。
他聲音更沉了一點，隔著門板傳過來，像在警告，也像在壓著什麼情緒。
“別讓我說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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