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我後半夜幾乎沒真正睡著。

門沒有關死，留著那一道細縫。走廊裡的光早在半夜熄了，只剩盡頭安全指示燈透進來一點暗綠色的影。安靜到極處時，人的聽覺會被放大得可怕，我能分辨出牆體細微的熱脹冷縮，也能分辨出門外那個人是不是還站著。

有時是鞋底輕輕蹭過地面的聲音，有時是他靠上牆後換了重心，肩背與牆面摩擦出一點極淡的動靜。再過一會兒，又是水杯放到地上的輕響，像他根本沒打算回房睡，只是在我門外熬著。

我側躺在床上，眼睛睜著，頭疼得一陣陣發脹，腦子裡卻比白天還清醒。

女聲。

黑外套。

細高跟。

濃香水。

現在正好。

那句話像卡在我耳膜裡，一遍一遍地回放。每回想一次，太陽穴就跟著抽一下。我甚至能隱約聞到那股香，濃得發甜，尾調卻冷，像盛裝場合裡會有人故意多噴兩下，沾在空氣裡，半天都散不掉。

我猛地睜大眼。

盛裝場合。

不是訓練基地，不是醫療區，也不是普通看台。那天出事前……是不是有活動？

我翻身去摸手機，屏幕一亮，時間是凌晨四點十七。備忘錄還停在昨晚最後那頁，我盯著自己打下的那幾行字，指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像酒會或頒獎活動後的香水味。非日常。

剛打完，對話框上方忽然跳出新消息，是周予衡。

還沒睡？

我抿了抿唇，回了一句：你也沒睡？

幾秒後，他回得很快：在等物業那邊消息。十二層監控封下來了，但有一段被人提前調取過。

我心裡一沉，手指立刻敲上去：哪一段？

從昨晚十一點四十二到十一點五十七，調取記錄顯示權限來自公關中心借用端口，不是物業值班室本機。

我盯著那句話，後背慢慢發涼。

公關中心。

一個維保卡，一段監控，一個半夜摸到我房門口的人，居然還能和公關中心扯上線。這已經不是誰臨時起意搞小動作，這是有人把流程漏洞用得熟門熟路。

我問：封存還有效嗎？

周予衡回：有效。被調取不等於被刪除，原始備份還在物業主機裡，但說明有人比我們早一步知道你昨晚會出事，或者，至少知道那人會上去。

我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腳步，像有人察覺到屋裡亮了燈，往門邊走近了一點。

我盯著那條門縫，鬼使神差地開口：“沈競。”

外面靜了一下。

下一秒，他低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沒睡？”

“你也沒睡。”

“少管我。”

還是那副口氣。我卻莫名鬆了口氣，像這一夜裡所有繃緊的弦，終於有一根找到了著力點。

“周予衡說監控被提前調取過。”我盯著門縫說，“公關中心借用端口。”

門外沉默兩秒，他才道：“知道了。天亮再說。”

“你不驚訝？”

“驚訝有用？”他聲音平平，“能把手伸到你門口的人，哪一條線都不乾淨。”

我沒再說話。

外面也安靜下去，只剩他的呼吸聲很淡地隔著門傳過來。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過這樣的夜晚。我做噩夢，半夜驚醒，門外有人不耐煩地敲門，嘴上說吵死了，卻一直沒走。那畫面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散了，只留下一陣更尖銳的頭痛。

我抬手按住額角，慢慢蜷起來，直到窗外天色開始泛白，才在極淺極亂的睡意裡昏沉了一小會兒。

再醒來時，天光已經透進窗簾。

我第一反應就是去摸手機。

備忘錄在，昨晚拍的走廊照片和短視頻在，周予衡的消息也還停在最上面，後面又多了一條。

七點半，基地醫療樓二樓資料室外見。我把名單帶過去。你先別單獨行動。

我盯著最後那句，還沒回，外頭就傳來一聲極輕的敲門。

“起了沒有？”

沈競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一夜沒睡的緣故。

“起了。”我坐起身，喉嚨也乾得發緊，“你還在？”

門外頓了頓，像是覺得我這問題很蠢。

“不是你讓我守的？”

我被他堵得一噎，掀被下床去開門。

門一拉開，我先愣了一下。

他還穿著昨晚那身黑色訓練衫，靠在對面牆邊，眼下有很淡的青，眉骨和鼻樑在清晨冷白的光裡顯得更硬。手裡拎著一杯溫水和一個三明治，像剛從樓下便利店或者自動櫃隨便拿的。

看起來確實是一夜沒睡。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皺眉：“臉色跟鬼一樣。”

“彼此彼此。”我看向他的右手，“你手又疼了？”

他把水塞給我，語氣平得像在打發人：“睡少了會酸，正常。”

“你這個正常聽起來很不正常。”

“林知夏，”他垂眼看我，“你現在先把自己顧好。”

我捧著溫水，杯壁熱意慢慢滲進掌心，頭還有點脹，嘴上卻不肯讓步：“我顧得挺好。倒是你，站一夜還打算上午上冰？”

“上。”

“你是鐵打的？”

“不是。”他淡淡道，“是不想讓人看出我慌。”

這句話說得太直，我一下抬眼看他。

他已經移開視線，像剛才那句只是隨口。可我知道不是。昨晚那個人摸到我門口之後，他的戒備就整個提起來了，連一晚都不肯讓我單獨待著。

我低頭喝了口水，聲音放輕了一點：“物業那邊有消息嗎？”

“有。”他言簡意賅，“工裝那個叫梁盛，外包維保，不是這棟樓固定班底。昨天下午有人用公關中心的借調單把十二層通用維保卡領走，流程上需要物業主管和借調部門雙簽，物業主管的簽名是真的，借調部門那欄是蘇蔓。”

蘇蔓。

這名字昨晚我就記下了，現在從他嘴裡再聽一次，像終於落了地。

“她真在公關中心？”

“掛名內容運營，實際跟營銷號、活動現場對接更多。”沈競看著我，“三年前也在隊裡，做過外聯助理。”

我心口猛地一縮。

三年前，也在隊裡。

像有什麼東西一下被扯近了，我盯著他：“我認識她？”

“認識。”他頓了頓，語氣冷下去，“你以前還替她說過話。”

我腦子嗡了一下，太陽穴瞬間又跳起來。

我認識的人，曾在隊裡，做過外聯，現在又和公關中心、營銷號、維保卡串在一起。這張網忽然有了第一個清晰的結。

“她和梁盛什麼關係？”

“通話記錄有交集，昨晚前後聯繫過三次。轉帳不是她直接打的，走的是一個第三方公司戶頭，再拆到梁盛名下。”他扯了下唇角，笑意很冷，“做得不算高明，像是仗著一般人不會真去查。”

“梁盛鬆口了？”

“鬆了一半。”沈競說，“說有人讓他上來試鎖，最好能拍到你驚慌失措或者開門見人的畫面。拍不到也沒關係，只要能證明你半夜房裡有動靜，後面就有人接著寫。”

我捏緊了杯子。

“寫我精神不穩定，寫我半夜和人同居糾纏，還是寫我想借住處炒熱度？”

“都能寫。”他看我一眼，“反正他們最不缺的就是角度。”

我沉默了幾秒，忽然道：“那你昨晚站在我門口一夜，今早要是被人拍到，也算送素材。”

“所以我讓人先去清物業監控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昨晚到今早這一段，只做住戶安全備查，不往外流。”

我怔住：“你什麼時候安排的？”

“你睡著的時候。”

“你不是一直在門外？”

“在門外就不能發消息？”

我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準備得倒挺全。”

他看著我，眼神沉了一下。

“不是現在才準備。”他低聲道，“我等這種事很久了。”

那句話像冰面下藏著的裂縫，終於露出一道真形。我心口發緊，忽然明白他昨晚說的更早是什麼意思。不是從我回基地那天起，不只是。他可能很早就知道，當年的事不乾淨，只是一直缺一個能讓對方露頭的機會。

而我回來了，他們果然動了。

我把杯子放到一邊，抬頭看他：“所以今天開始，不是你護著我躲，是我們一起查，對吧？”

沈競沒立刻接話。

他盯著我，像在衡量我現在這副頭痛失眠還硬撐著的樣子，到底能不能再往前走。半晌，他才冷冷丟出一句：“你別拖後腿就行。”

我反而笑了一下：“行啊，那你也別瞞我。”

他眼底有什麼東西輕輕一動，最後只嗯了一聲。

七點二十，我們出門。

電梯下行時，我點開手機，熱搜果然已經有新動靜了。沒有直接點名，卻有兩個營銷號半遮半掩地發“知情人士爆料”，說某退役女選手借醫療團隊身份深夜出入頂流冠軍住所，情緒不穩，疑似靠舊情回流量。配圖是昨天下午我和沈競一前一後進公寓的模糊遠景，角度刁鑽，像早就蹲好。

我看得氣笑了：“這速度真快。”

沈競掃了一眼，臉色冷得嚇人：“他們是沒拍到夜裡那段，先拿白天的墊著。”

“你不處理？”

“處理。”他收回視線，“但不是替他們闢謠，是讓他們自己把稿撤掉。”

“怎麼撤？”

“抓到哪個號收了哪筆錢，哪個就先閉嘴。”

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訓練加幾組。這種冷硬直接，偏偏很像他。

到了基地，議論聲果然比平時更密。醫療樓和訓練館中間那條通道上，已經有幾個工作人員看到我們一起下車，目光從我身上掃到沈競身上，又飛快移開，假裝沒看見。這圈子裡最不缺的就是消息，誰跟誰同框、誰夜裡住哪裡、誰又要復出，永遠有人搶著往資本和熱搜那頭遞話。

我剛走進醫療樓，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予衡：我到了。你一個人上來，還是和他一起？

我還沒回，旁邊的人已經瞥見屏幕上的名字。

“周予衡？”

“嗯。”

“他讓你去哪兒？”

“二樓資料室外。”我收起手機，看他，“你有意見？”

“沒有。”他嘴上這麼說，臉色卻淡了兩分，“我一起去。”

我挑眉：“不是說我別拖後腿？”

“你現在最會闖的，就是一個人去見人。”他說完就往前走，明顯不打算跟我討論。

我在他背後翻了個白眼，還是跟了上去。

資料室外的走廊很安靜，早班的人還沒完全到齊。周予衡站在窗邊，白大褂外套隨意搭在臂彎，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看到我們一起過來，他神情沒變，只很輕地點了下頭。

“昨晚沒事就好。”

“差一點就有事。”我開門見山，“名單呢？”

周予衡看了我一眼，像是早料到我會先問這個。他把文件袋遞過來，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平時更沉。

“這是三年前事故後一個月內，所有對卷宗做過補件、調閱、保險追加說明的申請記錄。醫療組只有兩次，其餘分別來自保險、場館和公關聯絡端。”

我接過袋子，抽出最上面那頁。

名字一列列排著，醫療組的我都不熟，保險那邊的經辦人也陌生。可翻到第三頁時，我的手忽然停住。

申請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秦曼。

我腦子裡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怎麼會是她？”

聲音出口時，我自己都聽見了裡面的發緊。

秦曼是我當年的隊務老師，帶我們訓練、管行程、盯生活作息，出了名的細緻，對我尤其照顧。那時候我膝蓋不好，她會私下給我熱敷包；我怕吃藥傷胃，她會把早餐提前備好。事故後我記憶斷得厲害，可她來醫院看過我，紅著眼說讓我別怕，說隊裡會替我處理好。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出現在補件申請名單裡？

我盯著那三個字，指尖一點點發冷。

周予衡低聲道：“我一開始也不想往她身上猜，所以反覆核對了簽名和系統留痕。不是冒名，確實是她本人申請調閱過你的事故醫療摘要，還追加了一份非醫療人員不該提交的傷情說明。”

“她不是醫療組，也不是保險端，為什麼能碰這個？”我抬頭，聲音已經壓不住，“誰給她的權限？”

“按流程，需要隊內管理人授權。”周予衡說，“當時簽批鏈上的上一級，是前國家隊經理人辦公室。”

賀晚棠。

這個名字沒被直接說出來，可我們三個都明白，指向的是誰。

走廊裡一瞬間靜得可怕。

我死死盯著手裡那頁紙，胸口發堵，像有無數碎片一起往上湧。病房裡的白燈，秦曼坐在床邊替我掖被角，低聲說外面的事你別管；再往後，是某個模糊的後台，她抱著資料夾急匆匆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不，不對，秦曼平時不穿那麼細的跟，也很少用那種濃香。

我呼吸一頓。

濃香。

高跟。

酒會。

眼前突然一晃，像有一張很久以前的活動合影硬生生擠進腦海。亮得刺眼的宴會廳，賀晚棠站在人群中央，一身黑色禮服，唇邊帶笑，身旁有人替她遞外套。那外套也是黑的，披在手臂上，香水濃得在我經過時都能聞到。

我眼前猛地發黑，手裡文件差點脫手。

“知夏。”

周予衡一步上前扶住我手肘，聲音很穩：“先別硬想。”

另一隻手更快，直接扣住了我的肩。

沈競的掌心很熱，力道卻收得克制。他低頭盯著我，臉色沉得厲害：“又疼了？”

我閉了閉眼，強行把那陣眩暈壓下去，啞聲道：“我好像想起來一點了。”

“想起誰？”

我抬起頭，呼吸還有點亂。

“黑外套，禮服，香水。”我一字一頓地說，“不是秦曼。”

沈競眼神一凜。

我捏緊那頁寫著秦曼名字的申請表，心口像被兩股力量同時扯住。一股告訴我，秦曼不乾淨；另一股卻在更用力地提醒我，真正站在更高處、能動用權限、能安排人補件改資料、能把公關和場館和保險都拴在一起的人，從來不是她。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行政小姑娘抱著平板快步跑過來，看到我們時先是一愣，隨後像想起什麼，臉色更白。

“周醫生，沈哥，林老師，樓下來了媒體，說要堵採訪。還有……還有公關中心剛發了新的內部通知。”

她吞了口口水，聲音發顫。

“通知說，為避免不實輿情擴散，所有相關人員暫停私下接觸事故舊卷宗，違者按泄密處理。”

我抬頭，和沈競對上視線。

太快了。

我們剛拿到名單，通知就下來了。

這不是巧合，是有人一直盯著我們現在查到哪一步，然後立刻封口。

沈競眼底的冷意一寸寸沉下去，像終於等到了對方親手落下的那枚棋。

“很好。”他聲音很低，卻聽得人心口發寒，“看來有人比我們還急。”

我望著手中的名單，指尖慢慢收緊。

秦曼，賀晚棠，蘇蔓，梁盛，維保卡，監控調取，補件卷宗。

那些原本散亂的線頭，正在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扯向同一個方向。

而那個方向，終於開始露出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