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會議室的人散得很快，像潮水退下去，只留下冷白燈光和空調低低的嗡鳴。

蘇晚棠還站在原地，指尖有些發麻。剛才那場短促得近乎失真的變故，像有人在她平靜而拮据的人生裡突然撕開一道口子，把她從最不起眼的角落一把拎到了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她明明該高興，可胸口那股不踏實的空，卻比欣喜更先冒上來。

怕火嗎。

那四個字還在耳邊盤旋，像細細的鐵絲，一圈一圈勒進腦海深處。她下意識握住左手手腕，紅痕被指腹壓得更明顯，皮膚底下彷彿真的藏著一段尚未癒合的舊傷。

傅曼寧沒有立刻走。她站在窗邊，隔著落地玻璃往下看，港城的夜色在二十六樓腳下攤開，霓虹和車燈濕漉漉地貼著街道，像一張被雨水浸過的廣告紙。她側過臉，語氣仍舊不緊不慢。

“你現在有兩條路。”

蘇晚棠抬眼。

“第一條，明天一早去人事部簽調組文件，從此進設計二組，被人盯著、被人挑錯、被人等著看你摔下來。”傅曼寧輕輕一笑，“第二條，現在就說你不想去，我可以替你找個不那麼難堪的說法。”

蘇晚棠安靜了幾秒，聲音不高，卻很穩，“如果我選第二條，今晚這件事就會變成笑話。”

“聰明。”傅曼寧看著她，眼底像掠過一絲讚許，“承曜從來不缺會畫圖的人，缺的是撐得住的人。承硯把你放上去，不是因為他慈善。”

“那是因為什麼？”

傅曼寧沒有直接回答，只踩著高跟鞋朝她走近一步，淡淡的香氣裡有很薄的冷意。

“因為你碰到了他在意的地方。”她說，“至於是你的設計，還是別的什麼，我現在也還沒看清。”

蘇晚棠心口微緊。

傅曼寧的目光落到她手腕上，停了停，又抬回她臉上，像是把什麼話在舌尖過了一遍，最後只留下最安全的一句。

“記住，能被傅承硯看見，不一定是好事。”她頓了頓，語意更輕，“還有，今晚他問你的話，別急著回答，尤其別對別人回答。”

“為什麼？”

“因為在傅家，記憶有時候比證據還要值錢。”傅曼寧說完，拿起桌上的文件夾，“明早九點，設計二組報到。遲到一次，我也不保你。”

她走到門口，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晚棠。”她的聲音裡帶了點近乎殘忍的溫柔，“有些人被推上高處，不是為了看風景，是為了讓下面的人看清楚，該不該把他拉下來。你最好分得清，誰在看你，誰在等你掉下去。”

門被輕輕帶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蘇晚棠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電梯口走。傅氏總部的夜晚比白天更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玻璃牆、金屬扶手、地面映出稀薄的人影，每一處都乾淨得沒有溫度。她走過長廊時，幾個晚下班的員工從另一端迎面過來，先是看見她胸前還沒摘下的學徒牌，又像突然想起什麼，眼神裡那點原本隨意的掠視立刻變了味。

驚訝、猜測、輕慢、試探。

蘇晚棠太熟悉這種目光了。只是過去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她還在角落裡，不必回看；如今她被硬生生推了出來，就再也躲不掉。

她進電梯時，鏡面的不鏽鋼門映出自己蒼白的臉。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個反覆做過的夢。

夢裡也是這樣一直往下墜。四周都是熱的，紅的，像有東西在燒。有人拉著她往外跑，掌心很燙，聲音卻很低，一直在她耳邊重複。

別怕。

她猛地閉上眼，呼吸有一瞬不穩。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大堂。她睜開眼，把那團翻湧上來的記憶壓回去，走出了傅氏大樓。

外頭果然下雨了。

沿海城市的夜雨總來得突然，先是風裡帶一層細濕，等人察覺時，地面早已被打成一片深色。大堂前挑高的玻璃雨棚下擠著不少等車的人，司機打著雙閃，計程車一輛接一輛滑過街口。蘇晚棠沒有往前擠，只把帆布袋抱在懷裡，站在最邊上，看雨珠順著台階一層層流下去。

她今天本來只是來送樣稿的。

如果沒有那條腰線，沒有傅曼寧那句“就是她”，沒有傅承硯那一句近乎無理的“留下”，她現在應該已經坐上回舊城區的電車，想著明早還要不要趕在阿蓮前頭開燙台。

命運有時候不像門，反而像樓梯。你以為自己還站在原來那一階，回頭一看，下面已經空了。

雨棚外停下一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傅承硯上了車。隔著一層雨幕和旋轉門的玻璃，蘇晚棠只看見他半張側臉，線條冷得像刀裁出來的。下一秒，車子便駛入夜色，尾燈在雨中拖出兩道極短的紅痕。

她心裡那點說不出的不安反而更重了。

同一時間，車裡的空氣冷得近乎凝固。

傅承硯坐在後座，手裡捏著那只黑色傳呼機，螢幕上的字句已經反覆看過兩遍，卻仍像一根針，穩穩紮在他神經最深處。

舊仁和醫院檔案室有你母親的名字。當年火災急診紀錄未銷毀。只給你一個晚上。

沒有署名，只有一個他熟悉的號碼尾碼。那是他三年前安插出去的一條線，平日幾乎不主動聯絡，一旦發訊，十有八九是挖到了不能放過的東西。

司機問：“傅總，回老宅還是景園？”

“舊仁和。”傅承硯說。

前座的特助陳紹愣了一下，立刻回頭，“現在？那邊早就停用，只剩外樓一半改成檔案庫，夜裡未必進得去。”

“進不去就讓他們開門。”

陳紹不敢多問，只低頭翻通訊錄打電話。車內重新安靜下來，雨刷一下一下掃過擋風玻璃，將外頭迷離的街景切成短促的黑與亮。

傅承硯靠進椅背，閉了閉眼。

可一閉眼，他先看到的不是傳呼機上的字，而是蘇晚棠手腕那道被紙筒磨出的紅痕。很淺，很新，卻在那一瞬間幾乎和另一段舊得發黑的記憶重疊。當年雨夜的火，濃煙嗆進肺裡，小女孩縮在牆角，手腕被碎玻璃劃破，哭得發不出聲。他把人往外拖時，她也是這樣，皮膚冷，手腕卻紅得刺目。

他找了很多年。

不是找一個名字，而是找一個根本不能被確定的人。他只記得雨、火、醫院的消毒水味，還有一雙很亮的眼睛。後來家裡所有跟那晚有關的人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像誰也不願再讓他碰那段往事。他長大得越快，越明白這不是單純的事故。

他母親在那場火後不久出了事，名義上是車禍，實際上所有細節都像被人刻意剪掉，只剩一個可以公開交代的結論。

如今，一個早被廢棄的醫院，忽然又送回來母親的名字。

傅承硯睜開眼，聲音冷得沒有情緒，“查今晚誰接觸過設計部的調組消息。”

陳紹打電話的動作一頓，“傅總是懷疑……”

“我不懷疑。”他看著窗外倒退的雨夜，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歡有人比我先知道我想要什麼。”

陳紹心裡一凜，沒敢再說。

另一邊，蘇晚棠最終還是沒有等計程車。她撐著從警衛室借來的舊黑傘，走到街口搭上夜間電車。車廂裡人不多，玻璃窗被雨氣糊得發白，車身一晃一晃，廣播裡女聲平平地報站。她坐在靠後的位置，帆布袋放在腿上，袋子裡除了樣稿副本，還有一本從公司丟棄紙堆裡撿回來的服裝年鑑，封面角都捲了。

她把頭靠在窗邊，冰涼從額角一路浸進去，反倒讓人清醒些。

前排兩個穿套裝的女孩子顯然也從商業區下班，說話聲壓得不低不高，恰好能傳過來。

“聽說承曜今晚開會臨時提了一個學徒進二組。”

“哪種學徒？遞咖啡那種？”

“誰知道呢，反正說是傅總親口定的。”

“那就不是一般人了吧。要麼真有本事，要麼……”

後面那句沒說完，只留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笑。

蘇晚棠把眼睫垂下去，沒有回頭。她甚至知道，從明天開始，公司裡所有版本的故事都會比她本人更早傳開。有人會說她走運，有人會說她攀附，有人會說她身後早有門路。沒有人願意相信，一個學徒真的能靠一條腰線被看見。

電車駛過海濱那段路時，遠處港口吊臂的燈在雨裡晃，像一排沉默的巨獸。蘇晚棠忽然很想找個人說話，不是為了炫耀今晚發生的事，而是想確認自己還踩在地上，沒有被那種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整個吞掉。

她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時已近十點。樓道裡的燈一閃一閃，鄰居屋裡傳出電視劇的哭聲。她把濕傘收在門外，換鞋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台老舊的電腦打開。

主機箱嗡地響了一聲，撥號音很快在小小房間裡響起，尖銳、拖長，像某種時代獨有的秘密儀式。她坐在桌前，看著螢幕上聊天室一格一格跳出登入畫面，心跳竟也跟著慢慢快起來。

她的代號是晚風。

那個人叫北岸。

他們沒有見過，卻比很多見過面的人更知道彼此該在什麼地方沉默，又該在什麼地方開口。她第一次上網，是程予安帶她去報社機房旁的公共電腦室。他教她註冊信箱、進聊天室，笑著說，港城這麼大，現實裡說不出口的話，總有人會在網路另一頭替你接住。

螢幕亮起時，北岸的頭像竟已經在線。

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兩秒，才慢慢敲下去。

晚風：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對方回得很快。

北岸：在等一個人平安到家。

蘇晚棠指尖頓住。

窗外還在下雨，雨點打在鐵窗上，發出細密而單調的聲響。她看著那句話，胸口某處忽然被很輕地碰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竟掠過今晚傅承硯停在她身側那一瞬，和他看向她手腕時過分專注的目光。

她把那畫面壓下去，回了一句。

晚風：如果那個人沒有平安到家呢？

北岸：那我會去找她。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玩笑，也沒有多餘修飾。可正因為太直接，反而像帶了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蘇晚棠望著螢幕，半晌，才敲出下一行字。

晚風：如果有人突然把你推到很高的地方，你會高興，還是會怕？

這一次，對方沉默得久了些。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來。

北岸：先怕，再站穩。
北岸：高的地方風大，但也看得遠。
北岸：你今天被推上去了？

蘇晚棠看著最後那句，心裡那點異樣又泛上來。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沿著她今天的每一步都看過來。

她本可以含糊帶過，可不知為什麼，還是慢慢打字。

晚風：算是吧。
晚風：可推我的那個人，讓我覺得他不像在幫我。

北岸：那他像在做什麼？

蘇晚棠想了想，指尖停在鍵盤上很久。

晚風：像在確認什麼。
晚風：像我身上有一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訊息發出去後，聊天室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對方離開了。就在她準備關掉視窗時，北岸終於回了一句。

北岸：那你要小心。
北岸：有些人找的不是答案，是證明自己沒瘋。

蘇晚棠怔住。

這話太奇怪，也太重。她盯著那行字，莫名想起傅承硯那雙幾乎看不出情緒的眼睛。那種眼神不像尋常的審視，更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找了太久，久到只要看見一點像的痕跡，都會本能地伸手去抓。

她還想再問，門外忽然傳來樓下公用電話被拍響的聲音，緊接著是房東太太拔高的嗓門。

“蘇小姐！你的電話！”

她回過神，匆匆在聊天室裡留下一句“等我”，起身下樓。

公用電話旁的燈管忽明忽暗，房東太太把話筒遞給她時，臉上帶著一點看熱鬧的笑，“男的，聲音很斯文。”

蘇晚棠接過話筒，“喂？”

那頭傳來程予安溫和的聲音，像夜裡一盞不刺眼的燈。

“打擾你了？”

“沒有。”蘇晚棠握緊電話線，“怎麼這麼晚還打來？”

“剛從報社出來。”他笑了笑，“今晚商業版在改頭條，承曜那邊開完會，消息傳得很快。我聽說，你被調進設計二組了。”

蘇晚棠一愣。她沒想到消息這麼快就飄到報社。

“只是暫時的。”她下意識說。

“晚棠，”程予安聲音仍舊溫和，卻比平時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凝定，“傅家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提拔一個沒有背景的學徒。你最近離他們太近了。”

蘇晚棠沉默了一下，“你想說什麼？”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停頓，像他在斟酌。

“我只是想提醒你，”程予安低聲道，“如果哪天有人問起你小時候的事，尤其是跟火、醫院，或者某場舊事故有關的事，不要急著信，也不要急著說。先來找我。”

蘇晚棠的呼吸猛地一滯。

樓道裡的風穿堂而過，把牆上張貼的舊報紙吹得簌簌作響。她握著話筒，指節一點點收緊，連聲音都發輕了。

“你怎麼知道……”

程予安沒有正面回答，只在那頭輕聲說：“因為有些被埋掉的事，不是只有傅家在找。”

電話掛斷後，蘇晚棠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樓上房間裡，電腦還連著線，聊天室那端也許有人在等她回去。樓下街口，雨仍沒有停，潮濕夜色像一張無聲收攏的網。她忽然覺得，今晚被改變的不只是她在承曜的位置，也不只是那段模糊的童年記憶。

而是有三隻手，正在同時朝她伸過來。

一隻來自傅家高處，冷而強硬。
一隻藏在網路另一端，安靜卻執拗。
還有一隻，來自她原以為最安全的現實，溫和得近乎無害，卻似乎比誰都更早知道，有些真相一旦被掀開，會燒到什麼地步。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腕那圈尚未消退的紅痕。

恍惚間，記憶裡那場火像又亮了一下。雨夜、濃煙、醫院走廊刺眼的白燈，還有男孩沙啞卻固執的聲音，一遍一遍穿過多年時光，撞回她耳邊。

別怕。

可這一次，她忽然不確定，當年說這句話的人，究竟是把她拉出火裡的人，還是把她重新推回真相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