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重逢在撥號聲裡 · 風起雲湧 · 3,837 字 · 2026-04-01
她把話筒放回去時,指腹還留著一點冰涼的濕意,不知是電話線上的潮氣,還是自己掌心滲出的汗。

房東太太已經回屋看電視,樓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雨點打在鐵皮遮棚上的聲音,一陣急,一陣緩。蘇晚棠站在公用電話旁,沒有立刻上樓。昏黃燈光把她的影子壓在牆角,細細長長,像一筆被拖得太過的墨線。

不是只有傅家在找。

程予安那句話像一枚很小的釘子,釘進她腦子裡,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她一直以為自己缺的是一段記憶,可今晚忽然明白,也許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她想不起來,而是有人比她更早知道,她忘了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左腕。那圈被樣布磨出的紅痕在燈下顯得有些刺眼,像舊傷忽然從皮膚底下浮了上來。她輕輕摸了一下,便轉身上樓。

門推開時,房裡那台老電腦還亮著,螢幕的冷光映得整張桌子泛白。聊天室視窗沒有關,最下方多了兩行新訊息。

北岸:還在嗎?
北岸:如果你不方便,就明天再說。

蘇晚棠坐下,盯著那兩句看了一會兒,指尖落上鍵盤,卻沒有立刻打字。她發現自己竟開始在意另一頭那個人的沉默與等待,這種在意讓她有一瞬的警惕,像站在濕滑樓梯上,明知該扶穩欄杆,卻還是往下多看了一眼。

她慢慢回了過去。

晚風:我回來了。
晚風:剛才接了一通電話。

對方幾乎是立刻回應。

北岸:壞消息?

蘇晚棠垂下眼,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晚風:不知道算不算。
晚風:只是有人提醒我,最近最好別太相信突然靠近的人。

這次北岸停了一會兒,才回。

北岸:那要看那個人靠近你,是想拿走什麼,還是想還給你什麼。

蘇晚棠望著這句話,心裡輕輕一沉。她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北岸今晚說話比平時更直,也更像是在某種邊緣試探。她想起傅承硯,想起程予安,又想起會議室裡傅曼寧那句“記憶有時候比證據還要值錢”,胸口像被三股方向不同的力同時拽住。

她打字的速度放得很慢。

晚風:如果連自己都不記得的東西,別人卻一直在找,會很可笑嗎?

北岸:不可笑。
北岸:更像是那段事對其中一個人來說,從來沒有結束。

她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一道車燈掃過,讓螢幕亮了一瞬,又很快暗回去。房間裡只剩主機運轉時細微的嗡聲。蘇晚棠忽然很想問一句,你怎麼會知道,可她沒有。她只是把背稍稍靠向椅背,盯著那句話,像盯著水面上一點不肯沉下去的反光。

片刻後,她敲下另一行字。

晚風:你相信人會把最可怕的事情忘掉嗎?

北岸這次回得很慢。聊天室右下角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像是他刪掉過不只一次。

最後跳出來的只有一句。

北岸:會。
北岸:尤其是小孩。

蘇晚棠呼吸微微一滯。

晚風: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北岸:因為有人會替他們忘。

她盯著螢幕,胸口那股悶意忽然無聲擴大。她想起那些年每次努力往記憶深處挖時,都會先看見火光,再看見醫院長廊盡頭一盞慘白的燈,接著所有細節就像被誰用濕布抹過,只剩下一個男孩靠得很近,聲音很低,一遍遍說,別怕。

可男孩長什麼樣,她想不起來。
是誰把她帶出來,她也想不起來。
甚至連那場火究竟燒在什麼地方,她都只剩碎得不能再碎的影子。

她忽然打出一句連自己都沒料到的話。

晚風:如果我當年不是唯一一個小孩呢?

訊息送出去,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那一頭安靜得近乎反常。足足過了兩分鐘,北岸才回過來。

北岸:你想起什麼了?

蘇晚棠把指尖縮了一下。她其實什麼都沒有想起,只是程予安、傅承硯、那場火、被人反覆提起的醫院,讓她第一次不再把自己的記憶當成一條單獨斷裂的線,而是開始懷疑,那線的另一端,也許還繫著別人。

她沒有正面答,只回了一句。

晚風:只是猜。
晚風:今晚太多人提起過去了。

北岸沒有繼續追問,像是看得出她此刻不願多說,只平靜地回了一句。

北岸:那今晚別逼自己。
北岸:有些記憶不是靠想出來的,是靠碰見。

她看著那句“碰見”,莫名覺得心口被很輕地撞了一下。

同一時刻,城北舊區的雨下得比市中心更密。

黑色轎車停在舊仁和醫院外樓前,雨刷規律地來回,把前擋風玻璃上的水痕一層層刮開,又很快覆上。大樓外牆斑駁,原本的白瓷磚被潮氣浸得發灰,門口舊牌子上“仁和”兩字只剩一半亮著,像一段被遺忘太久的病史。

傅承硯下車時,傘還沒完全撐開,半邊肩膀已被雨打濕。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目光冷得幾乎不帶情緒,像是在看一個終於被拖回光下的名字。

值班室裡的老保全被臨時叫醒,披著外套出來開鐵門,嘴裡還嘟囔著半真半假的客氣:“傅先生,檔案庫這兩年都沒人動了,裡頭亂,燈也壞了幾盞,您要找什麼,不如明天請院辦——”

“現在。”傅承硯打斷他,語氣不高,卻沒有商量餘地。

老保全看了看他身後跟來的陳紹,識趣地把話吞回去,只低頭掏出一大串鑰匙。鐵門打開時,生鏽金屬摩擦出尖啞的一聲,像夜裡有人用指甲劃過玻璃。

半停用的檔案庫在外樓三層,走廊狹長,燈管一盞亮一盞不亮,牆角潮得發黑。陳紹提著手電走在前面,低聲道:“我按傳呼機裡留的號碼查過,對方是院裡十年前急診科一個舊值班號,後來停用了,但今晚有人從院內座機撥出過一次,時間在九點二十三分。”

傅承硯沒說話,只聽著腳步聲在空樓裡一下一下迴盪。

“還有一件事。”陳紹頓了頓,“設計部調組消息外流得太快,商業版和兩家時尚小報都拿到了風聲,不像正常內部傳遞。有人刻意放消息,把蘇小姐放到了檯面上。”

傅承硯腳步微微一停,眼神沉了下去。

“誰放的?”

“目前看不出是二組內部,像是從總部會議層直接漏出去的。”陳紹斟酌著說,“曼寧小姐那邊沒有阻攔的意思。”

沒有阻攔,就已經是態度。

傅承硯冷淡地嗯了一聲,聽不出是在意,還是早有預料。可陳紹跟了他多年,太知道這種平靜往往比動怒更危險。傅承硯越是安靜,越代表某件事已經被他放進了不能碰的範圍。

檔案庫的門打開時,一股陳舊紙張混著黴味的氣息撲出來。屋裡高櫃一排排立著,上頭貼的年份標籤被潮氣泡得翹邊,有些紙箱角落甚至帶著焦黑痕跡,像曾經從火裡撈出來過。

傅承硯走進去,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報出年份與科別:“九一到九三,急診,住院轉入,還有火災群傷備案。”

老保全愣了愣,顯然沒想到他會報得這麼準,連忙帶路:“那幾年的都在最裡面,後來搬過一次,順序可能亂了。”

手電光束在架子間移動,灰塵被照得浮起。傅承硯伸手抽出一冊登記簿,封皮已經受潮發脹,翻開時紙頁發出乾澀摩擦聲。他看得很快,一行一行掃過姓名、年齡、送診時間、初步傷情,指節卻一寸寸收緊。

他母親的名字曾被傅家從很多地方抹掉,報紙、董事會記錄、舊照片,甚至家中傭人口中的稱呼都被刻意替換。可醫院不一樣。只要她曾經被送進來,只要那晚真的有人活著經過這裡,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半小時後,陳紹從另一排架子後快步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邊角燒焦的牛皮文件夾。

“傅總。”

傅承硯接過,指腹擦過封面那一塊模糊的藍字。急診留觀轉住院,九二年六月。

他翻開第一頁,最上方的患者姓名一欄被水浸得暈開,後面幾頁夾著一張褪色照片,是病房門口的合影,光線很差,只看得出病床旁站著一名女人,側影瘦削,頭髮散在肩後。照片一角蓋著仁和醫院的章,日期隱約是六月十七。

傅承硯眼底像有什麼東西猛地沉下去。

陳紹低聲道:“這頁後頭有手寫補錄。”

傅承硯往後翻,看到一張半脫落的記錄頁。紙很薄,字跡被水泡過,能辨認的內容並不多。病患女性,約三十歲,吸入性損傷,伴多處燒傷。送診來源一欄寫著:西港倉區火警現場。家屬欄空白。備註處卻多出一句潦草手寫:同行兒童兩名,其中一名女童腕部擦傷,拒留觀,後由外院轉接。

兩名。

傅承硯盯著那兩個字,手指不自覺用力,紙頁邊緣幾乎要被他捏皺。

不是一個。
當年現場,不只他和那個女孩。

又或者,從頭到尾,他記住的那張臉,根本就不止一張。

“外院轉接紀錄呢?”他聲音極低。

老保全站在一旁,額角都冒了汗,“那個……那時候仁和和市二院、婦幼都會互相轉人,手續不全的也有。後來老樓漏水,很多兒科和急診附頁泡壞了,能補錄的都補過,補不了的……”

他沒敢再往下說。

傅承硯把那頁紙翻到背面,背後黏著另一張更小的登記單,像是被人匆忙塞進來的。兒童姓名那欄只剩半截,依稀能辨出一個“晚”字,後面被污漬和撕裂生生截斷。年齡約七至八歲。送診時間與火警時間相差不到二十分鐘。旁邊還有一行幾乎看不清的註記:同行男童情緒激烈,拒絕分開。

那一瞬間,整間檔案庫靜得只剩雨打窗玻璃的聲音。

傅承硯眼底最後一層克制像被什麼東西刮過,冷意更深,卻也更近乎失控。他忽然想起很多碎片般的畫面:濃煙裡抓不住的手、醫院走廊的白光、一個哭得說不出完整句子的女孩,還有自己年少時幾乎發狂般不肯鬆手的固執。

那些年他一直以為自己記得夠清楚,至少記得自己想找的是誰。可如今這頁殘缺記錄放在眼前,連最根本的“誰”都開始動搖。

陳紹看著他,聲音更低了些:“要不要把那幾家外院九二年的轉診紀錄都調出來?”

傅承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那個殘缺的“晚”字上,停了很久,才道:“全調。”

他合上文件夾,又像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陳紹,“今晚之後,蘇晚棠那邊加人,不要讓她知道。”

陳紹應了聲是。

“還有,”傅承硯語氣平得過分,“查程予安。從他進報社前開始查。”

陳紹神情一凜,沒有多問。

城南舊公寓裡,蘇晚棠還坐在電腦前。

雨小了一些,鐵窗外偶爾傳來摩托車壓過積水的聲音。她和北岸的對話停在那句“有些記憶不是靠想出來的,是靠碰見”。她明明該關機去睡,卻總覺得今晚如果就這樣斷掉,像錯過了一個很要緊的路口。

她想了想,還是打了一句。

晚風:如果真的碰見了,可那個答案未必是你想要的呢?

對方回得很快,像一直就在等她這句。

北岸:那也比一輩子活在別人替你留下的版本裡好。

她怔了怔。

這句話太重,也太真,真得像不是說給一個網路上的陌生人聽,而是說給某個同樣困在舊事裡很多年的人。她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北岸不是理解她,而是和她站在同一塊搖晃的地板上,只是誰也看不見誰。

她垂下眼,指尖懸在鍵盤上很久,最後只打出一句最輕的。

晚風:那你呢?
晚風:你也在找什麼嗎?

聊天室靜了一瞬。

然後,北岸回了過來。

北岸:在找一個答應過我別怕,最後卻先忘了我的人。

蘇晚棠的呼吸猛地一亂。

窗外風忽然大了,吹得鐵窗哐地一響。那一聲像直接撞進她記憶裡,撞開一扇鬆動已久的門。她眼前猝然閃過一個模糊場景:刺鼻煙味,滾燙空氣,一隻男孩的手死死抓著她,掌心全是汗,聲音沙啞得幾乎破掉,卻還是一遍遍逼著她睜眼。

別怕。
看著我。
別睡。

她的手指一抖,差點碰翻桌上的玻璃杯。

螢幕上的游標還在閃,一下,一下,像有人隔著多年時光敲門。她盯著那句話,胸口發緊,卻沒有立刻回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想逃,還是想把那扇門再推開一點。

與此同時,舊仁和醫院檔案庫裡,傅承硯重新翻開那張殘頁,手電光停在那個被撕裂的名字上。

晚。

雨聲如潮,沿著窗框一寸寸滲進來。

他看著那個字,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很多年前那場火裡終究沒抓住的人。

“終於找到你了。”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到註記下方另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神色驟然冷下來。

該頁附註:患童身份待核,疑有誤認。

檔案庫頂上的老舊燈管在這時閃了兩下,啪地滅了一盞。黑暗像水一樣,悄無聲息漫了上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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