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她答應跟他走之後的第一分鐘，房間裡反而安靜得近乎失真。

老舊電腦還亮著，聊天室視窗停在最後那幾句對話上，螢幕冷白的光映著桌沿、玻璃杯、她剛剛碰亂的稿紙和線頭，像把這間潮濕狹窄的出租屋切成兩半。一半是她過去熟悉的日子，縫布、打樣、夜裡偷上網，用代號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另一半，從他站在門口那一刻起，就全變了。

蘇晚棠只停了兩秒，便轉身去拿包。

她動作很快，卻不亂。兩套換洗衣物，一本素描本，一盒鉛筆，樣衣間偷偷帶回來還沒畫完的布料小樣，身分證，存摺，傳呼機，還有桌邊那張她一直夾在鏡框後的老照片。照片裡的人影早褪了色，只剩海邊灰藍的天和模糊的輪廓，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手卻比腦子先一步把它收進了夾層。

傅承硯站在門邊，沒有催，也沒有幫手，只是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她收拾自己的生活。那些東西少得可憐，輕得像隨時可以被這座城市的風捲走。可她每拿起一樣，神色都很定，像不是在逃，而是在帶走自己還能掌控的部分。

收拾到桌前時，她手指停了一下。

聊天室裡，“北岸”兩個字靜靜地掛在對話框上方。

她盯著看了片刻，伸手去碰滑鼠，卻又沒立刻按下去。

傅承硯看見她眼底那一瞬很淡的恍惚。不是軟弱，也不是眷戀，而是一種被人從夢裡硬生生叫醒後的失重。這幾天夜裡，她對著螢幕說過的話，他都記得。那些她現實裡不會輕易出口的遲疑、疲憊、倔強，曾經只是透過電話線落進他掌心，現在忽然都回到了眼前，變得尖銳又真實。

她終於按下退出。

聊天室視窗黑下去的一瞬，房裡只剩主機運轉的低鳴。

蘇晚棠抬眼看他，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多餘溫度：“這樣比較乾淨，是嗎？”

傅承硯知道她問的不只是電腦。

他眸色微沉：“如果你想算帳，路上有的是時間。”

“你還挺有把握。”她拉上包鍊，“覺得我一定會跟你坐進同一輛車。”

“不是把握。”他看著她，“是現在除了我，沒人能讓你安全離開這裡。”

這句話很難聽，卻是事實。

蘇晚棠沒反駁，只把椅子推回原位，像在給這間屋子留最後一點體面。她走到門口時，與他擦肩而過，鼻尖掠過一點很淡的煙味和冷杉氣息，和聊天室裡那個沉默的“北岸”完全不同，卻又讓人無法否認是同一個人。

她心口莫名緊了一下，隨即更冷地壓住。

樓道裡的潮氣還沒散，牆皮斑駁，扶手發鏽。天色剛剛泛白，樓下不知誰家開了煤爐，混著隔夜雨水和早點鋪蒸汽的味道，一起浮上來。傅承硯走在她身前半步，既沒有回頭拉她，也沒有真正把後背全部交出去。那是一種很微妙的站位，像保護，也像戒備。

走到二樓轉角時，蘇晚棠忽然開口：“周靜儀是誰？”

傅承硯腳步沒停：“九二年六月，在仁和臨時到崗的護士。她碰過當晚的轉出名單。”

“只是碰過名單，就會連女兒一起失蹤？”

“所以她知道的，應該不只名單。”

蘇晚棠攥著包帶，聲音發緊：“她女兒十七歲。”

傅承硯側過眼看她。

她迎著他的視線，臉色還有些白，神情卻很清醒：“七年前的事，現在一個十七歲女孩突然被帶走，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傅承硯當然覺得。

陳勉剛把訊息發來時，他第一反應也是這個。十七歲，正好能對上某些被人刻意模糊掉的時間差。若當年不只一個孩子的名字錯置，若有人借那場混亂帶走了本不該被帶走的人，那麼周靜儀這個女兒，很可能不是單純的“家屬”。

“我會查。”他淡聲道。

蘇晚棠卻不肯被這三個字打發：“查之前，你先告訴我，你懷疑她是什麼人。她是當年的孩子？還是知道誰被換走了？”

傅承硯停在一樓門口，伸手推開生鏽的鐵門，清晨的霧氣一下湧進來。

“我現在不下結論。”他道，“但老宅那邊只要求拖你十分鐘，說明他們原本有另一組人在同時做事。堵你，是為了讓你來不及開口；帶走周靜儀母女，是為了讓別人永遠開不了口。”

蘇晚棠眼神一沉。

“別人？”她立刻捕捉到他話裡的字眼，“除了周靜儀，還有誰？”

傅承硯沒有立刻答。

門外巷子裡，晨霧未散，路燈還沒全熄。昨夜停在對街的深色車不見了，只剩地上一截被雨泡軟的菸蒂，和輪胎碾過積水後留下的兩道淺痕。巷口停著一輛沒有公司標記的白牌車，車門半開，兩個男人站在旁邊，另一個被反剪著手壓在車頭上，臉色發青，嘴角帶血。

那是剛才樓上自稱晨報採訪的人之一。

蘇晚棠腳步頓住，脊背下意識繃緊。

傅承硯微不可察地往前半步，擋了她一點視線，卻沒有完全遮住。他知道她需要看見，因為從現在開始，她已經不可能再被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護在後面。

陳勉快步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傅總，樓下堵人的兩個，一個跑了，一個抓住了。巷口原來那輛套牌車五分鐘前就撤了，沿路監控被人提前剪過，只拍到一輛摩托往城南方向走。”

傅承硯問：“人呢？”

“城南晨報。”陳勉道，“摩托車牌是假的，但車型是報社投遞線常用的老款本田。像是在借殼送消息。”

蘇晚棠聽到“晨報”兩個字，目光立刻冷下去。

“所以樓上那個假記者，不一定是報社的人。”她說。

“八成不是。”陳勉看了她一眼，語氣仍舊克制，“但他知道承曜內部調組，也知道您住在這裡，消息來源不乾淨。報社那邊要麼有內鬼，要麼有人借報社名頭佈線。”

傅承硯目光掃向被按住的男人：“問出什麼了？”

陳勉神色微緊：“嘴很硬。只說老宅那邊的意思是拖十分鐘，別的他不知道。誰下的最終指令，他不肯說。”

蘇晚棠忽然開口：“十分鐘夠做很多事了。”

幾人同時看向她。

她盯著地上還沒乾的輪胎印，眼神沉靜得幾乎發寒：“如果他們知道我可能想起了什麼，十分鐘足夠有人去周靜儀家，也足夠有人去報社塞稿、換版，甚至把某些紙本檔案拿走。”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傅承硯眼底驟然一沉。

報社，紙媒，晨版，值班編輯。

那名假記者剛才故意把“採訪”兩個字說得理直氣壯，恐怕不是為了裝得像，而是因為今天的晨報上，極可能真的會出現某些東西。

傅承硯立刻道：“讓人去城南報社，先盯住印刷線和檔案室。不要驚動總編。”

“已經安排了一組過去。”陳勉頓了頓，又補一句，“還有一件事。老宅那邊半小時前有人聯絡傅曼寧小姐，問她您是不是在外頭調車。她沒回，但把這條消息壓下來了。”

傅承硯眉心動了一下，沒說話。

蘇晚棠卻敏銳地記住了這個名字。傅曼寧。她只在公司年會遠遠見過一次，那樣一個站在名流堆裡都顯得醒目的人，居然會替傅承硯壓消息。這個傅家，看來比她想的還要錯綜。

被按在車頭上的男人忽然掙了一下，啞聲道：“你們現在去也晚了。該送的東西，天亮前就送到了。”

傅承硯轉過眼，那一眼冷得讓人幾乎生出被刀刃貼上喉管的錯覺。

“誰讓你拖十分鐘？”

男人閉著嘴，不說。

傅承硯走近兩步，聲音低而平：“你主子有沒有教過你，替人賣命之前，先看看自己值不值得被滅口？”

男人眼皮一跳。

“套牌車撤得這麼乾淨，監控剪得這麼齊，你覺得他們為什麼獨獨留下你？”傅承硯看著他，“因為你不是自己人。你只是用完之後，留給我看的餌。”

那男人臉色明顯變了。

蘇晚棠站在一旁，忽然明白了傅承硯為什麼能在那樣的家族裡坐到今天的位置。他說話不重，卻總能一寸寸掀開人最不敢碰的地方。不是吼，也不是威脅，而是把對方已經身在局中的恐懼，原原本本擺到眼前。

男人喉結滾了滾，終於低聲擠出一句：“我只接到傳呼，號碼是老宅內線轉出，內容只有一句，拖住姓蘇的十分鐘，別讓她單獨見任何人。”

“任何人？”蘇晚棠立刻追問，“是誰要見我？”

“我不知道。”男人咬著牙，“真的不知道。只知道本來還有另一個人會來，但後來沒到。”

傅承硯眸色更沉：“男的女的？”

男人遲疑了一下：“像是男的。傳話的人提了一句‘稿子’。”

稿子。

蘇晚棠和傅承硯幾乎同時想到了城南報社。

一陣冷風吹過巷口，把晨霧吹得更散。遠處報攤已經有人開始拆繩，報紙一摞摞搬下三輪車，城市在將醒未醒之間發出低低的聲響，像某種巨大機械重新開始轉動。

而他們都知道，今天早上的紙面上，很可能有一條足以改寫很多人命運的東西。

“把人帶走。”傅承硯道，“別留在這兒。”

陳勉應聲，立刻示意手下把那男人塞進車裡。

蘇晚棠卻仍站在原地，沒上車。

傅承硯看向她：“怎麼了？”

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你剛才沒回答我。你懷疑醫院裡那個戴珍珠手鍊的女人是誰。”

晨光薄薄落下來，把他輪廓映得更冷。

他沉默了兩秒，才道：“老宅內宅的老人。”

“誰？”

“現在不能說。”

蘇晚棠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卻帶刺：“你說結盟，原來是這種結盟。”

傅承硯看著她，沒有被激怒，只是聲音更低了些：“不是不能告訴你，是現在說了，對你沒有好處。你只要知道，這個人如果真牽進來，就不只是傅家內鬥那麼簡單。”

“可這件事本來就已經牽到我身上了。”她一字一句，“從七年前開始，就牽著了。”

他眼底有一瞬極深的暗色，像被她這句話猛地撞了一下。

是。從七年前開始。只是他到現在才真正看清，這不是他一個人的舊案，也不是他母親一個人的遺留。那場被人清理得乾乾淨淨的事故後面，可能整整壓著另一個人的人生，而這個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連害怕都不肯輕易露出。

“上車。”傅承硯終於道，“去報社的路上，我把我能說的都告訴你。”

蘇晚棠盯了他兩秒，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車裡很安靜，皮革上還帶著清晨未散的冷氣。白牌車很快駛出舊巷，輪胎壓過積水，濺起細碎水聲。窗外的港城正一點點亮起來，沿街小店拉起鐵閘，公交車冒著白煙駛出總站，路邊的公用電話亭邊已經有人夾著公文包等著打第一通晨間電話。廣播裡播著早間新聞，聲音含混，被陳勉很快關掉。

蘇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沒看外頭，只看著前方椅背。

“說吧。”她道。

傅承硯坐在她旁邊，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像給她留出最後一點退路。

“我母親出事前，一直在查仁和當晚的轉出名單。”他開口時聲音很平，“她不是醫院的人，但和院方有接觸。那場事故之後，傅家有人比警方更早進去清過現場，也清過名單。她查到一半，被人逼停，之後不久就死了。”

蘇晚棠手指慢慢收緊：“所以你一直覺得，她不是意外。”

“我從來沒信過是意外。”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查到我？”

傅承硯看了她一眼：“因為當年的孩子，紀錄裡有一個在轉出後很快被認領，一個寫著夭折，還有一個名字塗改過，最後去向不明。你左手腕的傷，和我記得的一樣。”

蘇晚棠胸口發緊，卻硬是沒讓自己移開視線：“你記得我，卻不確定我是誰。”

“我只記得有個小女孩被我拉著跑過一段很長的走廊。”他聲音極低，“她怕得發抖，卻一直沒哭。我那時候也以為，只要不鬆手，人就不會丟。”

車廂裡靜了一瞬。

這不是聊天室裡那個“別怕”的北岸，也不是會議室裡那個讓所有人噤聲的傅總。這是另一個被他壓了很多年的聲音，生硬，克制，卻因為太真而讓人無處可退。

蘇晚棠喉嚨有些發澀，卻還是問：“後來呢？”

“後來有人把我們分開了。”他道，“我再醒來時，所有人都告訴我，我記錯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原來不只是她一個人在被迫遺忘。

前座電話忽然響了。陳勉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微變，立刻把話筒遞向後面。

“傅總，城南報社那邊的線。”

傅承硯接過來，只聽了不到十秒，眼神便一寸寸冷下去。

蘇晚棠盯著他：“怎麼了？”

他掛斷電話，沉聲道：“今天晨報副刊臨時加了一篇舊案追索專欄，署名不是記者，是程予安。”

她心口猛地一跳。

傅承硯繼續道：“稿子還沒正式出街，印刷線被卡住了。有人先一步去報社檔案室，想拿走九二年仁和醫院火災相關剪報和認領公告。對方留下的傳呼號碼，和剛才那個人收到的轉呼內線，有過一次中繼。”

程予安。

那個教她上網、帶她進聊天室、提醒她別全說的人，終於不再只是旁觀者。

車子在路口猛地一轉，朝城南方向疾馳而去。

蘇晚棠看著前方逐漸逼近的報社大樓，忽然意識到，今天早晨要被掀開的，或許不只是她和傅承硯的過去，還有另一個早已在暗處佈線多年的人。

而那個人，可能比他們更早知道，“名字對不上”到底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