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門外那聲“滾開”落下後，整條狹窄樓道像被誰猛地掐住了喉嚨。
潮濕的牆皮滲著夜裡未乾的水氣，聲音一撞上去，又被反彈回來，壓得更沉。蘇晚棠站在門後，手心抵著冰冷的桌角，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薄薄一層木門隔不住什麼，她甚至能分辨出門外兩個男人站位的變化，一個靠得近，帶著先前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客氣，另一個則停得稍遠，卻像把整條退路都堵死了。
最先開口的還是那個“記者”。
“這位先生，晨報採訪，合法合規，你這樣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說得平穩，甚至還有點笑意，可那笑意貼在這樣的清晨和這樣的樓道裡，只讓人覺得發冷。
傅承硯的聲音卻更冷，沒有起伏，也沒有多餘的字。
“哪個版面，哪個記者證號，哪位值班編輯批的？”
門外安靜了一瞬。
那男人像是沒料到會被這樣直接頂住，頓了兩秒才道：“這涉及我們內部流程，沒必要向你交代。倒是你，一上來就干擾採訪——”
話還沒說完，樓道裡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像是有人被逼得後退，腰側撞上了鐵扶手。
蘇晚棠心口一緊，下意識往門邊靠近了半步。
她沒看見，可她幾乎能想像傅承硯此刻的神情。那個在會議室裡就能把人逼得不敢抬頭的男人，此刻大概連眼神都沒有浪費半分。
果然，下一秒，傅承硯淡淡開口：“再說一遍，滾。”
那個“記者”語氣終於沉了些：“你知道你在替誰出頭嗎？承曜內部調組名單昨晚才改，設計部學徒外調樣衣間，今天一早就有人護著，傅總這手伸得未免太快了。”
蘇晚棠背脊一僵。
承曜內部調組名單。
那不是外人隨便能知道的事。她昨天還只是被暫時調去樣衣間，真正的人事紙本流程按理說要等上班後才會送下來。晨報的人不可能半夜知道得這麼細，除非消息根本不是從報社出來的。
門外的空氣像瞬間更冷了。
傅承硯的聲音反而平靜得近乎可怕：“原來是老宅養的狗。”
對面呼吸一滯，隨即冷笑：“傅總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可惜，有些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蘇小姐如果只是個普通學徒，誰會這麼早來找她？你護得越緊，越說明她身上有問題。”
蘇晚棠指尖一點點攥緊。
程予安的警告、聊天室裡剛揭開的身份、童年斷裂的醫院白光，全在這一刻混成一團。她知道門外的人是在逼她出聲，逼她自己承認“有問題”，也逼傅承硯先亂。
可更讓她發寒的是，傅家的人真的開始動她了。
不是猜測，不是試探，是在天還沒亮時就把車停到她樓下，甚至找上門來。
樓下忽然又有腳步聲響起，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人的節奏，迅速踩上濕滑的台階。蘇晚棠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以為第二輛車的人也上來了，門外卻先響起陳勉壓得極低的一句：“傅總，下面那輛白牌車是老宅的，另一輛套牌，車上人跑了一個，抓到一個。”
套牌。
不是同一方。
傅承硯眼底那點冷意倏地沉得更深。
他原本以為樓下兩輛車，一輛老宅，一輛多半也是老宅放的第二道線。可現在看來，還有第三隻手先伸進來了。誰在盯周靜儀，誰先一步查到蘇晚棠，顯然沒那麼簡單。
那個假記者像也察覺到了不對，語氣微變：“你們想幹什麼？這是民宅——”
話音未落，樓道裡驟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被重重按在牆上。鐵欄杆跟著震了一下，門板都微微發顫。
蘇晚棠下意識後退一步，呼吸亂了。
門外安靜兩秒，只剩壓抑的掙扎聲和急促喘息。接著是傅承硯極低、極冷的一句：“誰讓你來的。”
那人還嘴硬：“我說了，晨報——”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傅承硯聲音不高，卻有種把人骨頭一寸寸折斷般的冷硬，“承曜設計部今早七點四十才會下發紙本調組，你五點半就知道了。報社沒這本事，老宅有人給你遞了話。說名字。”
男人悶哼了一聲，像是手腕被拗得更緊，語調終於失了穩：“傅總，都是替人辦事，你何必……”
“誰。”
“我只接到電話，沒見到人。”他喘了口氣，聲音發抖，“對方用的是老宅總機轉出來的線，說只要把蘇小姐請下樓，拖十分鐘就行，別的不用管。”
拖十分鐘。
蘇晚棠腦中一凜。
拖誰？等誰？
傅承硯顯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聲線更冷：“另一輛套牌車呢？”
那人咬著牙不說，陳勉在旁邊低聲道：“下面抓到那個也說不清，只說是收錢跟人。像是外頭雜線，不像老宅養的人。”
局面忽然變得更亂了。
一邊是傅家老宅明著上門拖人，一邊是另一輛套牌車在暗處盯線。兩方未必認識，卻在同一個清晨同時盯上了她。
蘇晚棠只覺得胸口發緊，像有人把那扇門外所有看不見的目光，都一股腦壓到了她身上。
她終於開口，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有些啞，卻很穩。
“傅承硯。”
門外所有動靜都停了。
她第一次在現實裡這樣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把聊天室另一端那個“北岸”，和眼前這個人徹底重疊。
“你一個人回答我。”她盯著門，慢慢道，“門外除了你和你的人，還有誰。”
傅承硯幾乎沒有遲疑：“陳勉。老宅來了一個，已經控制住。樓下有我兩個人。另一輛車抓到一個，還有一個跑了。”
他的回答太快，也太準，沒有一句安撫，沒有一句多餘的“相信我”。像他很清楚，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哄。
蘇晚棠眼睫顫了下。
她手指落在門鎖上，卻沒有立刻擰開。
門外的男人似乎還想說什麼，傅承硯卻先淡聲道：“把人帶下去。”
陳勉應了一聲，那個假記者立刻掙扎起來：“傅承硯，你這是私扣——”
聲音很快被堵遠了，沿著樓梯一路往下，變成斷斷續續的回音。
樓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潮氣，和不知道從哪裡漏進來的海風。
隔著一扇門，蘇晚棠忽然想起了另一道聲音。
不要碰她。
那年醫院雪白刺眼的燈下，男孩也曾這樣發狠地撲上去，明明手上全是血和黑灰，卻還是死死攔在她前面。記憶依舊破碎，可那種本能的護，和門外這個男人方才的語氣，忽然在她腦海裡重成了一線。
她閉了閉眼，終於把門鎖慢慢擰開。
門只開出一道縫。
潮濕發霉的樓道氣息立刻擠進來，混著他身上很淡的冷木香和夜裡未散的煙味。傅承硯站在門外，黑色襯衫領口微鬆，肩頭沾了些清晨的水氣，眼底一片未退的冷，像剛從某場沒有睡意的夜裡直接走過來。
他看見門縫裡那雙眼，眸光明顯一頓。
那不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看她，卻是第一次，在她已經知道他是“北岸”的前提下，真正對上她的視線。
誰也沒有先說話。
蘇晚棠扶著門邊，指節發白。她想過無數次聊天室另一端的人會是什麼樣子，或者說，她刻意不去想，因為只要一想，就太容易把一個陌生人想得太像救贖。可現在，救贖和危險偏偏成了同一張臉。
荒唐，又逼真。
傅承硯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先進去。”
她沒動，只盯著他：“你瞞了我多久？”
他看著她，沒有迴避：“從認出你開始。”
“什麼時候認出的。”
“第一次在承曜樣衣間，你抬左手去拿布樣的時候。”
蘇晚棠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他站在燈下看她，眼神冷得像審視一件貨品。原來不是。至少，不全是。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想確認我是不是那個人？”她聲音不高，卻很硬，“還是因為我身上有你要找的東西？”
傅承硯眸色沉了沉。
“都有。”他沒有粉飾，“我在找當年的真相，也在找你。”
她像是被這句過於直接的話噎住，呼吸停了一瞬，隨即更冷地問：“那你在聊天室裡呢？也是查我、套我話？”
“不是。”
他答得很快，快得幾乎帶了點失控前的鋒利，像這兩個字對他而言比別的都重要。
“我一開始不知道是你。”他看著她，“後來知道了，也沒打算再用那個身份騙你。”
蘇晚棠唇角很淡地扯了下，像笑，又不像。
“所以你就等著我自己猜出來。”
傅承硯沒有否認。因為那確實是他的猶豫，也是他的失策。他擅長處理資本、威脅、佈局，卻不擅長處理一個她。一旦她知道，他要面對的就不只是當年的真相，還有她的質問、她的防備，甚至她轉身就走。
可他還是來了。
不是在網路另一端，不是在車裡，不是在高樓辦公室，而是在她這間潮濕狹窄的出租屋門口，被她用最清醒的眼神看著。
蘇晚棠指尖攥著門邊，胸口起伏得很輕，卻始終不肯露出狼狽。她想起程予安在電話裡說過的那句話，如果他真是我猜的那個人，你更不能把自己先交出去。
她沒交出去。
至少現在還沒有。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問。
傅承硯靜了兩秒：“我知道的也不完整。”
她眼裡立刻多了層冰意，像在說，到了現在你還想留。
他卻沒讓她誤會太久，低聲道：“仁和醫院的轉出名單被人動過。當晚有孩子被帶走，名字對不上。傅家車隊在場，我母親也在場。後來她出事，這件事跟著一起被埋了。”
蘇晚棠呼吸一滯。
名字對不上。
那句在她殘缺記憶裡飄過的女人聲音，忽然更清晰了一點。
這個先帶走……名字對不上……
她眼前一陣發白，像又回到那間有焦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走廊。有人抱她，有人翻紙本名單，有個穿深色套裝的女人站在不遠處，手腕上有很細的一圈珍珠光澤。她看不清那張臉，只記得那女人回頭時，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很清，很穩，一點也不像來救人的。
蘇晚棠猛地按住太陽穴，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傅承硯眉心一沉，本能地往前一步。她卻立刻抬眼，硬生生把那一步擋住了。
“別碰我。”
三個字，不重，卻帶著明顯的防備。
傅承硯停住，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最終還是壓了下去。
蘇晚棠緩了幾秒，才低聲道：“我剛才想起來一點。醫院裡有個女人，穿得很體面，像不是醫護。她說……名字對不上。還有，她手上戴著珍珠手鍊。”
傅承硯瞳孔微縮。
珍珠手鍊。
他腦中瞬間掠過一個人。不是母親。也不是傅曼寧。是老宅那邊某位幾乎從不在人前失態、卻多年來一直握著內宅舊線的人。那個人年輕時最愛戴南洋珍珠，連家宴都不摘。
可他沒有立刻說出口，只低聲道：“你確定？”
“我不確定臉。”她抬眼看他，眼底仍有餘悸，卻異常清醒，“但我確定不是幻覺。”
這句話說完，房裡那台老舊電腦忽然發出一聲提示音。
兩人同時看過去。
聊天室視窗還亮著，光標在對話框裡一閃一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像所有事都已經再回不去。可下一秒，桌上傅承硯的手機也震了。
他低頭看了眼螢幕，臉色倏地沉下去。
陳勉發來的訊息只有兩行。
周靜儀住處已空，鄰居說凌晨有人先到過。
她女兒不見了。
房間裡的空氣像瞬間被抽乾。
蘇晚棠看著他變化的神色，心裡忽然有了極不好的預感：“出什麼事了？”
傅承硯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沉得像將亮未亮的海面。
“周靜儀失聯了。”他頓了一下，“她十七歲的女兒也不見了。有人比我們先一步動手。”
蘇晚棠手指驟然一冷。
她忽然明白，這已經不是她要不要信他、他有沒有瞞她的問題了。有人在清晨堵她的門，有人在夜裡帶走當年的關鍵證人，還有另一輛套牌車上的人，至今不知是誰。
那張埋了七年的網，正在一寸寸收緊。
傅承硯看著她，聲音很低，卻不容置疑：“你不能再一個人留在這裡。”
蘇晚棠沉默了幾秒，抬起眼，眼神裡還有戒備，卻多了另一種更清楚的東西。
“我可以跟你走。”她慢慢道，“但不是因為我信你。”
傅承硯看著她，沒說話。
她一字一句地說：“是因為我也要把當年的事查清楚。你要是再瞞我一次，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開門的機會。”
窗外天色終於又亮了一分，灰白的光穿過沒拉嚴的窗簾，落在她蒼白卻倔強的側臉上。
傅承硯靜了片刻，低聲道：“好。”
那個字很輕，卻像一紙無聲的盟約。
而樓下遠處，濕冷晨霧裡，另一輛不知何時停在巷口的摩托車悄悄發動，騎手壓低帽沿，拐出街角，直奔城南報社方向而去。
潮濕的牆皮滲著夜裡未乾的水氣，聲音一撞上去，又被反彈回來，壓得更沉。蘇晚棠站在門後，手心抵著冰冷的桌角，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薄薄一層木門隔不住什麼，她甚至能分辨出門外兩個男人站位的變化，一個靠得近，帶著先前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客氣，另一個則停得稍遠，卻像把整條退路都堵死了。
最先開口的還是那個“記者”。
“這位先生，晨報採訪，合法合規，你這樣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說得平穩，甚至還有點笑意，可那笑意貼在這樣的清晨和這樣的樓道裡，只讓人覺得發冷。
傅承硯的聲音卻更冷，沒有起伏，也沒有多餘的字。
“哪個版面，哪個記者證號，哪位值班編輯批的？”
門外安靜了一瞬。
那男人像是沒料到會被這樣直接頂住，頓了兩秒才道：“這涉及我們內部流程，沒必要向你交代。倒是你，一上來就干擾採訪——”
話還沒說完，樓道裡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像是有人被逼得後退，腰側撞上了鐵扶手。
蘇晚棠心口一緊，下意識往門邊靠近了半步。
她沒看見，可她幾乎能想像傅承硯此刻的神情。那個在會議室裡就能把人逼得不敢抬頭的男人，此刻大概連眼神都沒有浪費半分。
果然，下一秒，傅承硯淡淡開口：“再說一遍，滾。”
那個“記者”語氣終於沉了些：“你知道你在替誰出頭嗎？承曜內部調組名單昨晚才改，設計部學徒外調樣衣間，今天一早就有人護著，傅總這手伸得未免太快了。”
蘇晚棠背脊一僵。
承曜內部調組名單。
那不是外人隨便能知道的事。她昨天還只是被暫時調去樣衣間，真正的人事紙本流程按理說要等上班後才會送下來。晨報的人不可能半夜知道得這麼細，除非消息根本不是從報社出來的。
門外的空氣像瞬間更冷了。
傅承硯的聲音反而平靜得近乎可怕：“原來是老宅養的狗。”
對面呼吸一滯，隨即冷笑：“傅總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可惜，有些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蘇小姐如果只是個普通學徒，誰會這麼早來找她？你護得越緊，越說明她身上有問題。”
蘇晚棠指尖一點點攥緊。
程予安的警告、聊天室裡剛揭開的身份、童年斷裂的醫院白光，全在這一刻混成一團。她知道門外的人是在逼她出聲，逼她自己承認“有問題”，也逼傅承硯先亂。
可更讓她發寒的是，傅家的人真的開始動她了。
不是猜測，不是試探，是在天還沒亮時就把車停到她樓下，甚至找上門來。
樓下忽然又有腳步聲響起，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人的節奏，迅速踩上濕滑的台階。蘇晚棠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以為第二輛車的人也上來了，門外卻先響起陳勉壓得極低的一句：“傅總，下面那輛白牌車是老宅的，另一輛套牌，車上人跑了一個，抓到一個。”
套牌。
不是同一方。
傅承硯眼底那點冷意倏地沉得更深。
他原本以為樓下兩輛車，一輛老宅，一輛多半也是老宅放的第二道線。可現在看來，還有第三隻手先伸進來了。誰在盯周靜儀，誰先一步查到蘇晚棠，顯然沒那麼簡單。
那個假記者像也察覺到了不對，語氣微變：“你們想幹什麼？這是民宅——”
話音未落，樓道裡驟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被重重按在牆上。鐵欄杆跟著震了一下，門板都微微發顫。
蘇晚棠下意識後退一步，呼吸亂了。
門外安靜兩秒，只剩壓抑的掙扎聲和急促喘息。接著是傅承硯極低、極冷的一句：“誰讓你來的。”
那人還嘴硬：“我說了，晨報——”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傅承硯聲音不高，卻有種把人骨頭一寸寸折斷般的冷硬，“承曜設計部今早七點四十才會下發紙本調組，你五點半就知道了。報社沒這本事，老宅有人給你遞了話。說名字。”
男人悶哼了一聲，像是手腕被拗得更緊，語調終於失了穩：“傅總，都是替人辦事，你何必……”
“誰。”
“我只接到電話，沒見到人。”他喘了口氣，聲音發抖，“對方用的是老宅總機轉出來的線，說只要把蘇小姐請下樓，拖十分鐘就行，別的不用管。”
拖十分鐘。
蘇晚棠腦中一凜。
拖誰？等誰？
傅承硯顯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聲線更冷：“另一輛套牌車呢？”
那人咬著牙不說，陳勉在旁邊低聲道：“下面抓到那個也說不清，只說是收錢跟人。像是外頭雜線，不像老宅養的人。”
局面忽然變得更亂了。
一邊是傅家老宅明著上門拖人，一邊是另一輛套牌車在暗處盯線。兩方未必認識，卻在同一個清晨同時盯上了她。
蘇晚棠只覺得胸口發緊，像有人把那扇門外所有看不見的目光，都一股腦壓到了她身上。
她終於開口，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有些啞，卻很穩。
“傅承硯。”
門外所有動靜都停了。
她第一次在現實裡這樣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把聊天室另一端那個“北岸”，和眼前這個人徹底重疊。
“你一個人回答我。”她盯著門，慢慢道，“門外除了你和你的人，還有誰。”
傅承硯幾乎沒有遲疑：“陳勉。老宅來了一個，已經控制住。樓下有我兩個人。另一輛車抓到一個，還有一個跑了。”
他的回答太快，也太準，沒有一句安撫，沒有一句多餘的“相信我”。像他很清楚，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哄。
蘇晚棠眼睫顫了下。
她手指落在門鎖上，卻沒有立刻擰開。
門外的男人似乎還想說什麼，傅承硯卻先淡聲道：“把人帶下去。”
陳勉應了一聲，那個假記者立刻掙扎起來：“傅承硯，你這是私扣——”
聲音很快被堵遠了，沿著樓梯一路往下，變成斷斷續續的回音。
樓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潮氣，和不知道從哪裡漏進來的海風。
隔著一扇門，蘇晚棠忽然想起了另一道聲音。
不要碰她。
那年醫院雪白刺眼的燈下，男孩也曾這樣發狠地撲上去，明明手上全是血和黑灰，卻還是死死攔在她前面。記憶依舊破碎，可那種本能的護，和門外這個男人方才的語氣，忽然在她腦海裡重成了一線。
她閉了閉眼，終於把門鎖慢慢擰開。
門只開出一道縫。
潮濕發霉的樓道氣息立刻擠進來，混著他身上很淡的冷木香和夜裡未散的煙味。傅承硯站在門外，黑色襯衫領口微鬆，肩頭沾了些清晨的水氣，眼底一片未退的冷，像剛從某場沒有睡意的夜裡直接走過來。
他看見門縫裡那雙眼，眸光明顯一頓。
那不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看她，卻是第一次，在她已經知道他是“北岸”的前提下，真正對上她的視線。
誰也沒有先說話。
蘇晚棠扶著門邊，指節發白。她想過無數次聊天室另一端的人會是什麼樣子，或者說，她刻意不去想，因為只要一想，就太容易把一個陌生人想得太像救贖。可現在，救贖和危險偏偏成了同一張臉。
荒唐，又逼真。
傅承硯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先進去。”
她沒動，只盯著他：“你瞞了我多久？”
他看著她，沒有迴避：“從認出你開始。”
“什麼時候認出的。”
“第一次在承曜樣衣間，你抬左手去拿布樣的時候。”
蘇晚棠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他站在燈下看她，眼神冷得像審視一件貨品。原來不是。至少，不全是。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想確認我是不是那個人？”她聲音不高，卻很硬，“還是因為我身上有你要找的東西？”
傅承硯眸色沉了沉。
“都有。”他沒有粉飾，“我在找當年的真相，也在找你。”
她像是被這句過於直接的話噎住，呼吸停了一瞬，隨即更冷地問：“那你在聊天室裡呢？也是查我、套我話？”
“不是。”
他答得很快，快得幾乎帶了點失控前的鋒利，像這兩個字對他而言比別的都重要。
“我一開始不知道是你。”他看著她，“後來知道了，也沒打算再用那個身份騙你。”
蘇晚棠唇角很淡地扯了下，像笑，又不像。
“所以你就等著我自己猜出來。”
傅承硯沒有否認。因為那確實是他的猶豫，也是他的失策。他擅長處理資本、威脅、佈局，卻不擅長處理一個她。一旦她知道，他要面對的就不只是當年的真相，還有她的質問、她的防備，甚至她轉身就走。
可他還是來了。
不是在網路另一端，不是在車裡，不是在高樓辦公室，而是在她這間潮濕狹窄的出租屋門口，被她用最清醒的眼神看著。
蘇晚棠指尖攥著門邊，胸口起伏得很輕，卻始終不肯露出狼狽。她想起程予安在電話裡說過的那句話，如果他真是我猜的那個人，你更不能把自己先交出去。
她沒交出去。
至少現在還沒有。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問。
傅承硯靜了兩秒：“我知道的也不完整。”
她眼裡立刻多了層冰意，像在說，到了現在你還想留。
他卻沒讓她誤會太久，低聲道：“仁和醫院的轉出名單被人動過。當晚有孩子被帶走，名字對不上。傅家車隊在場，我母親也在場。後來她出事，這件事跟著一起被埋了。”
蘇晚棠呼吸一滯。
名字對不上。
那句在她殘缺記憶裡飄過的女人聲音，忽然更清晰了一點。
這個先帶走……名字對不上……
她眼前一陣發白，像又回到那間有焦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走廊。有人抱她，有人翻紙本名單，有個穿深色套裝的女人站在不遠處，手腕上有很細的一圈珍珠光澤。她看不清那張臉，只記得那女人回頭時，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很清，很穩，一點也不像來救人的。
蘇晚棠猛地按住太陽穴，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傅承硯眉心一沉，本能地往前一步。她卻立刻抬眼，硬生生把那一步擋住了。
“別碰我。”
三個字，不重，卻帶著明顯的防備。
傅承硯停住，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最終還是壓了下去。
蘇晚棠緩了幾秒，才低聲道：“我剛才想起來一點。醫院裡有個女人，穿得很體面，像不是醫護。她說……名字對不上。還有，她手上戴著珍珠手鍊。”
傅承硯瞳孔微縮。
珍珠手鍊。
他腦中瞬間掠過一個人。不是母親。也不是傅曼寧。是老宅那邊某位幾乎從不在人前失態、卻多年來一直握著內宅舊線的人。那個人年輕時最愛戴南洋珍珠，連家宴都不摘。
可他沒有立刻說出口，只低聲道：“你確定？”
“我不確定臉。”她抬眼看他，眼底仍有餘悸，卻異常清醒，“但我確定不是幻覺。”
這句話說完，房裡那台老舊電腦忽然發出一聲提示音。
兩人同時看過去。
聊天室視窗還亮著，光標在對話框裡一閃一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像所有事都已經再回不去。可下一秒，桌上傅承硯的手機也震了。
他低頭看了眼螢幕，臉色倏地沉下去。
陳勉發來的訊息只有兩行。
周靜儀住處已空，鄰居說凌晨有人先到過。
她女兒不見了。
房間裡的空氣像瞬間被抽乾。
蘇晚棠看著他變化的神色，心裡忽然有了極不好的預感：“出什麼事了？”
傅承硯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沉得像將亮未亮的海面。
“周靜儀失聯了。”他頓了一下，“她十七歲的女兒也不見了。有人比我們先一步動手。”
蘇晚棠手指驟然一冷。
她忽然明白，這已經不是她要不要信他、他有沒有瞞她的問題了。有人在清晨堵她的門，有人在夜裡帶走當年的關鍵證人，還有另一輛套牌車上的人，至今不知是誰。
那張埋了七年的網，正在一寸寸收緊。
傅承硯看著她，聲音很低，卻不容置疑：“你不能再一個人留在這裡。”
蘇晚棠沉默了幾秒，抬起眼，眼神裡還有戒備，卻多了另一種更清楚的東西。
“我可以跟你走。”她慢慢道，“但不是因為我信你。”
傅承硯看著她，沒說話。
她一字一句地說：“是因為我也要把當年的事查清楚。你要是再瞞我一次，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開門的機會。”
窗外天色終於又亮了一分，灰白的光穿過沒拉嚴的窗簾，落在她蒼白卻倔強的側臉上。
傅承硯靜了片刻，低聲道：“好。”
那個字很輕，卻像一紙無聲的盟約。
而樓下遠處，濕冷晨霧裡，另一輛不知何時停在巷口的摩托車悄悄發動，騎手壓低帽沿，拐出街角，直奔城南報社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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