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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月隱錦書 · 田邊西瓜皮 · 4,492 字 · 2026-04-01
舊照片停在投影畫面中央,雨夜車窗上的水痕把那個殘缺的蘇字折成細碎波紋,像有人隔著二十年,還在故意把真相撕給他們看。

車裡一瞬靜得厲害。

蘇瓷盯著那張照片,指尖慢慢蜷起來。她能感覺到呼吸在胸口一下一下撞著,像撞在很窄的門縫上,想擠進去,又怕門後真有她不敢看的東西。

袖口少了一枚袖扣。

病床上的年輕女人。

重疊的身份條。

還有那句話。

被抱走的那個孩子,最後進了誰的家門。

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像刀背。“挺會挑字眼。對方不是想讓我去,是想逼我單獨脫隊。”

沈晏行已經把那張照片截存、斷開外部連線,語氣冷而穩。“可以讓他以為妳一個人去,但妳不會真的一個人。”

蘇瓷側頭看他。

窗外昏黃的樓道燈落在他眉骨上,把那雙眼映得更深。這人平時話就不多,情緒越沉,反而越像把所有東西都壓進了骨頭裡。可偏偏她聽得出來,他現在已經不是在和她商量了。

是定案。

“你倒是安排得很熟。”她輕聲說,“像是以前也常替人收這種局。”

“沒有。”沈晏行解開安全帶,“只是不想看妳送上門。”

蘇瓷本來心口繃得發緊,聽見這句,反倒被他說得短暫一頓。下一秒,她伸手去推車門。

“那就別浪費時間了。”她說,“鐵盒先拿。對方既然連這種照片都能拿出來,說明他手裡真的有舊案物證。我這邊能對上的東西,越快整理越好。”

沈晏行先一步下車,雨傘撐開,直接罩到她頭頂。

冷雨從傘沿落成一圈,將舊居民樓前那點潮濕霉味襯得更重。感應燈時亮時滅,樓道口的牆皮被水汽浸得發暗,和他那身筆挺冷硬的黑色西裝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站得住。

蘇瓷抬腳往裡走,還沒摸上門禁,沈晏行已經伸手替她按開。

“你今天是打算把我生活自理能力一起接管了?”

“暫時。”他說。

“沈先生,這個詞很危險。”她一邊上樓一邊笑,聲音柔柔的,“很多人說暫時,最後都想管一輩子。”

沈晏行在她身後半步,替她擋住樓道裡側吹來的冷風,答得平靜:“那就看妳給不給機會。”

蘇瓷腳步沒停,耳尖卻被這句話磨得微微一熱。

她住在四樓,老式樓梯沒有升降裝置,拐角處堆著鄰居淘汰的舊型家務機器人,紅外感應燈掃過他們時,機器人鏽掉的眼部感測器忽然亮了一下,又慢吞吞熄掉,像一個不合時宜的旁觀者。

到了門前,蘇瓷剛要輸入密碼,沈晏行抬手扣住她手腕。

“等一下。”

“嗯?”

他低頭看了一眼門縫和電子鎖邊緣,指尖在鎖口輕觸,終端投出一道極淡的掃描線。兩秒後,他收回手,聲音更冷了些。

“有人來過。”

蘇瓷眼神一沉。

“暴力破解?”

“沒有,技術開鎖,停留時間不長。”沈晏行看著那道被人處理得很乾淨的痕跡,“對方不想驚動妳,只想確認東西還在不在。”

蘇瓷安靜了半秒,才慢悠悠道:“那看來我養母留給我的東西,比我想的還值錢。”

她把門打開。

屋子不大,陳設乾淨,暖色燈光自動亮起,映出被她維持得很好的生活痕跡。鞋櫃、書架、窗邊的矮桌,一切都整整齊齊,看得出主人向來習慣把自己收拾得穩穩當當。

可沈晏行的視線很快停在客廳角落。

那裡一盆綠植的葉片微微歪了方向。

蘇瓷也看見了,臉上笑意淡了些。“我出門前不是這樣。”

兩人沒再浪費時間。

她徑直走進臥室,蹲下身,拉開床底最裡側的抽屜暗格。裡頭壓著一只舊鐵盒,深藍色的漆面已經掉了大半,邊角磕碰得厲害,像是被人拿過很多次,又藏回去很多次。

蘇瓷伸手碰上去那一瞬,殘留的情緒立刻順著皮膚滲進來。

急。

怕。

還有很深的、不敢被人發現的護。

不是今晚來過的人留下的,是更久以前,她養母一遍遍打開它時,壓在鐵銹和歲月裡的情緒。

她閉了閉眼,短暫穩住那股翻上來的悶痛,才把盒子抱出來。

“還在。”她說。

沈晏行蹲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看到什麼了?”

“我養母很怕。”蘇瓷聲音很輕,“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有人先找到這個。”

她把鐵盒放到客廳桌上。

鎖早就壞了,只是習慣性扣著。盒蓋掀開時,一股舊紙和金屬混在一起的陳味撲出來,像封存太久的舊日忽然被雨夜翻開。

最上面是一封沒寄出的信,信封泛黃,收件人那一欄被人從中間撕掉了,只剩下半截模糊字跡。下面壓著一張舊式工作識別卡、一枚透明材質的嬰兒名牌,還有幾張邊緣起翹的票據與照片。

蘇瓷先拿起那枚名牌。

透明牌片內嵌著老式感應芯層,表面標著一串編號,末尾是七號。再往下,是手寫的出生時間,字跡因久放已有些暈開。

她指尖一貼上去,耳邊便像有極輕的嬰兒啼哭劃過,接著是女人劇烈喘息與跑動聲,白光、走廊、消毒水味,一個人把什麼東西死死攥在掌心,掌心硌得發疼。

回響只來得及閃一下就斷了。

蘇瓷睜開眼,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點。

“對上了。”她把名牌放到桌上,“醫療環境,時間很接近。這東西確實出自當年的地方。”

沈晏行已經拿起那張識別卡。

卡片上的照片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證件照,眉眼溫和,和蘇瓷記憶裡那個總是沉默做事的養母相比,竟顯得陌生了幾分。卡片抬頭寫著雲慈女性療養中心,下面是職務欄:護理助理。姓名那一欄,清清楚楚印著她養母的名字。

蘇瓷盯著那幾個字,半天沒動。

“她在那裡工作過。”她輕聲說,“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雲慈女性療養中心。

和那份已註銷的私立醫療中心不是同一個名字,卻同屬二十年前沈家常用的高端醫療體系。很多豪門產檢、分娩、療養都會在同一資本網路下流轉,只是掛牌不同,對外切割得乾淨。

沈晏行抬眸,眼神微冷。“這裡和我母親當年生產的醫療中心,後臺投資人有交叉。”

“所以不是巧合。”蘇瓷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養母不是撿到我,她是從局裡把我帶出來的。”

她說得太平靜,反倒讓屋裡空氣更緊。

沈晏行把識別卡翻到背面,指腹在卡角一按,卡片內層竟彈出極細的一道銀色儲存條。

“加密存儲標記。”他說,“老式離線卡。妳養母把東西藏在這裡,說明她防的不是普通翻找。”

蘇瓷看了過去。

她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不安,到這裡已經慢慢長成了某種能叫得出名字的東西。不是單純懷疑,而是被證據一點點逼近。

她拿起那封未寄出的信,小心拆開。

信紙只有一頁,像是匆忙寫下後又反覆摺過。墨跡有些地方被水暈開,末尾甚至缺了一角。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敢再把孩子留在這裡。七號不是她原來的號碼,名牌是我換下來的。有人要我閉嘴,說那十三分鐘裡什麼都沒發生,可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兩個孩子的身份條被疊在一起,先撕後換。抱出去的人不是值班醫師,是沈家的人。那位夫人醒來前,孩子已經不在原艙。”

蘇瓷念到這裡,聲音停住。

她低頭看著信紙下半段,那裡被人硬生生撕掉,收信人和最後結論全沒了,只剩最後一行殘句。

“如果她長大了,請不要讓她回沈家……”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窗外雨聲。

沈晏行的臉色已經沉到極點,卻仍站得很穩,像越是風暴逼近,他越不允許自己亂。

“十三分鐘。”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我母親生產記錄裡空白的,正好也是十三分鐘。”

蘇瓷把信放下,指尖冰得厲害,卻還能笑出來。“好消息是,匿名那位沒全靠編。壞消息是,他可能真的知道我是從哪裡被抱走的。”

“妳先不是誰被抱走的孩子。”沈晏行看著她,聲音冷而直接,“妳先是蘇瓷。”

這句話來得太突兀,卻又太重。

蘇瓷抬眼,撞上他的視線,一時竟沒說出話。

很多人在這種時候,會先問她怕不怕、要不要查、到底想知道什麼。只有沈晏行先把她這個人從那團亂七八糟的身份裡拎了出來,好像不管證據最後指向哪裡,她都不該先被真相吞掉。

她眼底那點幾乎要失控的情緒,忽然就被他這句話壓住了。

“沈先生,”她笑意很輕,“你哄人的方式有點貴。”

“那妳收不收?”

“先收著。”她垂眸,把那枚嬰兒名牌重新放進盒裡,“畢竟我今天開始要搬去你那裡,總得給房東一點好臉色。”

這句話說出口,兩人之間那條一直若有似無的界線,終於真正往前推了一步。

沈晏行只嗯了一聲,卻像是早就等她這句。

“今晚搬。”

“這麼急?”

“妳這裡已經被人動過,不能再住。”

蘇瓷沒有反駁。她站起身,往衣櫃方向走,邊走邊說:“那就勞煩未婚夫先說說,對外準備給我什麼名分。別等我人都住進去了,外頭還在猜你把我拐回去當人質。”

沈晏行將盒中物品逐一拍存備份,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生意。“明早會有人拍到妳和我一起從這裡離開。中午前,沈氏法務會對外放出婚約聲明,說明妳以未婚妻身份入住我名下住處,近期籌備登記。”

蘇瓷回頭看他,眼尾一挑。“籌備登記?”

“契約婚姻,總要像一點。”

“沈先生,你這哪是像一點。”她笑得溫柔,“你這是打算一步到位,讓所有人都沒地方猜。”

“他們不用猜。”他抬眼看她,“妳是我的人,這件事越早說清楚越好。”

衣櫃前一時沒了聲音。

蘇瓷拿衣服的動作頓了兩秒,才慢慢道:“你知不知道,這種話拿去營業,很容易假戲真做。”

“嗯。”

“你嗯什麼?”

“意思是,我知道。”

蘇瓷被他堵得失笑,最後只回了一句:“行,記著。以後真出了事,是你自己先說的。”

她收拾行李很快,只帶最必要的衣物與個人物件。沈晏行則聯絡了人來接手樓下與周邊監控,順便封存她住處的門鎖數據。等她把最後一件東西放進箱子,終端忽然亮起。

是許棠發來的加密訊息。

“既白剛醒,情緒還差,但他讓我轉一句:查二十年前雲慈療養中心火警舊聞,火不是意外。另外,熱搜有人在加碼,沈家旁支準備把你和蘇瓷綁成‘為爭繼承權聯手設局’。我先壓一輪,你們最好比他們更快。”

訊息下方,附了一則被壓下去的舊聞截圖。

標題只有一行:雲慈療養中心資料室夜間失火,部分母嬰檔案受損。

蘇瓷看完,低低笑了聲。“你這位弟弟,夢做得還挺勤快。”

“他不是做夢。”沈晏行接過終端,看了幾秒,“他應該早就在查,只是一直沒拼完整。”

“那他現在把線索遞過來,是想幫你,還是想看我們查到哪一步?”

“都有。”沈晏行收起終端,“但不重要。能用就行。”

蘇瓷點點頭,神色重新冷了下來。

“那明晚零點呢?”她問,“匿名那位要我一個人去,我們表面配合到什麼程度?”

沈晏行沒有立刻答,而是先把那張舊照片、信件、識別卡、名牌全部重新封存進防干擾袋,動作一件比一件穩。

“妳去。”他說,“至少在所有人眼裡,妳是一個人去。”

“眼裡?”

“路線、車、終端信號、沿途監控,都會做成妳單獨赴約的樣子。”他看著她,“但我會比妳更早到。附近佈控,入口留口子,出口全封。對方如果真握著舊案物證,我們要人,也要證據。”

蘇瓷聽完,唇角一彎。“好兇。”

“怕了?”

“沒有。”她輕聲說,“我只是有點替他可憐。挑誰不好,非挑你最不想讓人碰的那一塊下手。”

沈晏行看她一眼,沒否認。

外頭雨還沒停,窗玻璃上映著兩人的身影,一個坐在燈下整理舊證,一個站在衣櫃邊收攏自己的生活。畫面分明倉促,卻又有種奇異的默契,像他們不是臨時結盟,而是早就該站在同一邊。

臨出門前,蘇瓷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很多年的小屋。

“要是最後查出來,我真跟沈家那攤爛事脫不了關係,”她輕輕帶上門,語氣依舊柔和,“我可能會比你想的還麻煩。”

沈晏行替她接過行李箱,另一手按下電梯叫梯鍵,聲音平靜得近乎縱容。

“妳麻煩一點,正好。”

“正好什麼?”

“正好讓我管。”

蘇瓷看著他,終於沒忍住,偏頭笑了。

兩人下樓時,樓外路口一輛無牌黑車正從雨幕裡慢慢滑過,像只是路過,又像故意停了一瞬。沈晏行腳步未停,只抬眸淡淡掃了一眼,下一秒,他終端裡的安保系統便已自動標記車牌輪廓與行車軌跡。

蘇瓷像是沒看見,只在走到傘下時,輕聲說了一句:“看來消息放出去之前,就有人先盯著我們了。”

“更好。”沈晏行替她拉開車門,“省得我找人替他們拍。”

她坐進車裡,聽懂了。

這是要順水推舟,把今晚同行、她搬離舊居的畫面,直接送進明天的輿論場。

匿名者在逼她單獨赴約,沈家旁支在等著看笑話,媒體在盤算哪個版本最值錢。可如果她今晚就堂而皇之住進沈晏行那裡,那麼從明天開始,所有人都得先承認一件事——

她不再只是局外人,也不是誰都能單獨帶走的人。

車門關上,雨聲被隔在外頭。

沈晏行繞到另一側上車,發動前,終端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許棠,而是一個匿名中轉帳號發來的新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段極短的監控截圖。

畫面是某處醫療走廊,時間標記模糊,只有一道人影抱著襁褓匆匆轉過拐角。那人側臉被遮住大半,唯獨腕間一枚極細的金屬手環,在監控冷光下閃了一下。

蘇瓷盯著那手環,眼神忽然變了。

“這個我見過。”

沈晏行立刻側頭。

“在哪裡?”

蘇瓷沒有馬上回答。她指尖落在截圖上,呼吸慢慢放輕,像在從某段被壓住的回響裡硬生生撈東西出來。

幾秒後,她低聲道:“不是現在。是在我養母留下的另一件舊東西上。”

“什麼東西?”

她抬起眼,眼底那點剛被壓下去的波瀾,重新泛了上來,卻比剛才更鋒利。

“她那支一直捨不得扔的舊錄音筆。”

車子裡短暫一靜。

那支錄音筆她記得。一直放在書架最上層的木盒裡,她以為只是養母早年工作的舊物,從沒細查。可現在回想,養母每次喝了藥坐在窗邊發呆時,手指摸過錄音筆外殼的樣子,和摸這只鐵盒幾乎一樣。

不是懷念,是確認它還在。

沈晏行眼神徹底冷下來。

“回去拿。”

蘇瓷卻按住了他準備重新解安全帶的手。

“來不及了。”她看著後視鏡裡那輛若隱若現的黑車,聲音很輕,卻一字不差,“現在回頭,就是告訴盯著我們的人,屋裡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沒帶走。”

她頓了頓,唇角慢慢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既然都開始演了,不如演到底。讓他們以為我們拿到的,只有這個鐵盒。”

“那錄音筆呢?”

“留著。”蘇瓷看向雨夜深處,眼神像被打磨過一遍,溫柔得發冷,“等明晚,讓真正想找它的人,自己露面來拿。”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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