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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月隱錦書 · 田邊西瓜皮 · 4,227 字 · 2026-04-02
車子重新滑入雨幕時,雨刷正好劃過前擋風玻璃,將外頭被路燈拉長的水光一刀一刀切開。

蘇瓷的手還按在沈晏行手背上,掌心溫度不高,卻穩得很。像她剛才說的那句話,不是商量,是定數。

“現在回去,”她看著後視鏡裡那輛若即若離的黑車,語氣溫柔得近乎輕描淡寫,“就是告訴人家,我們漏拿了比鐵盒更值錢的東西。做人不能這麼誠實,太失禮了。”

沈晏行沒有立刻把手抽回,只垂眸看了一眼她按著自己的手指,幾秒後,才淡聲道:“妳知道那東西可能是關鍵。”

“我知道。”蘇瓷鬆開手,靠回椅背,“所以更不能現在拿。錄音筆留在舊居,比在我手裡安全。至少今晚,所有人都會盯著你把我帶走,不會有人想到真正的餌還在原地。”

“會有人想到。”沈晏行看著前方,聲線平直,卻比窗外夜色還冷,“對方既然能拿到監控截圖,也知道怎麼挑妳的軟處下手,不會只準備一套方案。”

“那正好。”蘇瓷偏頭,眼裡還帶著剛被真相劃開的冷意,“讓他來試。總得有人替我確認,那支錄音筆到底值不值得人冒險。”

沈晏行指節在方向盤上輕敲了一下,下一秒,車載投影亮起,舊居周邊的實時監控圖像被分成四格推到半空。樓道口、巷口、對街便利店、樓後消防梯,連方才那輛黑車的輪廓也被系統自動框出,標記成紅色。

他單手操作,幾道指令迅速下發。

“西區兩組人十分鐘內到位。樓道內外靜默佈控,不驚動目標。”
“封存原門鎖資料,新增假開門記錄。”
“模擬妳終端還在舊居半徑三十米內活動,持續到凌晨三點。”

蘇瓷看著那些命令一條條跳出,抬了抬眉。

“你這是要把我分成兩個人用。”

“今晚開始,所有人看到的都不會是真實路徑。”沈晏行說,“妳住進我那裡要讓人看見,妳還留在舊居附近也要讓人看見。誰先信哪一個版本,誰就先暴露自己站哪邊。”

蘇瓷低笑了聲。“沈先生,難怪他們怕你。你這個人看著話少,心眼倒是一點不比別人少。”

“夠用。”

“只是夠用?”她唇角彎著,說出來的話卻很利,“我還以為你已經開始盤算,明天怎麼把‘深夜接妻回家’拍得更好看一點,好方便那些想罵我們聯手設局的人先把稿子寫完。”

沈晏行側頭看她一眼。

“明天不是接妻。”

“嗯?”

“是未婚妻。”他說,“婚約聲明先發,結婚時間不定。這樣比直接領證更方便查人,也更能刺激沈家那群人。”

蘇瓷怔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哦,拿我當活餌之前還知道先升級身份。挺體貼。”

“妳不是證物。”沈晏行語氣冷淡,像在陳述一條再明白不過的事,“也不是誰拿來擺上桌的籌碼。”

車內一瞬靜了靜。

蘇瓷望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心口那點被舊事掀起的鈍痛,竟莫名被這句話壓住一些。她向來不吃好聽話,尤其不信豪門裡那些說得漂亮的保護與承諾,可沈晏行這人不太會說,更不會哄,他只是很平地把話放下來,像把人直接劃進自己的邊界。

她看了他幾秒,才慢吞吞開口:“你放心,我也沒打算乖乖當受害者。有人想拿我釣你,那我就先把鉤吞了,再反手把線扯回去。”

“可以。”沈晏行說,“但線我來扯。”

這句話落得太自然,像已經替她把所有風險都算進去了。

蘇瓷沒再跟他爭,只是望向後視鏡,那輛黑車還在,隔著兩個車位,跟得不遠不近,像很有耐心。

“拍得到嗎?”她問。

“夠了。”沈晏行切出另一個頁面,畫面裡已經開始自動回溯那輛車此前經過的路網節點,“車牌是假的,外殼模組也換過,但底盤識別碼跑不掉。最多半小時,能知道它從哪個車庫出來。”

“沈家旁支?”

“未必。”他聲音冷了幾分,“也可能是當年的人。”

蘇瓷指尖微微一頓。

當年的人。

那四個字像一枚細針,不重,卻能直直扎進人心最柔軟的地方。調包、火警、被抱走的孩子、養母臨終前那句不肯說透的警告……一樁樁攏起來,終於不再只是模糊的疑雲,而是開始長出輪廓。

她閉了閉眼,想起那枚手環。

不是現在見過,是很久以前,久到她以為那只是養母舊物堆裡某種不值錢的裝飾殘影。

“那支錄音筆,”她低聲說,“我小時候偷拿來玩過一次。”

沈晏行偏頭。

“裡頭有內容?”

“我那時候太小,按錯了鍵,只聽見一點雜音和一個女人在哭。”蘇瓷看著自己膝上的手,語氣很輕,卻沒有半分飄,“她一直在重複一句話,說‘手環不能留在我這裡’。後來養母發現了,把錄音筆拿走,我還被她第一次真正罵了一頓。”

沈晏行眼神沉下去。“她平時不會罵妳。”

“所以我才記得。”蘇瓷笑了笑,笑意淡得幾乎沒有,“她那天嚇壞了,不像生氣,像怕。當時我不懂,現在想想,她怕的不是我亂碰東西,是怕有人知道那支錄音筆還在。”

車內安靜得只剩雨聲。

片刻後,沈晏行開口:“明天去赴約前,先讓人動舊居。”

“偷?”

“試探。”他說,“既然錄音筆要做餌,就不能讓它太安靜。我要看誰先忍不住。”

蘇瓷聽懂了。他是要主動在舊居周邊放出一點縫,讓該來的人以為有機可乘。

“那婚約聲明呢?”她問,“既然都要演,不如演大一點。沈家旁支不是要說我們聯手設局爭繼承權嗎?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的設局。”

沈晏行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明天一早,你的人先放出我搬進你住處的影像,不需要遮,拍得清楚點。然後由你這邊正式發聲明,說因外界惡意跟拍與人身威脅,我以未婚妻身份暫住沈宅安保區域。順便點一句,有人利用舊案線索誘騙我單獨會面,沈家將保留追責權利。”

她說到這裡,唇角輕輕一彎。

“這樣一來,誰再 insist 我明晚一定要一個人去,誰就顯得特別心虛。”

沈晏行看著她,目光裡掠過極淡的讚許。

“還有呢?”

“還有,”蘇瓷聲音柔柔的,“讓人再放一個版本出去。說你對我一見鍾情,查案是假,護短是真。最好浮誇一點,像豪門戀愛腦發作。這種話雖然蠢,但有用,能把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從‘舊案真相’移到‘你是不是昏頭’上。煙霧越多,底下的人越方便動。”

沈晏行靜了兩秒。

“這版本不用放。”

“嗯?”

“是真的。”

蘇瓷難得被他堵得一頓,轉頭看他,正撞見他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的眼神。

她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哽了一下,隨即偏頭笑了,笑得很慢。“沈先生,你這樣講話,很容易讓人誤會你已經開始違約了。”

“契約還沒簽。”他淡道,“不算違約。”

車子在濱海高架上拐了個彎,遠處海面被霧色和燈光壓成一片黯藍,像整座城都在水底呼吸。

二十分鐘後,車駛入沈晏行名下一處臨海住處。大樓外牆是低調的深灰,安保系統卻精密得近乎冷酷,車輛剛進地庫,三道識別門同時完成掃描,連蘇瓷終端裡的殘留外部鏈路都被自動切斷重置。

她下車時,抬頭看了眼頭頂縱深極高的金屬穹頂。

“你平常就住這裡?”

“偶爾。”沈晏行接過她的行李,“這裡比沈家老宅乾淨。”

蘇瓷聽懂了這個乾淨指的是什麼,笑了一下,沒再問。

電梯直達頂層。門一開,裡頭燈光已經提前調成低亮度,沒有多餘的奢華裝飾,整個空間冷而寬闊,像他這個人,什麼都不說,卻處處都是邊界與控制感。

沈晏行把行李放到客房門口,卻沒讓她立刻進去,而是先把人帶到書房。

書房中央懸著一整面投影牆,此刻正分屏顯示數組資料:雲慈療養中心舊年新聞存檔、火警保險理賠記錄、當年的值班人員名冊殘頁,以及從市政資料庫裡挖出的幾條早被沉底的匿名投訴。

蘇瓷走近兩步,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夜間資料室起火,初判線路老化。”

她嗤地笑了聲。“真省事。二十年前最萬能的死法是意外,最萬能的失火原因是線路老化。”

“但這場火沒燒死任何人。”沈晏行把一份電子檔放大,“只燒了資料室和相鄰檔案庫,精準得不像事故。”

蘇瓷順著他的指尖看去,看到一份被恢復過的保全巡檢表。火警當晚,資料室區域的自動灑水系統在起火前四十三分鐘被手動切至維修模式,而簽名欄裡,只剩一個被故意刮花的姓氏。

“這就是第一層證據?”她問。

“算半層。”沈晏行說,“真正有意思的是這個。”

另一頁資料翻出來,是火警後一週的一筆私人轉帳。收款人是當年療養中心的夜班工程師,匯款方經過三重殼公司轉手,最後一層空殼公司的法人,是沈家旗下一間早已註銷的慈善基金會理事。

蘇瓷眯了眯眼。“沈家的人。”

“或者借沈家的名義做事的人。”沈晏行聲音極冷,“還不能定。”

她正要細看,終端忽然震了一下。

是許棠。

訊息不長,卻乾脆利落。

“壓不住了,不如反著用。凌晨前會有自媒體放你們同車離開舊城區、進入臨海公寓的照片,源頭不乾淨,但可控。我這邊能把話題導成‘沈家真正繼承人高調護人’,也能順手把旁支幾個關聯帳號挖出來。另,既白讓我提醒你們,查一個名字:周曼容。她二十年前在雲慈做過高級陪護,後來進了沈家內宅,現在對外身份是沈老爺子生前基金會的顧問。她腕上常年戴手環,沒摘過。”

蘇瓷盯著最後那句,眼神微微一沉。

“周曼容。”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像在舌尖過了一道刃。

沈晏行已經把這個名字調入資料庫,幾秒後,一張公開場合的舊照被翻出來。照片裡的女人已過中年,妝容得體,笑得很溫和,站在沈家一群人側後方,低調得像不存在。唯獨右手腕間,一枚極細的銀金色手環貼著皮膚,在光下折出一線冷芒。

和監控截圖裡的一模一樣。

蘇瓷盯著那道光,太陽穴突然一陣發脹。某種壓在更深處的回響被生生拽動,她下意識抬手按住桌沿,眼前一瞬浮出零碎畫面——

藥味很重的房間,一個女人背對著窗,聲音發啞:“妳抱走一個,另一個怎麼辦?”

有人在哭,壓得極低。

手環相撞,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下一秒,整個畫面碎開。

“蘇瓷。”沈晏行一步上前,扣住她手腕。

他的情緒屏障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撐開,周圍那種因回響失控而翻湧起來的雜亂感被迅速壓平。蘇瓷閉了閉眼,呼吸慢慢找回節奏。

“我沒事。”她聲音有點輕,“只是碰到名字了。”

“看到什麼?”

“還不完整。”她抬起頭,眼底有薄薄一層冷汗,卻比剛才更清醒,“但我能確定,這個周曼容和抱走孩子的人有關。還有,她不是一個人做的。”

許棠那邊很快又發來第二條。

“還有件事。既白今天情緒不穩,不全是因為被設計。他下午讓人翻了自己幼年體檢存檔,發現有一頁基因標記被替換過。他現在沒證據,但他開始懷疑,自己也未必是當年那場調包裡唯一被安排的人。你們查你們的,他那邊我先按著,免得他發瘋。”

蘇瓷看完,輕輕嘖了一聲。

“你弟弟這回是真開始疼了。”

“他早晚都會疼。”沈晏行收起終端,“只是現在才知道痛點在哪。”

蘇瓷抬眼看他:“你要信他到什麼程度?”

“到能用為止。”他答得乾脆。

“真無情。”

“對他夠了。”沈晏行看著投影裡那張周曼容的照片,聲音平得沒有起伏,“但對妳不一樣。”

蘇瓷本來還想順口刺他兩句,聽到這句,卻忽然沒接。她發現這人最近已經不是偏心,是偏到快懶得掩飾了。

她別開眼,轉而指著投影上的幾處資料。

“明天我要這三樣東西。”她說,“第一,周曼容進沈家前後的完整履歷;第二,雲慈火警當晚值班人名單裡所有還活著的人;第三,養母當年跟雲慈是否有過任何交集。既然她手裡有錄音筆,她就不可能只是路過。”

“好。”

“還有,”她停了停,聲音很輕,“如果明晚我去見的人,真的是衝錄音筆來的,那他很可能不是想給我答案,是想確定我手裡有沒有當年的東西。到時候我會拖時間,你別太早收網。”

沈晏行看向她,眼底那層壓得極深的冷色又重了一點。

“妳可以拖,但不能拿自己換。”

蘇瓷失笑。“我看起來很像那種犧牲型主角嗎?”

“妳不像。”他說,“但妳狠起來,連自己都算得進去。”

這話太準,準得她一時都沒法反駁。

她沉默兩秒,忽然彎起唇角,朝他露出一個很漂亮也很沒誠意的笑。

“你這麼了解我,我有點害怕。”

“晚了。”沈晏行說。

窗外雨勢更急,海面遠處偶爾亮起巡航燈,像黑夜裡一閃而過的刀背。

就在這時,書房側屏忽然跳出一則警報。

舊居有動靜了。

畫面切到蘇瓷住處樓道,消防梯口的感應燈亮了又滅,一道被雨衣包得嚴嚴實實的身影正從樓後翻進來,動作熟練,沒有半點遲疑,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那人沒走正門,直奔四樓。

蘇瓷看著監控裡那道影子,眼神慢慢冷下去。

“比我想的還急。”

沈晏行已經抬手切入耳麥通訊,聲音低而利落:“一組原地不動,二組放人進屋。不要驚,讓他找。找到了再收。”

蘇瓷站在他身側,盯著畫面裡那人用工具無聲撬開她的門。

她原本以為,至少要等到天快亮,或等明天婚約風聲起來,真正想找錄音筆的人才會動。沒想到對方像是根本等不及,或者說,某個名字、某條消息、某張監控截圖,已經讓那邊先亂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

雨衣人影閃身進去。

幾秒後,畫面右下角另一個角度裡,樓道盡頭忽然又多出第二道人影。對方沒有靠近,像只是站在陰影裡,看著前一個人進屋。

蘇瓷目光微頓。

“還有一個。”

沈晏行也看見了,眉眼瞬間沉冷下來。

第二個人沒穿雨衣,只撐著一把黑傘,站位巧得近乎刻意,監控只能拍到半截身形和一隻露在外頭的手。

那隻手的腕間,隱隱有一道極細的金屬冷光。

蘇瓷心口猛地一縮。

不是錯覺。

是手環。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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