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書房裡的光很冷，監控畫面切成數格懸在半空，雨夜裡每一處微小動靜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蘇瓷盯著樓道盡頭那把黑傘，呼吸一瞬間發沉。
腕間那線金屬冷光從傘緣下閃過時，她腦中像有根繃到極限的弦被人狠狠撥了一下。不是完整畫面，只是一陣先於意識襲來的噁心與眩暈，像潮水先拍上岸，才輪到記憶跟著漫過來。
“是她。”她聲音很輕，卻冷得厲害，“或者至少，是戴那只手環的人。”
沈晏行側頭看她。
蘇瓷臉色已經有點白，手還撐在桌沿，指節微微發緊。下一秒，他的情緒屏障再往外鋪了一層，像在她周圍落下一道看不見的牆，把那些被手環勾起來的雜亂情緒隔絕開。
“還能不能看？”他問。
“能。”蘇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色反而更清，“先別收。她既然親自來，就不可能只是看熱鬧。”
沈晏行目光沉了一瞬，還是對耳麥裡的人下令：“二組繼續待命。目標二不動，不要碰。盯住屋內那個，讓他找。”
他的聲音很穩，沒有半分外露的急迫，只有蘇瓷聽得出來，這份穩是壓出來的。
監控畫面裡，雨衣人已經進了屋。
蘇瓷那間舊居不大，客廳、廚房、臥室都被先前佈好的微型鏡頭看得清清楚楚。那人進門後沒有開燈，只用腕上微光終端掃過一圈，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不只一次，直奔書櫃旁那面老式置物牆。
他找的很準。
不是翻抽屜，不是亂搜，而是先去碰最容易藏舊物、又不會被房主輕易丟掉的地方。
蘇瓷眼神微微一冷。
“不是小偷，也不是臨時來試運氣的狗仔。”她說，“他知道我有保留舊東西的習慣。”
“還知道妳住處格局。”沈晏行淡聲道，“至少有人給過他信息。”
雨衣人很快拉開第二層暗格，撥開幾本舊雜誌和一盒棄用資料卡，手指在裡頭停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麼。蘇瓷看見他動作微頓，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找到了。”她低聲說。
可下一秒，那人把東西拿出來，卻不是錄音筆。
是一枚老式門禁晶片和一張被折了兩折的值班排班表。
雨衣人顯然也愣了半瞬，立刻展開那張紙，低頭急掃兩眼。紙面很舊，邊緣泛黃，鏡頭拉近後，依稀能看見“雲慈醫療中心”“夜班區域調配”幾個字樣。
蘇瓷眸光一頓。
那是她故意留下的。
不是偽造，只是不是最核心的東西。當初她在鐵盒裡翻到和雲慈有關的散頁時，就知道真把錄音筆一起放著太蠢，所以把值班表和門禁晶片留在原處，等的就是今晚這種忍不住先伸手的人。
沈晏行顯然也明白了，視線落在她側臉上，“妳一開始就猜到有人會先找這兩樣。”
“人找東西，總是先找自己認得出的。”蘇瓷說，“錄音筆太虛，紙和晶片才像真的。尤其對當年在場的人來說，值班表比錄音更刺眼，因為它能對人。”
監控裡，雨衣人快速把值班表拍照存檔，門禁晶片也掃了一遍，卻沒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去翻臥室。
這個反應很有意思。
他不放心，說明他接到的任務不是“拿到一件東西就行”，而是“確認這裡還有沒有別的”。
樓道另一格畫面裡，撐黑傘的人終於動了。
她沒有進門，只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更靠近蘇瓷門口的位置。傘沿壓得低，看不見臉，只有那隻扶著傘柄的手露得更多了些。銀金色手環貼著手腕，在感應燈忽亮忽暗的樓道裡折出一道極細的弧。
蘇瓷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因為那道光，而是因為對方站定時那個習慣性的角度。
微偏左肩，右手抬得很穩，像長年照顧病人、替人調點滴時養出來的站姿。
幾乎在她意識到的同時，回響猛地撞進來。
藥味，比先前更重。
不是單一房間，而是一整條悶熱的走廊。警報燈紅得刺眼，有人抱著孩子快步往前，腳下地面因為清潔液和積水而發滑。女人的聲音近得像貼在她耳邊，急促、發顫，卻仍硬撐著鎮定。
“別哭，別哭，這個先送出去。”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近乎尖利：“抱走一個，另一個怎麼辦？上面要的是名單乾淨，不是只少一個！”
手環相撞，清脆一聲。
蘇瓷眼前發黑，指尖幾乎要陷進桌沿裡。沈晏行伸手扣住她手腕，情緒屏障毫不猶豫地壓下來，把她從那片失控的回響裡硬生生拽回現實。
“夠了。”他聲音沉下去，“先停。”
蘇瓷喘了口氣，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卻還是盯著畫面沒移開。
“不是一個孩子。”她啞聲說，“當年他們處理的，從一開始就不只一個孩子。”
書房裡靜了一秒。
外頭雨聲拍在落地窗上，像密密麻麻的鼓點。
沈晏行眼底的冷色一寸寸沉下去。“妳確定？”
“我看到的還是碎的，但那句話不是第一次出現了。”蘇瓷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笑意很淡，“你那個弟弟，恐怕真的不只是被抱錯這麼簡單。”
就在這時，許棠的通訊插了進來。
她那邊很安靜，像是人在車裡或者某個封閉辦公間，開口仍舊一貫利落：“兩件事。第一，周曼容今晚從基金會晚宴中途離場，理由是身體不適，時間在四十分鐘前。第二，沈既白不見了。”
蘇瓷抬了抬眉。
“你家那位假少爺動作也挺快。”
“不是快，是瘋。”許棠語氣沒什麼波瀾，偏偏更顯得事情棘手，“他查到自己幼年存檔被動過後，情緒一直不對。我剛讓人去看，他車不在，人也不在。手機還開著定位干擾，我暫時抓不到他準確位置。”
沈晏行開口：“他知道周曼容嗎？”
“我只給了他名字，沒給地址。”許棠頓了頓，“但如果他真想找，媒體圈和沈家內宅那點線，夠他扒半夜了。還有，凌晨零點後婚約聲明如果要發，我這邊得提前二十分鐘預熱輿論口。你們那邊如果今晚抓到活的，我能直接把風向轉成沈家內部清查；如果沒抓到，最好給我一個足夠炸的鉤子，否則旁支那群人會搶先往‘真假少爺狗血宮鬥’上帶。”
蘇瓷扶著桌沿站直了些，聲音重新穩下來：“給你鉤子不難。周曼容今晚親自現身，夠不夠？”
許棠那邊安靜了兩秒，像是在迅速衡量風險與收益。
“如果你們能拍清她進出舊居附近，夠。她這身份最怕跟二十年前的私立醫療中心舊案扯上，不用全說透，只要讓外界知道她不是無辜顧問，沈家內部就會先亂。”
“那就準備吧。”蘇瓷說，“今晚有人替你送素材。”
她切斷通訊時，監控畫面裡的變化已經更明顯了。
雨衣人翻遍臥室床頭和壁櫃後，顯然開始焦躁，動作比起先前急了些。他重新回到客廳，低頭看了一眼終端，像是在接收新的指令。
與此同時，門外撐傘的人抬起手，在耳側極輕地碰了一下。
一個習慣性的通訊動作。
沈晏行眸光一沉，立刻切給外場收音。樓道的雨聲和電流雜音裡，隱約傳來一道被壓得很低的女聲。
“排班表拍到了？”
屋裡的雨衣人沒有出聲，只極輕地咳了一下，像是某種約定好的回應。
那女聲又道：“晶片呢？”
雨衣人抬了抬手。
“拿走。”她說，“錄音筆如果不在，就代表已經被人帶走了。別久留。”
蘇瓷眸色驟冷。
是她。
雖然聲音經過處理，壓得沙啞，可那種說話方式太像了。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更像照護者長年習慣下形成的克制和冷靜，偏偏就是這種冷靜最讓人發寒。
她看著那隻戴手環的手，腦中碎裂的畫面又一次翻起來。這一回，不再只是病房和走廊。
她看見一個很舊的鐵盒，被匆忙塞進布袋裡；看見年輕些的周曼容站在後門陰影處，聲音發抖：“這個不能留在沈家，留著遲早會死人的。”
還有另一個女人，側臉蒼白，手裡抱著孩子，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低聲說：“那孩子呢？”
周曼容沉默一瞬。
“送去蘇家那邊。”她說，“名單改過了，先讓她活。”
蘇瓷渾身一僵。
那一句像釘子一樣，直接楔進她心口最深處。
不是路過，不是偶然收留。
她養母真的在局裡。
而且是接手孩子的人之一。
沈晏行察覺到她腕間驟然繃緊的力道，幾乎立刻收攏手指，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他沒問她是不是難受，只低聲道：“看到了什麼？”
蘇瓷喉嚨有點發緊，過了兩秒才開口：“養母不是單純知情，她接過孩子。周曼容把東西和孩子都交出去過。”
這個答案太重，重得書房裡短暫沒人再說話。
畫面裡，雨衣人已經把值班表和晶片收進防水袋，正要往外退。門外撐傘的人微微側身，像是準備離開，不打算親自進屋。
沈晏行的手落在控制台上，沒有立刻按下收網指令。
他在等。
等更確定的一步，也在等蘇瓷那句“現在可以了”。
蘇瓷盯著周曼容的身影，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讓人後背發寒。
“她不進來，不是因為謹慎。”她說，“是因為她知道這屋裡還留著什麼。她怕碰到不該碰的東西，也怕留下自己的痕跡。這種人能活到現在，不是靠膽子，是靠每一步都算乾淨。”
“所以？”沈晏行看她。
“所以不能只抓那個進屋的。”蘇瓷抬眼，眸底那層被回響逼出的水光已經壓回去了，只剩一點鋒利的亮，“那個是手，門外這個才是腦子。你要是現在只收屋裡的人，她轉頭就能把自己摘乾淨，還能順便把沈家旁支或者別的替死鬼推出來。”
沈晏行看著她，眼底情緒很深，卻只問了一句：“妳想怎麼抓？”
蘇瓷的目光重新落回畫面。
“讓她進門。”
沈晏行沒出聲。
“她現在不進，是因為還沒被逼到。”蘇瓷說，“把人扣在屋裡，讓他裝作找到更要命的東西，再給她一點亂。她今夜既然親自來，就代表她怕了。人一怕，就會犯她平時最不願犯的錯。”
“妳確定她會上鉤？”
“她不是衝排班表來的。”蘇瓷語氣很輕，“她是衝錄音筆來的。或者更準確點，她是來確認，那支錄音筆到底有沒有到我手裡。”
她說到這裡，忽然彎了彎唇。
“既然她這麼想知道，不如給她一個答案。”
沈晏行看了她兩秒，終於抬手切進耳麥，聲音低冷而清晰：“二組準備。等屋內目標出門後，故意漏一個動靜，把人逼回去。讓他說錄音筆找到了，但內容不完整。目標二若進門，封樓道。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提前露面。”
耳麥那頭迅速應聲。
蘇瓷偏頭看他，唇角彎得很淺。“沈先生，你現在很像在幫我釣一條會咬人的蛇。”
“我不是在釣。”沈晏行看著畫面，聲音平得沒有波瀾，“我是在確認，今晚能不能直接把蛇頭按死。”
這話說得太冷，偏偏又讓人莫名安心。
蘇瓷盯了他片刻，忽然道：“如果等會兒她真進去了，我想見她。”
“不行。”
他拒絕得毫不猶豫。
“我沒說現在。”
“之後也不行，至少不是妳單獨見。”
蘇瓷輕笑一聲。“你這保護欲再明顯一點，明早媒體都不用猜我們是不是做戲了。”
“本來也沒打算讓他們猜。”沈晏行淡淡道。
她本來還想逗他兩句，卻在這時看見畫面裡變故陡生。
雨衣人剛退到門口，樓道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落地聲。像是誰在陰影裡故意碰掉了什麼。
雨衣人立刻警覺回頭。
門外撐傘的人也抬起了眼。
下一秒，屋內那人像是接到了某種刺激，猛地低頭往防水袋裡又塞了一樣東西，壓低聲音道：“有東西，像錄音模組。”
這句話不是回報，更像刻意讓門外人聽見。
蘇瓷眼神一亮。
成了。
果然，原本站在門外始終不肯越界的周曼容，腳步終於往前挪了一步。
傘被她慢慢收起，露出半張被夜色和口罩遮住的臉。看不清全貌，可那雙眼睛已經足夠。
不是慌亂，是那種壓到極深、卻終於被撬開一線的焦躁。
她低聲道：“拿給我看。”
雨衣人站在門內，卻沒有立刻遞出去，只說：“外殼拆了，裡面像被動過。”
周曼容沉默兩秒，終於抬腳跨進了蘇瓷的門。
就在她腳尖越過門檻的那一瞬，蘇瓷眼前最後一塊碎片猛地落了下來。
火光、警報、孩子的哭聲、鐵盒撞在牆上的悶響，還有周曼容那張更年輕的臉，在濃煙裡白得近乎失真。她把一個布包塞進另一個女人懷裡，聲音帶著哭腔卻狠得決絕。
“這不是沈家的種，這個也不能留在名單上。抱走一個是換，抱走兩個才叫乾淨。”
蘇瓷渾身一震，幾乎同時抬起頭。
她終於明白了。
不是真假少爺這麼簡單。
當年那場調包裡，被動過的從來不只沈晏行和沈既白。
還有另一個被從名單裡抹掉、被送出沈家視線的孩子。
而那個孩子，很可能就是她。
她嗓音發啞，卻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沈晏行，收網。”
幾乎同一秒，樓道所有感應燈驟然全亮。
蘇瓷盯著樓道盡頭那把黑傘，呼吸一瞬間發沉。
腕間那線金屬冷光從傘緣下閃過時，她腦中像有根繃到極限的弦被人狠狠撥了一下。不是完整畫面，只是一陣先於意識襲來的噁心與眩暈，像潮水先拍上岸，才輪到記憶跟著漫過來。
“是她。”她聲音很輕，卻冷得厲害，“或者至少，是戴那只手環的人。”
沈晏行側頭看她。
蘇瓷臉色已經有點白，手還撐在桌沿，指節微微發緊。下一秒，他的情緒屏障再往外鋪了一層，像在她周圍落下一道看不見的牆，把那些被手環勾起來的雜亂情緒隔絕開。
“還能不能看？”他問。
“能。”蘇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色反而更清，“先別收。她既然親自來，就不可能只是看熱鬧。”
沈晏行目光沉了一瞬，還是對耳麥裡的人下令：“二組繼續待命。目標二不動，不要碰。盯住屋內那個，讓他找。”
他的聲音很穩，沒有半分外露的急迫，只有蘇瓷聽得出來，這份穩是壓出來的。
監控畫面裡，雨衣人已經進了屋。
蘇瓷那間舊居不大，客廳、廚房、臥室都被先前佈好的微型鏡頭看得清清楚楚。那人進門後沒有開燈，只用腕上微光終端掃過一圈，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不只一次，直奔書櫃旁那面老式置物牆。
他找的很準。
不是翻抽屜，不是亂搜，而是先去碰最容易藏舊物、又不會被房主輕易丟掉的地方。
蘇瓷眼神微微一冷。
“不是小偷，也不是臨時來試運氣的狗仔。”她說，“他知道我有保留舊東西的習慣。”
“還知道妳住處格局。”沈晏行淡聲道，“至少有人給過他信息。”
雨衣人很快拉開第二層暗格，撥開幾本舊雜誌和一盒棄用資料卡，手指在裡頭停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麼。蘇瓷看見他動作微頓，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找到了。”她低聲說。
可下一秒，那人把東西拿出來，卻不是錄音筆。
是一枚老式門禁晶片和一張被折了兩折的值班排班表。
雨衣人顯然也愣了半瞬，立刻展開那張紙，低頭急掃兩眼。紙面很舊，邊緣泛黃，鏡頭拉近後，依稀能看見“雲慈醫療中心”“夜班區域調配”幾個字樣。
蘇瓷眸光一頓。
那是她故意留下的。
不是偽造，只是不是最核心的東西。當初她在鐵盒裡翻到和雲慈有關的散頁時，就知道真把錄音筆一起放著太蠢，所以把值班表和門禁晶片留在原處，等的就是今晚這種忍不住先伸手的人。
沈晏行顯然也明白了，視線落在她側臉上，“妳一開始就猜到有人會先找這兩樣。”
“人找東西，總是先找自己認得出的。”蘇瓷說，“錄音筆太虛，紙和晶片才像真的。尤其對當年在場的人來說，值班表比錄音更刺眼，因為它能對人。”
監控裡，雨衣人快速把值班表拍照存檔，門禁晶片也掃了一遍，卻沒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去翻臥室。
這個反應很有意思。
他不放心，說明他接到的任務不是“拿到一件東西就行”，而是“確認這裡還有沒有別的”。
樓道另一格畫面裡，撐黑傘的人終於動了。
她沒有進門，只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更靠近蘇瓷門口的位置。傘沿壓得低，看不見臉，只有那隻扶著傘柄的手露得更多了些。銀金色手環貼著手腕，在感應燈忽亮忽暗的樓道裡折出一道極細的弧。
蘇瓷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因為那道光，而是因為對方站定時那個習慣性的角度。
微偏左肩，右手抬得很穩，像長年照顧病人、替人調點滴時養出來的站姿。
幾乎在她意識到的同時，回響猛地撞進來。
藥味，比先前更重。
不是單一房間，而是一整條悶熱的走廊。警報燈紅得刺眼，有人抱著孩子快步往前，腳下地面因為清潔液和積水而發滑。女人的聲音近得像貼在她耳邊，急促、發顫，卻仍硬撐著鎮定。
“別哭，別哭，這個先送出去。”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近乎尖利：“抱走一個，另一個怎麼辦？上面要的是名單乾淨，不是只少一個！”
手環相撞，清脆一聲。
蘇瓷眼前發黑，指尖幾乎要陷進桌沿裡。沈晏行伸手扣住她手腕，情緒屏障毫不猶豫地壓下來，把她從那片失控的回響裡硬生生拽回現實。
“夠了。”他聲音沉下去，“先停。”
蘇瓷喘了口氣，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卻還是盯著畫面沒移開。
“不是一個孩子。”她啞聲說，“當年他們處理的，從一開始就不只一個孩子。”
書房裡靜了一秒。
外頭雨聲拍在落地窗上，像密密麻麻的鼓點。
沈晏行眼底的冷色一寸寸沉下去。“妳確定？”
“我看到的還是碎的，但那句話不是第一次出現了。”蘇瓷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笑意很淡，“你那個弟弟，恐怕真的不只是被抱錯這麼簡單。”
就在這時，許棠的通訊插了進來。
她那邊很安靜，像是人在車裡或者某個封閉辦公間，開口仍舊一貫利落：“兩件事。第一，周曼容今晚從基金會晚宴中途離場，理由是身體不適，時間在四十分鐘前。第二，沈既白不見了。”
蘇瓷抬了抬眉。
“你家那位假少爺動作也挺快。”
“不是快，是瘋。”許棠語氣沒什麼波瀾，偏偏更顯得事情棘手，“他查到自己幼年存檔被動過後，情緒一直不對。我剛讓人去看，他車不在，人也不在。手機還開著定位干擾，我暫時抓不到他準確位置。”
沈晏行開口：“他知道周曼容嗎？”
“我只給了他名字，沒給地址。”許棠頓了頓，“但如果他真想找，媒體圈和沈家內宅那點線，夠他扒半夜了。還有，凌晨零點後婚約聲明如果要發，我這邊得提前二十分鐘預熱輿論口。你們那邊如果今晚抓到活的，我能直接把風向轉成沈家內部清查；如果沒抓到，最好給我一個足夠炸的鉤子，否則旁支那群人會搶先往‘真假少爺狗血宮鬥’上帶。”
蘇瓷扶著桌沿站直了些，聲音重新穩下來：“給你鉤子不難。周曼容今晚親自現身，夠不夠？”
許棠那邊安靜了兩秒，像是在迅速衡量風險與收益。
“如果你們能拍清她進出舊居附近，夠。她這身份最怕跟二十年前的私立醫療中心舊案扯上，不用全說透，只要讓外界知道她不是無辜顧問，沈家內部就會先亂。”
“那就準備吧。”蘇瓷說，“今晚有人替你送素材。”
她切斷通訊時，監控畫面裡的變化已經更明顯了。
雨衣人翻遍臥室床頭和壁櫃後，顯然開始焦躁，動作比起先前急了些。他重新回到客廳，低頭看了一眼終端，像是在接收新的指令。
與此同時，門外撐傘的人抬起手，在耳側極輕地碰了一下。
一個習慣性的通訊動作。
沈晏行眸光一沉，立刻切給外場收音。樓道的雨聲和電流雜音裡，隱約傳來一道被壓得很低的女聲。
“排班表拍到了？”
屋裡的雨衣人沒有出聲，只極輕地咳了一下，像是某種約定好的回應。
那女聲又道：“晶片呢？”
雨衣人抬了抬手。
“拿走。”她說，“錄音筆如果不在，就代表已經被人帶走了。別久留。”
蘇瓷眸色驟冷。
是她。
雖然聲音經過處理，壓得沙啞，可那種說話方式太像了。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更像照護者長年習慣下形成的克制和冷靜，偏偏就是這種冷靜最讓人發寒。
她看著那隻戴手環的手，腦中碎裂的畫面又一次翻起來。這一回，不再只是病房和走廊。
她看見一個很舊的鐵盒，被匆忙塞進布袋裡；看見年輕些的周曼容站在後門陰影處，聲音發抖：“這個不能留在沈家，留著遲早會死人的。”
還有另一個女人，側臉蒼白，手裡抱著孩子，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低聲說：“那孩子呢？”
周曼容沉默一瞬。
“送去蘇家那邊。”她說，“名單改過了，先讓她活。”
蘇瓷渾身一僵。
那一句像釘子一樣，直接楔進她心口最深處。
不是路過，不是偶然收留。
她養母真的在局裡。
而且是接手孩子的人之一。
沈晏行察覺到她腕間驟然繃緊的力道，幾乎立刻收攏手指，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他沒問她是不是難受，只低聲道：“看到了什麼？”
蘇瓷喉嚨有點發緊，過了兩秒才開口：“養母不是單純知情，她接過孩子。周曼容把東西和孩子都交出去過。”
這個答案太重，重得書房裡短暫沒人再說話。
畫面裡，雨衣人已經把值班表和晶片收進防水袋，正要往外退。門外撐傘的人微微側身，像是準備離開，不打算親自進屋。
沈晏行的手落在控制台上，沒有立刻按下收網指令。
他在等。
等更確定的一步，也在等蘇瓷那句“現在可以了”。
蘇瓷盯著周曼容的身影，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讓人後背發寒。
“她不進來，不是因為謹慎。”她說，“是因為她知道這屋裡還留著什麼。她怕碰到不該碰的東西，也怕留下自己的痕跡。這種人能活到現在，不是靠膽子，是靠每一步都算乾淨。”
“所以？”沈晏行看她。
“所以不能只抓那個進屋的。”蘇瓷抬眼，眸底那層被回響逼出的水光已經壓回去了，只剩一點鋒利的亮，“那個是手，門外這個才是腦子。你要是現在只收屋裡的人，她轉頭就能把自己摘乾淨，還能順便把沈家旁支或者別的替死鬼推出來。”
沈晏行看著她，眼底情緒很深，卻只問了一句：“妳想怎麼抓？”
蘇瓷的目光重新落回畫面。
“讓她進門。”
沈晏行沒出聲。
“她現在不進，是因為還沒被逼到。”蘇瓷說，“把人扣在屋裡，讓他裝作找到更要命的東西，再給她一點亂。她今夜既然親自來，就代表她怕了。人一怕，就會犯她平時最不願犯的錯。”
“妳確定她會上鉤？”
“她不是衝排班表來的。”蘇瓷語氣很輕，“她是衝錄音筆來的。或者更準確點，她是來確認，那支錄音筆到底有沒有到我手裡。”
她說到這裡，忽然彎了彎唇。
“既然她這麼想知道，不如給她一個答案。”
沈晏行看了她兩秒，終於抬手切進耳麥，聲音低冷而清晰：“二組準備。等屋內目標出門後，故意漏一個動靜，把人逼回去。讓他說錄音筆找到了，但內容不完整。目標二若進門，封樓道。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提前露面。”
耳麥那頭迅速應聲。
蘇瓷偏頭看他，唇角彎得很淺。“沈先生，你現在很像在幫我釣一條會咬人的蛇。”
“我不是在釣。”沈晏行看著畫面，聲音平得沒有波瀾，“我是在確認，今晚能不能直接把蛇頭按死。”
這話說得太冷，偏偏又讓人莫名安心。
蘇瓷盯了他片刻，忽然道：“如果等會兒她真進去了，我想見她。”
“不行。”
他拒絕得毫不猶豫。
“我沒說現在。”
“之後也不行，至少不是妳單獨見。”
蘇瓷輕笑一聲。“你這保護欲再明顯一點，明早媒體都不用猜我們是不是做戲了。”
“本來也沒打算讓他們猜。”沈晏行淡淡道。
她本來還想逗他兩句，卻在這時看見畫面裡變故陡生。
雨衣人剛退到門口，樓道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落地聲。像是誰在陰影裡故意碰掉了什麼。
雨衣人立刻警覺回頭。
門外撐傘的人也抬起了眼。
下一秒，屋內那人像是接到了某種刺激，猛地低頭往防水袋裡又塞了一樣東西，壓低聲音道：“有東西，像錄音模組。”
這句話不是回報，更像刻意讓門外人聽見。
蘇瓷眼神一亮。
成了。
果然，原本站在門外始終不肯越界的周曼容，腳步終於往前挪了一步。
傘被她慢慢收起，露出半張被夜色和口罩遮住的臉。看不清全貌，可那雙眼睛已經足夠。
不是慌亂，是那種壓到極深、卻終於被撬開一線的焦躁。
她低聲道：“拿給我看。”
雨衣人站在門內，卻沒有立刻遞出去，只說：“外殼拆了，裡面像被動過。”
周曼容沉默兩秒，終於抬腳跨進了蘇瓷的門。
就在她腳尖越過門檻的那一瞬，蘇瓷眼前最後一塊碎片猛地落了下來。
火光、警報、孩子的哭聲、鐵盒撞在牆上的悶響，還有周曼容那張更年輕的臉，在濃煙裡白得近乎失真。她把一個布包塞進另一個女人懷裡，聲音帶著哭腔卻狠得決絕。
“這不是沈家的種，這個也不能留在名單上。抱走一個是換，抱走兩個才叫乾淨。”
蘇瓷渾身一震，幾乎同時抬起頭。
她終於明白了。
不是真假少爺這麼簡單。
當年那場調包裡，被動過的從來不只沈晏行和沈既白。
還有另一個被從名單裡抹掉、被送出沈家視線的孩子。
而那個孩子，很可能就是她。
她嗓音發啞，卻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沈晏行，收網。”
幾乎同一秒，樓道所有感應燈驟然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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