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海風帶著鹹腥味，從高架橋底一路灌進城裡，吹得沿街售樓中心那些褪色的紅幅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裡頭拼命敲門。

沈野拖著一只舊行李箱，站在岑氏地產總部大樓對面的公交站牌下，看著那棟樓在霧白的天光裡拔地而起。樓身全是玻璃，映著海面和雲，乾淨得像不沾一點人間煙火。只有樓前噴泉邊那塊巨大的企業口號牌還亮著字：築城，築家，築未來。

未來兩個字有一半燈管壞了，只剩下來。

他低頭點了支煙，沒抽，任由煙霧往上飄。

三個月前，他父親就是從另一棟樓的天台跳下去的。不是這棟，是岑氏旗下新盤的辦公樓。樓不算高，跳下來也沒有當場斷氣，救護車來時，人還睜著眼。鎮上跟著去的人說，他嘴裡一直在念一句話，念不清，血沫往外冒，最後一個字像是“岑”。

警察結案結得很快。投資失利，欠債，自殺。再標準不過的中年男人死法。

沈野不信。

他父親一輩子膽小，連殺雞都不敢看，更不會選跳樓這種死法。可鎮上人都說，是被房子逼的。房價漲時，人人都說不買就是傻；樓盤爆雷時，人人又都說，活該貪。

沈野把煙掐了，抬頭看了一眼岑氏大樓頂層那排落地窗，拖著箱子過了馬路。

他今天正式入職，職位是投後管理部資料員，說白了就是整理合同、跑腿送件、加班時幫人買咖啡的最底層。這職位是人事在最後一輪面試時臨時塞給他的，理由是他學歷一般，但人看著穩。

穩，這兩個字跟了他很多年。鎮上老師說他穩，前女友說他穩，父親喝多了拍著他肩膀，也說你這孩子，穩得像口井。

可只有沈野自己知道，井底是黑的。

前台刷過身份證，給他一張臨時工牌。電梯一路往上升，鏡面裡映出他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黑襯衫洗得有點發白，眉眼冷，像個來討債的，不像來上班的。

電梯門開時，投後管理部裡已經吵成一片。

“那個項目銀行又催了，說今天下午不補材料就停放款。”

“停就停，反正也沒錢接。”

“你別說這話，錄音了算誰的？”

“算誰的也輪不到我，輪得到樓下那幫業主。”

有人苦笑，有人摔文件。打印機嘩啦啦吐紙，像在吐沒完沒了的廢話。

帶他的主管姓周，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眼下卻黑得厲害，看見沈野，先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估量一件二手貨值不值當用。

“新來的？先把這幾箱歷年合同分年份錄系統，錯一張重來。公司現在情況特殊，少打聽，多做事，懂嗎？”

沈野點頭：“懂。”

周主管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還有，別往頂層跑。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沈野沒問為什麼。

他坐到最裡頭靠窗的位置，拆開一箱舊檔案，灰塵撲了一手。合同封皮上印著各個項目名，海岳府、瀾灣壹號、觀海城，名字一個比一個像好日子。裡頭卻夾著催款函、律師函、工程停工通知，還有被咖啡漬污掉一角的會議紀要。

沈野翻得很快，眼睛卻一頁頁看得極細。

中午前，他就從一堆死文件裡找到了父親投資過的那個盤，名字叫棲海雲境。是岑氏三年前在城東拿地做的高端住宅，當時鋪天蓋地宣傳學區、海景、地鐵，開盤當天說是售罄。後來資金鏈斷裂，工程停了，業主維權，投資人追款，死人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有的。

他父親不是業主。

這一點他早知道。

父親死前兩年忽然變得有錢，換了車，請鎮上親戚吃飯，還一口一個跟著大公司做事，穩妥。問他做什麼，他只說是幫忙牽線，能賺服務費。再後來，天就塌了。

沈野在一份合作備忘錄上停住手。

乙方聯絡人那一欄裡，不是他父親的名字，卻有一個他記得很清楚的公司名。那是他父親手機通訊錄裡出現過最多次的一家殼公司，註冊地址是城南一間共享辦公室。備忘錄最後一頁蓋著岑氏地產投資中心的章，簽字龍飛鳳舞，只能辨出一個“嶼”字。

岑知嶼。

沈野把那頁記在心裡，面上卻沒露半分，照舊把文件一一錄進系統。

下午三點，部門群裡忽然彈出通知，說頂層會議室要臨時送一份棲海雲境的歷史資料，誰手上最全誰去。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沒人接話。

周主管皺眉，正要點人，沈野先站了起來：“我來吧。”

幾個同事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既有同情，也有種看不懂的幸災樂禍。周主管嘴唇動了動，像想攔，最後還是把文件夾遞給他：“送到就走，別多看，別多聽。”

沈野接過來，說了聲好。

頂層的電梯需要刷權限卡，他被秘書帶上去時，走廊裡安靜得過分，地毯厚得吞腳步聲。跟樓下那種焦頭爛額的亂完全不一樣，像船要沉了，頭等艙還照樣供應下午茶。

會議室門半掩著，裡頭有人說話。

一道聲音含著笑，慢悠悠的，像在替人留面子：“觀瀾，不是我催你。銀行那邊已經很給我們岑家面子了，你再拖，叔伯們可壓不住下面的人心。”

另一道聲音更淡，帶點久病未癒的沙啞，卻讓人聽著不太舒服，像薄刀貼著皮肉劃過去：“既然壓不住，就別壓了。堂兄一向最得人心，不如你來坐這個位子。”

“你這話說重了。”那人低笑，“我哪敢跟你爭。”

沈野站在門外，手指扣著文件邊緣，神色沒動。

秘書輕輕敲門，裡頭靜了一瞬，才有人說：“進。”

沈野推門進去，第一眼先看見窗邊輪椅。

輪椅旁邊站著個男人，三十上下，西裝穿得鬆弛講究，腕錶在光裡一晃，笑得風流，是那種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的長相。這應該就是岑知嶼。

而坐在輪椅上的人，比沈野預想中還要年輕，也更蒼白。

岑觀瀾穿了件深灰襯衫，袖口扣得很整，手背青筋清晰，像一層薄皮底下全是冷玉。他臉色病得發白，眼尾卻微微上挑，生得太端正，反倒有種不近人情的冷。輪椅放在整面落地窗前，身後就是陰沉海面和半個新城，像他不是被困住的人，而是坐在高處看人沉浮。

沈野把文件放到桌上：“周主管讓我送來。”

岑知嶼先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減：“新面孔？”

“今天剛入職。”沈野說。

“投後部現在都開始招這麼像樣的人了？”岑知嶼隨手翻了翻資料，像是隨口，“哪裡人？”

“雲川鎮。”

“雲川。”岑知嶼像想起什麼，眉梢微動，“那地方我去過，山多，路不好走。肯來這兒拼，是有心氣。”

沈野沒接他這句近乎拉攏的客套。

反倒是一直沒說話的岑觀瀾，抬眼看了他一瞬。

那一眼很短，卻像把人從表皮看到骨頭裡。沈野忽然明白，為什麼樓下的人提起這位名義繼承人，語氣總有點說不清的忌憚。這人病著，弱著，坐著輪椅，眼神卻不像任何一個需要別人照顧的廢人。

岑觀瀾開口，聲音很輕：“資料放下，你出去。”

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

沈野本該立刻走，卻在轉身時像是不小心，最上面一份會議紀要滑落在地，紙頁散開，其中一張正翻到最後一頁，露出一枚舊印章和一個簽名。

那簽名不是岑知嶼，也不是岑觀瀾，而是顧停雲。

沈野瞳孔微縮。

下一秒，一只修長冰冷的手已經先他一步按住那張紙。岑觀瀾不知何時自己推著輪椅到了桌邊，手壓在文件上，抬頭看他，唇角竟像是笑了一下，卻冷得很。

“做事毛躁，可不是優點。”

沈野低聲道：“抱歉。”

岑觀瀾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把紙一張張收好，遞回他手裡：“既然是你掉的，你重新送去法務部。顧總監今天在。”

這一句像是隨手吩咐，沈野卻聽得心口一沉。

顧停雲。

他記得這個名字，記得太清楚了。父親死後，警方結案，賠償協商就是這個律師來的。男人戴金絲眼鏡，說話斯文，條理分明，嘴裡每句都合規合法，最後把他母親說到簽字。那時沈野站在一旁，覺得這人像把刀藏在棉花裡，割了人，還要叫人謝他。

他接過文件，低低應了聲：“是。”

出了會議室，秘書把他帶去法務部所在的樓層。電梯門一開，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正敞著，裡頭有人在打電話。

“證據鏈不完整，現在報出去就是打草驚蛇。記者那邊你先壓一壓。”男人語氣平穩，聽不出急躁，“至於岑家那點家事，輪不到外人替他們哭喪。”

沈野站在門外，等他掛了電話才敲門。

顧停雲抬起頭，看見沈野的瞬間，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快得像錯覺。

他比三個月前沒什麼變化，仍是一身合體西裝，眼鏡後的目光溫和得近乎體面，像個永遠不會失態的人。

“有事？”

沈野把文件放到桌上：“岑總讓我送來。”

顧停雲目光落在文件上，又落回沈野臉上，忽然笑了笑：“雲川鎮的人，這麼快就進了岑氏。你比我想的有本事。”

沈野心裡一緊，面上卻淡：“顧總監認識我？”

“令尊的案子，我經手過。”顧停雲指尖輕點桌面，語調像在談一樁普通舊事，“你當時沒說話，我以為你不太記人。”

“我記得。”沈野說，“記得很清楚。”

辦公室裡靜了一下。

顧停雲看著他，眼神不閃不避，像早知道他會來，也早知道他不可能善罷甘休。片刻後，他摘下眼鏡，用紙巾慢慢擦了擦鏡片，語氣依舊平和。

“那你也該記得，我當時勸過你母親，不要那麼快簽字。她沒聽。”

“你是律師，勸人別簽自己公司的和解書？”沈野問。

顧停雲笑意更深了點，卻沒什麼溫度：“沈野，你父親的死，不是你在網上看幾篇維權帖就能拼出來的。你既然進來了，就該知道，這城裡很多人不是死於一件事，而是死於很多人都希望他閉嘴。”

“包括你？”

“也可能包括你父親自己。”顧停雲把眼鏡重新戴上，“他替人牽線拿錢，不是第一次。只是最後那次，樓塌得太大，壓死人了。”

沈野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父親可能不乾淨，這是他早就隱約想到的事。可真從別人嘴裡聽見，還是像有人拿鈍刀往舊傷口裡慢慢捅。

顧停雲看著他，語氣忽然放輕：“你要查，可以。只是別急著把自己當成唯一的受害者。這棟樓裡，每個人都在埋自己的死人。”

沈野盯著他：“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顧停雲笑了一下：“因為有人想見你。”

“誰？”

顧停雲還沒答，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秘書站在那兒，神色有些緊：“顧總監，樓下出事了。棲海雲境那批業主衝進大堂，有人還帶了媒體，說要見岑總。”

顧停雲站起身，神情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冷意：“保安呢？”

“攔不住，已經有人在砸沙盤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模糊喧嘩，像潮水從地底湧上來。沈野下意識走到走廊盡頭往下看，只見一樓大堂已亂成一片。橫幅被拉開，上頭寫著還我血汗錢。有人舉著手機直播，有女人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哭，還有人衝著前台怒吼，問岑家的人是不是死絕了。

新城的天陰得更重了，海面鉛灰，遠處那些停工的樓盤像一排排巨大墳碑。

顧停雲走到他身側，目光落在樓下的人群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見：“你父親死前那周，也來過這裡一次。不是一個人來的。”

沈野猛地轉頭看他。

“跟誰？”

顧停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朝電梯方向看去。

那邊，電梯門叮地一聲開了。岑觀瀾坐在輪椅上，被助理推了出來。他仍是那副病氣深重的模樣，神情卻極淡，像樓下那場失控的哭喊跟他毫無關係。

而在他身後半步，岑知嶼也走了出來，臉上還掛著那種安撫人心似的笑，像天塌下來他都能替人撐一把傘。

兩個岑家最危險的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同時出現在走廊盡頭。

顧停雲這才慢慢把話補完：“跟岑家的人。”

沈野沒說話，眼底卻像被什麼狠狠點燃了。

走廊另一頭，岑觀瀾也正好朝這邊看過來。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岑氏大樓冷白的燈光與窗外翻湧的陰雲，兩人的視線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那不是上司看下屬，也不是獵物看獵人。

更像兩個都帶著刀的人，在同一張牌桌前，終於認出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