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燈海埋骨時 · 雲深不知處 · 3,815 字 · 2026-04-01
走廊裡一時靜得奇怪。

樓下的哭喊、玻璃碎裂聲、保安對講機裡雜亂的電流音,全都順著中空大堂往上衝,像潮水拍在高層冷白色的牆面上。可這一層的燈光太亮,地毯太厚,連混亂都像隔著一層玻璃。

沈野盯著顧停雲,聲音壓得很低:“跟岑家誰?”

顧停雲沒看他,目光仍落在電梯口那兩個人身上,淡淡道:“你這麼急,會把自己先燒死。”

“你故意不說。”

“是。”顧停雲承認得很乾脆,側過頭來看他一眼,“因為現在說了,你也分不清真假。不如自己看。”

這句話剛落,岑知嶼先動了。

他邁步走過來,西裝外套搭得妥帖,臉上的笑像專門為這種場合長出來的,既不顯輕浮,也不顯慌亂,像什麼樣的爛攤子到他手裡,都能被說成一場小誤會。

“顧總監,樓下記者有幾家熟面孔,先別讓法務的人硬攔,越攔越像心虛。”他說著,視線很自然地掠過沈野,微微一頓,“這位是新來的?”

顧停雲道:“投後部的資料員,剛替觀瀾送過文件。”

“難怪看著眼生。”岑知嶼笑了笑,像是隨口閒聊,“雲川鎮人?”

沈野心口微沉,面上卻沒動,只答:“是。”

“那地方我去過。”岑知嶼語氣親和,“靠山臨水,夏天悶得很。你們鎮上那家舊信用社旁邊的米粉店還在不在?”

這話問得太細,細得不像寒暄。

沈野看著他:“很多年沒回去了,不清楚。”

岑知嶼也不追問,只笑著點頭,像真的只是隨口一提。可那一瞬間,沈野已經明白,這人不只是知道雲川鎮,他甚至熟悉到能把那種早該被人忘掉的街角店名掛在嘴邊。

他的父親,確實可能跟這個人有過舊交。

另一頭,岑觀瀾被助理推著到了近前。他坐得很直,臉色仍白得近乎病態,眼底卻沒有半點倦意,像一口井,冷而深。

他先看了眼顧停雲,問:“直播切出去多少了?”

顧停雲道:“大堂裡的砸場都拍到了,還沒拍到你們。公關在聯繫平台,先限流,未必壓得住。”

岑觀瀾嗯了一聲,沒有多餘反應,像聽的不是公司快要炸鍋,而是今天的天氣預報。

岑知嶼接過話:“我下去。這種場面總要有人先安撫。你身體不好,露面太久,回頭外頭又說岑家拿病人當擋箭牌。”

語氣體貼,字字都像替人著想。

岑觀瀾抬眼看他,溫和得幾乎沒有鋒芒:“堂哥願意扛,自然最好。不過棲海雲境的業主,今天不是來聽你講情分的。”

岑知嶼笑意不變:“那總不能讓他們把樓拆了。銀行、媒體、業主,總得先穩一頭。”

“銀行那邊我來。”岑觀瀾淡聲道,“業主你去。至於媒體——”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向顧停雲,“誰放進來的,查清楚。”

顧停雲推了推眼鏡:“已經在查。”

兩人幾句話就把局面分了乾淨,像不是臨時應對,而是早排好的戲碼。沈野站在一旁,看見岑知嶼笑著應了,轉身前卻往岑觀瀾腿上那條薄毯掃了一眼,眼神極淡,像不信,也像不甘。

岑知嶼走後,電梯再度開合,秘書、助理、公關和保安主管匆匆來去,這一層一下子像被抽空又灌滿,人人都在動,只有岑觀瀾沒急。

他看向沈野,聲音很輕:“你留下。”

顧停雲像是早有預料,沒說話,只對沈野投去一眼,那眼神半是提醒,半是看戲。

沈野手指微蜷,應了一聲:“是。”

岑觀瀾又道:“顧總監,法務跟公關一起下去。不要讓任何人單獨接受採訪。”

“明白。”顧停雲說完,臨走前像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剛才我說有人想見你,不是我。”

他這句是對沈野說的。

說完他便走了,留下一個不上不下的鉤子,明知是鉤,卻還是叫人忍不住去碰。

走廊很快只剩幾個人。助理識趣地退到外頭接電話,秘書也被打發去拿資料。落地窗外天色越發鉛灰,海面反著冷光,停工的樓盤像一排排沉默的骨架。

岑觀瀾示意沈野推他回辦公室。

沈野站到輪椅後,手碰上扶手時,才發現金屬是冷的。那冷意沿著掌心往上爬,像某種無聲的警告。

門關上,外頭的喧嘩一下被隔掉大半。

岑觀瀾沒有立刻開口。他示意沈野把剛才送去法務又拿回來的一疊資料放到桌上,自己翻到其中幾頁,手指在一個項目名稱上停住。

棲海雲境。

沈野看著那四個字,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你父親買過這個項目的理財配套。”岑觀瀾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野的目光瞬間沉下去。

岑觀瀾像沒看見,繼續道:“準確點說,不只是買。他還幫人介紹過。”

沈野開口時,聲音很穩:“岑總調查我?”

“進岑氏的人,我都會看一眼。”岑觀瀾抬頭,神情溫淡,“何況是雲川鎮來的,父親又恰好死在岑氏的樓下。你覺得我該不該多看一眼?”

沈野沒答。

岑觀瀾把文件往前一推:“這份不是你該看到的,但你已經看到了。棲海雲境前期做過一輪民間資金引流,殼公司掛在外頭,投資中心的人在裡面穿線。你父親不是最上游,也不是最底層,他站在中間,替熟人介紹熟人,從每一筆裡拿點勞務費。樓盤一爆,他自己也套進去了。”

每一個字都像冰水往骨頭縫裡灌。

沈野早猜到父親不乾淨,可猜到是一回事,被人這樣平平靜靜地攤開又是另一回事。他想起父親生前那些忽然多出來的酒局、換過的新手機、夜裡壓低聲音接電話時躲閃的神情。那時他只當是中年人被錢勾了心,沒想到那點貪念最後真把命都拖了進去。

他沉默片刻,才問:“所以呢?你想告訴我,他死有餘辜?”

岑觀瀾看著他,眼神有一瞬極冷:“我不喜歡替死人判刑。尤其是被更髒的人逼死的。”

沈野心口一震,抬眼與他對上。

岑觀瀾慢慢往後靠在輪椅裡,病色未退,語氣卻像刀子從鞘裡滑出一寸:“你父親死前來過一次總部,要求見人。不是見我,是見能做主的人。樓下保安攔了,他沒上得來。後來有人下去見了他。”

“誰?”

“你很想知道。”岑觀瀾唇角微抬,笑意卻淡得近乎沒有,“可我現在說了,你會信嗎?”

沈野盯著他:“你可以試試。”

“你不會信。”岑觀瀾說,“因為你進城之前,已經先選好了仇人。”

這句話像一把針,準准扎進最深的地方。

沈野確實是衝著他來的。繼承人、岑家長子、岑氏最顯眼的一張臉,怎麼看都該是那個最值得恨的人。可這幾次交鋒下來,他越來越覺得不對。這人像站在牌桌正中,卻又不像真正拿牌的人。

沈野壓下情緒,冷聲道:“那岑總告訴我,今天把我留在這裡,是想幹什麼?”

“看你能忍到哪一步。”岑觀瀾答得很輕,“也看你值不值得用。”

一句話把人當成工具,連遮掩都沒有。

沈野卻反倒鬆了口氣。比起顧停雲那種總半真半假的餵線索,岑觀瀾這種近乎刻薄的坦白,反而更像一種誠實。

他說:“我只是底層職員,岑總高看了。”

“底層職員不會故意把文件掉在我面前,也不會在聽到顧停雲的名字時,眼神變成那樣。”岑觀瀾語氣平平,“你很會裝,可還不夠。”

沈野沒否認,只問:“所以棲海雲境的資料,是你故意讓我送去法務的?”

“是。”岑觀瀾說,“我想看看,你認不認得那個名字,也想看看顧停雲會對你說什麼。”

“你們在拿我試對方。”

“你也一樣。”岑觀瀾看著他,“你進來,不就是想拿我們每個人試一遍?”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讓。

窗外一陣風拍上玻璃,遠處隱約傳來更大的喧嘩。似乎是樓下終於有人動了手,對講機裡斷斷續續傳來保安急促的聲音。助理在門外敲門,低聲說岑知嶼已經下到大堂,正跟業主代表談,記者全圍上去了。

岑觀瀾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待門外腳步遠去,他才重新看向沈野:“你想知道樓下那個人是怎麼處理事的嗎?”

沈野道:“想。”

“那就去看。”

他話音剛落,竟扶著輪椅扶手自己站了起來。

動作不算快,卻穩。

沈野瞳孔猛地一縮。

岑觀瀾身形高,病氣把他的輪廓削得更清瘦,站起來時卻沒有半點常年無力的虛浮。他只站了幾秒,便抬手把搭在腿上的薄毯丟回輪椅,淡淡道:“愣著做什麼?”

沈野看著他,喉嚨發緊:“你能站?”

“偶爾。”岑觀瀾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風大,“站久了不行,走幾步也行。裝得太真,別人會忘了我原本不是廢人。”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說不出的冷。

他扶著桌沿走了兩步,確實有些吃力,膝骨像被舊傷拖住,但遠不到外人以為的那種全然不能自理。那點病弱是真的,只是被他用到了極致,變成了罩在身上的一層皮。

沈野忽然明白,這個人多年在岑家活到現在,靠的從來不只是忍。

岑觀瀾重新坐回輪椅,像剛才那幾步只是隨手掀開一角幕布給他看。他抬起眼:“今天這件事後,你會更想知道真相。可真相不是靠衝動換來的。你要是忍不住,就跟你父親一樣,只會被人當成丟出去堵口的泥。”

沈野的下頜繃得很緊。

“你認識我父親?”他忽然問。

岑觀瀾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要給多少。

“見過一次。”他說,“很多年前,不在這裡。”

“在哪裡?”

“雲川鎮。”

這兩個字一落,沈野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岑觀瀾看著他的反應,語氣仍很淡:“那年我母親剛死,岑家有人把我送到外地避風頭。我在雲川住過一陣,見過一些不該見的人,也記住了一些事。所以岑知嶼剛才不是在跟你套近乎,他確實去過。”

沈野呼吸微滯。

雲川鎮,父親,岑知嶼,還有岑觀瀾母親的死,幾條本來分散的線頭忽然在他腦子裡纏到一起,卻越纏越亂。

“我父親跟你母親的死有關?”他問得極慢,像怕答案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

“我還沒查實。”岑觀瀾說,“但有人一定知道。”

“誰?”

岑觀瀾沒有回答,反而轉頭看向窗外,像聽見了什麼。樓下的喧嘩忽然低了一截,緊接著是更刺耳的一陣驚呼。沈野快步走到窗邊往下看,只見大堂中央不知誰潑了一地紅漆,遠遠看去像血。岑知嶼站在人群中間,正脫下外套披在一個哭得快昏過去的女人肩上,另一隻手扶住要往地上跪的老人,對著鏡頭說話,神情沉痛又克制。

他像天生就知道鏡頭愛看什麼。

業主的怒火還在,可至少表面被他按住了。記者的鏡頭全追著他,一旁保安趁機把最激動的幾個人往外勸。若只看直播畫面,倒像岑家真的出了個願意扛事的好人。

岑觀瀾在他身後淡聲道:“看見了?這就是他最擅長的。把刀捅進人肚子裡,再替人擦血,最後人人都說他心善。”

沈野回頭:“你呢?”

岑觀瀾與他對視,半晌才笑了一下,病容裡那點溫雅終於露出些近乎殘忍的底色。

“我不替人擦血。”他說,“我只記得,血是誰放的。”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助理推門進來,臉色難看:“岑總,出事了。有人把棲海雲境早期投資名單的一頁拍了照,已經傳到業主群裡。現在樓下有人在喊內部人員詐騙,點名要找一個叫沈建成的中介頭子。”

沈野渾身血液一瞬像被凍住。

沈建成。

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助理顯然還不知道眼前這個新來的職員和這名字有什麼關係,只急著往下說:“還有人說沈建成死前見過公司高層,不是自殺,是被逼的。媒體那邊已經有人在問,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岑氏的白手套。”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岑觀瀾沒有立刻表態,只看向沈野。那目光不帶安撫,也不帶試探,像把選擇權直接丟到他面前。

沈野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忍了幾秒,才硬生生把那口翻湧的血氣壓回去,聲音低而啞:“樓下那頁名單,是誰放出去的?”

助理一愣,下意識看向岑觀瀾。

岑觀瀾慢慢道:“去查投資中心舊檔案室、法務共享盤和今天接觸過這份資料的人。一個都別漏。”

助理應聲離開。

門重新關上後,岑觀瀾對沈野說:“現在,你還想只當個資料員嗎?”

沈野抬起頭,眼底的火已經燒得很深,卻奇異地更冷了。

“岑總,”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要用我,至少先告訴我一件事。”

“你問。”

“今天樓下見過我父親的人,到底是你,還是岑知嶼?”

岑觀瀾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外頭暮色終於壓了下來,整座新城的燈一盞盞亮起,像一片將燃未燃的火場。樓下的直播聲、哭聲、叫罵聲仍沒有停,反而在夜色裡顯得更清楚。

半晌,岑觀瀾才輕輕開口。

“都不是。”

沈野呼吸一滯。

岑觀瀾的目光落在門外,像透過這層牆,看向另一個更深的地方。

“見他的人,是我父親。”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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