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那句話落下後，辦公室裡像被人猛地抽空了聲音。
樓下的哭喊和直播裡刺耳的提問隔著玻璃往上撞，卻又像離得很遠。沈野站在原地，肩背繃得極直，像一把被拉滿的弓。他沒有立刻開口，喉結滾了一下，硬是把那口幾乎衝到舌尖的情緒咽了回去。
再抬眼時，他眼底那點失衡已經不見了，只剩一種過冷的平靜。
“什麼時候見的？”
岑觀瀾看著他，像早知道他會先問這個。
“你父親死前兩天。”他道，“地點不是總部，是岑氏舊城改項目的臨時辦公樓。那棟樓現在封了，名義上是消防整改，實際上很多舊資料還沒來得及清走。”
沈野的聲音很低：“談了什麼？”
“我不知道全部。”岑觀瀾語氣仍淡，“我只知道那天他去見我父親前，先接過一通電話。之後進樓，待了不到四十分鐘，出來時情緒不對。有人說他在走廊跟保安借過火，手一直抖。第二天，他又去過一次樓下，沒進去。第三天，人就死了。”
沈野盯著他：“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查過。”岑觀瀾說，“也因為那幾天，我剛好在查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是他母親的死。
這話他沒說完，沈野卻聽懂了。
窗外夜色壓得更沉，總部樓下的媒體燈光一團團打起來，把大堂照得像臨時刑場。人群還在湧，隔著玻璃都能看見手機鏡頭的冷光不停閃爍。
沈野問：“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岑觀瀾垂眼整理了一下袖口，動作不緊不慢，像在這種時候也能把情緒切得極整齊。
“因為你剛進公司時，只想找一個能恨的人。”他抬眸，“你當時認定是我。就算我說了，你也只會覺得是我在拿死人轉移視線。”
沈野沒否認。
確實如此。
如果是前幾天，岑觀瀾現在說的每一個字，在他耳朵裡都更像精心編好的脫罪說辭。
“還有，”岑觀瀾又道，“我也想看看，你是來報仇，還是來送命。”
沈野冷冷道：“現在看出來了？”
“看出一半。”岑觀瀾唇角很淡地牽了下，“至少你比我想的能忍。”
這話若換個人說，會像居高臨下的評判。可從岑觀瀾嘴裡出來，反倒更像一種帶血的實話。能在岑家這種地方活到現在的人，對“忍”這個字，比誰都熟。
沈野沉默幾秒，又問：“你父親見我爸，是他主動找的，還是我爸找上門的？”
“訪客登記上寫的是臨時預約。”岑觀瀾道，“但那份登記有兩頁被抽走了。一頁是你父親那天前後的訪客記錄，另一頁，是一名外包安保的交接簽字。”
沈野眉心一跳。
“被誰抽走的？”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岑觀瀾說，“而且不只登記。那棟樓二十三層的走廊監控，那天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剛好缺了一段。系統備份說是設備故障，但故障只故障那一段，未免太巧。”
沈野聽著，胸口那團亂火反而越燒越冷。
這些東西太具體，具體到不像臨時編造。也正因為具體，才更讓人心裡發沉。父親的死原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墜樓案，他以為自己是順著一條線往上摸，到頭來才發現線底下拖著的是一整張網。
“你想讓我查什麼？”他問。
岑觀瀾看著他，這一次沒有繞。
“站到我這邊。”他說，“正式的。”
沈野眼神一沉，像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岑總，你們岑家的事，輪得到我站邊？”
“輪得到。”岑觀瀾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因為現在不是我在給你機會，是這件事已經把你拖進來了。樓下那張名單一放出去，媒體會挖你父親，業主會挖你父親，警方遲早也會重翻。到那時，你若還只想躲在投後部做資料員，別說真相，連你父親最後剩下的那點名聲都保不住。”
沈野指節收緊，卻沒有打斷。
岑觀瀾繼續道：“我需要一個不在岑家舊名單上的人去查舊檔。你需要一個能碰到那些檔案的人。你我互相利用，至少比各查各的快。”
“互相利用”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平靜得幾乎坦蕩。
沈野看了他很久，忽然問：“你父親也在你要查的人裡？”
岑觀瀾神色沒變，只眼底更深了一寸。
“是。”
“你母親的死，和他有關？”
岑觀瀾輕聲道：“我希望沒有。但這麼多年，希望從來不值錢。”
外頭驟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嘩，像有人在大堂中央直接喊破了什麼。助理的內線電話同時響起，刺得人耳膜一緊。
岑觀瀾按下接通，裡頭的人聲急得發顫：“岑總，媒體那邊開始追問沈建成是不是公司早期項目的中間掮客，還有人翻出了他當年做過幾個鎮上集資推介。現在有人帶節奏說，棲海雲境第一批業主裡有不少是被他拉進來的，公司利用熟人盤詐騙。”
沈野面色沒變，眸子卻一寸寸沉下去。
助理還在說：“岑總，知嶼總那邊已經讓公關發聲明了，說公司願意配合調查，但個人行為不能代表企業。這句話一出去，業主更炸了，說是在甩鍋死人。”
岑觀瀾淡淡問：“顧停雲呢？”
“顧總監剛下到法務層，說在查共享盤的登錄記錄。”
“讓他把今天下午三點後所有調閱舊投資名單的人都列出來，十分鐘內給我。”
“是。”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裡又靜了一瞬。
沈野嗓音發啞：“個人行為不能代表企業。”
他像只是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卻比任何發火都更冷。
岑觀瀾看著他：“這不是我的說法。”
“我知道。”沈野道，“這是岑知嶼的。這種時候先把死人推出去，最像他的仁厚。”
岑觀瀾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像看見刀終於找對了角度。
“所以，”他說，“你現在該明白，樓下那個最會替人披外套的，未必不是第一個往人身上潑髒水的。”
沈野沒接話，轉身走到窗邊。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岑知嶼還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沉重。他身邊圍滿話筒，保安、公關、業主代表都被他安在看似合適的位置上，像一場將失控未失控的戲，而他是戲裡唯一鎮得住場面的角色。
沈野忽然想起他先前那句看似閒談的“雲川鎮信用社旁邊的米粉店”。
不是熟悉，是試探。
這個人不但知道他從哪裡來，還知道那地方與岑家舊事連得有多深。
“他早知道我是誰。”沈野說。
岑觀瀾在身後應了一聲：“大概比我知道得還早。”
沈野回頭。
岑觀瀾道：“他去過雲川不止一次。當年我住在那裡時，他名義上是去看我，實際上在跟地方上幾個人接觸。其中一個，就是你父親。”
沈野的呼吸滯了一瞬。
“你親眼見過？”
“見過一次背影，不確定。”岑觀瀾說，“但我記得那時他常去鎮信用社旁邊那家米粉店，因為包間隱蔽，後門能直接走河堤。小地方最適合談見不得人的帳。”
這句話像一根冷針，準準刺進沈野記憶深處。
他父親確實有一陣子總說外頭有飯局，回來時身上帶著米粉店那股重油辣子的味。他以前只當是跑關係，從沒往深處想過。
“雲川到底是什麼地方？”沈野問。
岑觀瀾看著他，聲音低了些：“一個起點。岑家很多見不得光的第一筆錢，不在新城，不在省會，就在那種不起眼的小地方滾起來。地方項目、信用聯保、預售轉手、假資金池，做大了再包裝成沿海新城的神話。等樓盤起來，最先被埋掉的，就是那些最早替他們跑腿、拉人、墊信譽的人。”
沈野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我爸是其中一個。”
“可能是。”岑觀瀾沒把話說死，“也可能他後來想退，但退不掉。還可能他手上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所以死得太快。”
正說著，沈野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現在最怕的不是名單外洩，是有人趁亂改舊檔。想知道你父親最後那四十分鐘去了哪，今晚別讓二十三層舊檔案室落鎖。
末尾沒有署名。
可那種故意留半句、又把時間點掐得剛剛好的口氣，除了顧停雲，不會有第二個人。
沈野把訊息遞給岑觀瀾看。
岑觀瀾掃了一眼，神情沒什麼波動，只淡聲道：“他倒會挑時候。”
“你信他？”
“信一半。”岑觀瀾道，“另外一半，用來防他。”
沈野收回手機：“你早知道他會動？”
“顧停雲不會無緣無故遞消息。”岑觀瀾說，“他要麼在補刀，要麼在看誰會為這條消息先動。無論是哪種，我們都得去。”
話音剛落，門又被人敲開。
這次進來的是法務部一個年輕助理，額上全是汗：“岑總，顧總監讓我先把一份登錄記錄送上來。今天下午一共三個人動過棲海雲境早期投資名單的共享檔，一個是投資中心副經理，一個是法務存證員，還有一個賬號……是用您辦公室外間打印權限調出來的。”
岑觀瀾眸色微沉：“外間誰用過？”
“時間是四點十二分。”助理咽了下口水，“那會兒大堂出事，來往的人很多。監控剛好被盆景擋了一半，只拍到一個背影，像是女性，穿的是清潔外包的制服。”
沈野立刻反應過來：“有人借亂把名單調出來，再讓清潔工帶走。”
“或者不是清潔工。”岑觀瀾道，“是有人穿了清潔制服。”
助理又道：“顧總監還說，法務共享盤裡有一個更舊的壓縮包被動過，但暫時看不出改了什麼。”
岑觀瀾抬眼，聲音仍平：“叫資訊部封存後台日誌，誰敢刪，直接報警。還有，二十三層舊檔案室現在誰在管？”
“名義上是行政，實際鑰匙在物業安保那邊。”
“把當年的值班保安名單一併調出來。”他頓了頓，“尤其是你父親出事前兩天在舊城改辦公樓輪值的人，一個不漏。”
助理連忙應下，轉身要走，卻又像想起什麼，回頭壓低聲音：“還有件事。知嶼總剛剛讓人去找那個把名單拍照發進業主群的業主代表了，說是想私下談賠付方案。可我們的人聽見，他還問了一句，群裡最先提沈建成不是自殺的，是不是一個退休保安。”
門關上後，沈野眼神徹底冷了。
“他在找人滅口。”他說。
“壓人證。”岑觀瀾糾正他，語氣平得近乎殘忍，“在這種地方，沒說出口的真話不算人證，最多算噪音。只有讓噪音先消失，戲才能接著演。”
沈野看著他：“你呢？你打算怎麼做？”
岑觀瀾扶著輪椅扶手，慢慢站起來。
這一次，他沒再刻意遮掩那點能站能走的真相，只是動作比剛才更穩了些。病氣仍在，卻像一層薄得發亮的殼，被他自己從裡面頂開一條縫。
“下樓。”他說。
沈野一怔。
“你不是一直想看清楚麼？”岑觀瀾抬起眼，病容溫淡，眼底卻鋒利得像寒水，“那就別只站在窗後面。岑知嶼在鏡頭前演仁義，我總得去告訴他，這場戲還沒到他一個人收場的時候。”
“你現在露面，不怕他反咬？”
“怕。”岑觀瀾淡淡道，“可比起怕，我更討厭別人替我決定真相該長什麼樣。”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骨顯然還有舊傷，卻硬生生壓住了那點晃。沈野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碰到他手臂時，才發現這人比看起來還要瘦，骨頭冷得像從夜裡撈出來。
岑觀瀾低頭看了眼他扣住自己的手，沒掙開，只輕聲道：“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沈野沒有鬆手。
“我既然進了城，就沒想過回頭。”他說，“但我有條件。”
“你說。”
“查到我父親真做過髒事，我自己認。”沈野的聲音很穩，“可誰逼他，誰利用他，誰拿死人的名聲擋槍，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包括你父親，包括你。”
岑觀瀾看了他幾秒，竟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冬夜窗上的一點白霜。
“好。”他說，“這樣才像結盟，不像投誠。”
兩人剛走到門口，沈野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只有兩個字。
晚了。
緊接著，樓下忽然爆出一陣比先前更大的驚呼，像有人當眾掀翻了什麼。消防通道方向也傳來急促腳步聲，夾著對講機裡失真的喊話。
“二十三層起煙了！”
“不是明火，像紙檔被點了！”
“快去鎖檔案室！”
沈野和岑觀瀾同時抬頭。
那一瞬間，整層走廊的應急燈啪地亮起，冷白刺目，把兩人的影子猛地拉長，投在地上，像兩把終於同時出鞘的刀。
樓下的哭喊和直播裡刺耳的提問隔著玻璃往上撞，卻又像離得很遠。沈野站在原地，肩背繃得極直，像一把被拉滿的弓。他沒有立刻開口，喉結滾了一下，硬是把那口幾乎衝到舌尖的情緒咽了回去。
再抬眼時，他眼底那點失衡已經不見了，只剩一種過冷的平靜。
“什麼時候見的？”
岑觀瀾看著他，像早知道他會先問這個。
“你父親死前兩天。”他道，“地點不是總部，是岑氏舊城改項目的臨時辦公樓。那棟樓現在封了，名義上是消防整改，實際上很多舊資料還沒來得及清走。”
沈野的聲音很低：“談了什麼？”
“我不知道全部。”岑觀瀾語氣仍淡，“我只知道那天他去見我父親前，先接過一通電話。之後進樓，待了不到四十分鐘，出來時情緒不對。有人說他在走廊跟保安借過火，手一直抖。第二天，他又去過一次樓下，沒進去。第三天，人就死了。”
沈野盯著他：“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查過。”岑觀瀾說，“也因為那幾天，我剛好在查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是他母親的死。
這話他沒說完，沈野卻聽懂了。
窗外夜色壓得更沉，總部樓下的媒體燈光一團團打起來，把大堂照得像臨時刑場。人群還在湧，隔著玻璃都能看見手機鏡頭的冷光不停閃爍。
沈野問：“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岑觀瀾垂眼整理了一下袖口，動作不緊不慢，像在這種時候也能把情緒切得極整齊。
“因為你剛進公司時，只想找一個能恨的人。”他抬眸，“你當時認定是我。就算我說了，你也只會覺得是我在拿死人轉移視線。”
沈野沒否認。
確實如此。
如果是前幾天，岑觀瀾現在說的每一個字，在他耳朵裡都更像精心編好的脫罪說辭。
“還有，”岑觀瀾又道，“我也想看看，你是來報仇，還是來送命。”
沈野冷冷道：“現在看出來了？”
“看出一半。”岑觀瀾唇角很淡地牽了下，“至少你比我想的能忍。”
這話若換個人說，會像居高臨下的評判。可從岑觀瀾嘴裡出來，反倒更像一種帶血的實話。能在岑家這種地方活到現在的人，對“忍”這個字，比誰都熟。
沈野沉默幾秒，又問：“你父親見我爸，是他主動找的，還是我爸找上門的？”
“訪客登記上寫的是臨時預約。”岑觀瀾道，“但那份登記有兩頁被抽走了。一頁是你父親那天前後的訪客記錄，另一頁，是一名外包安保的交接簽字。”
沈野眉心一跳。
“被誰抽走的？”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岑觀瀾說，“而且不只登記。那棟樓二十三層的走廊監控，那天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剛好缺了一段。系統備份說是設備故障，但故障只故障那一段，未免太巧。”
沈野聽著，胸口那團亂火反而越燒越冷。
這些東西太具體，具體到不像臨時編造。也正因為具體，才更讓人心裡發沉。父親的死原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墜樓案，他以為自己是順著一條線往上摸，到頭來才發現線底下拖著的是一整張網。
“你想讓我查什麼？”他問。
岑觀瀾看著他，這一次沒有繞。
“站到我這邊。”他說，“正式的。”
沈野眼神一沉，像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岑總，你們岑家的事，輪得到我站邊？”
“輪得到。”岑觀瀾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因為現在不是我在給你機會，是這件事已經把你拖進來了。樓下那張名單一放出去，媒體會挖你父親，業主會挖你父親，警方遲早也會重翻。到那時，你若還只想躲在投後部做資料員，別說真相，連你父親最後剩下的那點名聲都保不住。”
沈野指節收緊，卻沒有打斷。
岑觀瀾繼續道：“我需要一個不在岑家舊名單上的人去查舊檔。你需要一個能碰到那些檔案的人。你我互相利用，至少比各查各的快。”
“互相利用”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平靜得幾乎坦蕩。
沈野看了他很久，忽然問：“你父親也在你要查的人裡？”
岑觀瀾神色沒變，只眼底更深了一寸。
“是。”
“你母親的死，和他有關？”
岑觀瀾輕聲道：“我希望沒有。但這麼多年，希望從來不值錢。”
外頭驟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嘩，像有人在大堂中央直接喊破了什麼。助理的內線電話同時響起，刺得人耳膜一緊。
岑觀瀾按下接通，裡頭的人聲急得發顫：“岑總，媒體那邊開始追問沈建成是不是公司早期項目的中間掮客，還有人翻出了他當年做過幾個鎮上集資推介。現在有人帶節奏說，棲海雲境第一批業主裡有不少是被他拉進來的，公司利用熟人盤詐騙。”
沈野面色沒變，眸子卻一寸寸沉下去。
助理還在說：“岑總，知嶼總那邊已經讓公關發聲明了，說公司願意配合調查，但個人行為不能代表企業。這句話一出去，業主更炸了，說是在甩鍋死人。”
岑觀瀾淡淡問：“顧停雲呢？”
“顧總監剛下到法務層，說在查共享盤的登錄記錄。”
“讓他把今天下午三點後所有調閱舊投資名單的人都列出來，十分鐘內給我。”
“是。”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裡又靜了一瞬。
沈野嗓音發啞：“個人行為不能代表企業。”
他像只是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卻比任何發火都更冷。
岑觀瀾看著他：“這不是我的說法。”
“我知道。”沈野道，“這是岑知嶼的。這種時候先把死人推出去，最像他的仁厚。”
岑觀瀾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像看見刀終於找對了角度。
“所以，”他說，“你現在該明白，樓下那個最會替人披外套的，未必不是第一個往人身上潑髒水的。”
沈野沒接話，轉身走到窗邊。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岑知嶼還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沉重。他身邊圍滿話筒，保安、公關、業主代表都被他安在看似合適的位置上，像一場將失控未失控的戲，而他是戲裡唯一鎮得住場面的角色。
沈野忽然想起他先前那句看似閒談的“雲川鎮信用社旁邊的米粉店”。
不是熟悉，是試探。
這個人不但知道他從哪裡來，還知道那地方與岑家舊事連得有多深。
“他早知道我是誰。”沈野說。
岑觀瀾在身後應了一聲：“大概比我知道得還早。”
沈野回頭。
岑觀瀾道：“他去過雲川不止一次。當年我住在那裡時，他名義上是去看我，實際上在跟地方上幾個人接觸。其中一個，就是你父親。”
沈野的呼吸滯了一瞬。
“你親眼見過？”
“見過一次背影，不確定。”岑觀瀾說，“但我記得那時他常去鎮信用社旁邊那家米粉店，因為包間隱蔽，後門能直接走河堤。小地方最適合談見不得人的帳。”
這句話像一根冷針，準準刺進沈野記憶深處。
他父親確實有一陣子總說外頭有飯局，回來時身上帶著米粉店那股重油辣子的味。他以前只當是跑關係，從沒往深處想過。
“雲川到底是什麼地方？”沈野問。
岑觀瀾看著他，聲音低了些：“一個起點。岑家很多見不得光的第一筆錢，不在新城，不在省會，就在那種不起眼的小地方滾起來。地方項目、信用聯保、預售轉手、假資金池，做大了再包裝成沿海新城的神話。等樓盤起來，最先被埋掉的，就是那些最早替他們跑腿、拉人、墊信譽的人。”
沈野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我爸是其中一個。”
“可能是。”岑觀瀾沒把話說死，“也可能他後來想退，但退不掉。還可能他手上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所以死得太快。”
正說著，沈野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現在最怕的不是名單外洩，是有人趁亂改舊檔。想知道你父親最後那四十分鐘去了哪，今晚別讓二十三層舊檔案室落鎖。
末尾沒有署名。
可那種故意留半句、又把時間點掐得剛剛好的口氣，除了顧停雲，不會有第二個人。
沈野把訊息遞給岑觀瀾看。
岑觀瀾掃了一眼，神情沒什麼波動，只淡聲道：“他倒會挑時候。”
“你信他？”
“信一半。”岑觀瀾道，“另外一半，用來防他。”
沈野收回手機：“你早知道他會動？”
“顧停雲不會無緣無故遞消息。”岑觀瀾說，“他要麼在補刀，要麼在看誰會為這條消息先動。無論是哪種，我們都得去。”
話音剛落，門又被人敲開。
這次進來的是法務部一個年輕助理，額上全是汗：“岑總，顧總監讓我先把一份登錄記錄送上來。今天下午一共三個人動過棲海雲境早期投資名單的共享檔，一個是投資中心副經理，一個是法務存證員，還有一個賬號……是用您辦公室外間打印權限調出來的。”
岑觀瀾眸色微沉：“外間誰用過？”
“時間是四點十二分。”助理咽了下口水，“那會兒大堂出事，來往的人很多。監控剛好被盆景擋了一半，只拍到一個背影，像是女性，穿的是清潔外包的制服。”
沈野立刻反應過來：“有人借亂把名單調出來，再讓清潔工帶走。”
“或者不是清潔工。”岑觀瀾道，“是有人穿了清潔制服。”
助理又道：“顧總監還說，法務共享盤裡有一個更舊的壓縮包被動過，但暫時看不出改了什麼。”
岑觀瀾抬眼，聲音仍平：“叫資訊部封存後台日誌，誰敢刪，直接報警。還有，二十三層舊檔案室現在誰在管？”
“名義上是行政，實際鑰匙在物業安保那邊。”
“把當年的值班保安名單一併調出來。”他頓了頓，“尤其是你父親出事前兩天在舊城改辦公樓輪值的人，一個不漏。”
助理連忙應下，轉身要走，卻又像想起什麼，回頭壓低聲音：“還有件事。知嶼總剛剛讓人去找那個把名單拍照發進業主群的業主代表了，說是想私下談賠付方案。可我們的人聽見，他還問了一句，群裡最先提沈建成不是自殺的，是不是一個退休保安。”
門關上後，沈野眼神徹底冷了。
“他在找人滅口。”他說。
“壓人證。”岑觀瀾糾正他，語氣平得近乎殘忍，“在這種地方，沒說出口的真話不算人證，最多算噪音。只有讓噪音先消失，戲才能接著演。”
沈野看著他：“你呢？你打算怎麼做？”
岑觀瀾扶著輪椅扶手，慢慢站起來。
這一次，他沒再刻意遮掩那點能站能走的真相，只是動作比剛才更穩了些。病氣仍在，卻像一層薄得發亮的殼，被他自己從裡面頂開一條縫。
“下樓。”他說。
沈野一怔。
“你不是一直想看清楚麼？”岑觀瀾抬起眼，病容溫淡，眼底卻鋒利得像寒水，“那就別只站在窗後面。岑知嶼在鏡頭前演仁義，我總得去告訴他，這場戲還沒到他一個人收場的時候。”
“你現在露面，不怕他反咬？”
“怕。”岑觀瀾淡淡道，“可比起怕，我更討厭別人替我決定真相該長什麼樣。”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骨顯然還有舊傷，卻硬生生壓住了那點晃。沈野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碰到他手臂時，才發現這人比看起來還要瘦，骨頭冷得像從夜裡撈出來。
岑觀瀾低頭看了眼他扣住自己的手，沒掙開，只輕聲道：“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沈野沒有鬆手。
“我既然進了城，就沒想過回頭。”他說，“但我有條件。”
“你說。”
“查到我父親真做過髒事，我自己認。”沈野的聲音很穩，“可誰逼他，誰利用他，誰拿死人的名聲擋槍，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包括你父親，包括你。”
岑觀瀾看了他幾秒，竟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冬夜窗上的一點白霜。
“好。”他說，“這樣才像結盟，不像投誠。”
兩人剛走到門口，沈野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只有兩個字。
晚了。
緊接著，樓下忽然爆出一陣比先前更大的驚呼，像有人當眾掀翻了什麼。消防通道方向也傳來急促腳步聲，夾著對講機裡失真的喊話。
“二十三層起煙了！”
“不是明火，像紙檔被點了！”
“快去鎖檔案室！”
沈野和岑觀瀾同時抬頭。
那一瞬間，整層走廊的應急燈啪地亮起，冷白刺目，把兩人的影子猛地拉長，投在地上，像兩把終於同時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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