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顧停雲看著他，眼神安靜得近乎冷淡，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句會來。

“我不站人。”他說，“我只站最後能把桌子掀翻的那一邊。”

這話說得太像實話，反而更叫人不舒服。

沈野盯著他，袖口裡那枚薄小的記憶卡貼著腕骨，像一根冰冷的刺。他不動聲色地把手垂下，聲音壓低：“所以你現在是來幫我，還是來搶東西？”

“都不是。”顧停雲目光落在那只被燒焦的文件袋上，“我是來提醒你，你父親藏的東西，不是你一個人拿了就能活著帶出去的。”

走廊外，腳步聲更近了。有人在拐角急促地說著什麼，夾著對講機刺啦作響的電流聲。二十三層還沒真正封住，煙味、灰燼、人的聲音，全混在一起，像一鍋快要沸出來的黑水。

沈野問：“你知道裡面是什麼？”

顧停雲沒有正面回答，只道：“你父親當年不是替自己留後路，他是在替一整條線留絞索。聯保池、過水帳、轉運點，還有誰把誰送進去見岑董，這幾樣東西只要能對上其中兩樣，就足夠讓不少人今晚睡不著。”

沈野眼神一沉。

“你早就知道他手裡有東西。”

“知道他可能有，不能確定他藏在哪。”顧停雲頓了頓，又看他，“如果我當年能確定，他未必死得那麼快。”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來。

沈野面色沒變，聲音卻更冷：“你當年不是他的代理律師？”

“是。”顧停雲承認得平靜，“但代理律師不是神，也不是殉道者。何況那個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拖時間。”

沈野盯著他：“替誰拖？”

“替你父親。”顧停雲道，“也替另一個不該死的人。”

他話只說到這裡，偏又不肯再往下多給半句。這是他一貫的說話方式，像把關鍵都攥在掌心，只肯讓人看見指縫裡漏出來的一點光。

沈野往前一步，兩人之間只剩半臂距離。

“記憶卡你想怎麼交易？”

顧停雲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你比剛進公司時懂事得多。”

“少廢話。”

“很簡單。”顧停雲說，“東西先別給岑觀瀾，也別給我。你現在把卡帶出去，只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手裡有東西；你現在交給我，明天你就會懷疑是我吞了。最好的辦法，是先驗一部分。”

“怎麼驗？”

“我有人帶了離線讀取器，在隔壁資訊室。”顧停雲看了一眼外頭，“只讀，不聯網，不留痕。你站旁邊看，全程由你決定什麼時候停。”

沈野冷笑：“聽起來像是很替我著想。”

“不是替你著想。”顧停雲道，“是替時間著想。岑知嶼的人一到，這層樓今晚就再也不乾淨了。”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更重的腳步。幾名安保和資訊部的人先衝上來，後頭還跟著兩個舉著手機的記者，不知怎麼竟摸到了這一層。有人高聲喊著“別拍”，有人卻故意把鏡頭往火場門口懟，整條走廊瞬間亂了。

顧停雲身後那兩個陌生男人立刻上前，側身攔住門口，不讓外頭的人直接看見室內。

沈野眼神一閃。

“你帶的不是岑氏的人。”

“岑氏的人今晚不夠用，也不夠乾淨。”顧停雲答得很淡，“你若要懷疑，可以等活過今晚再懷疑。”

外頭已經有人開始喊顧總監，還夾著一句“知嶼總讓先封資料室”。沈野聽見那句，心口微沉。

先封，不是保全，是搶先定義什麼能看、什麼不能看。

顧停雲也聽見了，側過頭，像是略帶譏意地輕輕一哂：“你看，他的人比你想的更急。”

沈野沒再遲疑，把手伸進袖口，指尖卻沒立刻把卡拿出來，而是盯著顧停雲：“只驗一部分。你的人碰卡之前，先把門給我守住。”

顧停雲點頭，對身後一人道：“清場。誰再靠近一步，就說法務保全火災證據，媒體若硬闖，直接報警。”

他語氣不重，可那人轉身出去時動作極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替他處理這種場面。

與此同時，樓下側門。

夜裡潮濕的海風從後巷灌進來，捲著消防水帶和車尾氣味。側門外停著兩輛黑色商務車，車燈沒熄，像隨時準備把人裝走。再往外，媒體被前門的人潮拖住，這裡反而顯得偏、暗、利於處理麻煩。

劉師傅被兩個人半圍在中間，年紀大了，背脊卻還硬，手裡緊攥著一個老式手機。旁邊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眼下發青，顯然就是他兒子，臉上全是被逼急了的怒氣，又礙著對方人多，不敢真發作。

岑知嶼的助理站在車門邊，聲音客客氣氣：“劉師傅，知嶼總是擔心您被媒體亂問，先送您去安靜地方休息。您兒子的車貸問題，也不是不能商量，何必把事鬧大呢？”

劉師傅啞著嗓子罵了一句：“少來這套。當年你們讓我閉嘴，現在還想讓我閉嘴？我都這歲數了，怕什麼？”

助理臉上的笑仍沒掉，只是眼神冷了點。

“您不怕，兒子總要過日子。”

就在這時，側門內的光被人影一擋。

岑觀瀾從裡頭走出來，身後只帶了兩名法務和三名安保。他臉色比樓上更白，連唇都沒什麼血色，西裝外套上還沾了點未散的灰，偏偏站在那裡時，整個人冷得像一把細而穩的刀。

“堂哥的人，現在連法務的活也要一起幹了？”

助理面色一變，立刻回頭：“觀瀾總。”

岑觀瀾走得不快，每一步卻都踩得人心口發緊。他目光先落在劉師傅父子身上，又掃過那兩輛沒熄火的車，最後才看向助理。

“誰允許你私下轉移可能涉及舊案的證人？”

助理勉強笑道：“您誤會了，我們只是怕媒體嚇到老人家——”

“那就更巧了。”岑觀瀾淡聲打斷，“我的人也正準備送他去安全地方。既然都是好意，不如把人交給我。”

氣氛一下僵住。

岑知嶼不在場，可這裡每個人都知道，這不是在搶一個老人，是在搶今晚能不能有人先開口。

助理沉默兩秒，拿出手機：“我得請示知嶼總。”

“請。”岑觀瀾道，“順便也請示我父親。問他知不知道，在總部起火、業主堵門、媒體直播的時候，你們還有閒心在側門威脅證人家屬。”

他說這句時聲音不高，卻字字像是故意往人最怕的地方落。

劉師傅兒子原本還忍著，聽見“威脅”兩字，終於吼出來：“他們剛才就是拿我車貸和工作逼我爸！我錄音了！”

助理臉色徹底變了。

岑觀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像是等的就是這一句。

“很好。”他轉頭對法務說，“人和手機一起帶走，立刻做證據固定。今晚起，由法務和外聘律所雙重看護，任何人接觸都要登記。”

助理往前一步，笑意已經有些撐不住：“觀瀾總，知嶼總也是為公司著想。您這樣把事鬧大，對誰都不好看。”

“岑氏今晚還有哪裡好看？”岑觀瀾看著他，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堂哥若真為公司著想，就該先想想誰放業主名單外流、誰動了二十三層舊檔、誰急著在火場後頭清口。”

他這話不輕不重，卻足夠讓旁邊幾個安保臉色變了。

助理還想說什麼，側後方忽然又有車燈一閃。另一輛車停下，岑父身邊常跟的老秘書從車上下來，神色板正，看不出情緒。

“董事長說，”他看了眼在場眾人，“證人先由法務控制，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觸。知嶼總和觀瀾總，都以大局為重。”

一句“大局為重”，像薄薄一張紙，蓋在已經裂開的地面上。

岑觀瀾沒什麼表情，只點了下頭：“好。”

可他心裡清楚，父親這時候出手，不是要公正，只是不想讓岑知嶼吃得太快，也不想讓他拿得太穩。到了這一步，兩邊都可以用，兩邊都要防。

他轉向劉師傅，聲音放低了些：“您先跟我的法務走。您兒子的車和工作，今晚之後若再有人碰，我讓他們連合同怎麼簽的都一起吐出來。”

劉師傅看了他半晌，終於啞聲說：“我只認一件事。沈建成不是自己要跳的。”

岑觀瀾眸光驟然一沉。

“您看見了什麼？”

“不是現在說。”劉師傅咬了咬牙，“有一樣東西，得跟海寧路那個地方對上，才能算真。你們岑家的人，我信不過。”

岑觀瀾沒有因這句話動怒，反而更安靜了些。

“你可以不信岑家。”他說，“但你今晚最好先信我。”

樓上二十三層，資訊室裡的應急電源只亮了一半，屏幕冷光映得人臉色都發青。

顧停雲的人拿出一台巴掌大的離線讀取設備，沒聯網，沒插公司主機，只接了一台空白筆電。沈野全程站在旁邊，視線死死盯著記憶卡，像是稍一錯眼，東西就會在誰手裡消失。

“密碼呢？”那人問。

沈野沒答，顧停雲卻像早有預料：“試雲川舊址座機尾號、信用社開業日、或者海寧路資料點的門牌。”

那人試到第三個，屏幕一跳，進去了。

沈野眼神微變，心口卻更沉。顧停雲對這條線知道得太多，多到不像只是事後查案。

畫面裡沒有完整台帳，只有三個加密文件夾和一段音頻。像是有人匆忙做過拆分，不肯把所有東西一次放死。

顧停雲沒碰鍵盤，只道：“先開最短的。”

音頻不到兩分鐘，雜音很重，像在狹窄空間裡偷錄的。先響起的是挪椅子的摩擦聲，接著一道男人聲音傳出來，低而急，是沈建成。

“我已經按你說的，先交給知嶼了。剩下那份不能再走帳，真要出了事，死的是一串人，不是一個兩個。”

另一道聲音隨後響起，年紀更長，壓著火氣，卻依舊威嚴。

“你現在才知道怕，晚了。”

沈野手指一瞬攥緊。

這聲音他只在公司年會和採訪裡遠遠聽過，卻絕不會認錯。

是岑父。

音頻裡短暫沉默後，沈建成又道：“棲海那邊的窟窿不是我挖的，聯保池也不是我做的。我只負責送，你們現在要把舊帳全摁我頭上，沒這個道理。”

岑父冷冷道：“道理？你收錢的時候怎麼不講道理？知嶼肯撈你，是看你還有用。把海寧路那份交出來，這件事到你為止。”

到這裡，音頻忽然斷了。

像是錄的人被發現，又像是後半段被人故意切掉。

資訊室裡靜得只剩機器運行的細小嗡鳴。

沈野站著沒動，臉上幾乎沒有表情，眼底卻冷得嚇人。原來那句“先轉知嶼，後見岑父”不是單純的見面順序，而是一條真正的交接鏈。沈建成確實卷在裡面，甚至替他們送過東西。可他也確實留了後手，留到最後成了催命符。

顧停雲看著屏幕，聲音很輕：“現在你明白了。你父親不是乾淨的，但也沒資格一個人替所有人去死。”

沈野過了幾秒才開口：“另外三個文件夾。”

“不能現在開。”顧停雲說。

沈野猛地看向他。

顧停雲神色不變：“第二層加密不是數字密碼，是實物校驗。你父親做得很謹慎，應該需要某個舊址對照，或者某個人手裡的原件。硬拆會直接損毀。”

沈野忽然想起劉師傅剛才那句“得跟海寧路那個地方對上，才能算真”，心頭一震。

就在這時，資訊室外砰的一聲，像是有人猛撞上門。緊接著傳來爭執聲。

“知嶼總授意封層，裡頭的人立刻出來！”

“法務保全證據，誰都不能進！”

“你們憑什麼攔媒體，現在全網都在看！”

雜音混作一片。門把被人從外頭重重擰了兩下，像下一秒就要被撞開。

顧停雲抬眼，語氣仍穩：“把卡收好。今晚到這裡，再看下去，你連樓都下不去。”

沈野迅速拔卡，塞回內袋。還沒等他說話，手機先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岑觀瀾。

他接通，那頭背景很亂，能聽見風聲、車門聲，還有遠處人群騷動。岑觀瀾的聲音卻依然清楚，甚至比平時更冷靜。

“人我截住了，暫時還活著。”他說，“劉師傅開了口，但只肯對一半。他說你父親死前去過海寧路臨時資料點，帶走的不是帳，是能開帳的鑰匙。”

沈野看了眼內袋，喉間微啞：“我這邊拿到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岑觀瀾像是立刻聽懂了，聲音壓得更低：“別讓顧停雲單獨碰。”

顧停雲就在他對面，顯然也從沈野的神色裡猜到了對話內容，卻只是若無其事地站著，像絲毫不在意自己被防備。

沈野低聲問：“你那邊安全？”

岑觀瀾咳了一聲，像是煙嗆還沒過去，氣息微亂，說出的話卻鋒利得很：“不安全。所以你現在下樓，從東側消防梯走，別坐電梯。岑知嶼的人已經知道樓上有東西了。”

門外又是一聲重撞，這次連門框都震了一下。有人在喊“開門”，也有人故意把“舊命案證據”幾個字往外嚷，顯然是想把火場和人命案一起送上直播。

沈野握著手機，抬眼看向顧停雲。

“你跟不跟我走？”

顧停雲微微一笑：“我若跟你走，你更不安心。”

“那你留下做什麼？”

“留下替你們擋這一波。”顧停雲往門口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份合同，“也順便看看，今晚最想衝進來的人，到底是替岑知嶼，還是替岑董。”

沈野盯了他兩秒，沒再廢話，轉身就走。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顧停雲。”

“嗯？”

“你當年拖的時間，到底是想救我爸，還是想等他把東西交出來？”

顧停雲站在冷白屏幕前，半張臉浸在光裡，神情難辨。片刻後，他才淡淡道：“兩者有時候是一回事。可惜，他最後誰都沒信完。”

沈野沒再回頭，拉開側門，從另一條狹窄通道鑽了出去。

樓道裡的應急燈一盞亮一盞滅，腳步聲在水泥牆間撞出空洞回音。他往下衝時，手機裡還停在通話中，岑觀瀾沒掛。

兩人都沒說話，只剩彼此的呼吸隔著電流貼在耳邊。

過了幾層，岑觀瀾忽然開口：“沈野。”

“說。”

“音頻裡有我父親？”

沈野沉默一瞬，答：“有。也有岑知嶼。”

那頭安靜得可怕。再開口時，岑觀瀾的聲音更輕，也更冷。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卻像把某種最後的猶疑也一起掐斷。

樓下隱約傳來更多人聲，像是另一場更大的亂局正等著他們撞進去。沈野一手扶著冰冷扶欄，一手按住胸前內袋，能清楚感到那枚薄小記憶卡隔著布料貼著心口。

他忽然明白，今夜之後，父輩的舊案和岑家的繼承局，再也分不開了。

而他才剛拿到第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