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燈海埋骨時 · 雲深不知處 · 4,354 字 · 2026-04-05
樓梯間裡的燈忽明忽暗,像整棟樓的呼吸都亂了節奏。

沈野一手扶著欄杆往下衝,掌心沾了灰,冰冷發滑。手機還貼在耳邊,岑觀瀾那頭沒有掛斷,風聲、人聲、對講機裡零碎的命令聲混在一起,隔著電流壓過來,讓這通電話像一根繃得發顫的線,把兩人拴在同一個夜裡。

他剛下到十九層,腳步忽然慢了一瞬。

下方樓道裡傳來雜亂的鞋底聲,不像一兩個人,更不像正常撤離的節奏。有人在往上搜,有人故意放輕了腳步,像怕驚動什麼。

沈野停在轉角,側身靠牆,往下瞥了一眼。

三層以下的扶欄縫隙間,隱約晃過兩道手電冷光。不是安保常用的巡樓燈,更像臨時帶上來的強光筒。緊接著,一道男聲壓得很低:“東側梯查一遍,上頭人還沒下來。”

沈野眼神一沉。

岑觀瀾像是從他的呼吸裡聽出了異樣,低聲問:“有人堵你?”

“像是。”沈野把聲音壓到最低,“至少三個,不像公司正式安保。”

“別直下。”岑觀瀾道,“十七層有連通橋,能繞到西側辦公區,但那邊現在也未必乾淨。”

沈野沒立刻動,先朝上看了一眼。

上方也有門響。

不是撞門,是有人推開某層防火門進了樓道。聲音很輕,輕得比下面那些人更有經驗。

他一下就明白了。不是堵,是合圍。要麼是衝記憶卡來,要麼是想把今晚誰碰過舊檔、誰見過劉師傅、誰離開過資訊室,通通摁死在混亂裡。

電話那頭,岑觀瀾的聲音反而更穩:“沈野,說話。”

“上下都有人。”沈野盯著樓道陰影,“你那邊呢?”

“我在一樓側門外,剛把劉師傅父子換到車上。”岑觀瀾咳了一下,聲音有些啞,語氣卻沒有半點鬆動,“你現在別問我安不安全,沒意義。聽我說,十六層清潔間後面有舊貨梯維修通道,平時鎖著,但物業圖紙我看過,能通地下裝卸口。”

沈野皺眉:“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

“因為我從小就知道,岑家的門都是正面給人看、背面給人逃的。”岑觀瀾淡淡道,“現在往十六走。”

沈野沒再廢話,轉身往下。

他下樓速度更快,卻不再發出太重的聲音。到了十七層轉角,下方那幾道手電光忽然猛地掃上來,像有人發現了樓上動靜。下一秒,一道人影已衝上兩級台階。

“站住!”

沈野沒停。

對方顯然也沒打算跟他講規矩,手一下抓向他手臂。沈野側身避開,肩膀狠狠一撞,把人撞在牆上。那人吃痛罵了句髒話,還沒站穩,沈野已一腳踢在他膝彎。男人重重跪下去,手電滾落,白光在牆上亂晃,照出後面跟上的兩個人。

都穿著物業外包制服,鞋卻不是一套的。

假的。

沈野心裡只有這一個判斷。他沒戀戰,趁那兩人還沒圍死,直接翻過半層平台堆著的消防沙箱,借欄杆一撐,躍到下一段台階。落地時小腿震得發麻,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低聲對手機說:“有人追上來了。”

岑觀瀾那邊安靜兩秒,道:“把電話別掛。”

“你還能遠程替我打架?”

“不能。”岑觀瀾說,“但你要是忽然沒聲,我就知道該讓誰先倒楣。”

沈野竟被他這句話逼得短促地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像刀背。

樓上樓下追堵的人都動了,腳步聲在狹窄水泥井裡層層回盪。沈野衝到十六層,一把推開防火門。辦公區裡應急燈亮著,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玻璃隔間裡滿是被驚惶丟下的文件和水杯,整層像剛撤過一場倉皇的小型戰爭。

他憑著岑觀瀾的指示,直奔清潔間。

門是鎖的。

身後樓道裡腳步已逼近,沈野後退半步,抬腿就踹。第一下門沒開,第二下鎖舌鬆了。他肩頭一沉,整個人撞進去。濃重的消毒水味迎面撲來,角落堆著拖把、水桶和一排換下來的保潔制服。

最裡面果然有一扇窄門,半藏在工具架後。

沈野伸手一扯,門竟真開了,只是裡頭黑得厲害,像一條早被人遺忘的縫。

他剛鑽進去,清潔間外就傳來撞門聲。

“人進來了!”

“搜!”

沈野反手帶上窄門,沿著逼仄的維修通道往前摸。牆面粗糙,鐵管和廢纜線貼著肩擦過去,空氣裡滿是灰和潮氣。幾步之外,他才聽見岑觀瀾那頭又傳來別的聲音。

有人在跟岑觀瀾說話,語氣恭敬得過了頭,正是那種在豪門裡最會替主人圓場的老派口風。

“大少爺,董事長的意思是,今晚事大,證人和相關資料先交董事會統一處理,免得被外頭有心人做文章。”

沈野腳下一頓。

老秘書到了。

電話裡,岑觀瀾像是轉過了身,風聲被車門擋去一些。他開口時仍舊溫和,甚至帶著點病中人特有的倦意:“周叔,你在岑家做了二十多年事,應該知道兩個字,叫避嫌。”

那頭頓了一下:“大少爺這話……”

“火是從檔案層起的,舊命案和爛尾樓的消息同時被捅上網,偏偏董事長身邊的人這麼快就趕來接證人。”岑觀瀾慢條斯理地道,“你是替他維穩,還是替他先一步控證?”

這話太直,連隔著手機聽的沈野都能想見現場氣氛瞬間冷下去。

老秘書還想維持體面:“我只是奉命行事。”

“那你回去告訴他,”岑觀瀾輕聲道,“今晚起,凡是和棲海、海寧路、舊城改臨時資料點有關的東西,不經我手,誰碰誰擔責。”

短短幾句,已經不是請示,是切割。

沈野在黑暗裡無聲地吸了口氣。他一直知道岑觀瀾裝病示弱,不代表真弱,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聽出這個人把刀亮到家族面前時是什麼樣。

不是聲高,也不是翻臉,而是仍然溫雅,仍然克制,卻一句一句把對方往退路上逼。

電話那頭忽然又亂起來,像有人要上前,隨即被攔住。岑觀瀾低聲說了句“把車開走”,接著才重新對他道:“你出通道沒?”

“還在裡頭。”沈野一邊走一邊問,“顧停雲那邊呢?”

“門最後沒被撞開。”岑觀瀾道,“他叫來的人到了,不是岑氏法務部的人,掛的是外部合規顧問的牌。媒體一堵,他反手就把資訊室列成火場封存區,誰再撞就是毀損證據。”

沈野眼神一動。

“他倒是會挑身份。”

“他一直很會。”岑觀瀾聲音淡淡,“知嶼的人被他卡在外頭,正在拿我父親的授意壓他。至於他最後替誰擋下這一波……”他停了停,“大概先替他自己想看的結果擋。”

這答案,倒很像顧停雲。

維修通道終於到了盡頭。前面是一截向下的鐵梯,能看見底下隱約透進來的路燈光。沈野順著往下,下方是一處半廢棄的裝卸口,捲簾門只開了一條縫,外頭風裡都是海城夜裡特有的濕鹹味,卻仍壓不住樓上飄下來的焦煙。

他剛鑽出去,手機裡忽然傳來另一道聲音。

不是岑觀瀾,是岑知嶼。

“觀瀾,鬧到這一步還不夠?”男人聲線依舊好聽,甚至帶著幾分笑意,可那點笑像薄薄一層油浮在黑水上,“叔父不過是讓周叔接個人,你何必把場面弄得這麼難看。外頭都在直播,你總要替岑家想想。”

岑觀瀾的回答很平:“我現在做的,就是替岑家想。”

“是嗎?”岑知嶼笑了一聲,“那你知不知道,二十三層失火的消息,是誰第一時間遞給媒體的?又知不知道,業主群裡最先放出沈建成名字的人,今晚原本該在誰手裡?”

沈野站在夜色裡,聽見這句,手指不由得收緊。

岑知嶼顯然是在隔空試探,既威脅,也撒餌。

岑觀瀾卻沒順著他的話追,只慢慢道:“堂哥,你要是真這麼有空,不如先解釋一下,為什麼我派人去接劉師傅時,你的人也在。”

那頭靜了一秒。

就這一秒,已足夠說明很多事。

岑知嶼再開口時,語氣仍然寬和:“舊員工情緒不穩,我派人安撫而已。你身體不好,凡事別太用力,容易把自己先搭進去。”

岑觀瀾淡淡道:“那就不勞你操心了。”

電話裡的另一端像被他生生斷開了某種體面。幾秒後,岑知嶼輕笑一聲:“好。你既然要查,那就查。但你最好看緊你身邊那位小朋友。這種局,不是所有人都查得起。”

通話裡忽然一片死寂。

不是斷線,是岑觀瀾先把對外聲音摁掉了,只留下和沈野單獨的這一條。

沈野站在裝卸口外,抬眼望向總部大樓。正門那邊燈亮如晝,媒體車、警戒帶、抗議業主、臨時調來的安保和幾輛黑色商務車攪成一鍋滾油。直播鏡頭正對著大堂,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這棟樓像一個被火燒出裂口的壓力鍋,裡頭的人還在拼命往回蓋。

“他知道我了。”沈野說。

“他早晚都會知道。”岑觀瀾聲音有些疲,卻更冷,“你現在能不能過來?”

“你在哪。”

“東側側門外,再往南一百米,灰色保姆車後面。”他頓了一下,“別從明處走。”

沈野收了手機,沿著大樓外牆陰影往前。一路上不斷有人從正門方向跑過來,有哭喊的業主,有舉著手機直播的自媒體,也有臉色難看、耳朵裡塞著藍牙耳機的岑氏管理層。這城市被房價和預售款撐起來太久,一旦裂一條縫,所有人都想先踩著別人往外爬。

他繞過兩輛搬運車,在一片樹影底下看見了那輛灰色保姆車。

車門半開,岑觀瀾站在外面,身上還是先前那套深色西裝,肩頭沾了點灰,病色在夜裡顯得更重,像一捏就碎。可他站得很直,手裡拿著車鑰匙,旁邊兩名保鏢已把一對神情驚惶的父子壓進後座。

劉師傅嘴唇發白,見了沈野,像見鬼似的縮了一下。倒是他兒子,二十出頭,手裡死死攥著一支舊錄音筆,眼神亂,卻不全是怕,還有種被逼到絕路後豁出去的狠。

沈野走近,第一眼先看岑觀瀾:“你咳血了?”

岑觀瀾像是沒想到他先問這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隨即又恢復平靜:“煙嗆的,不至於死。”

沈野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直接道:“樓裡有人堵我。”

“我知道。”岑觀瀾說,“不是知嶼一邊的人。至少不全是。”

“還有你父親?”

“或者怕我父親出事的人。”岑觀瀾抬手示意保鏢關上車門,目光落到他胸前內袋上,“卡還在?”

沈野沒答,只反問:“劉師傅說的另一半是什麼?”

岑觀瀾看了眼車裡,那眼神不重,卻讓劉師傅肩膀一縮。

“他說海寧路那個臨時資料點,原來掛的是一間舊建材公司的牌子,門牌號十三巷七號後院。你父親死前去過那裡,帶走的不只是存儲卡,還有一把鑰匙,或者說,是一組對照物。”岑觀瀾道,“老劉只見過一次,像舊樓房信箱牌,上面刻著兩串編號和一個被磨掉一半的印章。第二層加密不是單靠密碼開,是要把卡裡的編碼、那塊牌子上的編號,還有另一份紙質帳的頁碼對上,才能驗真。”

沈野心頭一震。

這就不是簡單藏證,而是一整套交叉驗證機制。任何一樣單拎出來都未必能釘死人,可一旦對上,誰也別想再把責任全推給一個死人。

“紙質帳在哪?”他問。

這次答話的是劉師傅兒子,聲音發抖,卻比他爸乾脆:“我不知道全本在哪,我只知道我爸當年替人搬過一次東西,從海寧路後院搬到碼頭邊一個冷庫倉。後來有人死了,那地方就封了。我偷錄過一段他們說話,還有車牌號。”

他把手裡那支錄音筆舉了舉,像舉著唯一能保命的東西。

岑觀瀾看著他:“你剛才為什麼不早說?”

年輕人咬牙:“早說我和我爸早沒命了。今晚要不是樓上燒起來,你們誰會真保我們?”

這句話一出,四周短暫地靜了靜。

他說得不算錯。

在這種地方,證人和貨物有時候只差一份簽字。

沈野看向岑觀瀾:“先去哪?”

岑觀瀾道:“先藏人,保卡。”

“海寧路今晚不去,明早就可能被清空。”

“我知道。”

“那就現在去。”

岑觀瀾抬眼看他。兩人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誰都沒退。

沈野眼底壓著從音頻裡一路燒到現在的冷火。他父親不是清白的,可也不是唯一該死的。這讓他更清楚,今晚每耽誤一分鐘,那條鏈上的人就能多抹掉一層痕跡。

岑觀瀾看著他,聲音仍舊平穩:“海寧路如果已經有人去過,我們帶著劉家父子和記憶卡一起過去,是送上門。”

“分開走。”沈野道,“你送人,我去海寧路。”

“你一個人去,出事了連誰把你收走都不知道。”

“那你跟我一起?”

“可以。”岑觀瀾說。

沈野反倒頓了一下。

岑觀瀾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在路燈下顯得近乎透明,語氣卻很淡:“但人得先交給能信半夜的人。顧停雲那邊有外部人手,不走岑氏系統。周叔和知嶼現在都在盯我,我親自送,目標太大。”

沈野皺眉:“你信他?”

“我不信他。”岑觀瀾道,“但今晚只有他有本事在岑家之外臨時搭一層殼,把人塞進去。”

這話剛落,岑觀瀾手機便亮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他低頭看完,眼神微微沉了沉,把屏幕轉給沈野。

只有一句話。

海寧路十三巷七號後院,別走正門。半小時後再到。有人先去清場了。

發信人,顧停雲。

沈野盯著那行字,第一反應不是鬆口氣,而是更冷。

“他怎麼知道我們要去海寧路?”

岑觀瀾收起手機,淡道:“因為他一直在聽牌,也一直在算我們下一步。”

遠處正門又爆出一陣更大的喧嘩,像是有業主衝破了警戒帶。有人尖聲喊著還錢,有鏡頭追著黑車拍,也有岑氏公關的人在現場硬擠出笑,試圖把今晚包裝成單純的火警和網路謠言。

風把焦味和海腥氣一起吹過來。

這座城市的樓還沒倒,秩序卻先開始塌了。

岑觀瀾拉開車門,聲音很輕:“沈野,今晚之後,回頭路沒有了。”

沈野看著他,忽然想起那通音頻裡父親那句“剩下那份不能再走帳,真要出了事,死的是一串人”。那時候他還以為自己進城是為了找一個兇手,現在才知道,真正要拆的,是一整座靠血和預售款壘起來的樓。

他把手按在胸前內袋,隔著布料碰到那枚薄小的記憶卡,聲音低而冷。

“我本來也沒打算回頭。”

岑觀瀾看了他一眼,沒笑,卻像終於確認了某件事。

下一秒,他對司機報出一個地址,讓車先走。然後轉身上了另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自己坐進副駕。

車門關上前,他抬眼對沈野道:“半小時。去海寧路之前,我們先對表。”

沈野拉開後座門坐了進去。

車子駛出陰影時,總部大樓映在車窗上,燈火亂得像一場還沒燒完的葬禮。而更遠處,海寧路的方向沉在夜色裡,像一個被人提前挖開的舊傷口,正等著他們伸手去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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