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沈野幾乎是憑本能把人整個壓低。

兩人一齊摔進後院靠牆那片潮濕陰影裡，碎玻璃從頭頂簌簌落下，砸在水泥地上，清脆得發寒。剛才那道冷光擦耳而過，力道狠得不像刀，窗框上卻釘進一枚短而粗的金屬釘，尾端還在極輕地顫。

不是槍彈。

是改裝過的手弩。

沈野眼角掃到那枚弩釘，心裡一沉，下一瞬第二道破空聲已從側巷逼來。他拽著岑觀瀾就地翻過半圈，那支弩釘噗地一聲扎進他們方才的位置，直接沒入牆皮半寸。

院裡一下炸了。

粗聲男人先罵出聲：“操！誰他媽先動的手！”

屋裡那兩個“碼頭的人”也被逼得往外退，手電亂晃，光柱在霧裡切來切去，照出院門口顧停雲半邊冷白的臉。他身後帶來的人終於抬手，沒有開火，只是齊刷刷上前半步，像一排悶不作聲的牆，把院門堵成更窄的一線。

“別放箭。”顧停雲聲音不高，卻壓得住亂局，“這地方一見血，誰都別想乾淨出去。”

側巷那人顯然不聽。他一手還舉著弩，另一手已伸向腰後，像還有第二把。旁邊另一個周叔舊部則更直接，朝前逼了一步，盯著岑觀瀾：“大少爺，跟我們走。董事長要見你，今晚誰攔都沒用。”

岑觀瀾被沈野護在臂彎裡，剛落地時膝蓋那一下顯然撞得不輕，此刻呼吸有些發緊，卻還能抬眼看人，眼底冷得像霧裡浸過的刀鋒。

“他要見我，派人拿弩？”他低低咳了一聲，唇邊卻帶了點近乎溫和的譏誚，“周叔是不是年紀大了，連請人的規矩都忘了。”

那個持弩的人臉色不變，只道：“規矩是活人講的。”

“那你今晚是來請，還是來驗屍？”岑觀瀾問。

沈野聽著，手卻沒鬆。他一隻手護著人，另一隻手已悄悄摸到後腰撿來的一截銹鐵管，眼睛盯住側巷兩人每一寸動作。岑觀瀾胸前口袋裡有膠片，他自己口袋裡是錄音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盒子開了，誰都不會空手走。

粗聲男人果然先按捺不住，趁幾方說話的當口，突然朝沈野撲了過來，目標直指他衣袋。

“東西給我！”

沈野抬肘迎上去，鐵管橫敲在對方腕骨上。那人吃痛卻沒退，亡命似的又抓，兩人一下扭到一處。旁邊那個“碼頭的人”見狀，也不管誰是誰的人，乾脆抄起地上的斷木板往這邊砸。院裡本就狹窄，這一亂，車燈、人影、霧氣全攪成一團。

顧停雲身後有人喝斥：“住手！”

沒人聽。

第三支弩釘就是在這時候射出的，卻不是朝沈野，而是朝粗聲男人後肩。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前栽去。沈野順勢把他踹開，抬頭便看見側巷那持弩的人目光冷硬，顯然已經不耐煩分辨敵我，只想快刀斬亂麻，把場子清乾淨再說。

“你們是來帶人，還是來滅口？”沈野冷聲問。

那人沒理他，只盯著岑觀瀾：“大少爺，最後一次。”

岑觀瀾慢慢站直，明明臉色白得像紙，背脊卻挺得很穩。他手按著胸前口袋，像護著的不是膠片，而是什麼更不能見光的舊命。

“回去告訴他。”他說，“九倉這兩個字，他既然這麼怕，最好親自來說怕在哪裡。”

這話一出，側巷兩人神色都變了。

不只是他們，連粗聲男人那邊都像被刺到一樣，猛地抬頭。沈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胸口那股冷意更重。九倉不是一個藏帳地點，也不是一條簡單的貨線。只這兩個字，就能讓三撥人同時失態。

顧停雲終於抬了下眼，像對岑觀瀾這一句並不意外，只是略有些不悅被逼到了這一步。他抬手，身後一人立刻把強光燈往側巷一照，白亮得刺眼。持弩的人下意識偏頭，顧停雲的人便趁勢撲上去奪弩。

混戰徹底失控。

有人撞翻院角舊桶，污水潑了一地。粗聲男人捂著肩上的弩釘還想搶，卻被另一個碼頭來的人扯著往門內拖，嘴裡急吼：“先拿盒子！盒子呢！”

“盒子在誰手裡？”沈野忽然冷冷開口。

那人一怔。

下一秒，沈野已經明白了。鐵盒剛才在混亂中不知掉去哪裡，他口袋裡的錄音筆和岑觀瀾身上的膠片才是真東西，可這些人嘴裡喊的仍是“盒子”，說明他們未必知道真正要搶的是什麼。他們只接到命令，搶回開過的盒子，或者把開盒的人一併留下。

也就是說，“鑰匙”本身，知道的人還不多。

他剛想到這裡，顧停雲已越過院門，鞋底踩過碎玻璃，走得不疾不徐，像這場混亂只是他提前看過的一頁劇本，唯獨演員失控了一些。他走近時，沈野才看見他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鮮擦傷，應該也是方才進來時留下的。

原來他也不是全身而退。

“夠了。”顧停雲道。

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兩邊都緩了一下。側巷那個被奪弩的人還在掙，顧停雲沒看他，只看向另一個周叔舊部：“岑董事長如果真想今晚把事情鬧到警局和媒體面前，那你們可以繼續。”

遠處警笛聲又近了些，時有時無，像被霧攔著，辨不清真假。可這一片舊倉區本就貼著沿海高架，若真有警車繞進來，最多也就兩三分鐘。

周叔的人終於遲疑了。

顧停雲又道：“還有，你們既然知道九倉，就該明白今晚若把大少爺帶回去，不是保他，是讓他死在路上。”

這話說得太直，連岑觀瀾都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臉色陰沉：“顧總監，這是岑家的事。”

“所以我才站在這裡。”顧停雲淡淡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替你們收過那麼多年爛帳？”

沈野心口一緊，終於冷聲截住他：“你收的是爛帳，還是命案卷宗？”

顧停雲這才看向他。

霧氣裡，他的神情依舊平靜，卻終於露出一絲隱約疲態，像一個本來還能再等幾步的操盤手，被迫提前掀了牌。

“都有。”他說。

沈野指節一緊，眼底壓著的怒意終於露了一線鋒芒。“那你現在告訴我，鑰匙到底是什麼。九倉是倉門，還是人名？我父親在裡頭算什麼？”

院子裡一時安靜得只剩呼吸與遠處不知真假的警笛。

顧停雲沒立刻答，反而先看了眼岑觀瀾。岑觀瀾像也正等這一句，病白的臉在車燈下近乎透明，可眼神卻清醒得驚人。

“你不用看他。”岑觀瀾低聲道，“你當年壓過我母親留下的東西，現在總該說，你是替誰壓的。父親？周叔？還是知嶼那一房？”

顧停雲笑了一下，很淡，沒有半分暖意。

“你母親那時候，最不信的就是二選一。”他道，“她從來都知道，想她死的不是一個人。”

岑觀瀾瞳孔微縮。

這不算答案，卻比直接指人更狠。它等於承認了他確實在局中，而且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瀾夫人那條線不是單獨斷掉的。

沈野卻死死盯著他：“我父親呢？”

顧停雲沉默兩秒，道：“沈建成不是主謀。他最早只是帳上搬數的人，後來被調去九倉那條冷鏈線，替人接過貨，也抹過頁碼。再後來，他試過留副本。”

沈野喉間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留副本。

和照片背後那句話，一模一樣。

顧停雲看著他，語氣仍舊冷靜：“所以你現在要問的不是他清不清白，而是他到底在哪一刻站錯了邊，又在哪一刻想回頭。”

沈野指骨發白，半晌沒說話。

父親不是單純受害者，這猜測自照片露出那刻就已經撕開了口子。可真被人這樣明白說出來，仍像有人拿鈍刀往舊傷裡慢慢捅。他記得小鎮那間潮濕昏暗的屋，記得父親沉默抽煙時總愛把帳本壓得很平，記得跳樓那天樓下的人群，記得母親哭到站不起來。那些年他拿恨撐著自己走到這裡，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恨裡可能混著另一層更髒的真相。

就在這時，粗聲男人忽然從地上爬起，帶血的手一把抓住沈野褲腳，眼神猙獰得發紅。

“錄音筆！”他嘶聲道，“在他身上！別讓他跑！”

一句話，把剛壓下去的局面又撕開。

側巷那人猛地朝這邊撲，顧停雲帶來的人立刻攔上去。混亂中，也不知是誰把地上的鐵盒踢了出來，哐當一聲滑到院中央。那兩個碼頭來的人像見了命一樣齊齊撲過去，卻發現盒子已空，表情一下扭曲。

“東西不在盒裡！”

“媽的，搜他們！”

沈野反應極快，抬腳踩住粗聲男人手腕，直接把人踢翻。可另一邊那個碼頭人已衝到眼前，伸手就往他胸口掏。沈野剛要反制，耳邊卻忽然聽見一道壓得極低的喘息。

岑觀瀾撐不住了。

他方才一直強壓著，此刻像是那口氣終於壓到了頭，側身咳得幾乎彎下去，唇邊竟帶出一點暗紅。那人見狀眼睛一亮，竟轉而朝岑觀瀾撞去，顯然想撿軟柿子捏，先搶膠片。

沈野心口一緊，身體先一步動了。

他一把扯過那人後領，狠狠往牆上摜，拳頭緊跟著砸下去，力道重得連自己都沒留。對方一下就軟了半邊。沈野喘了口氣，轉身時正對上岑觀瀾的眼。

那眼神太近，近得像能把他剛才那一瞬沒有經過算計的護持全看穿。

岑觀瀾咳得肩背微顫，卻仍伸手抓住了他手腕，低聲說：“走。”

“現在？”沈野皺眉。

“再不走，真警察也該到了。”岑觀瀾聲音啞得厲害，“你想在這裡跟他們對口供？”

顧停雲像是聽見了，頭也不回地道：“西邊巷口有車。”

沈野冷笑：“你安排的？”

“不是。”顧停雲側過臉，終於露出一點不耐，“知嶼的人已經在另一頭收網了。你們如果想被他請上車，我沒意見。”

沈野眸色一沉。

岑知嶼終於還是插手了。人沒到，網先收。這倒很像他一貫的作風——溫和，周全，連截人都截得像請客。

幾乎同時，顧停雲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沒有避人，直接接起，開了外放。

那頭傳來一道含著笑意的男聲，從容得像正坐在燈火明亮的酒桌旁，而不是隔空插手這場深夜圍殺。

“停雲，海寧路的霧重，別把自己也弄濕了。”岑知嶼說，“大哥身體不好，折騰一晚夠了。你把人送回來，我替二叔謝你。”

院裡幾人神色都變了。

岑觀瀾抬起眼，聲音極淡：“你消息倒快。”

岑知嶼笑了一聲：“自家人的安危，我總是上心。大哥，外頭亂，你別任性。你要查的舊事，我也可以陪你慢慢查，何必信外人？”

他這句“外人”，也不知是在指沈野，還是顧停雲，抑或兩個都算。

沈野聽得只覺更冷。岑知嶼的聲音總有種奇異的安撫感，像手掌蓋下來，先把人拍順，再悄無聲息按進泥裡。

顧停雲淡淡道：“岑總今晚不必做和事佬。你的人已經快到了，何必還裝沒出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後岑知嶼仍笑：“你果然還是這麼不討喜。”

“彼此。”顧停雲說完，直接掛斷。

遠處高架下忽然亮起一串新的車燈，正朝舊倉區這邊逼近。這回不是一輛，至少三輛。

顧停雲抬眼看了一下，只說：“兩分鐘。”

沈野不再猶豫，半扶半拽把岑觀瀾往西邊死角帶。顧停雲的人竟真的讓出一道口子，替他們擋了半面視線。經過顧停雲身邊時，沈野腳步只停了半秒，聲音壓得極低。

“你沒說完。”

顧停雲看著他，目光第一次像真正落在他這個人身上，而不是一枚被放進局裡的棋子。

“錄音筆裡有一句話。”他說，“你們聽完，就知道九倉那扇門不是誰都能開。還有，膠片別碰水，顯影要找老機器，不是現在市面那種快掃設備。”

沈野盯著他：“你當年替誰轉移的證據？”

顧停雲神情未動，只回了一句：“等你敢問你父親為誰留副本，再來問我。”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扎進心口，卻沒有時間再追。

西側巷口果然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車，連牌照都沾著舊泥。岑觀瀾上車前，回頭看了院裡一眼。霧中人影交錯，顧停雲立在門口，像仍掌著局，又像只是站在局外目送他們離開。側巷那兩個周叔舊部被纏住，粗聲男人一夥還在找空盒，遠處新來的車燈已將霧照出更濃的一層。

“你信他幾分？”沈野把岑觀瀾塞進後座，自己也跟了上去。

岑觀瀾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像用力把咳意壓回去。等車子滑出巷口，他才慢慢開口：“顧停雲這種人，不值得信。”

“但能用？”沈野問。

岑觀瀾偏頭看他，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血色，眼底卻仍亮得驚人。“你今晚先護我，再問這句，不嫌晚？”

沈野手一頓。

車窗外濃霧倒退，海風夾著鹹腥從半開的縫裡灌進來。前頭司機沉默得像不存在，整個車廂於是顯得更逼仄。沈野看著岑觀瀾唇邊還沒擦淨的那點血，半晌才道：“你要是現在死了，很多線就真斷了。”

岑觀瀾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下，笑意很淡。

“沈野，你真會說話。”他低聲道。

話裡不知是譏，還是別的什麼。沈野沒接，只把錄音筆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兩人之間。那東西老得厲害，塑膠外殼磨白，像隨時都會裂開，可就是這麼一件舊物，逼得今夜這麼多人失態。

“現在聽？”他問。

岑觀瀾垂眼盯了兩秒，伸手按下播放。

先是一陣刺耳的底噪，像海風刮過空倉。接著是很遠的腳步聲，金屬門開合，還有幾個人壓低了聲音說話，聽不清全句。錄音太舊，中間甚至夾著帶子磨擦的沙沙聲。

直到一個女聲忽然響起。

不高，卻很穩，帶著種被逼到絕路後反而更冷的清醒。

“沈建成，先留副本。要是我明天沒回來，把七頁和十三頁分開，不要交給岑家人。”

車廂裡驟然死寂。

沈野整個人像被釘住。

岑觀瀾也僵了一瞬。哪怕只是一句殘音，他也聽得出來，那是他母親。

錄音裡緊接著傳來另一道男聲，啞，低，帶著明顯壓不住的慌亂。

“夫人，這樣做會死人。”

沈野指尖猛地收緊。

那聲音他太熟了。熟到哪怕隔著二十年的磁帶噪音，他也能一下認出來。

是沈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