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門外那道白光從門縫上擦過去，像刀背貼著皮肉劃了一下。

沈野一手按著岑觀瀾的肩，把人死死壓在鐵櫃與牆之間的窄角裡，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把那半截帳頁摺進掌心。岑觀瀾背脊貼著冰冷鐵皮，呼吸壓得很低，可沈野仍能感覺到他胸腔起伏不太穩，像有一口氣咽不下，也咳不出。

外頭先是兩聲鞋底碾過碎玻璃的細響，接著有人停在門口，壓著嗓子問：“裡頭動過沒有？”

另一個聲音更粗些：“窗有痕，門也開過。人應該還沒走遠。”

“少廢話，先找東西。”

第三個人卻不耐煩地插進來：“你們只管找頁碼，我們要的是盒子。別把東西弄亂了，上頭交代過。”

沈野眼神一沉。

不是一路人。

前兩個人說話像在對暗號，知道頁碼，知道這地方不是單純藏貨；第三個卻盯著“盒子”，口氣也更橫，像臨時插進來搶東西的外圍打手。顧停雲那句話忽然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是你一個人拿了就能活著帶出去的。

岑觀瀾微微偏過頭，幾乎貼著他的耳側，氣音輕得像沒有：“左邊兩個像周叔的人。”

沈野沒看他，只低低回了一聲：“後面那個不像。”

岑觀瀾沒再說話。

門被人往裡推了一下，木板在潮氣裡發出一聲悶響。手電光立刻在屋裡亂掃，掠過地上歪斜的信箱門、翻倒的紙夾、牆角鐵架，最後在最裡面那排舊信箱前停了片刻。

有人蹲下去翻東西，鏽片碰撞，細碎刺耳。

“牌子少了一塊。”那粗聲男人說，“剛才還在不在？”

“問我？”另一人冷笑，“你們碼頭那邊昨晚就來過，現在裝什麼乾淨。”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一瞬。

沈野掌心微緊。碼頭。

果然還有第三方，不只是岑家內鬥。

岑觀瀾眼神暗了暗，手指在身側不著痕跡地敲了一下鐵櫃邊沿，像在算什麼。沈野順著那一下敲擊的方向看去，才發現他們藏身這只高鐵櫃背面有一道極窄的縫，縫裡卡著什麼東西，邊角泛黃，像是被人匆忙塞進去的紙片。

外頭的人還在翻。

“二樓看了沒？”

“看了，固定櫃被撬過，空的。”

“那就還在下面。那女的當年就愛把東西分兩層藏，一層給活人看，一層給死人找。”

最後這句話說得太順口，不像猜測，像是認識“那女的”。

岑觀瀾瞳孔一縮，面上卻沒動。他病白的側臉在黑影裡像一張壓得過分平靜的紙，只有喉結極輕地滑了一下。

沈野心口也是一沉。能把岑觀瀾母親說成“那女的”，還知道她藏東西的習慣，這條線絕不是後來才接上的。

門外那個粗聲男人又罵：“少提舊事，找到了沒有？”

有人低聲道：“這裡有撕頁，日期對得上，但名字那半邊沒了。”

沈野掌心裡那半截帳頁邊角幾乎被自己捏皺。

對方已經找到另一半，或者至少知道有另一半。

就在這時，岑觀瀾忽然抬手，兩指飛快伸進那道櫃縫，夾出一張折成三折的薄紙。他動作極輕，卻牽動了胸口那口壓著的氣，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悶咳。

聲音不大，可在這樣的靜裡，足夠要命。

“誰！”

門口白光猛地甩過來，直刺鐵櫃後方。

沈野反應快得幾乎出於本能，一把扯過旁邊半倒的鐵架往外推。鐵架砸在地上轟然一聲，將手電光帶偏了半尺。趁那幾人視線被擋的瞬間，他拽著岑觀瀾從另一側閃出去，肩膀狠狠撞開最靠內那人。

那人顯然沒想到屋裡真藏著人，後背撞在信箱架上，罵聲剛起，沈野已一拳砸在他喉下。對方痛得彎腰，手電脫手落地，光柱貼著地板打轉，把整間屋晃得明滅不定。

“抓住他們！”

粗聲男人撲上來時，岑觀瀾已順手抄起地上一截斷裂的箱門鐵片，反手劃向對方手腕。那一下角度極準，不求重傷，只求讓人鬆手。男人吃痛一縮，剛要再撲，岑觀瀾卻明顯力氣不繼，腳下一滯，臉色白得更厲害。

沈野一把將他往後帶，踹翻旁邊椅子堵住門口，低聲喝：“走後窗！”

兩人從平房側面那扇早破了半邊玻璃的小窗翻出去，落地時正踩進院裡那灘帶著冷氣的水痕。鞋底一滑，岑觀瀾身形晃了一下，沈野反手扣住他手腕，才沒讓他摔在地上。

身後門板已被撞得砰砰作響。

院裡霧更重，修車棚、舊貨架、牆角堆起的水泥袋都在夜裡壓出大片死影。沈野拖著岑觀瀾往二樓小窗下跑，腦子轉得極快。前門有人，平房裡有人，院牆外未必沒人守，唯一能搏一把的，反倒是剛才那些人翻過卻沒翻乾淨的二樓固定櫃。

岑觀瀾跟上他的節奏，氣息斷得更厲害，卻還能低聲道：“右邊樓梯斷了一截，別走正面。”

沈野嗯了一聲，踩著院牆邊的舊空調外機翻上去，先上半層，再回身拉岑觀瀾。岑觀瀾掌心冰冷，力氣卻還在，借著他一拽翻上平台，額角已見了薄薄一層汗。

平房裡的人此時也追了出來。

“分開追！一個往上去了！”

“別讓他們帶走頁碼！”

“媽的，先拿盒子！”

三道聲音亂在一起，愈發證明不是同一路。

沈野聽得心底發冷，卻也更清楚，今晚誰都不是來殺他們這麼簡單。帳頁、頁碼、盒子，這裡至少還有一樣沒被拿走的東西，重要到足夠讓幾撥人半夜在這種鬼地方撞上。

二樓那扇被撬彎的防盜網近在眼前。

沈野用力一扯，鏽爛的螺絲鬆了半邊，勉強夠人側身鑽入。屋裡全是灰，像長年沒住過人，可靠牆那只固定木櫃果然被人撬過，櫃門歪開，裡頭翻得亂七八糟。

岑觀瀾一進屋就扶著窗框低低咳了兩聲，聲音硬是被他咽住。他抬眼看向那木櫃，神色比剛才更冷：“他們沒找對地方。”

沈野已經蹲下去看櫃底。木櫃底板有一道不自然的細縫，像後來加過夾層。他指尖在邊緣一壓，沒開，再摸到一個幾乎嵌進木紋裡的小凸點，按下去，只聽咔噠一聲，底板微微彈起。

裡頭沒有大東西，只有一個巴掌大的鐵盒，鏽得發黑，還有一張被壓在底下的舊照片。

樓下已傳來腳步衝上來的聲音。

沈野先抓鐵盒，岑觀瀾卻先一步拿起那張照片。手電光照過去，照片上是港區舊倉前的合影，背景是一排已經淘汰的冷鏈貨車。站在最前面的年輕女人穿著淺色套裙，眉眼和岑觀瀾有三四分像，只是神情更鋒利，側身正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

那男人的臉，沈野只看一眼，背脊便一寸寸繃起來。

是沈建成。

比他記憶裡年輕，沒有後來那種被債和酒精泡出來的灰敗，站姿筆直，手裡還夾著一本帳冊模樣的東西。照片右下角用藍墨水寫著一行字，字跡秀利而克制：九倉一線，先留副本。瀾。

沈野盯著那個“瀾”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不是名單裡一個縮寫，不是一頁殘紙上冰冷並列的名字，而是實實在在站在同一張照片裡的人。

“先留副本。”岑觀瀾低聲念出那五個字，聲音啞得厲害，“這是我母親的字。”

沈野沒出聲，手裡鐵盒卻攥得發疼。

樓梯口已傳來重重一腳，有人踹開外門，正往這層摸。沈野立刻把照片塞進內袋，鐵盒扔給岑觀瀾：“能開嗎？”

岑觀瀾接住，摸到盒側一處凹槽，眼神微變：“不是普通鎖，是舊貨運封條改的。得有對應編碼。”

沈野一下想到那兩串編號。“07—13”和“4A-219”。

可那半塊金屬牌沒帶上來，另一半帳頁也不全。樓下腳步愈來愈近，根本沒有慢慢試的時間。

岑觀瀾手指在盒邊滑過，忽然道：“4A像倉位，07—13未必是日期，可能是裝卸序列。把照片給我。”

沈野把照片抽出來遞過去。岑觀瀾只掃一眼，便把光打在背景一輛貨車的車門上。那上頭有個被歲月磨得發白的噴碼，隱約正是“4A-219”。

“那07—13是櫃號。”他說。

沈野立即去看鐵盒底部，果然摸到一排幾乎被鏽吃掉的刻痕，像某種滑輪式數字鎖。他用指甲刮開鏽層，將刻盤推到零七一三，盒子裡竟真傳來一聲極輕的彈響。

同一瞬間，屋外腳步已到門口。

沈野把盒蓋掀開半寸，裡面不是帳本，也不是現金，只躺著一支老式錄音筆和一小卷微縮膠片。錄音筆外殼邊沿被磨得發白，貼著一枚褪色標籤，手寫兩個字：九倉。

門把被人猛地擰動。

“在裡面！”

沈野來不及細看，直接將錄音筆塞進自己口袋，把膠片塞給岑觀瀾。岑觀瀾剛收好，房門就被撞開了半邊。先衝進來的是剛才那個粗聲男人，手裡竟已抽出伸縮棍，顯然被逼急了。

“東西留下！”

沈野抄起木櫃邊一只銹鐵花盆砸過去，男人側頭躲開，卻也被逼停半步。後頭另一人剛露臉，忽然樓下院門外傳來更響的一聲剎車，接著是有人喝斥：“都別動！”

這聲音不高，卻穩得極冷。

顧停雲。

屋裡屋外的人都像頓了一下。顯然誰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快追到這裡。

粗聲男人最先反應過來，罵了句髒話就要撲。沈野趁他分神，一腳踹在他膝側，把人踹得撞上門框。岑觀瀾則反手將屋裡唯一還亮著的手電砸向窗外，啪地一聲，院子頓時黑了一大半，霧裡人影更亂。

“跳。”他低聲道。

兩人再次從二樓窗翻出，沿著外牆排水管往下滑。岑觀瀾落地時終於沒撐住，單膝重重磕了一下，呼吸亂了，手卻還死死按著胸前口袋，沒讓那卷膠片掉出去。

沈野把他拽起來，剛要往後牆撤，院角卻驟然亮起另一束車燈，照出兩個從側巷堵進來的人影。不是剛才屋裡那幾個，穿著更整齊，身形也更沉，像是長期跟著誰做事的老手。

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平平：“大少爺，董事長請你回去。”

周叔的人。

岑觀瀾站直了些，唇色發白，語氣卻仍淡：“他今晚才想起我是他兒子？”

那人沒接這句，只往沈野身上看了一眼，目光裡有種不加掩飾的審視。“沈先生，把不該拿的交出來，大家都省事。”

沈野沒說話，只把岑觀瀾往身後擋了半步。

這一瞬很短，短到像出於條件反射。可岑觀瀾在他背後微微一怔，眼神暗得更深。

院門外又有腳步逼近，顧停雲的人似乎也進來了。幾方在這狹小後院裡撞成死局，誰先動，今晚就真要見血。

夜霧裡，顧停雲終於走到門口，西裝外套沾了潮氣，神情卻仍乾淨得像剛從會議室出來。他目光先掃過沈野，再落到岑觀瀾蒼白得過分的臉上，最後停在那兩個周叔舊部身上，像看一盤終於擺到眼前的棋。

“這麼熱鬧。”他淡淡道，“看來我來得還不算晚。”

粗聲男人從屋裡跌撞著追出來，見了這場面，一時竟也不敢先動。可他看向顧停雲的眼神明顯帶著忌憚，不像認識，倒像聽過。

顧停雲像沒看見，只慢條斯理地問：“盒子開了？”

沈野心裡猛地一沉。

這句話問得太準，準得不像猜。

顧停雲與他對視，眼裡還是那種近乎冷淡的平靜，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把人往深水裡推的手。

“沈野。”他說，“現在你總該明白了。你父親留下的，不是證據，是一把鑰匙。”

院子裡沒有一個人出聲。

岑觀瀾忽然在他身後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冷得厲害。“所以你把我們引來這裡，是想看誰先認出這把鑰匙能開哪扇門。”

顧停雲沒有否認，只道：“我只是想知道，當年九倉那扇門後面，現在還有誰活著記得。”

沈野盯著他，胸口那股翻湧的怒意反倒被硬生生壓成了更冷的東西。他終於意識到，今夜海寧路這一趟，顧停雲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替誰指路，而是在把所有還牽著舊線的人，一個一個逼出來。

而父親，瀾夫人，冷庫，九倉，爛尾樓黑帳，甚至岑家如今的破產風暴，也許都只是同一張網上不斷浮出水面的結。

遠處忽然傳來警笛。

不知是真的有人報了警，還是又一撥人故意放出來的風聲。可就是這一瞬分神，側巷那個周叔的人眼神一變，率先探手入懷。

沈野幾乎同時看見他袖口下那截泛冷光的金屬。

“小心！”

他猛地撲向岑觀瀾。下一秒，夜霧裡一道極輕的破空聲擦著兩人耳側掠過，身後舊窗玻璃應聲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