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沈見星盯著屏幕右下角那行跳出的登入提示，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新能源中心內網。

值班室外腳步聲、說話聲、對講機雜音亂成一片，像整棟樓的空氣都被拎高了。可屋內反而安靜得過分，安靜到只剩下設備風扇低低的轉動聲，和系統每秒刷新一次的提示音。

顧沉舟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追問昨晚的人是誰，只說：“能不能鎖？”

“能，但現在鎖，對面就知道暴露了。”沈見星指尖已經落回鍵盤，語速很快，聲音卻穩，“他在嘗試進站端，不是平台總控。這種人敢第二次上來，要麼以為現場亂到沒人盯著，要麼就是急著補一刀。我想先讓他進半步。”

顧沉舟看著他：“你想釣。”

“你想救站。”沈見星抬眼，目光直直撞過去，“兩件事可以同時做。”

那一下對視短得像刀鋒擦過，誰都沒退。

顧沉舟開口：“留一個蜜罐接口，真站端全部切只讀。把他引去展示鏡像，不要碰到實際負荷。”

沈見星指尖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

這種處置思路，和昨夜匿名語音裡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不是單純的技術判斷，而是那種在一秒內把風險、證據和現場生命負荷同時排序的方式。冷，準，而且不浪費一句話。

他壓下那點突如其來的聯想，迅速改寫站端映射邏輯：“三十秒。你去恢復B2的本地備援，我把他的路引偏。”

顧沉舟沒有廢話，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才像想起什麼，回頭看他一眼：“昨晚提醒你的人，先欠著。你最好別在這件事上騙我。”

沈見星盯著屏幕，嘴角極輕地壓了一下：“彼此彼此。”

門一開，外面的騷動一下湧進來。

站長正焦頭爛額地攔人：“各位先別進，裡面在排障，老人護理區現在沒——”

“沒斷電不代表沒風險吧？”有記者舉著終端往前擠，“網上已經有人說備援系統失效，是不是你們隱瞞了切負荷事實？”

“理事會要求立即查看醫護區供電狀態。”另一道中年男聲更硬，“我們把試點交給企業，不是拿老人做測試。”

顧沉舟一出門，走廊聲浪像被硬生生卡了一下。

他沒提高音量，卻足夠讓前排幾個人都聽清：“醫護區主供正常，備援邏輯異常正在切回。現在誰再堵值班室門口，就是耽誤恢復時間。”

那理事會代表皺眉：“你是啟明的負責人？我要的是解釋，不是態度。”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金屬：“等老人用電穩了，我給你完整解釋。現在你要是想選一個先後順序，就別站在電工通道上。”

那人被噎得一滯，正要再開口，林鹿鳴的聲音已從人群後面切進來。

“各位，先借一步。”她踩著高跟鞋走得極快，卻沒有半點慌亂，手裡還握著直播穩定器，唇角甚至維持著一個近乎得體的笑，“南棲試點現在啟動的是公開應急流程，校方和企業會同步說明。與其在走廊裡搶一句沒核實的話，不如看真實數據和操作過程。”

有記者反應很快：“你們要直播排障？”

“不是作秀，是公開。”林鹿鳴抬手把終端畫面轉向眾人，“剛才發布會被迫中斷，網上已經開始亂傳。我們現在把部分非涉密畫面接入校企聯合頻道，由能源教育計畫的學生團隊做應急解說。大家要的是信息透明，我們給；但請留出工作面，不然誰都別想拍到有價值的內容。”

她說話時眼神明亮，節奏快，字句卻咬得很準。傳播系訓練出的控場能力在這一刻幾乎成了另一種調度權。原本要往裡擠的人被她三言兩語帶偏了焦點，轉去問直播授權、數據範圍和校方回應窗口。

顧沉舟只看了她一眼，點頭算謝，下一秒已經穿過人群往儲能櫃方向走。

林鹿鳴在他擦肩而過時極低地說了一句：“我把這場事故翻成應急公開課，最多給你們十五分鐘。”

顧沉舟腳步沒停：“夠了。”

值班室裡，沈見星把假接口掛上去的瞬間，對方果然咬鉤了。

登入成功。

進入展示層鏡像。

對方開始快速掃描B2節點和備援策略表，操作乾淨利落，完全不像誤入。沈見星把封包路徑拆開，一路逆著追出去，眉頭越擰越緊。

第一跳確實來自南臨科技大學新能源中心內網。
第二跳卻不是某間實驗室，而是今天發布會臨時開給展示系統的會議網段。
第三跳經過校內舊教學樓的一個邊緣節點，被偽裝成合法教學設備。

借殼代理。

不是單純誰在中心裡敲了幾下鍵盤，而是有人提前摸清了校內臨時展演權限，把發布會的便利通道反過來當成了遮蔽層。

他迅速調出今天新能源中心內網接入清單，指尖停在一列設備編號上。

一台校內移動工作站，掛名使用人不是學生，也不是正式教師，而是發布會外包視訊組的一名技術助理。可設備授權申請，簽核人卻是新能源中心的行政助教。

沈見星眼底寒意更深。

這已經不是“哪個學生胡來”能解釋的了。

他剛要把結果發給顧沉舟，手機先震了一下。是林鹿鳴拉的小群，名字簡單粗暴，叫“先活下來再互罵”。

林鹿鳴：外面先穩住了，直播開了，彈幕比記者還兇，但至少風向沒全崩。社區那邊要求五分鐘內看到醫護備援恢復證據。
林鹿鳴：另外，周既白剛給我打電話。
林鹿鳴：他知道新能源中心內網出了事。

沈見星目光微微一沉，回了一句：他怎麼知道？

林鹿鳴幾乎秒回：他說，讓你們別急著全切權限，先看展示接入名單裡誰有“臨時超級映射”。

沈見星盯著那行字，心裡陡然一緊。

這個詞太準了。

準到不像外行，甚至不像剛從別人嘴裡轉述來的。這是平台內部權限結構裡非常細的一層，普通顧問根本不該這麼快、這麼精確地提到。

門再一次被推開，顧沉舟帶著一身冷風回來，袖口沾了點灰，手裡還拿著拆下來的維保鎖片。

“接觸器本體沒事，本地機械鎖復位了，但保護邏輯還壓著。”他說。

“我這邊找到來源了。”沈見星把屏幕轉過去，“不是中心內網直連，是借發布會展示網段跳進來。設備編號在這裡，掛外包視訊助理名下，但申請是新能源中心行政助教批的。還有——”

他停了半秒，把林鹿鳴那條訊息給顧沉舟看。

顧沉舟看完，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眼底更沉了些：“周既白。”

沈見星抬眼：“你覺得他有問題？”

“我覺得他知道得太早。”顧沉舟聲音很淡，“而且他一向喜歡在別人快缺氧的時候遞氧氣瓶，再順手握住那個人的喉嚨。”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反而帶出一種更深的舊怨。沈見星沒追問，只說：“現在怎麼辦？全切可以保現場，但線會斷。繼續放，他可能會自己露出更多東西。”

顧沉舟看向屏幕上還在移動的游標。

對方正在試圖改寫醫護備援的優先級，動作又快又狠。如果不是被導進了鏡像，這一步下去，南棲今天就算不實際斷供，也足夠被打成一個拿老人生命做展示的失控試點。

顧沉舟忽然道：“別只讓他看到假站端。”

沈見星皺眉：“什麼意思？”

“把第三方巡檢商名單裡，已停用但沒徹底回收的帳號映射表故意露一段給他。”顧沉舟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如果他真是內鬼，不會只想動一個站。他會急著擦尾巴。”

沈見星懂了。

不是釣魚，是放火點煙，看誰先慌。

他迅速調出那批帳號的殘留映射，做了一層只可讀的假暴露。果然，不到十秒，對方操作節奏變了。原本盯著B2策略表的游標猛地轉向權限映射頁，停了兩秒，接著開始瘋狂下載名單片段。

“上鉤了。”沈見星低聲道。

就在這時，對方忽然發起第二個連線請求，目標不再是南棲，而是啟明總部樣板站的歷史故障庫。

這一下連沈見星都怔了一瞬。

對方不是單點破壞，而是在補全一整套敘事鏈。南棲出事，樣板站也有過小故障，第三方維保權限管理混亂，再疊上發布會臨場失控——只要把這些拼到一起，啟明和校方都會被拖進“制度性失能”的結論裡。

技術問題，徹底被做成了信任問題。

顧沉舟看著那條新請求，眼底怒意終於像冰層下壓不住的暗流一樣浮了上來，卻仍舊克制：“切了。留證據，別讓他碰總部庫。”

沈見星這次沒和他抬槓，手起手落，直接封了對方路徑，同步生成快照。屏幕上紅字彈出，非法會話中止。

幾乎同時，外頭有人喊：“醫護區備援燈轉綠了！”

值班室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終於短暫鬆了一線。

顧沉舟轉身就往外走：“跟我出去。”

沈見星收起平板：“出去幹什麼？”

“對外。”顧沉舟回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不是要把失誤寫進公開案例？現在先把正確的案例做出來。”

走廊裡已經臨時清出一塊空地，林鹿鳴把直播鏡頭架在能拍到值班室門口和監測屏的位置，身邊還站著校方宣傳口的人和社區代表。她一見兩人出來，立刻把麥克風遞過去，眼神卻是問詢的。

顧沉舟只說了四個字：“備援恢復了。”

林鹿鳴眼底一亮，轉頭就對鏡頭道：“各位，南棲醫護備援已恢復，接下來由現場技術方和校方學生代表同步說明故障處置與後續排查。”

她把話筒先塞給沈見星，簡直像故意的。

沈見星接住時還有一瞬怔愣，可下一秒就已經進入了他的節奏。他站在那裡，黑襯衫因為一路奔波有了些褶皺，卻絲毫不減那種冷峻挺拔的氣質。走廊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種校園裡的耀眼和此刻的鋒利同時照了出來。

“先說結論。”他開口，聲音清楚、乾淨，沒有半點含糊，“現場不是設備自然失效，而是備援控制邏輯遭到異常覆寫。醫護區主供全程未斷，備援已切回，本地保護正常。第二，異常操作痕跡顯示，問題不只在單一硬體或單一帳號，而在權限回收與展示接入鏈條存在漏洞。這是技術問題，也是流程問題，沒必要互相甩鍋。”

最後那四個字說得很輕，卻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表態都更有力。

鏡頭後面本來還躁動的彈幕和記者，竟都安靜了一瞬。

顧沉舟接過話頭：“啟明會對權限鏈條負責，也會對第三方維保與站端管理做全量復核。南棲今天的日志、切換記錄和修復記錄，在去除涉密部分後會同步給社區理事會和校方。如果各位需要一個態度，那就是——這件事不會被當成普通事故結案。”

理事會代表原本板著臉，聽到這裡，神情終於稍稍緩了些：“那校方呢？新能源中心內網被用來登入，你們總不能也說是偶然吧。”

這句話一出，走廊上目光齊刷刷轉向沈見星。

沈見星沒有閃躲，反而往前一步：“不是偶然。校方會配合徹查展示網段、臨時授權設備和簽核流程。能源教育改革如果只教模型，不教責任，那學再多也是空話。今天這件事，我們自己也不會輕輕放過。”

林鹿鳴在旁邊聽著，心裡都替彈幕捏了把汗。這種話太直，可偏偏就是這種直，把原本快失控的輿論重新釘回了“共同排查”的框架裡。

她低頭掃了眼直播後台，果然看到風向在變。

不是所有人都信，但至少最致命的那種“企業和高校聯手遮掩”的說法，被硬生生壓住了。

就在這時，顧沉舟手機震了一下。

周既白發來一條訊息，短得像算準了時機。

別只查外包助理。
行政助教今天早上替人補過一份設備白名單，授權碼尾號17C。
你認識這種做法，沉舟。有人在模仿你以前留應急口子的習慣。

顧沉舟眼神驟然一沉。

這條訊息最可怕的不是內容，而是最後一句。

他以前確實在極端趕工時用過這種應急口子，只在很小的圈子裡提過，能知道的人屈指可數。

周既白站在什麼位置上，才會知道得這麼細？

而另一邊，沈見星的平板也震了一下。是他剛才設下的追蹤回傳，截到一張校內走廊監控定格畫面。

畫面不算清晰，只拍到一個人半側身影，正推著那台掛名外包助理的移動工作站離開舊教學樓。

胸牌被衣領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名字。

何予。

不是完整名字，但足夠讓沈見星臉色變了。

新能源中心行政助教，何予安。

走廊裡燈光雪亮，人聲喧雜。可那一瞬間，他和顧沉舟幾乎同時抬眼，看向彼此。

一個手裡攥著周既白那條精準得過頭的訊息。
一個平板上停著校內人的模糊截圖。

所有線索都開始收束，卻又在最關鍵的地方故意斷了一截，像有人站在更高處，把證據留到剛好足夠引人往前追、又剛好不足以一擊定死。

顧沉舟低聲道：“你認識？”

沈見星盯著畫面，聲音冷了下來：“認識。新能源中心管設備白名單和會議系統的人之一。”

顧沉舟看著他，忽然說：“今晚別回宿舍。”

沈見星抬頭：“你命令我？”

“提醒你。”顧沉舟目光沉沉，“對方既然敢用校內網段，就不怕把事做大。你現在已經站到前面了。”

沈見星本想回一句你也一樣，可話到嘴邊，又因他這句過分直接的提醒而頓住。那語氣太像耳機裡某個深夜總在最後說“記得鎖門”的人，冷淡，卻不容反駁。

林鹿鳴看著兩人之間那種繃得發亮的氣氛，忽然有種微妙的預感。

這場火，才剛燒進核心。

而真正麻煩的，不只是南棲一個站，也不是一個何予安。是有人已經把校方、企業、外包、投資端全都編進了同一張網裡。

她正想開口，手機又震了。周既白的來電在屏幕上亮起，無聲閃爍。

林鹿鳴抬眼，看向走廊盡頭的窗。午後的光落在玻璃上，亮得晃眼，卻照不進這層樓裡突然凝起的陰影。

她沒有立刻接。

而顧沉舟已經伸手，將沈見星手裡的平板拉近一點，盯著那半截名字，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們去把這個人找出來。”

沈見星看著他，片刻後，將平板扣上。

“好。”

那一聲不高，卻像某種正式的並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