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林鹿鳴手機上的來電還在無聲閃。

屏幕一亮一暗，像有人站在玻璃外面，不緊不慢地敲窗。

走廊裡直播鏡頭還沒完全撤，理事會代表和記者也沒散乾淨，校方宣傳口的人已經湊上來，臉上的客氣勉強維持著，語氣卻有點壓不住了。

“林同學，後續直播先關掉吧，現在風向剛穩，繼續開著不利於學校整體形象。”

林鹿鳴看了他一眼，唇角還是那副得體的弧度：“剛穩才更不能硬關。現在關，外面會默認我們剛才是在臨時演戲。再給我五分鐘，我把口徑收束完。”

“可是校領導那邊——”

“校領導要的是止血，不是自爆。”她打斷得很溫柔，卻半點不讓，“您要是現在能拿出一份比我更有效的說辭，我立刻把機位讓給您。”

那人噎了一下，沒再往前。

林鹿鳴這才低頭，看向還在閃的來電。周既白三個字冷靜得過分，像他本人一樣，不會多打一個字，也不會少算一步。

她指尖懸了一瞬，終究還是接了，卻沒立刻說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背景音像在車裡。周既白先開口，聲線平穩：“你旁邊有人。”

林鹿鳴往窗邊走了兩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清脆得像某種提醒：“周顧問消息真快。怎麼，投資端現在連學校走廊都能遠端旁聽了？”

周既白沒有接她的刺，只道：“何予安還沒離校。舊教學樓後勤梯剛有人刷過臨時通行碼，尾號17C。”

林鹿鳴眼神一沉。

“你怎麼知道？”

“你先問這個，說明顧沉舟已經收到我的訊息。”周既白語氣不變，“鹿鳴，我現在沒時間跟你繞。那個人如果走出校門，再想把鏈條拉回校內流程就難了。”

林鹿鳴笑意淡了些：“你是在幫忙，還是在給我們指定搜查方向？”

“取決於你更相信哪個版本。”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像是把什麼話咽回去，最後只剩一句：“別讓沉舟一個人去堵人。”

林鹿鳴眸光微動，還沒來得及再問，對面已經掛了。

她捏著手機回頭時，顧沉舟和沈見星已經從人群邊緣退了出來，像是同時選中了這條暫時脫離視線的縫隙。顧沉舟看她一眼，目光直接落到她的手機上：“他說什麼？”

“何予安可能還在校內。”林鹿鳴壓低聲音，“舊教學樓後勤梯，有臨時通行碼，尾號也是17C。”

顧沉舟眼底冷意更深。

沈見星已經把平板重新打開，手指飛快劃過校內建築平面圖和門禁記錄接口：“舊教學樓後勤梯不在學生常用路線，平時只有設備搬運、保潔和行政會走。通行碼如果真是臨時開的，簽核人應該還能追。”

“你帶我去監控室。”顧沉舟說。

“監控室這會兒大概也不會好進。”沈見星說得很快，“校方現在第一反應一定是先控內部紀錄，免得被說管理失守。”

顧沉舟看著他：“那就走你能進的地方。”

這話說得像命令，又像默認。他太自然，自然到沈見星心口微微一滯。

昨晚匿名語音裡，那個人也是這麼說的。別解釋能不能，先說怎麼進。

他壓下那點再度升起的重合感，轉頭對林鹿鳴道：“直播後面你能撐住多久？”

“十五分鐘。”林鹿鳴說，“再久校方就真要跟我翻臉了。不過我可以把重點往公開排查和養老用電安全上帶，先逼他們不敢亂刪東西。”

她看著兩人，補了一句：“你們去查人，我拖住外面。要是校方宣傳口開始切責任，我就把今天直播片段做成時間線先丟出去。”

顧沉舟點頭：“別一個人。”

林鹿鳴挑眉：“今天怎麼一個兩個都跟我說這句？”

沈見星把平板扣在臂彎，聲音冷靜：“因為現在不是輿論戰，是有人在試探哪條線先斷。你站太前，也一樣會被盯。”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行，知道了。你們也是。”

三人只交換了這幾句，節奏卻快得像早已排演過。下一秒，林鹿鳴轉身重新朝鏡頭走去，神情已恢復成那種最能安撫人心的明亮鎮定。她舉起話筒，對著直播畫面重新開口，聲音乾脆利落：“各位，我補充一個事實。今天問題暴露出來，不是校企合作失敗，而是因為我們真的把養老社區的用電安全放到了公開檢驗裡。接下來校方、企業和社區會同步開放部分排查進度……”

她的聲音順著走廊鋪開，把所有視線又一次拉回公開場。

而顧沉舟和沈見星已經從側門拐進消防樓梯。

門一關上，外面的燈光和人聲像被切斷了一半，只剩下樓道裡微冷的回音。顧沉舟腳步沒停，直接問：“何予安是什麼人？”

沈見星跟在他身側，下樓時兩步並一步，語速同樣很快：“新能源中心行政助教，兩年前研究生畢業留校，做設備管理、會議系統和部分展示項目協調。人緣不差，說話也穩，老師很喜歡用他，因為他知道哪些流程可以快一點。”

“也知道哪些口子最容易留。”

“對。”沈見星眸色冷下去，“但他不算核心技術人員，正常情況下碰不到站端控制邏輯。除非有人給了他路，或者他幫別人做門面上的簽核。”

顧沉舟淡淡道：“工具人不會知道17C。”

沈見星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留應急口子，習慣很特別？”

“不是特別，是省事。”顧沉舟聲音平平，“臨時授權碼用設備型號尾碼加站點編碼截位，17C是我幾年前在一個醫療備援案子裡用過的縮寫規則。知道的人不多，能在這時候拿來模仿的，更不是隨便誰。”

樓梯間光線斜落，照在他側臉上，輪廓冷硬得近乎鋒利。

沈見星沉默了一下，忽然說：“你昨晚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顧沉舟腳步一頓。

“什麼？”

“有人故意學你做事，不是為了省事，是為了讓人一眼看見你。”沈見星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這句話，你剛才的意思，和昨晚那個人一模一樣。”

樓道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遠處通風口輕微的嗡鳴。

顧沉舟回頭看他，目光沉而直，像要從他臉上看出別的東西。沈見星也沒避開，兩人隔著半層台階對視，空氣裡那種原本只在技術判斷裡出現的默契，忽然往別的方向偏了一寸。

可也就一寸。

下一秒，顧沉舟移開眼，繼續往下走：“先找人。”

沈見星喉結輕動，沒再追。

監控室在舊教學樓和新能源中心之間的安防聯控區，平時門禁不算太嚴，今天卻明顯多了一道臨時驗證。門口坐著的保全一看見他們，立刻站起來：“現在不對外開放，請走流程。”

沈見星直接報了校內授權碼和應急事件編號：“南棲試點異常溯源，我是新能源中心現場處置學生代表，要調舊教學樓十四點前後門禁和走廊監控。”

保全遲疑：“可上面剛通知……”

“剛通知什麼？”顧沉舟站到前面，語氣不高，壓迫感卻逼得人本能後退半步，“通知你先保學校面子，還是通知你別管養老站差點被人動手腳？”

那保全被他看得頭皮一麻，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敢硬攔。就在這時，裡面有個中年男人走出來，胸牌上寫著安防信息主管。

“顧總，沈同學。”對方笑得有些勉強，“我們也在排查，不是不配合，只是涉及校內隱私和系統完整性，資料不能隨便外流。”

“那就不外流。”沈見星說，“我在你這裡看。”

主管還想說什麼，顧沉舟已經淡聲道：“如果你更願意等理事會和媒體一起來看，我也不介意。”

這句話像把場面上的最後一層遮布扯開。主管臉色變了變，終於側身讓開。

監控室裡燈光偏白，幾面屏幕同時切著不同樓層畫面，冷得像手術室。沈見星一進去就直奔門禁日誌，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沒停。顧沉舟站在他側後，盯著另一塊屏上的時間軸，目光準得像在拆解一塊故障電芯。

“十四點零八，舊教學樓東側走廊。”沈見星說。

畫面調出來後，能看到何予安推著一台移動工作站經過。角度比先前那張截圖清楚些，他低著頭，神情看不分明，胸牌仍被衣領遮去一半。可他手裡那張臨時通行卡清清楚楚晃了一下，尾碼正是17C。

主管吸了口氣：“這卡不是正式發放的，應該是臨時生成。”

“簽核記錄。”顧沉舟說。

主管額角冒汗：“臨時卡是行政系統和安防系統聯動，得查申請單……”

“那就查。”沈見星冷冷看他，“還是說你們打算告訴我，今天這麼重要的事件，申請單剛好不見了？”

主管臉色更難看，趕緊調後台。可資料拉出來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申請單還在，卻只剩下一半。

申請人欄位是何予安，事由寫著展示設備搬運，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二點三十七分；可審批人和二次授權欄被刪成空白，只留下系統修訂痕跡，一串灰掉的覆寫時間碼停在十二點四十六分。

像有人故意擦掉了最後那隻手。

顧沉舟盯著那行修訂碼，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不是人工刪的。”他說。

沈見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指切進底層日志：“是批量清洗規則。有人預設了關鍵字，看到17C或者何予安相關記錄，就自動抹掉後半欄。”

主管聽得臉都白了：“這不可能，校內行政系統誰會——”

“能做的人不少。”沈見星打斷他，聲音冷得沒有一點溫度，“願不願意承認，是另一回事。”

顧沉舟沒理會主管，視線轉向監控畫面：“後勤梯。”

畫面切過去，何予安在十四點十二分推著工作站進入後勤梯。電梯監控只有頂角，拍不到他按了哪層，等門再打開，畫面卻黑了一秒。

不是正常切幀，是一種極短、極乾淨的遮斷。

沈見星眉心一緊，立刻把那一秒拉長放大。黑屏前最後一格，隱約映出電梯門縫外一小塊反光，像是有人站在外面，手裡拿著什麼設備；黑屏後第一格，工作站還在，何予安卻不見了。

主管聲音都變了：“這……這不對，電梯裡不可能憑空少個人。”

“工作站呢？”顧沉舟問。

“十五秒後在地下一層出現。”沈見星已經調出下一段，“被保潔車擋了一半，推車的人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臉。”

畫面裡，那台移動工作站被推進了地下設備間方向。

而地下設備間正好連著舊教學樓與外部物流通道，是最容易避開主樓人流的出口。

顧沉舟忽然伸手，將畫面定在工作站扶手一側：“放大這裡。”

像素被一點點拉糊，最後勉強顯出一道貼紙邊角，印著啟明儲能樣板站的內部資產編碼。

監控室裡瞬間靜了。

那不是校方設備，是啟明留在高校聯調展示用的歷史故障庫移動終端。裡面不只存了教學案例，還存著南棲樣板站早期調試日志、故障模型和部分接口映射。

難怪它會成為第二目標。

只要拿走這台終端，就等於拿走了一把足以模仿顧沉舟習慣、也足以反向試探啟明弱點的鑰匙。

沈見星低聲罵了一句，罕見地帶了火氣：“我上週還看過這台機器，當時在展示室鎖櫃裡。”

“說明對方不是今天才動手。”顧沉舟聲音反而更冷，“南棲只是發動，不是開始。”

他話音剛落，沈見星平板右上角忽然彈出一條離線回傳。是他剛才掛在站端追蹤裡的一個備用標記，原本以為已經沒用了，現在卻突然亮起來。

定位源不是南棲，也不是新能源中心主機房。

是舊教學樓地下設備間。

而且信號只閃了一秒，像有人剛剛開機測試，又立刻拔掉。

“人還在下面。”沈見星抬頭。

顧沉舟已經轉身往外走。

主管慌忙追出一步：“等一下，你們不能自己下去，至少得通知保衛處——”

“通知。”顧沉舟頭也不回，“但別比我們快。”

沈見星跟上去，兩人腳步幾乎同頻。出了監控室，走廊光線重新撲上來，他一邊快走一邊發訊息給林鹿鳴，簡短說明：何予安線索在地下設備間，啟明歷史終端被動過，直播先別停，盯校方誰先刪口徑。

林鹿鳴秒回得極快：收到。校方宣傳口剛開始推“單點操作失誤”版本，我先壓。你們小心，周既白又來電話了。

沈見星盯著那最後一句，手指停了半秒，把屏幕遞給顧沉舟。

顧沉舟掃了一眼，神情沒變，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他知道得太準。”

“所以你現在覺得他在幫你，還是在看你怎麼走？”

“都不是。”顧沉舟聲音低冷，“他是在逼我沿著他給的路加速。”

沈見星看著他：“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不喜歡別人替你做選擇。”

這句話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太熟了。像不是第一次說給他聽。

顧沉舟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極短，卻深得像要把什麼念頭按回去。可他最終只是說：“那你今晚別回宿舍，也不是選擇題。”

沈見星莫名有點想笑，偏偏心口又被那點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壓得發緊：“顧總，你平時都這麼照顧合作方？”

“我平時沒這麼多耐心。”顧沉舟推開通往地下層的防火門，冷冷丟下一句，“你算特殊情況。”

地下層的空氣比樓上濕冷，管線從頭頂穿過，遠處設備運行的低鳴一陣陣傳來。應急燈拉出狹長的光帶，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定位信號最後消失在最裡面的設備間。

門虛掩著。

顧沉舟抬手，示意沈見星停在門側，自己先貼近門縫聽了兩秒。裡面沒有說話聲，只有很輕的風扇轉動，和某種不屬於這間設備房的電子提示音，斷續、急促，像有人在倉促備份。

他眼神一沉，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空無一人。

只有那台啟明的移動工作站亮著屏，外接了一個臨時數據模塊，桌面上正停著一個未完成的複製進度條。進度九十三，下一秒卻自己中斷，像對方已經察覺有人逼近，遠端掐斷了最後的傳輸。

沈見星快步上前，手剛碰到鍵盤，屏幕便跳出一行紅字。

授權撤銷。本地記錄將於十秒後清空。

“操。”他手指瞬間落下，直接切斷外接模塊電源，“幫我拔網線。”

顧沉舟已經先一步扯開側面接口，動作快得沒有半點猶豫。

倒數停在三秒。

系統卡死，沒有徹底清空。

沈見星呼出一口氣，額角卻已滲出細汗。他迅速把殘留目錄導出，翻到最後一個打開的文件夾，裡面只有一份被急刪後恢復到一半的申請草稿。

標題是：校企聯調展示資源整合名單。

名單下面分成兩列，一列是校內可調用設備與權限維護人，另一列則是企業歷史樣板站資料接口。何予安的名字在校內欄最末，而對應企業聯絡人那一欄，只剩下一個被刪去大半的姓名首字。

周。

監控室方向忽然傳來雜亂腳步聲，像是保衛處的人終於追了下來。

而設備間最裡側，一部被遺落在地上的備用終端同時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條尚未來得及撤回的匿名語音轉文字。

別往名單上看，去查人事檔案櫃第三層。

發送時間，三十秒前。

發送者，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