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林見夏張了張口，卻沒立刻出聲。

他原本以為自己早就練成了一身刀槍不入的本事，催款電話能接，爛貨能賣，供應商翻臉能硬碰硬，偏偏現在只是一句“晚上有空嗎”，就把他問得心口發緊。

不遠處，賀嶼還站在教學樓前的台階邊，手裡夾著資料，沒有再催，只是很有分寸地朝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重，卻像把人看透了七八分。

林見夏別開視線，故作平靜地扯了下帽繩。

“你現在都流行在校門口堵人約談了？”他語氣還是帶刺，“挺有商學院精英派頭。”

顧沉舟看著他，聲音不高：“不是堵你。”

“那是什麼？”

“想見你。”

四周明明很吵，便利店門口有人在掃付款碼，塑膠袋窸窣作響，教學樓裡還傳來拖椅子的聲音，可林見夏還是覺得那三個字太清楚了，清楚得讓他耳根都跟著發熱。

他很快把那點異樣壓下去，抬了抬下巴，裝得若無其事。

“晚上六點後我有事，七點半前也不一定能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真有話說，就別挑太貴的地方，我現在聽見人均兩百就想報警。”

顧沉舟眼底像是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好。”他說，“我等你。”

這三個字比剛才那句更像一根細針，無聲無息地扎進來。林見夏還沒來得及回，賀嶼已經走近了些，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停，語氣溫和而克制。

“沉舟，會議室真到齊了。跨境社團那邊還等你過數據。”

顧沉舟點頭：“知道。”

賀嶼這才正面看向林見夏，禮貌地伸手：“賀嶼，沉舟的學長。剛才打擾了。”

林見夏也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指尖微涼：“林見夏。”

“聽過。”賀嶼說。

林見夏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多半不是聽過自己這個人，而是聽顧沉舟提過。他心裡沒來由地一跳，嘴上卻還是硬：“不會是因為那二十個榨汁杯名聲太響吧。”

賀嶼看了顧沉舟一眼，像忍了一下才沒笑出來：“某種意義上，確實挺響。”

這話說得有點意味深長。林見夏總覺得這位學長不像表面那麼單純是來叫人的，可也不好多問，只能故作鎮定地站著。

顧沉舟低聲道：“晚上我發地址給你。”

林見夏“嗯”了一聲，嫌自己回得太快，又補得很冷淡：“看情況，不一定去。”

“好。”顧沉舟說，“但我還是會發。”

他說完，才提著那袋貨往教學樓那邊走。賀嶼跟在旁邊，兩人肩並肩，很快融進校園午後的光影裡。林見夏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忽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像一個他以為早就斷線的人，隔了很多年，又被誰不聲不響地重新接回來了。

直到便利店冷氣又一次撲到臉上，他才回過神，轉身往校門外走。

風裡還有海潮味。

他走出東門時，手機震了一下，是陌生又熟悉的那個頭像發來消息。

“七點四十，舊操場看台後面的小咖啡店，可以嗎？”

林見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句：“你們商學院談事情都這麼文藝？”

對面回得很快。

“那改成食堂二樓也行。”

林見夏沒忍住，嘴角往上挑了一點。

“算了，就那吧。”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掌心，走到路邊去攔車。下午的太陽斜下來，把校門口熙攘的人群照得有些晃眼。他突然想起剛才賀嶼那句“聽過”，心裡像被風吹起一層細細的波。

顧沉舟到底提過他多少次？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皺了皺眉，硬生生把它按回去。

想太多，容易出事。

傍晚六點多，保稅倉裡的燈提前亮了。周阿柑正踩著小凳子調補光燈，見林見夏回來，第一句不是問貨，而是眯著眼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今天去送個貨，怎麼送出一種青春疼痛電影男主回城的氣質？”

林見夏把包往桌上一放：“少看點短視頻，會降低智商。”

“你別轉移話題。”周阿柑從凳子上跳下來，像聞到八卦味的狐狸，“那個二十單神秘土豪是不是長得特別帥？我看你回來之後臉都比平時有故事。”

林見夏面不改色：“帥不帥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能從他臉上提煉利潤率？”

“我提煉不出利潤率，但我提煉得出你這種死鴨子嘴硬的情緒波動。”周阿柑湊近，“快說，是不是熟人？”

林見夏把待會兒要上架的清單抽出來，語氣平平：“以前認識。”

“以前認識？”周阿柑眼睛一下亮了，“哪種以前？幼兒園搶你糖，還是小學借你作業，還是那種一聽名字你耳朵就紅的限定款以前？”

林見夏拿紙卷敲了她一下：“最後一種是你現編的吧。”

“你打我也沒用，我的雷達響得震天。”周阿柑抱著胳膊，一臉嚴肅，“林見夏同志，根據本人多年追劇與旁觀你陰陽怪氣人生的經驗判斷，今天這個人不簡單。”

林見夏不接她的話，只低頭核對庫存。可核對到一半，目光卻落在自己手邊那本舊帳本上，停了一瞬。

顧沉舟今天只看了他幾眼，卻像什麼都看到了。

直播照常開始。林見夏站在鏡頭前，還是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介紹起一批便攜式收納袋，能把庫存尾貨說得像生活哲學。

“各位，人生最怕什麼？不是窮，是東西亂。你找不到充電線，找不到耳機，最後連耐心都找不到。這個收納袋不保證你暴富，但至少能讓你在窮得井井有條的路上先贏一步。”

彈幕飛快刷過，周阿柑在旁邊一邊控場一邊笑得肩膀發抖。

可她很快發現，林見夏今晚雖然狀態在線，卻總會在某些空檔短暫走神，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敲木魚，一下一下地提醒著什麼。

七點二十，直播結束。林見夏摘了麥，灌了半瓶水，抓起外套就要走。

周阿柑立刻堵在門口，雙手叉腰：“等等。你這副下播就跑、頭髮都比平時多抓了兩下的樣子，不可能是去便利店買泡麵。”

“我去見人。”

“我知道你去見人，我問的是見誰。”周阿柑語速飛快，“是不是今天那個二十單校門口白襯衫？是不是你那個‘以前認識’？是不是你青春裡某一頁皺巴巴但捨不得丟的白月光？”

林見夏被她這一連串砸得頭疼：“周阿柑，你平時直播間帶節奏也這麼兇？”

“對，專治嘴硬。”她壓低聲音，“你要是不老實，我今晚能腦補到你們孩子上哪個幼兒園。”

林見夏瞪了她兩秒，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含糊道：“青梅竹馬。很多年沒見了。”

周阿柑原地靜止兩秒，然後差點把倉庫屋頂掀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說什麼來著，直播間哪有那麼多莫名其妙買二十單榨汁杯的大冤種，原來是舊情未了的豪華回鍋肉！”

“不是舊情。”林見夏耳根發燙，“少亂用詞。”

“那就是舊人新情，暗流洶湧，命運齒輪，海風吹過校門口，白襯衫和黑外套彼此對望——”

“閉嘴。”

周阿柑被吼了也不生氣，反而雙手合十，一臉老母親欣慰：“去吧去吧，見你的白襯衫去。記得別一開口就把人噎死，重逢很脆弱，經不起你這種高強度嘴炮。”

林見夏抓起包，臨出門又回頭：“今晚的訂單你先整理，我回來看。”

“知道了。”周阿柑揮揮手，忽然又想到什麼，“等等，他叫什麼？”

林見夏沉默了一下：“顧沉舟。”

周阿柑的表情瞬間更精彩了：“名字都這麼偶像劇，你完了。”

夜色慢慢沉下來，校園邊的小咖啡店亮起暖黃的燈。這裡挨著舊操場，窗外能看見斑駁的看台和跑道一角，學生不少，卻不算喧鬧，是那種半公開半隱蔽的地方，適合把話說得比平時真一點。

林見夏到的時候，顧沉舟已經在靠窗的位置坐著了。

他沒穿下午那件白襯衫，換了件深灰色薄外套，面前放著一台筆電和兩杯飲料。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輪廓映得更深，卻也把那點冷淡削去了些，顯得比下午更接近記憶裡的樣子。

林見夏走過去，先看了眼桌上的杯子。

“一杯冰美式，一杯少糖茉莉奶綠。”顧沉舟說，“不知道你現在還是不是這個口味。”

林見夏手指頓了頓，坐下時才故作隨意道：“記性挺好。”

“關於你的，還行。”

這人說話還是這樣，面上平平，偏偏每個字都容易讓人心口發亂。林見夏把奶綠拉到自己面前，低頭喝了一口，藉此掩飾神色。

“現在可以說了。”他抬眼看向顧沉舟，“二十單怎麼回事？別告訴我是看我直播太感動，連夜決定拯救失學青年。”

顧沉舟看著他，沒有避開這個話題。

“昨晚我在直播間。”他說，“一開始只是路過，後來聽你說話，就覺得像你。”

林見夏指尖一緊。

“只是像？”

“你講瑕疵貨的時候，會先講缺點，再講適合什麼人，最後才講價格。”顧沉舟語氣平穩，“你以前幫巷口文具店賣暑假作業套裝，也是這樣。”

那是太久遠的事了，久到林見夏自己都快記不清。可顧沉舟居然記得。

“所以你就下了二十單？”

“嗯。”顧沉舟點頭，“一部分是替社團、宿舍和創業園幾個同學分購，他們平時確實需要小家電做活動贈品。另一部分，是想確認是不是你。”

林見夏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情緒一下被攪得更亂。他皺了皺眉，還是習慣性豎起刺。

“確認完了，滿意了？你這行為挺像釣魚執法。”

“不是。”顧沉舟說，“我只是想見你。”

又是這句。

林見夏看著窗外暗下來的操場，半晌才低聲道：“你不是搬家了嗎。後來一點消息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早把以前那些事忘了。”

顧沉舟沉默幾秒，才道：“搬家是真的，但不是我想斷聯。那時候家裡出了點事，手機號換了，後來再回去，你們已經搬走了。”

林見夏愣了一下。

這些年他其實給那段失聯找過很多理由。最直接的一種，是顧沉舟去了更好的地方，自然不會再回頭找原來巷子裡的人。可現在聽他這麼說，當年那點被丟下的鬱氣忽然有些站不住腳。

“你找過我？”

“找過。”顧沉舟看著他，“很多次。”

店裡咖啡機在不遠處發出一聲低鳴。林見夏垂下眼，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在意，於是把話題硬生生拐開：“行，就算你不是故意耍我。那你今天說想談，談什麼？售後維權，還是批評我選品眼光差？”

顧沉舟沒被他帶偏，反而順著說下去：“都有。”

林見夏抬眼：“你還真不客氣。”

“因為你現在做的這批貨，風險確實高。”顧沉舟把筆電轉過來，屏幕上是昨晚直播回放截圖和幾頁簡單表格，“榨汁杯單價低，衝動下單容易，但退貨率不會低。充電接口不統一、包裝瑕疵多、使用場景又高度重疊，後面客服和差評成本會吃掉你前面省下來的庫存壓力。”

林見夏看著那些數據，第一反應是警惕：“你還截我直播？”

“嗯。”

“你真夠閒的。”

“不是閒。”顧沉舟頓了頓，“是看見了，就順手做了。”

林見夏嘴上想說誰要你順手，可目光落在表格上，卻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對。這批榨汁杯昨晚賣得不差，但他心裡也清楚，之後售後不會輕鬆。

顧沉舟又翻了一頁：“但你直播方式沒問題。你的優勢不是低價，是信任感。你會把貨講清楚，知道什麼樣的人會買，也知道怎麼把尾貨賣得不難看。這種能力，比單純衝銷量值錢。”

林見夏怔了一下。

他這些日子聽過太多人說他命苦、逞強、死撐，聽供應商嫌他壓價狠，聽舅舅說先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卻很少有人這麼認真地告訴他，他其實做得不差。

他輕咳一聲，把情緒壓回去，語氣還是硬的：“所以呢，你今晚把我叫來，就是做創業診斷？”

“不是只診斷。”顧沉舟看著他，“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先幫你看選品表和直播數據，不碰你的錢，也不替你做決定，只幫你把退貨率和庫存週轉理順一點。”

林見夏下意識皺眉。

果然來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溫和的幫忙，表面上不傷人，實際上最容易讓他覺得自己狼狽得無所遁形。

“顧沉舟。”他把杯子放下，聲音低了些，“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現在過得再亂，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因為以前認識，就——”

“不是因為可憐你。”顧沉舟打斷他。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可那平靜裡多了點不易察覺的力度。

“林見夏，我知道你不喜歡被施捨。”他說，“我也不是來施捨的。我只是覺得，你現在這條路能走，只是走得太吃力。”

林見夏一下安靜了。

窗外操場上有人在夜跑，腳步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沉悶又有節奏。店裡放著很輕的英文歌，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桌面邊緣，近得像很多年前放學後共用一本練習冊的距離。

過了很久，林見夏才笑了一下，那笑意有點自嘲。

“你一開口還是這麼準，專挑我最不愛聽的地方戳。”

顧沉舟低聲道：“因為我知道你聽得懂。”

林見夏被這句話堵得沒脾氣。他低頭看著那份簡單的分析表，手指在紙杯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

“我白天在倉庫，晚上去夜校。”他忽然說，“時間亂，貨也不穩，家裡現在情況也就那樣。你要真摻和進來，未必討得到好。”

這算不上接受，卻也不再是純粹的拒絕。

顧沉舟聽懂了，聲音很輕：“我知道。”

林見夏抬眼：“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現在很辛苦。”顧沉舟看著他，“也知道你還在硬撐。”

這句話落下來，林見夏鼻尖忽然有點發酸。他最討厭別人看穿自己，可偏偏這個人看穿了，還不讓他覺得難堪。

他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把那點情緒都收回去，恢復成平時那副嘴硬的樣子。

“先說好，我沒答應合作。”他拿起桌上的那幾頁表格，折了折塞進包裡，“你發我選品建議可以，我看不看另說。要是講得像成功學課件，我立刻拉黑你。”

顧沉舟眼底終於有了很明顯的一點笑意。

“好。”

“還有，”林見夏補充，“別再搞二十單這種事。你要真想幫忙，就用正常人的方式，不然我懷疑你在做市場擾亂。”

“嗯。”顧沉舟答應得很順，“下次先跟你說。”

林見夏心口又是一跳，總覺得“下次”這兩個字被他說得太自然，像早就默認了以後還會有很多次見面。

他正要說什麼，顧沉舟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是賀嶼發來的消息，屏幕上方短短一行字跳出來。

“會開完了。提醒你一句，別總拿社團分購當藉口，太明顯。”

林見夏眼尖，剛好看見最後三個字。

太明顯。

他抬起頭，狐疑地看向顧沉舟：“什麼太明顯？”

顧沉舟面不改色地把手機扣過去：“沒什麼。”

“你學長是在內涵你吧。”

“可能。”

“哦。”林見夏拖長了音，難得抓到一點能反擊的把柄，“原來商學院校草也有被學長當場點名的時候。”

顧沉舟看著他，沒否認，只是低聲說：“嗯。因為確實明顯。”

林見夏愣了愣：“什麼？”

顧沉舟卻沒接著往下說，只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像把什麼更直白的答案一起壓了回去。

店外夜風穿過舊操場看台，吹得路邊樹葉沙沙作響。林見夏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和很多年前一樣，明明什麼都沒說透，卻已經把心意藏在每一句克制裡。

他低頭拿出手機，故作鎮定地打開通訊錄。

“把你現在的號碼報給我。”他說，“免得你哪天又失聯，還讓人以為自己被放生了。”

顧沉舟看著他，安靜了兩秒，報出一串數字。

林見夏一個一個輸進去，存名時手指停住。

最後他還是打了“顧沉舟”三個字，沒有像昨晚那樣只留一個“舟”。

保存成功的那一刻，手機震了一下，是周阿柑發來的連續三條消息。

“你到了沒？”
“對方帥不帥請拍照取證。”
“如果今晚確定是雙向暗戀，請第一時間通知組織，我好去樓下買煙花。”

林見夏額角一跳，差點當場把手機捏碎。

顧沉舟看見他瞬間變得精彩的表情，問：“怎麼了？”

林見夏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按黑，面無表情道：“沒什麼。家裡養了隻很吵的鳥。”

顧沉舟看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唇角微微彎起。

而林見夏別過臉，望向窗外夜色，心裡卻第一次在很久很久之後，生出一點不那麼虛浮的念頭——

也許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硬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