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舊操場旁那盞年久失修的路燈還是一樣，亮得不穩，燈罩裡像困著一層淡黃的霧。海風從教學樓後頭穿過來，掠過看台，吹得路邊灌木沙沙響，也把林見夏剛壓下去的心緒又翻了一層。
他單肩背著包，站在台階下，手裡還捏著剛才沒喝完的半杯檸檬水。杯壁冰涼，水珠順著指節慢慢滑下去，他卻像沒感覺似的，只低頭盯著地上被拉長的影子。
顧沉舟和他並肩站了兩秒，才開口：“我送你到校門口。”
林見夏立刻抬眼：“不用，我又不是迷路兒童。”
“嗯。”顧沉舟應得很平靜，“那就一起走一段。”
這人總有本事把話說得像退了一步，實際上一點都沒退。
林見夏被噎了一下，最後只好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夜裡的校園比白天安靜許多，只有遠處宿舍樓還亮著零散的窗，籃球場那邊偶爾傳來兩聲球砸地的悶響。兩人沿著操場外圍往前走，誰都沒急著說話，腳步聲一前一後落在石磚路上，聽起來竟有點像很多年前放學回家的路。
林見夏最受不了這種錯覺。
那種“好像什麼都沒變”的錯覺，往往最容易傷人。
他把吸管折得咔咔作響，故意先開口：“你不是還要回去做什麼數據？商學院精英都這麼閒，開完會還能兼職夜間陪走服務？”
“資料回去再看。”顧沉舟說。
“哦，真敬業。”
“沒你敬業。”顧沉舟偏頭看他一眼，“這麼晚還要回倉庫。”
林見夏本來還想再刺他兩句，卻因為這句太自然的“回倉庫”，心口莫名一滯。像是對方已經默默把他的生活拼圖看懂了，知道他不是回宿舍睡覺，不是回家休息，而是去那個堆滿紙箱、潮氣和尾貨味道的地方，繼續撐他的日子。
他不太自在地偏開臉：“知道還問。”
顧沉舟沒有接著逗他，只說：“到倉庫後，把你現在在賣和準備上的品整理一下發我。先不用太完整，圖片、成本、庫存、售價、退貨情況，有什麼發什麼。”
林見夏立刻警覺：“我先說清楚。”
“你說。”
“你只能看，只能提建議，不能插手我這邊資金，不能替我墊貨，不能背著我下單，也不能再搞二十個榨汁杯那種離譜操作。”他一口氣說完，像生怕自己慢半拍就會被人趁虛而入，“如果要碰供應商，也得先告訴我。我的帳我自己記，賠了我自己扛，你別莫名其妙把自己捲進來。”
顧沉舟安靜聽完，點頭：“好。”
林見夏狐疑地看他：“答應這麼快？”
“因為本來就沒想替你做主。”顧沉舟聲音很穩，“我只是幫你把路看清楚，走不走還是你決定。”
海風正好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林見夏額前的碎髮吹亂。他忽然想起咖啡店裡那句“你現在這條路能走，只是走得太吃力”，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他嘴上仍不肯認輸：“最好是。你要敢越界，我立刻把你拉黑。”
“嗯。”顧沉舟說，“那我爭取不被拉黑。”
林見夏沒忍住，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平。
走到校門附近時，保安室的窗還亮著，外賣車和幾輛機車停在路邊，遠處港口方向能看見吊臂上的紅燈，一閃一閃，像夜色深處浮著的微小信號。
顧沉舟停下腳步：“到了。”
林見夏也跟著停住，手指在杯身上捏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本來以為這一段路會很難熬，可真走完了，又莫名有點太快。
顧沉舟看著他：“路上慢點。”
“我騎電驢，不是開貨輪。”
“那也慢點。”
林見夏抬了抬下巴，想用平時那副不耐煩的樣子把這點不合時宜的心軟蓋過去，結果一開口卻變成了：“知道了。”
話出口，他自己都嫌不夠硬。
顧沉舟卻像很受用，低低“嗯”了一聲，隨後又補了一句：“到倉庫給我發個消息。”
林見夏一怔：“你查崗呢？”
“確認你安全。”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居委會大媽。”
“那你可以當我是。”
林見夏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半天才擠出一句：“顧沉舟，你以前也這麼煩嗎？”
顧沉舟看著他，眼裡有很淡的笑意：“以前你沒給我機會煩。”
這句話說得太輕，像玩笑，又不像玩笑。林見夏耳根驀地有點熱，乾脆轉身往停車棚走，邊走邊抬手朝後揮了一下，語氣還是硬邦邦的：“走了。你回去看你的數據報表，別半夜感動創業。”
“林見夏。”
“又幹嘛？”
顧沉舟站在路燈下，身形被拉得很長，聲音卻清晰地穿過風。
“晚安。”
林見夏背影僵了一下，沒回頭，過了兩秒才不情不願地丟回一句：“……你也別熬死。”
說完，他幾乎是逃似的去推車。一直到騎出校門，海風直直拍在臉上，他才後知後覺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發燙的耳朵，低聲罵了一句：“有病吧。”
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回到保稅倉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鐵皮門只拉了一半，裡頭燈還亮著，周阿柑正盤腿坐在高腳椅上，一手捧泡麵，一手盯著手機，活像蹲守娛樂頭條的前線記者。見他進來，她整個人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回來了！”她把泡麵往桌上一放，眼神亮得發邪，“來，接受採訪。對方是人是妖？臉帥不帥？身高有沒有一米八五？談了什麼？有沒有肢體接觸？你為什麼耳朵這麼紅？”
林見夏把包往紙箱上一扔，面無表情：“因為海風吹的。”
“海風有這功能？那我明天去港口吹一夜，看看能不能吹出一段姻緣。”
“周阿柑。”
“在呢，您說。”
“你再用這種看八點檔大結局的眼神看我，我就把泡麵湯倒你鍵盤上。”
周阿柑“嘖”了一聲，完全沒被威脅到，反而圍著他轉了一圈，像個經驗老道的刑偵人員：“我看出來了，今晚情況不一般。你這個表情，介於‘我想嘴硬’和‘我嘴硬不動了’之間。”
林見夏懶得理她，蹲下去拆剛到的一箱樣品。可他刀還沒劃開膠帶，周阿柑已經湊到旁邊，壓低聲音，一臉鄭重其事：“所以那位帥哥到底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白月光？”
林見夏手一抖，差點劃到自己。
“什麼白月光，少給我亂編詞。”他低頭繼續拆箱，語氣比平時更平，“就是以前認識的人，現在順手幫我看一下表而已。”
周阿柑當場拍桌：“順手？你知道你這兩個字有多可疑嗎？能讓你這種防詐騙意識堪比國家反詐中心的人鬆口說‘幫我看表’，這已經不是一般熟人了，這是能進核心機密層的待遇。”
“你戲太多了。”
“不是我戲多，是你身上有劇情。”周阿柑把手往胸口一按，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同志，你最好老實交代。對方是不是那個直播間二十單榨汁杯的神秘大戶？是不是你今天在便利店門口碰到的那個高冷帥哥？是不是商學院那位傳說中走路都像在給學校拍招生片的校草？”
林見夏終於抬頭看她：“你哪來這麼多情報？”
“校園論壇、女生宿舍、外加本人敏銳的八卦嗅覺。”周阿柑得意地一撩頭髮，“所以我猜中了？”
林見夏沉默兩秒，算是默認。
下一刻，倉庫裡爆出周阿柑壓都壓不住的一聲尖叫。
“我靠！”她一把抓住旁邊的膠帶機，“真的是他？林見夏，你這哪裡是去見人，你這是去領青春校園文男主角了！你知道我剛才在宿舍群裡還看到有人說他今天在商學樓開會，結果會一散人就沒了，原來是來見你！”
林見夏被她喊得頭疼，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你小點聲，這裡是倉庫，不是瓜田。”
周阿柑不聽，還在原地踱步：“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說哪有正常買家一口氣下二十個顏值跟品控同樣撲朔迷離的榨汁杯，除非他不是想喝果汁，是想喝愛情。”
“周阿柑。”
“好好好，我不說愛情，我說商業扶貧。”
林見夏沒好氣地把一捲氣泡膜丟給她。周阿柑接住，終於消停了兩秒，隨後又忍不住壓低聲音湊近：“那你們今晚聊什麼了？他真要幫你做數據？”
“嗯。”林見夏把箱子裡的樣品一件件拿出來，“看選品、庫存、退貨率，先理一遍。”
“純公事？”
“你不然還想怎樣？”
周阿柑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看來是純公事，但你不純。”
“滾。”
林見夏這回是真的被說中心事，耳根又開始發燙。他低頭把樣品排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總之先把話說清楚了，他只能給建議，不許碰錢，不許替我兜底，不許亂來。”
“哇。”周阿柑鼓掌，“你倆這不是曖昧期，這是合作協議談判現場。你要不要順便讓他簽個保密條款？”
“可以，你來起草。”
“我起草第一條：甲方顧沉舟不得以任何名義暗戀乙方林見夏。”
林見夏把膠帶機“啪”地按在桌上：“周阿柑，你今晚是不想活著回宿舍了是吧？”
周阿柑笑得直不起腰，正要再逗，林見夏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兩人同時安靜。
屏幕亮起來，冷白的光映在他手背上。發件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顧沉舟。
林見夏盯著那名字，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些。他點開消息，先看到一句很簡單的話。
“到倉庫了嗎？”
下面緊跟著是一個壓縮文件，還有另一句。
“先把今晚想到的整理了一版，內容不全，你有空再看。榨汁杯售後風險我標紅了。”
周阿柑已經把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還長：“他發什麼了？是不是連夜給你做方案？我的天，這是什麼卷王愛情，不對，卷王友情。”
林見夏把手機往自己這邊一扣，嘴上還硬：“看你的泡麵去。”
可下一秒，他自己已經忍不住點開了那份文件。
表格做得很乾淨，分類明確，連他那幾批貨的直播轉化、客單價和退貨原因都被初步拆開了。榨汁杯那一欄下面，幾條備註用紅色標出來。
“充電口規格不一，售後投訴高風險。”
“色差造成心理落差，直播時需提前明示。”
“建議開箱抽檢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三十，避免集中差評。”
“客服話術不要只強調便宜，需加入‘尾貨瑕疵說明模板’。”
再往下，是另一列新的建議選品方向。
“低客單、低功能依賴、視覺效果強、容錯率高。”
“如香薰蠟片、桌面收納、基礎款保溫杯、便攜小夜燈。”
“先做穩復購與差評控制，再談衝量。”
每一條都寫得很簡潔，沒有半點高高在上的指點意味，像是真的蹲在他現在這個破倉庫裡，替他一件一件把地上的路障挪開。
林見夏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周阿柑湊不到正面，只能在旁邊抓耳撓腮：“你倒是說句話啊，你這表情像在看銀行放貸通知。”
“比那有用。”林見夏低聲說。
他指尖停在鍵盤上，想回點什麼，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措辭。太客氣顯得生分，太隨意又像輕慢了這份用心。最後他刪刪改改半天，只發過去一句。
“到了。文件收到了。”
想了想，又補一條。
“效率挺高，沒白長那麼一張像成功人士的臉。”
消息發出去後，他自己先皺了皺眉，覺得這句怎麼看怎麼像在別扭地夸人。
顧沉舟幾乎回得很快。
“謝謝誇獎。”
緊接著又來一條。
“你先別熬太晚。明天白天如果有客服問題，直接發我。”
林見夏盯著“直接發我”四個字，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慢慢浮上來，像夜潮沒聲沒息地往岸上漫。
他還沒回，周阿柑已經從他神情裡讀懂了七七八八，立刻捂住胸口往後退了半步：“完了，我宣布我正式成為你們愛情保安，誰敢來拆我第一個不同意。”
“我們沒有。”林見夏條件反射地反駁。
“你說沒有就沒有吧。”周阿柑拖長聲音，一臉慈愛，“反正現在沒有，不代表三百章以後沒有。”
林見夏懶得再跟她貧，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整理樣品。可整理到一半，他還是忍不住把那份文件又打開了一次。
凌晨一點多，倉庫的燈終於熄了大半。
周阿柑先扛不住，趴在摺疊桌上睡著了。林見夏輕手輕腳替她披了件外套，自己則搬著筆電坐到角落，把今晚剛收到的選品表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鹹濕的海味和遠處貨輪低沉的汽笛聲。手機屏幕時不時亮一下，照亮紙箱邊緣，也照亮他眼底那點難得放鬆的神色。
他打開記事本，像很久以來的每一個深夜那樣，慢慢敲下一行字。
“今天重新存回了顧沉舟的名字。
他說只幫我看路，不替我做主。
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可我居然因為它，覺得自己沒那麼像站在風口上了。
賀嶼說他太明顯。
我本來想笑，可現在想想，好像有些事真的已經明顯到，連旁人都看得出來。
只是我還不敢確定，那些明顯裡，有多少是我不敢承認的。”
他停了一會兒，手指懸在鍵盤上，最後還是沒再往下寫。
因為有些話一旦寫得太白，就像連自己都不能再裝傻了。
第二天一早，出事比他想得還快。
九點剛過，客服後台就連著跳出三條售後消息。第一個說杯子充不上電，第二個說顏色和直播裡差很多，第三個更直接，拍了張接口歪斜的照片，問他是不是賣了組裝殘次品。
林見夏盯著屏幕，太陽穴一陣發脹。
顧沉舟標紅的那幾條預警，像在一夜之間全兌現了。
周阿柑剛刷完牙，嘴裡還咬著麵包，一看到後台頁面就含糊地罵了句：“我就知道這破杯子要作妖。你舅舅這批貨真的不是在渡劫嗎？”
林見夏已經把頭髮抓亂了，手指飛快回覆消息：“先安撫，該補發補發，能退款退款，別讓差評先炸開。”
“補發拿什麼補？同批貨都一個德行啊。”
“那就先攔住。”林見夏吸了口氣，“把剩下待發的先停了，抽檢。”
他說完，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口袋裡的手機像有重量似的，提醒著他昨晚那句“白天如果有客服問題，直接發我”。
周阿柑一眼看穿：“想什麼呢？想你那位數據軍師啊？”
“閉嘴。”
“這時候還嘴硬？大哥，專家都把風險點給你圈出來了，你不用等著過年請他嗎？”
林見夏站在一堆紙箱中間，聽著倉庫外頭叉車倒車的提示音，胸口那點猶豫只撐了幾秒，就被現實壓了下去。
他拿出手機，點開顧沉舟的對話框，直接拍了幾張售後截圖發過去。
消息發出後，他又補一句。
“你烏鴉嘴挺準。”
對面幾乎秒回。
“我現在過去。”
林見夏看著那四個字，呼吸一滯。
他還沒來得及回“你不用來”，倉庫門外已經有送貨車停下，整排鐵門被震得輕輕發響。潮濕的海風捲進來，帶著白日裡更鮮明的港口氣息，吹得他手機屏幕上的對話框微微發亮。
周阿柑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把麵包往旁邊一放，神情肅然得像要迎接什麼大場面。
“來了？”她兩眼放光，“很好，我去整理桌子。今天誰都別攔我近距離觀察商學院校草下倉庫。”
林見夏攥著手機，嘴上還想說一句“你有病”，可心跳卻先一步亂了。
他望向半掩的鐵門外，那片被日光照得發白的路口，忽然有種很清晰的感覺——
有些事，從昨晚交換號碼開始，就已經不可能再退回原地了。
舊操場旁那盞年久失修的路燈還是一樣，亮得不穩，燈罩裡像困著一層淡黃的霧。海風從教學樓後頭穿過來，掠過看台，吹得路邊灌木沙沙響，也把林見夏剛壓下去的心緒又翻了一層。
他單肩背著包，站在台階下，手裡還捏著剛才沒喝完的半杯檸檬水。杯壁冰涼，水珠順著指節慢慢滑下去，他卻像沒感覺似的，只低頭盯著地上被拉長的影子。
顧沉舟和他並肩站了兩秒，才開口：“我送你到校門口。”
林見夏立刻抬眼：“不用，我又不是迷路兒童。”
“嗯。”顧沉舟應得很平靜，“那就一起走一段。”
這人總有本事把話說得像退了一步，實際上一點都沒退。
林見夏被噎了一下，最後只好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夜裡的校園比白天安靜許多，只有遠處宿舍樓還亮著零散的窗，籃球場那邊偶爾傳來兩聲球砸地的悶響。兩人沿著操場外圍往前走，誰都沒急著說話，腳步聲一前一後落在石磚路上，聽起來竟有點像很多年前放學回家的路。
林見夏最受不了這種錯覺。
那種“好像什麼都沒變”的錯覺，往往最容易傷人。
他把吸管折得咔咔作響，故意先開口：“你不是還要回去做什麼數據？商學院精英都這麼閒，開完會還能兼職夜間陪走服務？”
“資料回去再看。”顧沉舟說。
“哦，真敬業。”
“沒你敬業。”顧沉舟偏頭看他一眼，“這麼晚還要回倉庫。”
林見夏本來還想再刺他兩句，卻因為這句太自然的“回倉庫”，心口莫名一滯。像是對方已經默默把他的生活拼圖看懂了，知道他不是回宿舍睡覺，不是回家休息，而是去那個堆滿紙箱、潮氣和尾貨味道的地方，繼續撐他的日子。
他不太自在地偏開臉：“知道還問。”
顧沉舟沒有接著逗他，只說：“到倉庫後，把你現在在賣和準備上的品整理一下發我。先不用太完整，圖片、成本、庫存、售價、退貨情況，有什麼發什麼。”
林見夏立刻警覺：“我先說清楚。”
“你說。”
“你只能看，只能提建議，不能插手我這邊資金，不能替我墊貨，不能背著我下單，也不能再搞二十個榨汁杯那種離譜操作。”他一口氣說完，像生怕自己慢半拍就會被人趁虛而入，“如果要碰供應商，也得先告訴我。我的帳我自己記，賠了我自己扛，你別莫名其妙把自己捲進來。”
顧沉舟安靜聽完，點頭：“好。”
林見夏狐疑地看他：“答應這麼快？”
“因為本來就沒想替你做主。”顧沉舟聲音很穩，“我只是幫你把路看清楚，走不走還是你決定。”
海風正好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林見夏額前的碎髮吹亂。他忽然想起咖啡店裡那句“你現在這條路能走，只是走得太吃力”，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他嘴上仍不肯認輸：“最好是。你要敢越界，我立刻把你拉黑。”
“嗯。”顧沉舟說，“那我爭取不被拉黑。”
林見夏沒忍住，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平。
走到校門附近時，保安室的窗還亮著，外賣車和幾輛機車停在路邊，遠處港口方向能看見吊臂上的紅燈，一閃一閃，像夜色深處浮著的微小信號。
顧沉舟停下腳步：“到了。”
林見夏也跟著停住，手指在杯身上捏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本來以為這一段路會很難熬，可真走完了，又莫名有點太快。
顧沉舟看著他：“路上慢點。”
“我騎電驢，不是開貨輪。”
“那也慢點。”
林見夏抬了抬下巴，想用平時那副不耐煩的樣子把這點不合時宜的心軟蓋過去，結果一開口卻變成了：“知道了。”
話出口，他自己都嫌不夠硬。
顧沉舟卻像很受用，低低“嗯”了一聲，隨後又補了一句：“到倉庫給我發個消息。”
林見夏一怔：“你查崗呢？”
“確認你安全。”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居委會大媽。”
“那你可以當我是。”
林見夏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半天才擠出一句：“顧沉舟，你以前也這麼煩嗎？”
顧沉舟看著他，眼裡有很淡的笑意：“以前你沒給我機會煩。”
這句話說得太輕，像玩笑，又不像玩笑。林見夏耳根驀地有點熱，乾脆轉身往停車棚走，邊走邊抬手朝後揮了一下，語氣還是硬邦邦的：“走了。你回去看你的數據報表，別半夜感動創業。”
“林見夏。”
“又幹嘛？”
顧沉舟站在路燈下，身形被拉得很長，聲音卻清晰地穿過風。
“晚安。”
林見夏背影僵了一下，沒回頭，過了兩秒才不情不願地丟回一句：“……你也別熬死。”
說完，他幾乎是逃似的去推車。一直到騎出校門，海風直直拍在臉上，他才後知後覺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發燙的耳朵，低聲罵了一句：“有病吧。”
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回到保稅倉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鐵皮門只拉了一半，裡頭燈還亮著，周阿柑正盤腿坐在高腳椅上，一手捧泡麵，一手盯著手機，活像蹲守娛樂頭條的前線記者。見他進來，她整個人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回來了！”她把泡麵往桌上一放，眼神亮得發邪，“來，接受採訪。對方是人是妖？臉帥不帥？身高有沒有一米八五？談了什麼？有沒有肢體接觸？你為什麼耳朵這麼紅？”
林見夏把包往紙箱上一扔，面無表情：“因為海風吹的。”
“海風有這功能？那我明天去港口吹一夜，看看能不能吹出一段姻緣。”
“周阿柑。”
“在呢，您說。”
“你再用這種看八點檔大結局的眼神看我，我就把泡麵湯倒你鍵盤上。”
周阿柑“嘖”了一聲，完全沒被威脅到，反而圍著他轉了一圈，像個經驗老道的刑偵人員：“我看出來了，今晚情況不一般。你這個表情，介於‘我想嘴硬’和‘我嘴硬不動了’之間。”
林見夏懶得理她，蹲下去拆剛到的一箱樣品。可他刀還沒劃開膠帶，周阿柑已經湊到旁邊，壓低聲音，一臉鄭重其事：“所以那位帥哥到底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白月光？”
林見夏手一抖，差點劃到自己。
“什麼白月光，少給我亂編詞。”他低頭繼續拆箱，語氣比平時更平，“就是以前認識的人，現在順手幫我看一下表而已。”
周阿柑當場拍桌：“順手？你知道你這兩個字有多可疑嗎？能讓你這種防詐騙意識堪比國家反詐中心的人鬆口說‘幫我看表’，這已經不是一般熟人了，這是能進核心機密層的待遇。”
“你戲太多了。”
“不是我戲多，是你身上有劇情。”周阿柑把手往胸口一按，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同志，你最好老實交代。對方是不是那個直播間二十單榨汁杯的神秘大戶？是不是你今天在便利店門口碰到的那個高冷帥哥？是不是商學院那位傳說中走路都像在給學校拍招生片的校草？”
林見夏終於抬頭看她：“你哪來這麼多情報？”
“校園論壇、女生宿舍、外加本人敏銳的八卦嗅覺。”周阿柑得意地一撩頭髮，“所以我猜中了？”
林見夏沉默兩秒，算是默認。
下一刻，倉庫裡爆出周阿柑壓都壓不住的一聲尖叫。
“我靠！”她一把抓住旁邊的膠帶機，“真的是他？林見夏，你這哪裡是去見人，你這是去領青春校園文男主角了！你知道我剛才在宿舍群裡還看到有人說他今天在商學樓開會，結果會一散人就沒了，原來是來見你！”
林見夏被她喊得頭疼，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你小點聲，這裡是倉庫，不是瓜田。”
周阿柑不聽，還在原地踱步：“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說哪有正常買家一口氣下二十個顏值跟品控同樣撲朔迷離的榨汁杯，除非他不是想喝果汁，是想喝愛情。”
“周阿柑。”
“好好好，我不說愛情，我說商業扶貧。”
林見夏沒好氣地把一捲氣泡膜丟給她。周阿柑接住，終於消停了兩秒，隨後又忍不住壓低聲音湊近：“那你們今晚聊什麼了？他真要幫你做數據？”
“嗯。”林見夏把箱子裡的樣品一件件拿出來，“看選品、庫存、退貨率，先理一遍。”
“純公事？”
“你不然還想怎樣？”
周阿柑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看來是純公事，但你不純。”
“滾。”
林見夏這回是真的被說中心事，耳根又開始發燙。他低頭把樣品排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總之先把話說清楚了，他只能給建議，不許碰錢，不許替我兜底，不許亂來。”
“哇。”周阿柑鼓掌，“你倆這不是曖昧期，這是合作協議談判現場。你要不要順便讓他簽個保密條款？”
“可以，你來起草。”
“我起草第一條：甲方顧沉舟不得以任何名義暗戀乙方林見夏。”
林見夏把膠帶機“啪”地按在桌上：“周阿柑，你今晚是不想活著回宿舍了是吧？”
周阿柑笑得直不起腰，正要再逗，林見夏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兩人同時安靜。
屏幕亮起來，冷白的光映在他手背上。發件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顧沉舟。
林見夏盯著那名字，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些。他點開消息，先看到一句很簡單的話。
“到倉庫了嗎？”
下面緊跟著是一個壓縮文件，還有另一句。
“先把今晚想到的整理了一版，內容不全，你有空再看。榨汁杯售後風險我標紅了。”
周阿柑已經把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還長：“他發什麼了？是不是連夜給你做方案？我的天，這是什麼卷王愛情，不對，卷王友情。”
林見夏把手機往自己這邊一扣，嘴上還硬：“看你的泡麵去。”
可下一秒，他自己已經忍不住點開了那份文件。
表格做得很乾淨，分類明確，連他那幾批貨的直播轉化、客單價和退貨原因都被初步拆開了。榨汁杯那一欄下面，幾條備註用紅色標出來。
“充電口規格不一，售後投訴高風險。”
“色差造成心理落差，直播時需提前明示。”
“建議開箱抽檢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三十，避免集中差評。”
“客服話術不要只強調便宜，需加入‘尾貨瑕疵說明模板’。”
再往下，是另一列新的建議選品方向。
“低客單、低功能依賴、視覺效果強、容錯率高。”
“如香薰蠟片、桌面收納、基礎款保溫杯、便攜小夜燈。”
“先做穩復購與差評控制，再談衝量。”
每一條都寫得很簡潔，沒有半點高高在上的指點意味，像是真的蹲在他現在這個破倉庫裡，替他一件一件把地上的路障挪開。
林見夏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周阿柑湊不到正面，只能在旁邊抓耳撓腮：“你倒是說句話啊，你這表情像在看銀行放貸通知。”
“比那有用。”林見夏低聲說。
他指尖停在鍵盤上，想回點什麼，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措辭。太客氣顯得生分，太隨意又像輕慢了這份用心。最後他刪刪改改半天，只發過去一句。
“到了。文件收到了。”
想了想，又補一條。
“效率挺高，沒白長那麼一張像成功人士的臉。”
消息發出去後，他自己先皺了皺眉，覺得這句怎麼看怎麼像在別扭地夸人。
顧沉舟幾乎回得很快。
“謝謝誇獎。”
緊接著又來一條。
“你先別熬太晚。明天白天如果有客服問題，直接發我。”
林見夏盯著“直接發我”四個字，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慢慢浮上來，像夜潮沒聲沒息地往岸上漫。
他還沒回，周阿柑已經從他神情裡讀懂了七七八八，立刻捂住胸口往後退了半步：“完了，我宣布我正式成為你們愛情保安，誰敢來拆我第一個不同意。”
“我們沒有。”林見夏條件反射地反駁。
“你說沒有就沒有吧。”周阿柑拖長聲音，一臉慈愛，“反正現在沒有，不代表三百章以後沒有。”
林見夏懶得再跟她貧，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整理樣品。可整理到一半，他還是忍不住把那份文件又打開了一次。
凌晨一點多，倉庫的燈終於熄了大半。
周阿柑先扛不住，趴在摺疊桌上睡著了。林見夏輕手輕腳替她披了件外套，自己則搬著筆電坐到角落，把今晚剛收到的選品表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鹹濕的海味和遠處貨輪低沉的汽笛聲。手機屏幕時不時亮一下，照亮紙箱邊緣，也照亮他眼底那點難得放鬆的神色。
他打開記事本，像很久以來的每一個深夜那樣，慢慢敲下一行字。
“今天重新存回了顧沉舟的名字。
他說只幫我看路，不替我做主。
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可我居然因為它，覺得自己沒那麼像站在風口上了。
賀嶼說他太明顯。
我本來想笑，可現在想想，好像有些事真的已經明顯到，連旁人都看得出來。
只是我還不敢確定，那些明顯裡，有多少是我不敢承認的。”
他停了一會兒，手指懸在鍵盤上，最後還是沒再往下寫。
因為有些話一旦寫得太白，就像連自己都不能再裝傻了。
第二天一早，出事比他想得還快。
九點剛過，客服後台就連著跳出三條售後消息。第一個說杯子充不上電，第二個說顏色和直播裡差很多，第三個更直接，拍了張接口歪斜的照片，問他是不是賣了組裝殘次品。
林見夏盯著屏幕，太陽穴一陣發脹。
顧沉舟標紅的那幾條預警，像在一夜之間全兌現了。
周阿柑剛刷完牙，嘴裡還咬著麵包，一看到後台頁面就含糊地罵了句：“我就知道這破杯子要作妖。你舅舅這批貨真的不是在渡劫嗎？”
林見夏已經把頭髮抓亂了，手指飛快回覆消息：“先安撫，該補發補發，能退款退款，別讓差評先炸開。”
“補發拿什麼補？同批貨都一個德行啊。”
“那就先攔住。”林見夏吸了口氣，“把剩下待發的先停了，抽檢。”
他說完，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口袋裡的手機像有重量似的，提醒著他昨晚那句“白天如果有客服問題，直接發我”。
周阿柑一眼看穿：“想什麼呢？想你那位數據軍師啊？”
“閉嘴。”
“這時候還嘴硬？大哥，專家都把風險點給你圈出來了，你不用等著過年請他嗎？”
林見夏站在一堆紙箱中間，聽著倉庫外頭叉車倒車的提示音，胸口那點猶豫只撐了幾秒，就被現實壓了下去。
他拿出手機，點開顧沉舟的對話框，直接拍了幾張售後截圖發過去。
消息發出後，他又補一句。
“你烏鴉嘴挺準。”
對面幾乎秒回。
“我現在過去。”
林見夏看著那四個字，呼吸一滯。
他還沒來得及回“你不用來”，倉庫門外已經有送貨車停下，整排鐵門被震得輕輕發響。潮濕的海風捲進來，帶著白日裡更鮮明的港口氣息，吹得他手機屏幕上的對話框微微發亮。
周阿柑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把麵包往旁邊一放，神情肅然得像要迎接什麼大場面。
“來了？”她兩眼放光，“很好，我去整理桌子。今天誰都別攔我近距離觀察商學院校草下倉庫。”
林見夏攥著手機，嘴上還想說一句“你有病”，可心跳卻先一步亂了。
他望向半掩的鐵門外，那片被日光照得發白的路口，忽然有種很清晰的感覺——
有些事，從昨晚交換號碼開始，就已經不可能再退回原地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