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林照放下聽筒的時候，辦公區裡那陣空蕩蕩的鈴聲餘韻像還吊在天花板上，沒落下來。

他站了兩秒，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螢幕。

那張關聯圖還停在桌面中央，幾條供應商線索像細密的神經，從採購、倉儲、外協一路牽到品牌升級專案。游標在其中一個節點旁靜止不動，像正被什麼人盯著看。

林照伸手，沒有立刻關機，而是把圖表拖進加密資料夾，飛快輸入兩道不同的驗證碼，又開了一層遠端備份。最後，他將桌面切回最普通的售後回訪表，才合上筆電外接屏幕。

做完這一切，他才拿起工牌，快步往外走。

走廊燈光只開了一半，白日裡總顯得擁擠的工位區，這會兒只剩一排排椅背沉默地對著他。飲水機又咕嚕響了一聲，像有人在黑暗裡低低咳了一下。林照經過拐角時，餘光瞥見自己工位對面的玻璃隔斷上有一道模糊反光，像剛有人從遠處收回視線。

他腳步沒停，按下電梯。

電梯下行的數字一格一格變化，慢得讓人心煩。金屬門上映出他的臉，冷靜，平直，看不出多餘情緒，只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老家來的人。

這五個字像一根細針，從他平整嚴密的思緒裡挑開一道縫。很多年沒有人在這座城市裡這樣找過他，更不會有人冒雨拎著舊文件袋，專程跑到公司樓下，只為說一句“你看了就知道”。

電梯門一開，他走了進去。

下降時，手機亮了一下，是周弦發來的訊息。

你是不是還在公司？

下面緊跟著第二條。

我拿到一份外協工廠的排期截圖，跟品牌中心對外說法對不上。你要不要看？

林照垂眼看了兩秒，回了一句。

我在樓下，晚點聯繫你。資料不要走公司郵箱。

發送完，他把手機收起來。

一樓大廳燈火通明，玻璃門外卻是另一種天色。夜雨斜斜打在騎樓邊緣，地面積水映著門頭燈，碎成一片發冷的光。前台小姑娘坐在櫃台後，見他下來，明顯鬆了口氣，抬手往門口那邊指了指。

“就那位。”

保全也朝那邊看了一眼，神情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戒備。

玻璃門旁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衣服被雨打濕了半邊，褲腿上沾著泥點，手裡緊緊夾著一個發黃的牛皮文件袋。袋口已經被雨氣浸得發軟，邊角捲起來，看得出不是剛從哪個辦公櫃裡拿出來的，而是被人藏了很多年，又在今晚急匆匆翻出來。

那人也看見了林照，先是遲疑，隨即往前走了半步。

“你是林照？”

“我是。”林照看著他，“你認識我父親？”

男人喉頭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先問這一句。

“認識。”他聲音有些啞，“我以前在你爸那個廠裡做過庫管，姓陳，陳國安。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林照眼神微微一沉。

這種話不好冒認。尤其是對方說得太自然，反而更像是真的。

“誰讓你來的？”林照問。

陳國安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文件袋，手背粗糙，指甲縫裡還殘著機油洗不掉的黑色。“沒誰讓我來。是我自己想了很久，覺得這東西不能再壓著了。”

前台和保全還在遠處看著。林照側了側身，推開玻璃門，示意他到騎樓裡面說。

雨聲立刻大了些，潮氣撲面而來。工業園夜裡的風帶著鐵鏽和濕水泥味，遠處還有貨車倒車的提示音，一下下割開寂靜。

“你怎麼找到我的？”林照問。

“老家那邊有人說，你在這家公司。”陳國安答得不快，像一路上已經在心裡排練了很多遍，“我白天就來過一趟，沒見到你。剛才又在門口等，差點以為你已經走了。”

林照盯著他，沒有放鬆。

“老家誰告訴你的？”

陳國安沉默一瞬，低聲說：“你爸以前的老同事。名字我現在不能說。不是不信你，是他也怕。”

怕，意味著這件事還沒死。

林照伸手：“東西給我。”

陳國安沒有立刻遞，反而更用力地攥了一下文件袋，眼裡有種多年積壓後的灰敗和急切。“我先問你一句。你現在查的，是不是你們公司那些供應商和外協廠？”

林照看著他，聲音很平，“你知道得不少。”

“我不知道多少，只知道味道一樣。”陳國安苦笑了一下，“當年你爸那個廠，也是這麼垮的。單子沒少接，帳上也不是真沒錢，可料老是出問題，返工越來越多，供應商一換再換，最後外頭都說是老廠不行了，機器舊了，人跟不上了。等工人散了，設備賣了，地一轉手，誰都說是市場淘汰。”

雨落在騎樓邊沿，像一排繃緊的線。

林照終於開口：“我爸當年出事前，也查過這些？”

陳國安看著他，緩慢點頭。

“查過。他那人你知道，嘴上不說，心裡有數。後來他找過幾次帳，還跟上頭拍過桌子。沒過多久，庫裡就出了一次事故。再後來，帳也亂了，能說話的人一個個走了。”

這幾句話說得不重，卻像鈍刀一樣，一寸寸往裡切。

林照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是眼底那層原本壓得很平的冷色更深了。

“文件裡是什麼？”

“舊帳冊影印件、幾張採購對單、還有一份合作協議。”陳國安終於把文件袋遞過來，“你爸當年讓我偷偷留了一份，說哪天要是真出了事，總得留個底。我一直不敢拿出來。這些年我也以為自己多想了，可前陣子聽說你們這邊又在搞什麼外協、品牌升級，我托人打聽了一下，打聽出一個名字。”

林照接過袋子，指尖摸到裡面紙張因潮濕而略微起皺的邊。

“什麼名字？”

“盛拓。”陳國安說，“你有沒有見過？”

林照眸光一凝。

他今天在關聯圖上盯了很久的那家不起眼外協服務商，如今叫盛拓協同。成立時間很短，交易頻率卻高得反常。可在更早的工商變更記錄裡，它確實還有一段斷掉的前身線索，他暫時沒完全補齊。

“繼續說。”

“當年你爸那個廠，最後接進來一個中間公司，不直接簽主合同，專做轉運、協調、外包質檢，名字不完全一樣，叫盛拓工貿。”陳國安壓低聲音，“後來廠子垮了，它也沒了。我本來以為就是皮包公司，結果最近一查，兜兜轉轉，像是又冒出來了。”

林照沒再說話，當場拆開文件袋。

裡面的紙張被塑膠袋內襯勉強護住，還沒完全濕透。最上面是一疊舊採購單，紙色發灰，印章已經有些暈開。再往下，是幾頁手寫帳冊的影印件，字跡工整有力，林照只看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父親的字。

他手指停了一瞬。

那字他很多年沒見過了。從前在老家，父親總在飯桌旁翻帳、記工時，鋼筆劃在紙上，沙沙作響。那時候他覺得那聲音煩，如今再看，卻像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來，帶著車床、切削液和鐵屑的氣味，一下撞進胸口。

他很快把那點起伏壓下去，繼續翻。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合作協議，甲乙雙方之一正是當年的老廠，另一方是盛拓工貿。協議內容表面正常，寫的是倉儲轉運與品控支援，可附頁中有一列手寫補充條款，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乙方可根據市場波動，在不影響主體交付前提下，自主調整部分材料等級與分批到貨節奏。

林照目光停在那句話上，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這不是補充，這是刀。

只要有人拿著這句話，就能在不顯眼的地方動料、拖節奏、拆批次，讓問題永遠像是工廠自己管理不善，而不是被人動了手腳。

更下面還夾著一張名錄複印件，列著幾家當年的合作商與聯絡人。最末尾有一個模糊簽名，印泥蓋章只剩半截，但能看出姓氏的偏旁。

沈。

林照翻頁的手停住了。

“這份東西，還有誰看過？”他問。

陳國安一下緊張起來。“我發誓，除了我和你，沒別人完整看過。就是……前兩天我從老屋裡翻出來時，發現文件袋的封口有被動過的痕跡。”

“什麼時候？”

“三天前。”陳國安聲音更低，“我原本藏在夾牆裡，結果拿出來時，少了一頁。”

“哪一頁？”

“名單中間的一頁。上面應該是當年幾家關聯轉包公司的對應帳戶。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你爸把那頁單獨折過角。”

林照把文件迅速整理回去，腦子裡已經把眼前的線索和今晚那通威脅電話接到了一起。

有人知道他在查A線採購，也知道有人可能會把舊帳送到他手裡。對方不只是反應快，而是一直在盯。

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是周弦。

她只發來一張照片，拍得很急，像是對著電腦匆匆截屏。照片裡是品牌中心內部共享文件的變更記錄，其中一列顯示，下周元宇宙展廳發佈用的幾款重點樣品，實際生產來源已從本廠改成外部協同工廠，但對外話術仍寫著“百年產線原廠打造”。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話。

這份記錄剛剛被人刪了，我只來得及拍下來。還有，我出會議室時看到有人去過你們辦公區。

林照眼神微沉，抬手直接撥了回去。

電話接通後，周弦那頭背景很安靜，應該還在公司樓上。

“你現在在哪？”林照問。

“二十三樓，品牌中心。”她語速很快，但還算穩，“我本來想再查兩筆授權記錄，結果權限突然被收回。你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有人動你資料？”

“不是我的，是整個專案的留痕在被清。”她頓了一下，“林照，你之前說的，不是偶然，對吧？”

雨聲從手機外放的縫隙裡擠進來，兩邊都沉默了一秒。

“對。”林照說，“你現在把能留的都留一份，不要用公司網盤，也不要驚動任何人。五分鐘後下樓，我在一樓側門等你。”

周弦沒有多問，只說：“好。”

掛斷後，陳國安看著他，臉上帶著不安。“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不是你添，是他們本來就急了。”林照把文件袋收好，“你今晚別回原來住的地方。”

陳國安一愣，“那我去哪？”

“先找個臨時旅館，別用身份證開離公司太近的。”林照報了一個地鐵外兩站的地址，“到了之後，用公用電話給這個號碼留言，不要再直接聯繫我。”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沒有任何公司標識的名片，背面手寫了一串數字。那不是他常用的手機號。

陳國安接過去，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是寫字樓裡普通職員的年輕人，做事方式早已不是臨時起意那麼簡單。

“你爸要是知道你現在這樣……”他說到一半，又停住。

林照神情淡淡，“他不會希望我像他那樣，到了最後才知道自己跟誰下棋。”

陳國安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進雨裡。

林照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工業園昏黃的路燈下，才轉身回到大廳。前台正假裝低頭整理文件，實際眼神還悄悄往他這邊飄。保全則比剛才更拘謹，像意識到自己剛才看見的不是一般訪客交接。

電梯還沒下來，林照改走側邊安全梯，上了半層，在轉角處停住。

他拿出手機，給許伯成撥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頭很吵，像在路邊飯館。

“幹什麼？”許伯成聲音一如既往地硬，“你小子大晚上還不消停？”

“許主管，我手上有份老帳，可能跟A線現在的料有關，也跟以前一家老廠怎麼被掏空有關。”林照靠著冰冷的牆，語氣沒有起伏，“裡面有一條補充條款，我需要你懂現場的人幫我判斷，按那種方式動料，最容易在哪個工序開始出偏差。”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現在在哪？”

“公司。”

“等著。”許伯成直接道，“我四十分鐘到。”

這就是他的回答。沒什麼漂亮話，也沒有試探了。

林照剛收起手機，就聽見樓下側門被推開的聲音。

周弦來得比他預計更快。她沒回辦公區拿外套，只穿著那身黑西裝，髮尾沾了點濕氣，手裡捏著一個隨身硬碟，眼神卻比白天任何時候都亮，也更冷。

她一看見林照，開口第一句不是問發生了什麼，而是說：“我剛才下樓前，去你們那層繞了一圈。”

“看到什麼了？”

“你工位旁邊的垃圾桶被動過。”周弦盯著他，“還有，你那台外接屏幕雖然關了，但電源燈是熱的。有人在你離開後碰過你電腦。”

林照眸色微沉，卻不見意外。

周弦看著他，呼吸還有點急，語氣卻壓得很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現在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的專案內鬥？”

林照把手裡的舊文件袋遞給她。

“自己看。”

周弦接過來，翻到那份合作協議時，眉頭一下皺緊。等看到那句“自主調整部分材料等級與分批到貨節奏”，她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合法包裝過的做空工具。”她抬頭，聲音壓得極低，“不是為了提高效率，是為了讓產品在最難追責的位置出問題。”

“對。”林照說。

周弦又往下翻，翻到那張帶著半截沈姓印章的複印件時，手指明顯一頓。

她沒有立刻問這是不是沈既明，只是很慢地吸了口氣。

“所以你一直查的，不只是公司這一攤。”

“如果只是這一攤，不值得他們這麼急著清痕跡。”林照看著她，“周弦，從現在開始，你手上的每一份資料都可能有人盯。你要是只想保住設計部門，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周弦把文件袋合上，抬眼看他。她眼神裡那種最初對他的懷疑和審視還在，可已經被另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壓過去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替別人安排退路？”她語氣冷靜，“可惜，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越是有人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我越要看清楚。”

林照看著她，沒說話。

周弦把硬碟遞過來。

“這裡面是我今晚能截下來的所有專案變更記錄，包括展廳樣品、直播排期、還有兩次外協切換申請。你來做供應鏈關聯，我來補品牌和展廳端的證據。至於誰在上面打掩護，慢慢挖。”

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不過有一條，我不替任何人做情緒化指控。沒坐實的，我不會幫你說。”

林照接過硬碟，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幾乎看不出的笑。

“合理。”

這時，雨忽然更大了。

側門外風把雨絲吹得傾斜，玻璃上一片模糊水痕。樓內某層的燈啪地熄了一排，整棟大樓像在夜色裡悄悄沉下去一截。

林照的手機在這一刻又震了。

這次不是訊息，是一段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剛才離開的工位。畫面角度很偏，像從遠處監控死角邊緣偷拍的。桌面上那張被他切回去的售後回訪表只露出一角，而照片中央，是一張被刻意放大的便簽紙。

便簽上只有一行字。

你爸當年沒查完的事，你也查不完。

林照盯著那張照片，眼裡最後一點溫度也退乾淨了。

周弦察覺不對，伸手接過手機，看完後，呼吸微微一滯。

“他們在樓裡。”

“或者一直都在。”林照收回手機，聲音平得像冰面，“很好。”

周弦看向他：“你還說很好？”

林照抬眼望向黑下去的樓層，眼神冷靜得近乎鋒利。

“對方開始怕了，才會出聲。”

樓道深處傳來腳步聲，沉，快，不耐煩，是許伯成到了。可就在那腳步聲接近之前，林照腦子裡先閃過的，卻是那份名錄上缺掉的一頁，還有那半截沈姓印章。

他忽然意識到，今晚送到他手裡的，不只是舊證。

更像是一封遲到了很多年的催命信。

而這封信，終於把現在這家岌岌可危的公司，和他父親那座早已倒下的老廠，用同一條看不見的線，死死縫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