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裂痕與微光 · 醉臥紅塵 · 4,305 字 · 2026-04-08
腳步聲在空蕩的安全梯裡一層一層撞上來,沉,急,帶著明顯的火氣。

下一秒,許伯成的身影就從樓梯拐角衝了上來。他外套半濕,頭髮上還掛著雨水,顯然是一下車就直接進樓,連氣都沒喘勻。看見林照和周弦站在半層轉角,他先掃了一眼兩人臉色,又掃到林照手機畫面上那張偷拍照片,眉頭立刻擰成一團。

“誰幹的?”

“還不知道。”林照把手機收起來,“但人在樓裡,時間不超過十分鐘。”

許伯成罵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卻更顯得狠。“我早就說你們這層人多眼雜,做事娘們唧唧,真下黑手比車間裡還陰。”

周弦沒有接他這句地圖炮,只把舊文件袋抽出來遞過去。“先看這個。林照要你判斷,按這種條款動料和拖到貨節奏,最容易在哪幾道工序做出看起來像正常失誤、實際能穩定返工的問題。”

許伯成一把接過,靠著樓梯扶手翻了兩頁,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外面的雨砸在側門玻璃上,像一把把細碎的鐵砂。整棟樓不知道哪一層又熄了燈,光線更暗了些,只剩安全出口那片幽綠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拖得細長。

許伯成看到補充條款時,手指停住了。

“自主調整材料等級,分批到貨,按排產節奏靈活替換。”他咬著牙把那幾個字念完,冷笑了一聲,“寫得真漂亮。這不是提效率,這是專門留口子給人下刀。”

“能怎麼下?”林照問。

許伯成抬頭,聲音又硬又快,顯然腦子裡已經開始跑工序了。

“A線你知道,最怕的不是壞料,是混料。壞料一上機,老師傅兩眼就能看出來,顏色、韌性、回彈,全不對。可要是給你混一批擦邊等級的料,單看報告過得去,進線時也不一定爆,偏偏在熱壓和定型那兩道出事。參數照老標準打,前面像沒問題,等到後面成型了,翹邊、起紋、尺寸飄,返工全是合理範圍。”

他說到這裡,臉上那種傳統製造人特有的怒氣就壓不住了。

“最毒的是分批到貨。今天給你一批正常的,明天一批擦線的,工人照常做,車間只覺得最近不穩定,先懷疑設備,再怪操作,再怪排產太趕。等你把班組罵完了,品質口碑也砸了,誰能第一時間想到是料在路上就被做了手腳?”

周弦立刻接上:“這樣外部看起來,就會像原廠製造跟不上新渠道壓單,內部管理也亂,然後外協切換就順理成章。”

“對。”林照說。

許伯成又往後翻,看到舊帳裡標註的幾次事故時間,臉色更沉。

“你爸那個廠,當年是不是先出了一輪返工潮,接著又說直播渠道要新款,要快反,最後把老線說成拖後腿的包袱?”

林照眼神動了一下。

“陳國安說,我父親先查帳,後來拍桌子,之後不久才出的事故。事故前兩個月,廠裡外協比重突然提上去,理由是老設備跟不上交期。”

許伯成把文件袋重重一合,像是差點沒忍住當場摔了。

“媽的,一套模子。”

他這三個字落下來,樓道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不是沒人猜到事情很髒,而是直到這一刻,髒法才第一次有了能落地的形狀。不是抽象的資源傾斜,不是辦公室裡你來我往的權力遊戲,而是有人把工序、報表、渠道話術、外協切換,像齒輪一樣咬合起來,慢慢把一座廠做空。

周弦把硬碟往掌心一攥,語氣比剛才更冷靜了些。

“我來補另一邊。”她說,“我查到元宇宙展廳那批核心樣品,對外宣傳口徑一直寫的是原廠打樣,強調的是工藝傳承和數位升級同源。可實際上,三週前樣品製作已經切了一半到外協。更奇怪的是,直播排期在樣品切外協後反而被提前了,品牌中心還連續兩次要求我們把展廳裡‘生產過程可視化’的內容做得更重。”

許伯成聽得直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越知道本廠撐不住,越要把原廠製造這個故事講大。”周弦看著他,“一旦出了品質問題,前面已經用內容把風險包起來了。消費者第一時間看到的是品牌升級、數位工藝、老廠新生,不會去問樣品是不是外協,直播間也只會說是個別批次波動。”

林照接過她的話,聲音很平:“再往後,渠道用‘口碑下滑’壓價,投資端用‘產能不穩’做空預期,公司內部再順勢把更多預算和訂單從本廠挪到外部合作體系。老廠不是自然死,是先被製造不可靠,再被宣布不值得救。”

雨聲更重了。

那一刻,連許伯成這種一向看不上新部門的人,也沒有再把元宇宙展廳、直播排期這些詞當成空中樓閣。他終於意識到,現在掏空工廠,不必像以前那樣直接偷設備、偷現金,換一種更體面的語言,一樣能把骨頭抽乾淨。

他沉著臉看向林照:“你要我做什麼,直說。”

林照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樓上。

“先確認今晚樓裡誰動過我的工位,還有系統裡的留痕能不能追回。”

“回去?”周弦皺眉,“對方剛警告過你。”

“就是因為警告了,才要趁現在。”林照說,“照片發得太快,說明對方以為我會先亂。越是這時候,越容易留下沒收乾淨的痕跡。”

周弦很短地思考了兩秒。

“好,但不分開。”她說,“我去查專案系統和樣品權限記錄,你去看你的終端和備份。許主管負責監控和現場人,尤其是一樓保全、側門出入、還有今晚加班名單。”

許伯成哼了一聲,“你倒安排得挺利索。”

周弦語氣平平:“因為你一看就是最像去敲門查人的。”

“那還用你說。”

林照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反駁,只補了一句:“十分鐘後,不管查到多少,都回我工位旁邊的小會議間匯總。資料不走公司網盤,手機也別發原件,只口述,必要的現場拍紙本。”

說完,他停了一下,又看向許伯成。

“還有件事。A線熱壓和定型這兩道,如果真有人長期做可控返工,班組長裡誰最先能感覺出來,但又不一定敢往上報?”

許伯成幾乎沒想,直接報出一個名字。

“劉松。老實,手上有活,帶夜班那個。之前他跟我提過兩次最近料性不順,我以為是排期亂把人逼急了。現在看,不對。”

林照記下這個名字。

“先別驚動他。”

“我知道。”許伯成冷笑,“你當我傻?這時候去問,明天人就得被調走。”

三人迅速分開。

樓道門推開的一瞬,辦公區裡那種深夜特有的空曠感撲面而來。燈只剩下節能模式,大片工位沉在半明半暗裡,玻璃會議室像一格格冷掉的魚缸。空調送風聲很輕,卻襯得每一下腳步都更明顯。

林照回到自己工位前,只看一眼,就知道對方碰過的地方不止垃圾桶。

他的椅背角度被調過,鍵盤略微偏了三毫米,滑鼠線也不是他離開前收的方向。這些變化對旁人來說近乎看不見,可對習慣把所有東西放在固定位置的人來說,像有人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手印。

他沒有急著開電腦,先俯身看了主機接口和外接屏幕的連接,再把手機開成錄影模式,對準桌面。

開機,登入,表面上一切正常。

售後回訪表還停在原位置,郵箱沒有異常提醒,文件夾的訪問時間也被處理得很乾淨。可林照點開本機事件日誌,眸色就冷了下來。

在他下樓後的七分鐘內,有人用臨時管理員權限調取過遠端同步服務,持續兩分二十秒,之後又清了一輪本地快取。

動手的人不夠高明,或者說,時間太趕。

因為真正的系統管理員清痕跡,不會漏掉一個不起眼的錯誤碼。那串代碼後面掛著一個自動回收失敗的本地路徑,路徑名稱只剩半截,但足夠辨認,開頭是品牌中心內網常用的資料夾命名格式。

不是純IT。

至少不是純IT。

另一邊,周弦已經進了專案管理後台。她的權限本來只能看到設計和展陳模組,但她對系統結構比很多人想得更熟。她一路往下翻,先對照樣品切外協的申請時間,再對照直播排期調整,最後把兩條時間線拖到一起時,手指停了。

中間有一個異常節點。

外協切換申請的發起人是品牌中心專員,可加急審批權限,卻在夜間被臨時掛到一個行政後勤的帳號下。那個帳號平時只管會議室和車輛申請,今晚卻短暫打開過樣品流轉記錄。

她立刻拍下螢幕,又繼續往上追。

同一個帳號,半小時前還查看過安全監控調閱頁面。

周弦眼神一沉,直接轉身去找許伯成。

此時許伯成正在一樓監控室門口,臉黑得像要把門拆了。監控室值班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保全,見他來勢洶洶,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今晚誰進過十六樓辦公區?”許伯成問。

“正,正常加班的都有門禁……”

“我問你除正常之外的。”

小保全一臉為難,“監控剛剛有一段掉幀,十六樓走廊那邊只剩門禁記錄。”

“掉幀?”許伯成眼皮一跳,“偏偏這個時候掉?”

小保全被他逼得快結巴,“說是網絡波動,剛才行政那邊還有人來過,讓我把側門那段拷出去,說高層要看巡檢情況。”

“誰?”

“姓,姓孫,行政的孫琪姐。”

周弦正好趕到,聽見這句,立刻開口:“她今晚拿過監控?”

“對,就十幾分鐘前。”

許伯成和周弦對視了一眼。

孫琪,行政後勤,人不顯眼,平時在各樓層穿梭,誰都不會特別留意。可如果是她的帳號短暫掛了樣品權限,又是她來調監控,那她至少不是無辜的中間人。

“拷出去的內容還在本機嗎?”周弦問。

小保全點頭又搖頭,“理論上有回收站備份,但剛才系統提示同步清理了。”

“誰有權限清理?”

“IT,還有……行政總控那邊有一個聯動權限。”

許伯成忍不住罵出聲來:“行政都能碰監控,這樓裡到底還有沒有規矩!”

周弦卻比他更快抓到另一個點:“側門那段被點名調走,說明他們知道林照今晚在那裡見過人。”

“也就是說,陳國安很可能已經被看見了。”林照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他已經下樓,臉色比剛才更冷,手裡拿著一張匆匆抄下來的錯誤碼和路徑。

“我這邊查到動手的人不是單純IT。有人用臨時管理權限碰過我的同步服務,但留下的路徑指向品牌中心命名規則。再加上行政帳號掛樣品權限、調監控,內鬼至少是兩條線搭著走。”

“孫琪。”周弦直接說,“她今晚不乾淨。”

林照點頭,卻沒有立刻下結論。

“她可能是手,也可能只是被借帳號的人。”

“那現在怎麼辦?”許伯成問,“監控被清,工位也被碰了,難道就讓人這麼跑了?”

林照沉默了一瞬,視線落在監控室裡閃動的畫面上。

很多畫面都沒有聲音,只有走廊、電梯、門禁,一格一格切換。可正因為無聲,很多東西反而更像證據。誰在哪個時間點進出,誰繞開主通道,誰明明不是值班卻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樓層,都比任何解釋更直白。

“先不抓人。”林照說,“對方以為自己已經把側門和十六樓洗乾淨了,這時候驚動,後面整條線都會縮回去。”

許伯成皺眉:“那就看著?”

“不是看著,是留口子讓他們以為安全。”林照把那張錯誤碼紙遞給周弦,“你明天用設計部門正常流程,補一份展廳樣品來源核驗申請,不提懷疑,只說為了發佈口徑統一。這會逼品牌中心和行政再動一次。”

周弦接過來,眼神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動,就有第二次留痕。”

“對。”林照又看向許伯成,“你明天回車間,不問舊事,只盯A線熱壓、定型兩道近兩個月的返工單,把夜班班組和劉松護住。有人要是突然查他、調他、換班,第一時間告訴我。”

“行。”

“還有陳國安。”周弦提醒。

林照垂下眼,短暫地停了一秒。

“我來處理。”

他說得很平,可許伯成還是聽出了那種比怒更深的東西。那不是單純因為有人動了他的工位,而是父親當年沒查完的線,剛露頭,就已經有人急著伸手去掐。

就在這時,林照的手機又震了。

三人同時看過去。

這次不是陌生彩信,而是一封公司內部郵件推送。發件人是總裁辦,抄送了品牌中心、行政、IT和部分業務主管。

郵件內容很短,卻讓空氣一下子更冷。

為配合明日重要接待與品牌升級節點,自即刻起,展廳樣品、車間參觀、供應鏈資料及監控調閱權限全部收歸轉型專項小組統一管理,未經批准,任何部門不得私自查閱、調取、對外溝通。

郵件最後的簽批人名字,溫和,端正,像一把包著絨布的刀。

沈既明。

許伯成一看就炸了:“這王八蛋消息倒快!”

周弦盯著郵件,聲音反而越來越穩:“不是快,是他今晚就在等這一刻。只要我們開始摸樣品、摸監控,他就能用‘保障發佈秩序’把所有口子收回去。”

“也說明我們碰到的,正是他最怕被碰的東西。”林照說。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監控室玻璃,落向外面一片被暴雨刷白的工業園。

路燈下,雨幕像拉直的線,把一棟棟樓切成模糊的塊。這座城市裡有太多這樣的夜晚,燈還亮著,機器還轉著,報表和話術都很體面,可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在一寸一寸挖空根基。

沈既明開始收權了。

這意味著他們離真相更近了一步,也意味著暗處的人,終於不打算只看著了。

林照把手機螢幕按滅,聲音很低,卻沒有半點遲疑。

“今晚到這裡,資料分開帶,不留樓裡。從現在起,我們不是在查一個專案,是在跟一整套吃老廠血的系統搶時間。”

周弦把硬碟放進內袋,點了下頭。

許伯成則咬著後槽牙,像把一股火硬生生壓進胸口。“行。那就看看,是他們收得快,還是咱們拆得快。”

三人轉身往外走。

監控室裡的畫面還在無聲切換,十六樓走廊、側門、電梯間,一格格閃過。就在他們離開前的最後一秒,最角落那塊幾乎沒人注意的備用樓梯畫面突然跳了一下,像網路延遲後補上來的殘幀。

殘幀裡,一個女人的側影正從樓梯口匆匆經過,懷裡夾著資料夾,胸前工牌被雨衣邊角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個模糊的字。

孫。

而她手裡那個發黃文件袋露出的邊角,分明比林照剛收到的那個,厚了一頁。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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