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三人剛走到監控室門口，周弦忽然停住，轉身一把按住門框。

“等等。”

她聲音不高，卻利得像刀口擦過玻璃。林照和許伯成都回頭，正看見監控牆最角落那格畫面又閃了一下。不是完整回放，只是網路延遲帶來的殘影重疊，像雨水把影像拖出一道模糊的尾。

但已經夠了。

那個女人懷裡夾著的確實不是普通資料夾，黃色牛皮紙袋邊角翹起，內頁厚薄分層很明顯，比陳國安交到林照手上的那份至少多出一疊。她不是臨時撿到什麼東西，她是帶著目的去拿，也帶著東西離開。

“回去。”林照說。

三人幾乎同時折返。小保全剛鬆下來的一口氣還沒喘勻，又被他們嚇得站直。

“備用樓梯那格，倒回去。”周弦已經走到主機前，“就剛才跳幀那一段。”

“可，可權限被收了，現在系統鎖了臨時導出……”

“你會看時間軸就行。”她把耳後的髮絲一撥，語速快而穩，“不導出，手動回看，本機錄屏。”

小保全愣住，“錄屏也算二次留存，萬一查到……”

許伯成往前站了一步，整個人像堵牆似的壓過去。“查到算我的。你現在不動，明天查的就是你。”

這句話比任何制度都管用。小保全手忙腳亂地把畫面切回備用樓梯區域，拖動時間軸。監控夜視有噪點，雨夜更糊，幾秒鐘裡人影來來去去都像同一團灰，但周弦眼睛極尖，一下點住。

“停。再退兩幀。”

畫面定住。

孫琪的側臉終於清楚了一點。她穿著行政常見的透明雨衣，工牌壓在衣料底下，只露出“孫”字。更重要的是，她右手抱著文件袋，左手卻不是空著，而是捏著一張門禁卡。卡面不是行政藍底，是深灰色。

林照盯著那張卡，眼神微微沉下去。

“不是她自己的。”他說。

“你認得？”周弦問。

“轉型專項小組的臨時通行卡，就是這個顏色。昨天下午總裁辦發過一批，只給幾個項目負責人和協調人。”

許伯成冷笑了一聲：“行政的人拿著專項小組的卡，半夜跑備用樓梯，還真是‘保障發佈秩序’。”

小保全把錄屏窗口縮到角落，手心都在冒汗。“後面還要看嗎？”

“要。”林照說，“看她往哪層走。”

畫面繼續往前。孫琪沒有下樓，反而在十二樓停了一下。十二樓是品牌中心和一間平時不對外開放的聯合會議室。她在樓梯間門口停留不到十秒，像是確認外面是否有人，隨後快步拐出去，徹底消失在監控盲區。

“十二樓。”周弦皺起眉，“可她剛才不是從十六樓附近下來的？”

“說明她不是拿完就走。”林照道，“她中途還要交一次手，或者換一次東西。”

許伯成聽得火更大。“那現在還不去堵？”

林照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螢幕裡那道一閃而過的深灰卡面，像在心裡把樓層、人員、門禁、時間一條條排開。幾秒後，他伸手把錄屏存到一個最不起眼的本地臨時目錄，又拍了張錯誤訊息和路徑圖。

“堵不到人。”他說，“就算現在去十二樓，也只會看到會議室關著門，明天再給我們安一個越權闖樓的帽子。”

周弦聽懂了，點頭比誰都快。“先留她，讓她把這一頁送到該去的人手裡。”

“對。她手裡有更完整的版本，比抓住她更重要的，是看完整版最後會替誰服務。”

許伯成咬了咬牙，到底還是壓住了衝動。“那總得知道她今晚是不是還在樓裡。”

“會知道。”林照轉向小保全，“你什麼都沒看見。備用樓梯這格今晚網路抖動，沒恢復過。這段錄屏你也不知道存在。”

小保全瘋狂點頭。

“還有，”林照目光很平，“如果有人明天問起，是誰來過監控室，就說許主管查夜班消防，周設計師看展廳動線，我來拿十六樓報修單。記住，不要主動補充。”

“記，記住了。”

出了監控室，風雨聲一下放大。工業園夜裡的樓群像沉在水裡，簷下燈光被斜雨切碎，一塊亮一塊暗。三人站在停車區邊緣的窄簷下，雨線就落在一步之外，地面積水被輪胎壓出一道道冷光。

沈既明那封收權郵件還躺在手機裡，像一張剛貼上的封條，把每條通道都標得冠冕堂皇。

林照先開口，聲音比雨還穩。

“從現在起，不能再用查的姿勢去查。要讓他們自己把東西送出來。”

周弦看著他，“你想做餌？”

“嗯。”林照抬眼看向十二樓方向，“他們今晚收權，說明至少有一部分證據還沒拿乾淨。既然這麼急，就一定怕別人先摸到。那我們明天就給他們一個不得不再動一次的理由。”

周弦幾乎瞬間接上他的思路。“展廳樣品來源核驗申請。”

“正常流程，正常口徑，甚至語氣都要像是為了發佈會保駕護航。”林照說，“你不提懷疑，只提品牌敘事要統一。問兩件事，第一，展廳裡那批‘經典復刻工藝樣’到底是本廠A線打的，還是外協重新貼標。第二，元宇宙展廳裡對應的數位模型參數，和實體樣品批次為什麼對不上。”

周弦眼睛越來越亮，卻不是興奮，而是一種高度清醒的專注。“只要我提了，他們就得補口徑。品牌中心會去找樣品來源，行政會補流程，IT那邊有人就會再碰一次權限和資料夾。誰動，誰留痕。”

“而且這是你職責範圍內的正常申請。”林照看著她，“沈既明不能明著壓，不然等於承認展廳有問題。”

她點了頭，然後補了一句：“我會故意在附件裡留一版半成品清單，讓他們以為我只查到表面，還沒摸到樣品真正來源。這樣他們更可能急著修。”

林照“嗯”了一聲，沒有多餘誇讚，可那一聲裡有很清楚的信任。

許伯成靠著柱子聽了一會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終於插話：“你們文縐縐地設局，我這邊就一句話。A線那幫人誰都別想碰。尤其劉松。”

“他很關鍵？”周弦問。

“關鍵。”許伯成聲音硬，卻比先前多了一層慎重，“這小子不是最會說話的，也不愛往上湊，可他手穩，班次又卡在夜班和早班交界，很多返工單最先經他手。他要是真被人盯上，輕了是調班，重了直接甩鍋，說返工率高都是他操作不當。”

林照看著他，“你準備怎麼護？”

“不能明護。”許伯成咬字很重，“明護就是告訴對方這人有用。我回去先當不知道，照樣罵、照樣查，但把近兩個月A線熱壓和定型的返工單先過一遍。夜班排班我借著‘設備穩定性回測’的名義調整，把劉松和兩個最穩的老師傅拆開，不讓人一鍋端。誰要突然找他談話、調工位、讓他單獨補說明，我先攔。”

說到這裡，他哼了一聲。“你們那些報表話術，我以前嫌煩。現在看，倒也不是沒用。真要跟這幫孫子掰扯，光靠一張老臉罵人還不夠，得拿得出寫得明白的東西。”

周弦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刺回去，只說：“返工單拿到後給我一份。我能把工序異常和展廳樣品的材料表對起來。敘事上說的是‘老廠手感和精度兼具’，但如果實際樣品是外協、工藝參數又挪用了A線數據，那就是拿老工廠的名頭替別人貼金。”

許伯成愣了一下，隨即皺著眉點頭。“行。你說人話我就聽得懂。”

雨勢更大，說話都得稍稍往前傾。就在這樣的水聲裡，三個人的分工第一次真正像一張合攏的網，不再是各自摸索的一角。

林照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一件事。陳國安今晚已經暴露了。”

簷下空氣一緊。

“他住哪裡？”周弦問。

“城西老汽修廠後面的短租房。”林照說，“來之前他沒避人，樓下、側門都可能有人見過他。今晚不能讓他回原處。”

許伯成立刻道：“我去接。”

“不。”林照拒絕得很快，“你現在回車間最正常，少一個人亂動，就少一條線被對上。陳國安我來處理。”

許伯成盯著他，像想說你一個人太危險，可最後只罵了句低低的髒話，“行。那你把定位發我一份。要是兩個小時沒消息，我自己過去。”

林照沒有跟他爭，點了下頭。

周弦看著林照，忽然問：“你信陳國安到什麼程度？”

這問題很直，也很周弦。她不是不信人，她是不允許模糊。

林照停了一秒，雨光映在他眼底，冷得很清。

“我信他怕。”他說，“怕了很多年的人，不一定全說實話，但在今晚這種情況下，不會冒著再被拖回去的風險來找我，只為編一半真的故事。”

周弦沒有再問。她知道這已經是林照能給出的最情緒化的答案了。

短暫分開前，林照又交代了一句：“資料分散存，不上公司雲。周弦，你那份申請明早九點前發，抄送只抄必要的人，別擴散。許伯成，你回去先找返工單，不碰倉庫舊帳。今晚他們盯的是監控和樣品，不一定想到我們會先從人證和工序切。”

“知道。”兩人同時應了。

周弦要上車時，像想起什麼，回頭看了林照一眼。“你之前說過，品牌中心命名規則的錯誤碼留在你同步服務裡。也就是說，洗資料的人不是一次兩次，是長期借品牌升級的殼轉移東西。這次我提申請，可能會把真正寫口徑的人逼出來。那個人未必在品牌中心明面上。”

“我知道。”林照說。

“你最好也讓自己看起來像只查到一半。”她語氣很淡，卻明顯是在提醒，“太準，反而會讓對方縮手。”

林照看著她，片刻後說：“好。”

這一聲比剛才更低，也更像接受了同盟的提醒，而不是單方面佈置。

兩輛車先後滑進雨幕。停車區很快只剩林照一個人站在簷下，像整片喧鬧裡被刻意留下的一截靜。

他撥通了陳國安的號碼。

第一遍沒接。

第二遍響到快斷時，那頭才有人壓著呼吸開口：“林，林照？”

背景音很亂，像是風灌進窄巷，也像有人剛把金屬捲門拉下來。

“你在哪裡？”林照直接問。

“我沒回住處。”陳國安聲音發顫，“你不是說有人可能盯上我嗎，我從你們樓下走了之後，先繞了兩站地鐵，又打車去老城區。現在在一個朋友的修車棚裡。”

林照微微一頓。這比他預計得要機警。

“別報具體位置。”他說，“你身邊有沒有熟人？”

“就修車棚老李，早些年跟你爸一個廠待過，不多嘴。”

“今晚別回去，手機關定位，不要連公共網路。明天早上換一張卡，我給你一個地址，你去那裡等。”

陳國安那頭沉默了一下，像終於意識到事情比他想得更大。“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拿走了別的東西？”

“有。”林照沒有瞞他，“而且比你給我的更完整。”

那邊呼吸一亂，隱約傳來一句低低的“完了”。過了幾秒，陳國安才像咬牙逼自己穩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當年不只那幾頁。你爸那時候也說過，帳不對，料不對，外協名單裡有幾個名字反覆出現，可最後交上去的東西總少一截。”

林照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雨水順著簷角成串往下落，像很多年前老廠宿舍樓外那根漏水管。那時他還小，夜裡常聽見父親回來太晚，站在走廊盡頭拍鞋底的灰。母親問廠裡是不是又出事了，父親總說一句“還沒定”，然後把工作本壓進抽屜最深處。那種“還沒定”的口氣，後來變成事故通報、變成失勢、變成整個家不再提起的年份。

“你最後一次見我父親，是什麼時候？”林照問。

陳國安愣了愣，像沒想到他會忽然把話拽回去。“事故前兩天。晚上，在倉庫後面那排舊板房。他叫我把前一季外協退料單重新對一遍，說有人故意把幾批擦線料混成正常損耗。我問他要不要直接往上報，他說先等等，還差一個名字。”

“誰的名字？”

那頭忽然安靜，只剩電流聲和遠處敲打鐵皮的雨聲。

好一會兒，陳國安才壓著聲音說：“孫蘭。”

林照眼神驟然一沉。

這不是孫琪。

“她是誰？”

“以前老廠行政檔案室的。後來廠子改制，她人就沒了消息。”陳國安喉嚨發乾似的咽了一下，“你爸說，很多補充條款、收貨異常和外協借章，最後都得過檔案室的手。孫蘭看過原件。”

林照站在雨夜裡，腦子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被一把擰緊。

孫琪，孫蘭。

一個現在的行政，一個當年的檔案室。

這條線不是臨時湊起來的，它有根。

“你見過孫蘭本人嗎？”他問。

“見過兩次，瘦，高個子，說話細聲細氣，不像會惹事的人。”陳國安頓了頓，像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她左手虎口那裡有塊舊疤，像燙的。你爸當時特意提過，說如果哪天單子對不上，就去找那個手上有疤的。”

林照沒有說話。

他想起剛才監控殘幀裡，孫琪抱文件袋時，左手拇指和食指間確實有一塊模糊的深色痕跡，只是夜視太糊，當時誰都沒細看。

雨一下砸得更密了。

“林照？”陳國安在那頭發慌，“你還在嗎？”

“在。”林照聲音重新平下來，“明天我聯絡你。今晚除了我，誰找你都不要見。包括公司的人，也包括說認識我父親的人。”

“好，好。”

掛斷電話後，林照在原地站了幾秒，像把所有零碎線頭重新收緊。沈既明的收權、品牌中心的命名規則、行政帳號掛樣品權限、孫琪手上那個更厚的文件袋，還有十多年前檔案室裡一個失蹤的女人名字，正從兩條時間線慢慢對上。

他打開手機，給周弦發去一句話。

申請裡加一行：需核對歷史經典工藝檔案引用來源。

不到半分鐘，周弦回了。

收到。你查到什麼了？

林照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答，只回了四個字。

釣大一點。

發完，他收起手機，抬頭看向十二樓黑著的窗。

那一層樓此刻沒有一盞燈，可他知道，今夜一定有人沒睡。有人在等資料被送到手裡，有人在補口徑，有人在刪路徑，也有人以為自己把十幾年前的舊灰都掃進了看不見的角落。

可灰塵不是消失，只是換了地方積。

而有些名字，一旦重新被人念出來，就不會再安穩地埋回去。

林照走進雨裡，車燈在積水上切出兩道冷白長光。就在他發動車子的那一刻，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弦，也不是陳國安。

是一張匿名發來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倉促，角度偏斜，像隔著半開的門縫偷拍。畫面裡是十二樓那間聯合會議室的一角，桌上攤著一疊泛黃紙頁，最上面露出半行字：外協切換事故應急名單。

而那疊紙對面，伸手去翻的人穿著透明雨衣，左手虎口處，一塊清晰的舊疤像被閃光燈硬生生打亮。

不是孫琪。

是個他從未見過的中年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