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江硯把手機收進口袋的那一瞬，會議室外的玻璃門正好被人從裡面推開一條縫。
林知夏已經站在門邊，手裡抱著資料夾，偏頭看了他一眼，沒催，只淡淡拋下一句：“你再晚兩秒，這場會我就默認你臨陣逃跑了。”
“我看起來像會逃的人？”
“像會逞強到把自己拖死的人。”
高跟鞋敲在地面的聲音和身後工位上最後一陣鍵盤收尾聲交錯在一起，整層樓像剛從一口短暫的鬆氣裡重新回到繃緊狀態。剛剛第三家商戶到賬帶來的那點振奮，沒有誰敢真當成勝利，頂多算續上了一口氣。
周予安抱著筆電進來，把投屏接上，嘴裡照例沒什麼好話：“我先聲明，今天如果誰再在會上畫大餅，我就當場拔電源，保護全公司最後一點信用。”
江硯拉開主位旁的椅子，沒接這句，低頭翻了一遍會議材料。回款證明、商戶分級、技術風險節點、縮減方案預案、現金流表，頁頁都被林知夏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夾好，連需要他現場口頭承諾的地方都做了紅色標記。
他手指落在那幾個紅標上，停了停。
林知夏坐在他左側，像是知道他在看什麼，聲音不高：“一會兒別急著搶話。先讓對方把顧慮一次性說完，你再回。你以前最大的問題不是說錯，是說太快。”
周予安在對面補刀：“翻譯一下，就是少把談判開成個人秀。”
江硯抬眼：“你們今天都挺愛教育我。”
“難得有進步空間，大家熱情高一點。”林知夏說。
他本來應該順手回嗆兩句，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一聲很輕的“知道了”。
這兩個字落出來，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周予安像見鬼一樣看他：“你熬夜熬出品德了？”
江硯面無表情地把一支筆扔過去：“閉嘴，開你的電腦。”
八點十分，支付方的人準時接入線上會議。
對方一共三個人，風控、商務和法務。畫面一接通，最中間那位四十來歲的商務負責人就先開口，沒有任何寒暄。
“江總，情況我們昨晚已經說得很清楚。保證金補齊前，接口停用是標準流程。今天之所以願意再開這個會，是因為你們提出有實際到賬和後續結算安排，不是因為你們之前的解釋有多充分。”
江硯點頭：“明白。今天我們只講現金流、執行節點和責任承擔，不講願景。”
屏幕那頭的人顯然停頓了一下。
連周予安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商務負責人翻了翻手邊文件：“好，那你先講。”
江硯把桌上的材料推到鏡頭範圍內，聲線很穩，語速不快，和以往那種壓著對方節奏的講法完全不同。
“截至今天早上八點，第三家商戶款項已實際到賬，金額是這裡。第二家合作方已書面確認提前結算一部分，最晚今天中午十二點前完成。我們目前距離保證金要求還差最後一段，所以今天來談的不是免責，是寬限窗口。”
“你們想要多久？”對方法務直接問。
“四十八小時。”江硯說。
“太長。”風控那邊立刻否了，“你們現在的商戶回款穩定性和公司賬面情況，支撐不了這個時間。我們能接受你們今天補齊，或者中午前提供足額擔保。除此之外，停用是最穩妥的方案。”
會議室裡的空氣頓時更沉。
周予安手指停在鍵盤上，沒說話。林知夏把視線落在江硯側臉上，神情仍然很平，像是在等他怎麼接。
如果是以前，江硯大概已經開始頂回去了。要麼拿平台共同利益說事，要麼拿後續交易額做交換，說到最後再帶點年輕氣盛的鋒利，逼著對方在氣勢上先退一步。
可這次他只是短暫地沉默兩秒，然後承認：“四十八小時是我希望的安全值，不是你們必須接受的理由。你們擔心的也對，問題不在這一次保證金，而在我們過去一段時間管理失控，讓風險看起來像會持續擴大。”
這句話一出，連線那頭的人明顯坐正了些。
商務負責人看著他：“你終於願意這麼定義自己的問題了？”
“以前不願意，是因為我總覺得只要把結果做出來，中間的問題都能被覆蓋。”江硯說，“現在看，覆蓋不了。團隊節奏失控、商戶管理分級混亂、回款節點沒被盯死，都是我的責任。”
林知夏手裡的筆輕輕停住。
她沒看他，只在資料邊角上無聲地畫了一道很短的線，像是某種只有自己知道的記號。
對面風控沒有因為這幾句自我檢討就鬆動，反而更直接：“承認責任很好，但我們看的是可驗證措施。你怎麼證明寬限之後不是再拖兩天，然後繼續失控？”
江硯把下一頁翻開。
“第一，第二家合作方的提前結算今天中午前到賬，如果未到，我們下午一點直接啟動縮減方案，關停兩個低效業務模塊，停止新增商戶投放，優先確保存量履約。第二，技術端已經切出風險白名單商戶，接口如果保留，我們會按分級限制交易，不再全量放開。第三，我個人承諾本週內補充一筆過橋資金進公司賬戶，用於保證金和核心運營。”
屏幕那頭法務問：“個人資金來源？”
“房產授信和個人存款。”江硯答得很乾脆，“材料我下午可以補齊。”
周予安偏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件事江硯昨晚沒在群裡說過。
林知夏眸色也微微動了動，但她依舊沒有插話，只把一頁備用文件往前推了半寸，讓江硯剛好能碰到。
那是他名下房產和授信額度的簡要證明，顯然她早就想到他可能走到這一步。
江硯手指碰到文件邊緣時，心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她什麼都沒說，可連他沒出口的打算，她都已經提前替他兜好了。
屏幕裡的商務負責人沒有立刻表態，反而拋來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江總，我們查到你們近兩個月員工流動率偏高，外部也有商戶反映你們內部對接頻繁變動。說白了，我們現在不只擔心錢，還擔心你們這個團隊能不能撐到你承諾兌現的那一天。你今天在這裡說得再好聽，團隊穩不住，一樣沒用。”
這一次，周予安先開口了。
“技術組這邊我來回。”他把一頁監控和排班表切到大屏上，“核心開發沒有流失，過去兩週離開的是外包和兩個不在關鍵鏈路上的執行崗。系統風險、接口穩定和數據交付，我對結果負責。你們如果需要，我可以把未來七天的值守安排和故障響應機制同步給你們。”
商務負責人看他：“你是？”
“周予安，技術合夥人。”他語氣很平，“也是這家公司裡負責攔著我們老闆別亂來的人。雖然很多時候沒完全攔住，但現在開始會盡量攔得更有效。”
屏幕那頭居然有人笑了一下。
緊繃的氣氛被他這句不鹹不淡的自嘲撬開一點。
江硯看了他一眼，沒說謝，只順勢把話接過去：“團隊穩定這件事，我也補一個承諾。從今天起，公司取消常態化通宵，所有排期重新按風險級別調整。不是因為我們不缺時間，是因為我已經證明過，把所有人逼到極限，不會讓公司更安全，只會讓判斷更差。”
這話說完，會議室外正好有人經過，玻璃門外投下幾個同事匆匆走動的影子。
那些影子忽遠忽近，像這家公司過去一段時間混亂而倉促的縮影。
而現在，江硯第一次在外部會議上，親口承認這種模式錯了。
林知夏抬起眼，終於開口：“我們已經把商戶按照回款和履約風險重新分級，未來一週所有新增合作暫停，只處理存量。你們如果願意給窗口，從今天開始，我們每天下午五點前同步回款明細、接口使用量、白名單變更和異常處理。不是口頭保證，是透明化交付。”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冷靜，沒有半點討好意味，卻讓整套方案一下子變得更具體。
風控問：“你是公司運營負責人？”
林知夏頓了一下：“目前算半個救火隊長。”
周予安在一旁低咳一聲，像是忍笑。
江硯嘴角也極輕地動了動。
對方顯然沒想到這種時候還能聽見這麼一句，面色反而鬆了一點，但下一秒，會議室門被人敲了兩下。
唐沅推門進來。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手裡只拿了個平板，進門後沒有多餘動作，直接坐到旁邊空位上，朝屏幕裡的人點了下頭。
“抱歉，路上堵了兩分鐘。”她說，“你們繼續，我旁聽。”
旁聽這兩個字，誰都不會真信。
支付方那邊幾個人明顯神情變了變。唐沅所在的機構和他們有過合作，這種場合她出現在現場，本身就已經是個信號。
商務負責人斟酌著開口：“唐經理，你這邊是代表投資方立場？”
“不是。”唐沅回答得很乾脆，“我今天不替任何人背書。我只是來看，這家公司還有沒有被修復的價值。”
這話比直接撐腰更有壓力。
江硯聽完，居然莫名鬆了半口氣。她要是真一上來替他擋風險，反而像救場。現在這樣，才像考核。
唐沅抬眼看他：“江總，你剛才說到哪了？”
“說到我們接受被監控，也接受帶條件的寬限。”江硯說。
“那你漏了一句。”唐沅淡淡道，“代價由誰承擔。”
江硯看了她一秒，明白了。
他重新看向鏡頭，聲音比剛才更沉一些。
“如果今天你們願意給我們窗口，所有監管條件我作為創始人第一責任人簽字承擔。包括每日數據同步、白名單限制、逾期即停、補充保證金節點。任何一項沒做到，不用你們再催，我們自己先停新增業務，提交縮減執行報告。”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屏幕那頭三個人低聲交流了幾句，沒開麥，只有嘴唇在動。江硯沒再說話，只把手裡那支筆轉了一圈，又放下。
這幾分鐘比熬一整夜還磨人。
周予安低頭盯著螢幕角落的時間，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林知夏側臉安靜，卻把最後一頁縮減預案已經翻到了最上面，顯然做的是最壞打算。唐沅則靠在椅背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像一個真正冷酷的旁觀者。
半分鐘後，支付方重新開麥。
商務負責人開口：“我們可以退半步，但不是四十八小時。”
江硯抬眼。
“今天中午十二點之前，第二家合作方提前結算必須到賬；下午三點之前，你們提交個人資金補充證明和縮減方案書面版本。接口不停，但從現在開始只保留白名單商戶，交易額度按你們昨天平均水平的百分之六十限制。今晚六點，我們再看一輪數據。如果其中任何一項不達標，明天早上九點自動停用。”
周予安第一反應是皺眉：“百分之六十太低，部分商戶高峰會被卡死。”
風控直接回他：“卡死總比爛掉強。這已經是寬限，不是放任。”
江硯伸手按了下周予安桌邊，示意他先別頂。
他看著屏幕，問了唯一關鍵的一句：“如果三項都達標，明天之後呢？”
商務負責人說：“明天之後再給你們三天觀察期。條件不變，每日回傳，逐步恢復額度。這三天裡，如果你們任何一筆異常交易處理不及時，窗口立刻關閉。”
這不是輕鬆的答案，甚至稱得上苛刻。
可在今天早上之前，他們連這樣的條件都未必拿得到。
江硯沉了一口氣：“可以。我們接受。”
對方點頭：“那就這樣。書面補充協議十分鐘後發你們郵箱。”
線上會議結束，投屏畫面暗下去的那一刻，整個會議室沒有人立刻說話。
緊繃太久，勝負落地的瞬間反而像失重。
周予安先把電腦一合，往後靠進椅背裡，長出一口氣：“行，暫時不用當場拔電源了。”
唐沅看他一眼：“你要求還挺樸實。”
“主要是我們老闆以前不太配擁有更高評價。”
江硯居然沒反駁，只低頭看著剛發來的會議紀要，問林知夏：“第二家那邊，現在誰跟？”
“我。”林知夏已經站起來，“他們財務九點上班，我直接追到打款回單出來為止。”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她看都沒看他，“縮減方案、補充資金證明、白名單落表，哪個不比跟在我後面有用？”
江硯被她堵得一頓。
唐沅在旁邊不鹹不淡地添了一句：“她說得對。你現在最大的進步，是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全場唯一能做事的人。別退步。”
周予安忍不住樂了：“今天這屋裡沒有一句話是給他面子的。”
“他最近不太適合吃這種東西。”林知夏拿起資料夾，語氣平平，“容易消化不良。”
江硯看著她，忽然問：“中午之前一定能回來？”
林知夏腳步停了半秒，這才轉頭。
兩人隔著會議桌對視，誰都知道他問的其實不只是回不回來。
她最後只回了一句：“先把你該交的作業寫完。別讓我白跑。”
這句話很輕，卻莫名帶著一點熟悉的意味。
像很多年前聊天框那頭，在他被懟得啞口無言之後，冷不丁丟過來的一句，先把題做對，再談別的。
江硯指尖微微一頓，還沒來得及抓住那一瞬間的既視感，林知夏已經推門出去。高跟鞋的聲音一路敲遠，乾淨俐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會議室裡只剩下三個人。
唐沅低頭收平板，像隨口一問：“你剛剛說個人補充資金，想清楚了？一旦進去，後面不是靠意氣就能撤回來的。”
“想清楚了。”江硯說，“公司是我帶到這一步的，不能總讓別人陪我扛代價。”
“這句話倒像個創始人。”唐沅看著他，“但別誤會，我今天不是來給你頒獎。我只是在確認，你是不是終於從‘我很厲害，所以公司應該成功’的邏輯，走到了‘公司要活，所以我得做對事’。”
江硯沉默兩秒，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以前確實挺幼稚。”
周予安立刻接上：“不用加以前，保持客觀就行。”
唐沅難得也彎了下唇角，隨即又恢復正色：“我會把今天的會議情況帶回去。現在這家公司在我這裡，從‘高風險年輕團隊’暫時調整成‘有修復意願，但觀察期內’。能不能往上走，看你們接下來三天。”
她站起身，臨出門前又停住：“還有，江硯，別把一次談下來的寬限當成翻盤。這只是你們獲得了不立刻死的資格。”
門關上後，周予安對著空氣點評：“真會說話，適合做投資人。”
“她已經是了。”江硯把筆記本拉回來，聲音恢復成工作狀態，“技術這邊現在就切白名單，額度限制同步商務。縮減方案我來改最終版，你把風險頁再寫細一點。”
周予安沒動，反而看了他兩秒：“你真打算拿房子授信？”
“嗯。”
“你那套房貸不是還壓著？”
“所以才叫授信，不叫做慈善。”
周予安皺著眉，半天才罵了一句：“你有時候真像個瘋子。”
江硯低頭敲字，語氣淡淡的：“我以前是。現在盡量做個有計畫的。”
這回答居然讓周予安一時沒接上。
他沉默片刻，最後只把電腦重新打開：“行吧。那我就陪你這個有計畫的瘋子把表格做漂亮點，免得你房子押了還死得太難看。”
外頭辦公區已經徹底忙起來。
有人在同步白名單，有人在追第二家合作方的財務，有人在按新節奏改排期。昨晚還瀰漫著“公司可能要完”的灰暗感，今天竟被硬生生拉出一條可執行的線。
不算贏，甚至遠談不上安全。
但至少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這一天該往哪裡跑。
江硯把縮減方案最後一行改完，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是那個置頂對話框。
北緯三十度：拿到半步了？
他盯著那句話，指尖停在螢幕上。
明明剛剛會議一結束，林知夏就出了門，從時間上看，她甚至未必已經進電梯。可這條消息來得太快，快得像她根本不需要問任何人，就知道結果會落在哪個區間。
江硯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終於回了一句。
江硯：嗯，半步。代價不小。
那邊幾乎秒回。
北緯三十度：能用代價換來的，都比失控便宜。
他看著這句話，忽然笑了下。
周予安正好抬頭：“你又在看你那位神秘人生導師？”
江硯把手機扣下，語氣平靜得有點反常：“差不多吧。”
“怎麼，今天終於打算奔現了？”
“還不到時候。”
嘴上這麼說，江硯的目光卻不自覺落向門口。
那扇門外，林知夏剛剛離開的方向還空著。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卻沒有那串熟悉又乾脆的高跟鞋聲。
他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所謂“等今天過去”，原來不是一句暫時擱置的話，而像一根被繃緊的線，從清晨一路拉到現在，還在往更深的地方去。
公司暫時活下來了半步。
可他更想知道的那個答案，還在前面。
而這一次，他不準備再靠猜。
林知夏已經站在門邊，手裡抱著資料夾，偏頭看了他一眼，沒催，只淡淡拋下一句：“你再晚兩秒，這場會我就默認你臨陣逃跑了。”
“我看起來像會逃的人？”
“像會逞強到把自己拖死的人。”
高跟鞋敲在地面的聲音和身後工位上最後一陣鍵盤收尾聲交錯在一起，整層樓像剛從一口短暫的鬆氣裡重新回到繃緊狀態。剛剛第三家商戶到賬帶來的那點振奮，沒有誰敢真當成勝利，頂多算續上了一口氣。
周予安抱著筆電進來，把投屏接上，嘴裡照例沒什麼好話：“我先聲明，今天如果誰再在會上畫大餅，我就當場拔電源，保護全公司最後一點信用。”
江硯拉開主位旁的椅子，沒接這句，低頭翻了一遍會議材料。回款證明、商戶分級、技術風險節點、縮減方案預案、現金流表，頁頁都被林知夏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夾好，連需要他現場口頭承諾的地方都做了紅色標記。
他手指落在那幾個紅標上，停了停。
林知夏坐在他左側，像是知道他在看什麼，聲音不高：“一會兒別急著搶話。先讓對方把顧慮一次性說完，你再回。你以前最大的問題不是說錯，是說太快。”
周予安在對面補刀：“翻譯一下，就是少把談判開成個人秀。”
江硯抬眼：“你們今天都挺愛教育我。”
“難得有進步空間，大家熱情高一點。”林知夏說。
他本來應該順手回嗆兩句，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一聲很輕的“知道了”。
這兩個字落出來，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周予安像見鬼一樣看他：“你熬夜熬出品德了？”
江硯面無表情地把一支筆扔過去：“閉嘴，開你的電腦。”
八點十分，支付方的人準時接入線上會議。
對方一共三個人，風控、商務和法務。畫面一接通，最中間那位四十來歲的商務負責人就先開口，沒有任何寒暄。
“江總，情況我們昨晚已經說得很清楚。保證金補齊前，接口停用是標準流程。今天之所以願意再開這個會，是因為你們提出有實際到賬和後續結算安排，不是因為你們之前的解釋有多充分。”
江硯點頭：“明白。今天我們只講現金流、執行節點和責任承擔，不講願景。”
屏幕那頭的人顯然停頓了一下。
連周予安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商務負責人翻了翻手邊文件：“好，那你先講。”
江硯把桌上的材料推到鏡頭範圍內，聲線很穩，語速不快，和以往那種壓著對方節奏的講法完全不同。
“截至今天早上八點，第三家商戶款項已實際到賬，金額是這裡。第二家合作方已書面確認提前結算一部分，最晚今天中午十二點前完成。我們目前距離保證金要求還差最後一段，所以今天來談的不是免責，是寬限窗口。”
“你們想要多久？”對方法務直接問。
“四十八小時。”江硯說。
“太長。”風控那邊立刻否了，“你們現在的商戶回款穩定性和公司賬面情況，支撐不了這個時間。我們能接受你們今天補齊，或者中午前提供足額擔保。除此之外，停用是最穩妥的方案。”
會議室裡的空氣頓時更沉。
周予安手指停在鍵盤上，沒說話。林知夏把視線落在江硯側臉上，神情仍然很平，像是在等他怎麼接。
如果是以前，江硯大概已經開始頂回去了。要麼拿平台共同利益說事，要麼拿後續交易額做交換，說到最後再帶點年輕氣盛的鋒利，逼著對方在氣勢上先退一步。
可這次他只是短暫地沉默兩秒，然後承認：“四十八小時是我希望的安全值，不是你們必須接受的理由。你們擔心的也對，問題不在這一次保證金，而在我們過去一段時間管理失控，讓風險看起來像會持續擴大。”
這句話一出，連線那頭的人明顯坐正了些。
商務負責人看著他：“你終於願意這麼定義自己的問題了？”
“以前不願意，是因為我總覺得只要把結果做出來，中間的問題都能被覆蓋。”江硯說，“現在看，覆蓋不了。團隊節奏失控、商戶管理分級混亂、回款節點沒被盯死，都是我的責任。”
林知夏手裡的筆輕輕停住。
她沒看他，只在資料邊角上無聲地畫了一道很短的線，像是某種只有自己知道的記號。
對面風控沒有因為這幾句自我檢討就鬆動，反而更直接：“承認責任很好，但我們看的是可驗證措施。你怎麼證明寬限之後不是再拖兩天，然後繼續失控？”
江硯把下一頁翻開。
“第一，第二家合作方的提前結算今天中午前到賬，如果未到，我們下午一點直接啟動縮減方案，關停兩個低效業務模塊，停止新增商戶投放，優先確保存量履約。第二，技術端已經切出風險白名單商戶，接口如果保留，我們會按分級限制交易，不再全量放開。第三，我個人承諾本週內補充一筆過橋資金進公司賬戶，用於保證金和核心運營。”
屏幕那頭法務問：“個人資金來源？”
“房產授信和個人存款。”江硯答得很乾脆，“材料我下午可以補齊。”
周予安偏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件事江硯昨晚沒在群裡說過。
林知夏眸色也微微動了動，但她依舊沒有插話，只把一頁備用文件往前推了半寸，讓江硯剛好能碰到。
那是他名下房產和授信額度的簡要證明，顯然她早就想到他可能走到這一步。
江硯手指碰到文件邊緣時，心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她什麼都沒說，可連他沒出口的打算，她都已經提前替他兜好了。
屏幕裡的商務負責人沒有立刻表態，反而拋來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江總，我們查到你們近兩個月員工流動率偏高，外部也有商戶反映你們內部對接頻繁變動。說白了，我們現在不只擔心錢，還擔心你們這個團隊能不能撐到你承諾兌現的那一天。你今天在這裡說得再好聽，團隊穩不住，一樣沒用。”
這一次，周予安先開口了。
“技術組這邊我來回。”他把一頁監控和排班表切到大屏上，“核心開發沒有流失，過去兩週離開的是外包和兩個不在關鍵鏈路上的執行崗。系統風險、接口穩定和數據交付，我對結果負責。你們如果需要，我可以把未來七天的值守安排和故障響應機制同步給你們。”
商務負責人看他：“你是？”
“周予安，技術合夥人。”他語氣很平，“也是這家公司裡負責攔著我們老闆別亂來的人。雖然很多時候沒完全攔住，但現在開始會盡量攔得更有效。”
屏幕那頭居然有人笑了一下。
緊繃的氣氛被他這句不鹹不淡的自嘲撬開一點。
江硯看了他一眼，沒說謝，只順勢把話接過去：“團隊穩定這件事，我也補一個承諾。從今天起，公司取消常態化通宵，所有排期重新按風險級別調整。不是因為我們不缺時間，是因為我已經證明過，把所有人逼到極限，不會讓公司更安全，只會讓判斷更差。”
這話說完，會議室外正好有人經過，玻璃門外投下幾個同事匆匆走動的影子。
那些影子忽遠忽近，像這家公司過去一段時間混亂而倉促的縮影。
而現在，江硯第一次在外部會議上，親口承認這種模式錯了。
林知夏抬起眼，終於開口：“我們已經把商戶按照回款和履約風險重新分級，未來一週所有新增合作暫停，只處理存量。你們如果願意給窗口，從今天開始，我們每天下午五點前同步回款明細、接口使用量、白名單變更和異常處理。不是口頭保證，是透明化交付。”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冷靜，沒有半點討好意味，卻讓整套方案一下子變得更具體。
風控問：“你是公司運營負責人？”
林知夏頓了一下：“目前算半個救火隊長。”
周予安在一旁低咳一聲，像是忍笑。
江硯嘴角也極輕地動了動。
對方顯然沒想到這種時候還能聽見這麼一句，面色反而鬆了一點，但下一秒，會議室門被人敲了兩下。
唐沅推門進來。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手裡只拿了個平板，進門後沒有多餘動作，直接坐到旁邊空位上，朝屏幕裡的人點了下頭。
“抱歉，路上堵了兩分鐘。”她說，“你們繼續，我旁聽。”
旁聽這兩個字，誰都不會真信。
支付方那邊幾個人明顯神情變了變。唐沅所在的機構和他們有過合作，這種場合她出現在現場，本身就已經是個信號。
商務負責人斟酌著開口：“唐經理，你這邊是代表投資方立場？”
“不是。”唐沅回答得很乾脆，“我今天不替任何人背書。我只是來看，這家公司還有沒有被修復的價值。”
這話比直接撐腰更有壓力。
江硯聽完，居然莫名鬆了半口氣。她要是真一上來替他擋風險，反而像救場。現在這樣，才像考核。
唐沅抬眼看他：“江總，你剛才說到哪了？”
“說到我們接受被監控，也接受帶條件的寬限。”江硯說。
“那你漏了一句。”唐沅淡淡道，“代價由誰承擔。”
江硯看了她一秒，明白了。
他重新看向鏡頭，聲音比剛才更沉一些。
“如果今天你們願意給我們窗口，所有監管條件我作為創始人第一責任人簽字承擔。包括每日數據同步、白名單限制、逾期即停、補充保證金節點。任何一項沒做到，不用你們再催，我們自己先停新增業務，提交縮減執行報告。”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屏幕那頭三個人低聲交流了幾句，沒開麥，只有嘴唇在動。江硯沒再說話，只把手裡那支筆轉了一圈，又放下。
這幾分鐘比熬一整夜還磨人。
周予安低頭盯著螢幕角落的時間，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林知夏側臉安靜，卻把最後一頁縮減預案已經翻到了最上面，顯然做的是最壞打算。唐沅則靠在椅背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像一個真正冷酷的旁觀者。
半分鐘後，支付方重新開麥。
商務負責人開口：“我們可以退半步，但不是四十八小時。”
江硯抬眼。
“今天中午十二點之前，第二家合作方提前結算必須到賬；下午三點之前，你們提交個人資金補充證明和縮減方案書面版本。接口不停，但從現在開始只保留白名單商戶，交易額度按你們昨天平均水平的百分之六十限制。今晚六點，我們再看一輪數據。如果其中任何一項不達標，明天早上九點自動停用。”
周予安第一反應是皺眉：“百分之六十太低，部分商戶高峰會被卡死。”
風控直接回他：“卡死總比爛掉強。這已經是寬限，不是放任。”
江硯伸手按了下周予安桌邊，示意他先別頂。
他看著屏幕，問了唯一關鍵的一句：“如果三項都達標，明天之後呢？”
商務負責人說：“明天之後再給你們三天觀察期。條件不變，每日回傳，逐步恢復額度。這三天裡，如果你們任何一筆異常交易處理不及時，窗口立刻關閉。”
這不是輕鬆的答案，甚至稱得上苛刻。
可在今天早上之前，他們連這樣的條件都未必拿得到。
江硯沉了一口氣：“可以。我們接受。”
對方點頭：“那就這樣。書面補充協議十分鐘後發你們郵箱。”
線上會議結束，投屏畫面暗下去的那一刻，整個會議室沒有人立刻說話。
緊繃太久，勝負落地的瞬間反而像失重。
周予安先把電腦一合，往後靠進椅背裡，長出一口氣：“行，暫時不用當場拔電源了。”
唐沅看他一眼：“你要求還挺樸實。”
“主要是我們老闆以前不太配擁有更高評價。”
江硯居然沒反駁，只低頭看著剛發來的會議紀要，問林知夏：“第二家那邊，現在誰跟？”
“我。”林知夏已經站起來，“他們財務九點上班，我直接追到打款回單出來為止。”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她看都沒看他，“縮減方案、補充資金證明、白名單落表，哪個不比跟在我後面有用？”
江硯被她堵得一頓。
唐沅在旁邊不鹹不淡地添了一句：“她說得對。你現在最大的進步，是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全場唯一能做事的人。別退步。”
周予安忍不住樂了：“今天這屋裡沒有一句話是給他面子的。”
“他最近不太適合吃這種東西。”林知夏拿起資料夾，語氣平平，“容易消化不良。”
江硯看著她，忽然問：“中午之前一定能回來？”
林知夏腳步停了半秒，這才轉頭。
兩人隔著會議桌對視，誰都知道他問的其實不只是回不回來。
她最後只回了一句：“先把你該交的作業寫完。別讓我白跑。”
這句話很輕，卻莫名帶著一點熟悉的意味。
像很多年前聊天框那頭，在他被懟得啞口無言之後，冷不丁丟過來的一句，先把題做對，再談別的。
江硯指尖微微一頓，還沒來得及抓住那一瞬間的既視感，林知夏已經推門出去。高跟鞋的聲音一路敲遠，乾淨俐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會議室裡只剩下三個人。
唐沅低頭收平板，像隨口一問：“你剛剛說個人補充資金，想清楚了？一旦進去，後面不是靠意氣就能撤回來的。”
“想清楚了。”江硯說，“公司是我帶到這一步的，不能總讓別人陪我扛代價。”
“這句話倒像個創始人。”唐沅看著他，“但別誤會，我今天不是來給你頒獎。我只是在確認，你是不是終於從‘我很厲害，所以公司應該成功’的邏輯，走到了‘公司要活，所以我得做對事’。”
江硯沉默兩秒，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以前確實挺幼稚。”
周予安立刻接上：“不用加以前，保持客觀就行。”
唐沅難得也彎了下唇角，隨即又恢復正色：“我會把今天的會議情況帶回去。現在這家公司在我這裡，從‘高風險年輕團隊’暫時調整成‘有修復意願，但觀察期內’。能不能往上走，看你們接下來三天。”
她站起身，臨出門前又停住：“還有，江硯，別把一次談下來的寬限當成翻盤。這只是你們獲得了不立刻死的資格。”
門關上後，周予安對著空氣點評：“真會說話，適合做投資人。”
“她已經是了。”江硯把筆記本拉回來，聲音恢復成工作狀態，“技術這邊現在就切白名單，額度限制同步商務。縮減方案我來改最終版，你把風險頁再寫細一點。”
周予安沒動，反而看了他兩秒：“你真打算拿房子授信？”
“嗯。”
“你那套房貸不是還壓著？”
“所以才叫授信，不叫做慈善。”
周予安皺著眉，半天才罵了一句：“你有時候真像個瘋子。”
江硯低頭敲字，語氣淡淡的：“我以前是。現在盡量做個有計畫的。”
這回答居然讓周予安一時沒接上。
他沉默片刻，最後只把電腦重新打開：“行吧。那我就陪你這個有計畫的瘋子把表格做漂亮點，免得你房子押了還死得太難看。”
外頭辦公區已經徹底忙起來。
有人在同步白名單，有人在追第二家合作方的財務，有人在按新節奏改排期。昨晚還瀰漫著“公司可能要完”的灰暗感，今天竟被硬生生拉出一條可執行的線。
不算贏，甚至遠談不上安全。
但至少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這一天該往哪裡跑。
江硯把縮減方案最後一行改完，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是那個置頂對話框。
北緯三十度：拿到半步了？
他盯著那句話，指尖停在螢幕上。
明明剛剛會議一結束，林知夏就出了門，從時間上看，她甚至未必已經進電梯。可這條消息來得太快，快得像她根本不需要問任何人，就知道結果會落在哪個區間。
江硯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終於回了一句。
江硯：嗯，半步。代價不小。
那邊幾乎秒回。
北緯三十度：能用代價換來的，都比失控便宜。
他看著這句話，忽然笑了下。
周予安正好抬頭：“你又在看你那位神秘人生導師？”
江硯把手機扣下，語氣平靜得有點反常：“差不多吧。”
“怎麼，今天終於打算奔現了？”
“還不到時候。”
嘴上這麼說，江硯的目光卻不自覺落向門口。
那扇門外，林知夏剛剛離開的方向還空著。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卻沒有那串熟悉又乾脆的高跟鞋聲。
他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所謂“等今天過去”，原來不是一句暫時擱置的話，而像一根被繃緊的線，從清晨一路拉到現在，還在往更深的地方去。
公司暫時活下來了半步。
可他更想知道的那個答案，還在前面。
而這一次，他不準備再靠猜。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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