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江硯把手機扣回桌面，視線重新落到筆電上。
縮減方案已經改到第七版，原本那份帶著典型創業公司野心的擴張排期，被他一條一條砍掉，像把從前那個衝得太快的自己也順手削了一層。辦公區裡沒有誰閒著，白板上新貼的任務清單被不同顏色的便利貼迅速填滿，技術組那邊在切白名單，商務組一邊挨個安撫商戶，一邊收集限額名單，運營組則忙著準備數據回傳模板。
整層樓仍然很忙，但跟前幾天那種亂成一鍋的焦灼不一樣。現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像一場終於有了指揮的救火。
周予安拖著椅子滑過來，把一頁表格拍到他手邊：“白名單第一版。高風險商戶限額砍三成，中等風險做分時段，低風險先保核心交易。你看完就簽字，我好讓人同步支付方。”
江硯掃了一眼，問：“客服預案呢？”
“在做。你別又想什麼都自己盯。”周予安一邊說一邊往他桌上丟了個U盤，“還有你授信要的補充材料，我讓行政去調了流水和稅單。銀行那邊我幫你排了視頻面簽，十一點二十，別忘了。”
江硯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連我行程都管上了？”
“從你開始打算拿房子給公司續命的時候。”周予安冷笑一聲，“我雖然罵你，但還不想哪天去法拍網上圍觀老闆人生。”
江硯低頭在文件末頁簽字，語氣平平：“還沒到那一步。”
“所有快到那一步的人都這麼說。”周予安把簽好的文件抽走，停了停，還是問了出來，“你真算明白了？授信一旦批下來，後面現金流沒拉回來，你不是面子問題，是房貸問題。”
江硯手指敲了敲桌面，半晌才道：“以前公司往前衝，我總覺得只要速度夠快，坑就能在下一輪之前跨過去。現在不行了。坑已經在腳底下，跨不過去就得認，認完再搭橋。”
“這話倒像人話。”
“我以前說的不是？”
“以前你說的是‘市場會獎勵膽子大的人’。”周予安學得有模有樣，“說完第二天就要上新功能，完全不管我們能不能接。”
江硯被他學得牙癢，卻沒反駁，只說：“所以現在改。”
周予安看了他兩秒，神色終於正經了點：“我吐槽歸吐槽，真要押房子，我建議你把額度壓低，別一口氣拉滿。你是救命，不是賭命。”
江硯“嗯”了一聲，這次答得很快。
這一聲太快，反而讓周予安愣了一下。他像是不太習慣老闆突然聽得進人話，站在原地停了停，才轉身往技術區走：“我去盯白名單。你別半路又腦子一熱改方案。”
“知道了。”
這兩個字說出口，連江硯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
十點整，林知夏那邊第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江硯剛把縮減方案附錄裡的風險頁補完，手機一震，他幾乎立刻接起。
“說。”
那頭背景音很雜，像是在寫字樓前台，偶爾還夾著電梯開合的提示音。林知夏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第二家財務說負責人開會，最早十點半簽。商務總監改口了，說內部流程還要補一份合作驗收確認。”
江硯眉心一壓：“昨天談好的時候沒這一條。”
“所以我現在站在他們公司樓下，不是來欣賞甲方裝修風格的。”她頓了頓，“我已經讓他們把法務和商務一起叫下來。你那邊縮減方案還差多少？”
“主文快完了，數據回傳模板在合併。”
“十一點前發我最終版，我拿這個去堵他們嘴。還有，別在郵件裡寫太多漂亮話，現在所有人對願景過敏。”
江硯低低笑了一聲：“你對我以前的文風意見挺大。”
“豈止文風，我對你本人意見都不少。”她像是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乾脆，“先這樣，有人下來了。”
電話掛得很快。
江硯盯著黑掉的螢幕，腦子裡卻沒立刻回到工作上。
她剛才那句“所有人對願景過敏”，和昨晚聊天框裡“能用代價換來的，都比失控便宜”一樣，都是那種不拐彎、不安慰、直接把問題摁回桌面的說法。
像得過分。
他鬼使神差地點開置頂對話框，發過去一句。
江硯：如果甲方臨時加流程，怎麼辦？
他發完就把手機放到一邊，像只是隨手一試。不到十秒，螢幕再亮。
北緯三十度：堵在他樓下，把他新增的流程變成他今天最想先處理掉的麻煩。
江硯看著這行字，眼神慢慢沉下來。
十秒。
沒有寒暄，沒有追問，甚至連描述都和林知夏剛剛在電話裡採取的做法高度一致。像不是建議，而是現場直播。
他沒再回，手卻停在手機邊上好一會兒。
會議室外走廊裡，商務組的兩個組長正壓低聲音說話。一個說商戶對限額意見很大，已經有三家在群裡陰陽怪氣；另一個說先保核心交易再說，現在不是討好市場的時候。江硯起身出去，把剛整理好的白名單規則拿給他們。
“有人不滿正常，話術不用太軟。”他說，“重點只有兩個，第一，系統安全優先；第二，恢復節奏有明確時間表。承諾能給的就寫進去，不能給的別亂答應。”
兩個組長接過資料，明顯都有點意外。
以前江硯處理這種事，習慣直接壓結果，最常說的是“想辦法”“這不是理由”。現在他居然把邊界講得這麼清楚，還順手把客服常見問題備註也標好了。
其中一個小姑娘小心問：“江總，那今晚六點前第一輪數據要是不好看，支付方會不會又變卦？”
江硯頓了一下，沒有用“應該不會”這種空話敷衍，只說：“會有壓力，所以今天每個環節都不能掉鍊子。六點前的數據不是拿來慶祝，是拿來證明我們說到做到。你們現在做的每一條回覆，最後都會落到那個結果上。”
他說完，兩人反而像安心了點，點頭就走。
周予安站在不遠處看了他一眼，嘴欠得很：“不錯，終於學會不靠打雞血管理公司了。”
“你今天是不是不吐槽就沒法工作？”
“你今天是不是一被誇就渾身不自在？”
兩人對視一秒，江硯居然先笑了下，轉身回了工位。
十點四十，林知夏那邊第二通電話進來時，江硯正在和銀行客戶經理確認授信材料。
視頻那頭的客戶經理穿著得體，笑容標準，語氣也標準：“江先生，您個人資質沒有問題，但因為這次用途涉及企業短期流動資金，我們這邊還需要補充一份公司經營情況說明，以及最近三個月主要回款憑證。”
江硯壓著耐性：“我十分鐘內發您郵箱。最快什麼時候能出預審結果？”
“如果材料齊，今天中午前可以先出一個初步意見，但正式額度還要看總行那邊。”
“行。”
他一掛視頻，林知夏的電話就進來了。
“說。”
“對方財務總監出來了，現在願意走款，但說金額要拆兩筆，下午一筆，下周一一筆。”
江硯眼神一冷：“不行，中午前至少七成。”
“我知道。”林知夏那頭像是正站在空調出風口下，聲音裡帶著一點被冷氣磨過的清醒，“問題是他們現在想把壓力往商務那邊甩，說驗收確認還沒蓋章。你把昨天和他們的結算郵件鏈全轉我，尤其是那句‘按原排期於本週完成付款’。”
“我馬上發。”
“還有，”她忽然補了一句，“你別上火。你一上火就喜歡咬後槽牙，說話像要去收購別人公司，不利於發郵件。”
江硯敲鍵盤的手猛地一頓。
這句話，不是剛認識的人會知道的細節。
連周予安都只知道他急起來說話會快，卻不知道他真壓火時下頜會先收緊，像把脾氣全咬進牙關裡。這個習慣，很早以前聊天框那頭的人提過一次。那時他熬夜做項目，被論壇上幾個人輪著噴，語音打字打到最後，對方冷不丁發來一句：你是不是又在咬牙？隔著螢幕都聽出來了。
他當時還回過一句，你有讀心術？
那頭的人說，不，我只是見過太多嘴硬的人。
現在，林知夏在電話那頭，語氣自然得像只是順手一說：“聽見沒？”
江硯喉結動了動：“聽見了。”
“那就好。資料發我，別拖。”
她掛掉電話，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江硯把郵件鏈轉過去，盯著發送成功的提示，半天沒動。螢幕邊角反出他自己的臉，眼神很深，像有什麼幾乎已經浮出水面，卻還差最後一寸沒被他親手撥開。
周予安抱著電腦過來，看他這副樣子，狐疑道：“怎麼了？銀行不批？”
“不是。”
“那你這表情像被誰點了啞穴。”
江硯回過神，把授信要補的材料推給他：“幫我把近三個月回款憑證按金額排序，最大的五筆單獨標紅。”
周予安接過去，邊看邊嘖：“你現在使喚人倒越來越順手了。”
“學會授權，唐沅說的。”
“別什麼都甩鍋給投資人，她最多算你成長路上的語言暴力提供者。”
江硯沒接茬，目光卻又落到了手機上。
十一點零五，北緯三十度發來一條新消息。
北緯三十度：第二家如果還卡驗收，就讓他們看看誰的郵件鏈更完整。
江硯盯著那句話，這次沒有立刻只看不回。
他慢慢敲下一行字。
江硯：你今天消息很靈通。
那邊停了幾秒。
北緯三十度：你以前也說過，我像在你生活裡裝了監控。
江硯心口微微一震。
這也是很多年前的原話。他大三那年連軸轉，白天競賽晚上實習，半夜兩點還在網上發牢騷，對方總能在他情緒剛要失控的時候準時出現。他當時半真半假地說過一句，你是不是在我生活裡裝了監控？
後來他們聊得越來越多，這句玩笑也就被時間壓了下去。
現在它被原封不動扔回來，像一把太熟悉的鑰匙，終於插進了同一把鎖。
他手指停在對話框上，心跳在那一瞬間快得很不講道理。就在這時，林知夏的電話再一次打了進來。
他接起來，沒先說話。
那頭安靜了一秒，像是察覺到什麼，才開口：“郵件我發出去了。對面財務現在進去找總監重新簽字，中午前有機會全額。”
江硯靠進椅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林知夏。”
“嗯？”
“你今天很忙。”
“廢話。”
“還有空回別人的消息？”
電話那頭突然靜了。
不是網路卡頓，也不是背景雜音壓住，而是很短、很實在的一秒停頓。短到一般人可能根本不會在意，卻足夠讓江硯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下一秒，林知夏語氣恢復如常：“江總，現在是工作時間。你如果有空研究我回誰消息，不如先把授信辦下來。”
江硯唇角反而慢慢揚了一下。
“行。”他說，“那你忙。”
掛斷後，他低頭看著手機，像終於把一團亂線裡最關鍵的那根拎了出來。
不是百分之百的攤牌。
但也差不多了。
十一點二十，銀行的視頻面簽準時開始。江硯把證件、房產證明、流水、經營情況說明一份份確認過去，聲音冷靜，條理清楚，像在替另一個人處理麻煩。等最後一個畫面關掉，客戶經理說中午十二點前給初步回覆時，他才往後靠了一下，長長吐了口氣。
周予安把整理好的憑證拍到他桌上：“你這邊算過關一半。林知夏那邊呢？”
話音剛落，辦公區門口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第二家回單到了！”
整片辦公區像被按亮了一下。
商務組的人幾乎同時抬頭，運營那邊有人直接站了起來。江硯起身走過去，看到林知夏發在群裡的圖片。銀行回單、到賬時間、金額，全在上面，乾乾淨淨一行字，沒有多餘廢話。
林知夏：全額。對方下午補蓋章，我先回公司。
群裡立刻刷出一排感嘆號和“收到”。
周予安看完，長出一口氣：“行，命又續上一截。”
江硯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盯著那句“我先回公司”，又點開置頂對話框。就在一分鐘前，北緯三十度也發來一條消息。
北緯三十度：作業先交一半，算你及格邊緣。
他看著那句話，這次是真的笑了。
作業。
又是這個詞。
是她昨晚說過的，是她今天會議室裡說過的，也是很多年前聊天框那頭最常拿來堵他的那個說法。
江硯站在原地，耳邊是辦公區短暫的振奮和重新忙碌起來的腳步聲，心裡卻像有另一道聲音終於落了地。
他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
可越是確定，越不能在這種時候魯莽地衝上去問。公司還沒翻盤，六點前的第一輪數據還壓在頭頂，授信初審也還沒真正落下來。唐沅那句“只是獲得不立刻死的資格”還像塊牌子立在門口，提醒他現在遠沒到能鬆懈的時候。
江硯把手機收起來，抬頭時神色已經重新回到工作狀態。
“周予安，回單同步支付方，白名單執行情況十二點前匯總給我。”
“商務組，把第二家到賬放進更新說明，客服話術同步改。”
“運營那邊準備六點前數據監控看板，所有異常十分鐘內上報。”
他一句一句下指令，聲音很穩，不急不躁。整個團隊像被重新對準了方向，迅速各自散開。
電梯叮的一聲，在走廊盡頭打開。
江硯下意識抬眼，看見林知夏踩著高跟鞋從裡面走出來。她手裡還拿著資料夾，神情有點冷，像剛在外面跟人打完一場沒硝煙的仗，肩線卻依舊挺得很直。
她也看見了他，腳步沒停，只隔著一段走廊淡淡問：“授信呢？”
江硯看著她，答得平靜：“中午前出初審。”
林知夏點頭：“那還行，至少沒拖我後腿。”
說完，她往辦公區走，像真的只是在問工作。
江硯站在原地，忽然開口：“林知夏。”
她回頭。
他看著她，眼底壓著一點很淡卻很真實的笑意：“你今天這作業，交得不錯。”
林知夏眉梢輕輕一動。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神色幾乎有一絲極細微的凝滯，快得像錯覺。可下一秒，她就恢復成那副冷靜樣子，語氣平平地回了他一句。
“少廢話，下午還有考試。”
她轉身走了。
江硯看著她的背影，終於確定，自己剛剛那一把，試對了。
縮減方案已經改到第七版，原本那份帶著典型創業公司野心的擴張排期，被他一條一條砍掉，像把從前那個衝得太快的自己也順手削了一層。辦公區裡沒有誰閒著，白板上新貼的任務清單被不同顏色的便利貼迅速填滿，技術組那邊在切白名單，商務組一邊挨個安撫商戶，一邊收集限額名單，運營組則忙著準備數據回傳模板。
整層樓仍然很忙，但跟前幾天那種亂成一鍋的焦灼不一樣。現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像一場終於有了指揮的救火。
周予安拖著椅子滑過來，把一頁表格拍到他手邊：“白名單第一版。高風險商戶限額砍三成，中等風險做分時段，低風險先保核心交易。你看完就簽字，我好讓人同步支付方。”
江硯掃了一眼，問：“客服預案呢？”
“在做。你別又想什麼都自己盯。”周予安一邊說一邊往他桌上丟了個U盤，“還有你授信要的補充材料，我讓行政去調了流水和稅單。銀行那邊我幫你排了視頻面簽，十一點二十，別忘了。”
江硯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連我行程都管上了？”
“從你開始打算拿房子給公司續命的時候。”周予安冷笑一聲，“我雖然罵你，但還不想哪天去法拍網上圍觀老闆人生。”
江硯低頭在文件末頁簽字，語氣平平：“還沒到那一步。”
“所有快到那一步的人都這麼說。”周予安把簽好的文件抽走，停了停，還是問了出來，“你真算明白了？授信一旦批下來，後面現金流沒拉回來，你不是面子問題，是房貸問題。”
江硯手指敲了敲桌面，半晌才道：“以前公司往前衝，我總覺得只要速度夠快，坑就能在下一輪之前跨過去。現在不行了。坑已經在腳底下，跨不過去就得認，認完再搭橋。”
“這話倒像人話。”
“我以前說的不是？”
“以前你說的是‘市場會獎勵膽子大的人’。”周予安學得有模有樣，“說完第二天就要上新功能，完全不管我們能不能接。”
江硯被他學得牙癢，卻沒反駁，只說：“所以現在改。”
周予安看了他兩秒，神色終於正經了點：“我吐槽歸吐槽，真要押房子，我建議你把額度壓低，別一口氣拉滿。你是救命，不是賭命。”
江硯“嗯”了一聲，這次答得很快。
這一聲太快，反而讓周予安愣了一下。他像是不太習慣老闆突然聽得進人話，站在原地停了停，才轉身往技術區走：“我去盯白名單。你別半路又腦子一熱改方案。”
“知道了。”
這兩個字說出口，連江硯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
十點整，林知夏那邊第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江硯剛把縮減方案附錄裡的風險頁補完，手機一震，他幾乎立刻接起。
“說。”
那頭背景音很雜，像是在寫字樓前台，偶爾還夾著電梯開合的提示音。林知夏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第二家財務說負責人開會，最早十點半簽。商務總監改口了，說內部流程還要補一份合作驗收確認。”
江硯眉心一壓：“昨天談好的時候沒這一條。”
“所以我現在站在他們公司樓下，不是來欣賞甲方裝修風格的。”她頓了頓，“我已經讓他們把法務和商務一起叫下來。你那邊縮減方案還差多少？”
“主文快完了，數據回傳模板在合併。”
“十一點前發我最終版，我拿這個去堵他們嘴。還有，別在郵件裡寫太多漂亮話，現在所有人對願景過敏。”
江硯低低笑了一聲：“你對我以前的文風意見挺大。”
“豈止文風，我對你本人意見都不少。”她像是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乾脆，“先這樣，有人下來了。”
電話掛得很快。
江硯盯著黑掉的螢幕，腦子裡卻沒立刻回到工作上。
她剛才那句“所有人對願景過敏”，和昨晚聊天框裡“能用代價換來的，都比失控便宜”一樣，都是那種不拐彎、不安慰、直接把問題摁回桌面的說法。
像得過分。
他鬼使神差地點開置頂對話框，發過去一句。
江硯：如果甲方臨時加流程，怎麼辦？
他發完就把手機放到一邊，像只是隨手一試。不到十秒，螢幕再亮。
北緯三十度：堵在他樓下，把他新增的流程變成他今天最想先處理掉的麻煩。
江硯看著這行字，眼神慢慢沉下來。
十秒。
沒有寒暄，沒有追問，甚至連描述都和林知夏剛剛在電話裡採取的做法高度一致。像不是建議，而是現場直播。
他沒再回，手卻停在手機邊上好一會兒。
會議室外走廊裡，商務組的兩個組長正壓低聲音說話。一個說商戶對限額意見很大，已經有三家在群裡陰陽怪氣；另一個說先保核心交易再說，現在不是討好市場的時候。江硯起身出去，把剛整理好的白名單規則拿給他們。
“有人不滿正常，話術不用太軟。”他說，“重點只有兩個，第一，系統安全優先；第二，恢復節奏有明確時間表。承諾能給的就寫進去，不能給的別亂答應。”
兩個組長接過資料，明顯都有點意外。
以前江硯處理這種事，習慣直接壓結果，最常說的是“想辦法”“這不是理由”。現在他居然把邊界講得這麼清楚，還順手把客服常見問題備註也標好了。
其中一個小姑娘小心問：“江總，那今晚六點前第一輪數據要是不好看，支付方會不會又變卦？”
江硯頓了一下，沒有用“應該不會”這種空話敷衍，只說：“會有壓力，所以今天每個環節都不能掉鍊子。六點前的數據不是拿來慶祝，是拿來證明我們說到做到。你們現在做的每一條回覆，最後都會落到那個結果上。”
他說完，兩人反而像安心了點，點頭就走。
周予安站在不遠處看了他一眼，嘴欠得很：“不錯，終於學會不靠打雞血管理公司了。”
“你今天是不是不吐槽就沒法工作？”
“你今天是不是一被誇就渾身不自在？”
兩人對視一秒，江硯居然先笑了下，轉身回了工位。
十點四十，林知夏那邊第二通電話進來時，江硯正在和銀行客戶經理確認授信材料。
視頻那頭的客戶經理穿著得體，笑容標準，語氣也標準：“江先生，您個人資質沒有問題，但因為這次用途涉及企業短期流動資金，我們這邊還需要補充一份公司經營情況說明，以及最近三個月主要回款憑證。”
江硯壓著耐性：“我十分鐘內發您郵箱。最快什麼時候能出預審結果？”
“如果材料齊，今天中午前可以先出一個初步意見，但正式額度還要看總行那邊。”
“行。”
他一掛視頻，林知夏的電話就進來了。
“說。”
“對方財務總監出來了，現在願意走款，但說金額要拆兩筆，下午一筆，下周一一筆。”
江硯眼神一冷：“不行，中午前至少七成。”
“我知道。”林知夏那頭像是正站在空調出風口下，聲音裡帶著一點被冷氣磨過的清醒，“問題是他們現在想把壓力往商務那邊甩，說驗收確認還沒蓋章。你把昨天和他們的結算郵件鏈全轉我，尤其是那句‘按原排期於本週完成付款’。”
“我馬上發。”
“還有，”她忽然補了一句，“你別上火。你一上火就喜歡咬後槽牙，說話像要去收購別人公司，不利於發郵件。”
江硯敲鍵盤的手猛地一頓。
這句話，不是剛認識的人會知道的細節。
連周予安都只知道他急起來說話會快，卻不知道他真壓火時下頜會先收緊，像把脾氣全咬進牙關裡。這個習慣，很早以前聊天框那頭的人提過一次。那時他熬夜做項目，被論壇上幾個人輪著噴，語音打字打到最後，對方冷不丁發來一句：你是不是又在咬牙？隔著螢幕都聽出來了。
他當時還回過一句，你有讀心術？
那頭的人說，不，我只是見過太多嘴硬的人。
現在，林知夏在電話那頭，語氣自然得像只是順手一說：“聽見沒？”
江硯喉結動了動：“聽見了。”
“那就好。資料發我，別拖。”
她掛掉電話，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江硯把郵件鏈轉過去，盯著發送成功的提示，半天沒動。螢幕邊角反出他自己的臉，眼神很深，像有什麼幾乎已經浮出水面，卻還差最後一寸沒被他親手撥開。
周予安抱著電腦過來，看他這副樣子，狐疑道：“怎麼了？銀行不批？”
“不是。”
“那你這表情像被誰點了啞穴。”
江硯回過神，把授信要補的材料推給他：“幫我把近三個月回款憑證按金額排序，最大的五筆單獨標紅。”
周予安接過去，邊看邊嘖：“你現在使喚人倒越來越順手了。”
“學會授權，唐沅說的。”
“別什麼都甩鍋給投資人，她最多算你成長路上的語言暴力提供者。”
江硯沒接茬，目光卻又落到了手機上。
十一點零五，北緯三十度發來一條新消息。
北緯三十度：第二家如果還卡驗收，就讓他們看看誰的郵件鏈更完整。
江硯盯著那句話，這次沒有立刻只看不回。
他慢慢敲下一行字。
江硯：你今天消息很靈通。
那邊停了幾秒。
北緯三十度：你以前也說過，我像在你生活裡裝了監控。
江硯心口微微一震。
這也是很多年前的原話。他大三那年連軸轉，白天競賽晚上實習，半夜兩點還在網上發牢騷，對方總能在他情緒剛要失控的時候準時出現。他當時半真半假地說過一句，你是不是在我生活裡裝了監控？
後來他們聊得越來越多，這句玩笑也就被時間壓了下去。
現在它被原封不動扔回來，像一把太熟悉的鑰匙，終於插進了同一把鎖。
他手指停在對話框上，心跳在那一瞬間快得很不講道理。就在這時，林知夏的電話再一次打了進來。
他接起來，沒先說話。
那頭安靜了一秒，像是察覺到什麼，才開口：“郵件我發出去了。對面財務現在進去找總監重新簽字，中午前有機會全額。”
江硯靠進椅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林知夏。”
“嗯？”
“你今天很忙。”
“廢話。”
“還有空回別人的消息？”
電話那頭突然靜了。
不是網路卡頓，也不是背景雜音壓住，而是很短、很實在的一秒停頓。短到一般人可能根本不會在意，卻足夠讓江硯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下一秒，林知夏語氣恢復如常：“江總，現在是工作時間。你如果有空研究我回誰消息，不如先把授信辦下來。”
江硯唇角反而慢慢揚了一下。
“行。”他說，“那你忙。”
掛斷後，他低頭看著手機，像終於把一團亂線裡最關鍵的那根拎了出來。
不是百分之百的攤牌。
但也差不多了。
十一點二十，銀行的視頻面簽準時開始。江硯把證件、房產證明、流水、經營情況說明一份份確認過去，聲音冷靜，條理清楚，像在替另一個人處理麻煩。等最後一個畫面關掉，客戶經理說中午十二點前給初步回覆時，他才往後靠了一下，長長吐了口氣。
周予安把整理好的憑證拍到他桌上：“你這邊算過關一半。林知夏那邊呢？”
話音剛落，辦公區門口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第二家回單到了！”
整片辦公區像被按亮了一下。
商務組的人幾乎同時抬頭，運營那邊有人直接站了起來。江硯起身走過去，看到林知夏發在群裡的圖片。銀行回單、到賬時間、金額，全在上面，乾乾淨淨一行字，沒有多餘廢話。
林知夏：全額。對方下午補蓋章，我先回公司。
群裡立刻刷出一排感嘆號和“收到”。
周予安看完，長出一口氣：“行，命又續上一截。”
江硯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盯著那句“我先回公司”，又點開置頂對話框。就在一分鐘前，北緯三十度也發來一條消息。
北緯三十度：作業先交一半，算你及格邊緣。
他看著那句話，這次是真的笑了。
作業。
又是這個詞。
是她昨晚說過的，是她今天會議室裡說過的，也是很多年前聊天框那頭最常拿來堵他的那個說法。
江硯站在原地，耳邊是辦公區短暫的振奮和重新忙碌起來的腳步聲，心裡卻像有另一道聲音終於落了地。
他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
可越是確定，越不能在這種時候魯莽地衝上去問。公司還沒翻盤，六點前的第一輪數據還壓在頭頂，授信初審也還沒真正落下來。唐沅那句“只是獲得不立刻死的資格”還像塊牌子立在門口，提醒他現在遠沒到能鬆懈的時候。
江硯把手機收起來，抬頭時神色已經重新回到工作狀態。
“周予安，回單同步支付方，白名單執行情況十二點前匯總給我。”
“商務組，把第二家到賬放進更新說明，客服話術同步改。”
“運營那邊準備六點前數據監控看板，所有異常十分鐘內上報。”
他一句一句下指令，聲音很穩，不急不躁。整個團隊像被重新對準了方向，迅速各自散開。
電梯叮的一聲，在走廊盡頭打開。
江硯下意識抬眼，看見林知夏踩著高跟鞋從裡面走出來。她手裡還拿著資料夾，神情有點冷，像剛在外面跟人打完一場沒硝煙的仗，肩線卻依舊挺得很直。
她也看見了他，腳步沒停，只隔著一段走廊淡淡問：“授信呢？”
江硯看著她，答得平靜：“中午前出初審。”
林知夏點頭：“那還行，至少沒拖我後腿。”
說完，她往辦公區走，像真的只是在問工作。
江硯站在原地，忽然開口：“林知夏。”
她回頭。
他看著她，眼底壓著一點很淡卻很真實的笑意：“你今天這作業，交得不錯。”
林知夏眉梢輕輕一動。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神色幾乎有一絲極細微的凝滯，快得像錯覺。可下一秒，她就恢復成那副冷靜樣子，語氣平平地回了他一句。
“少廢話，下午還有考試。”
她轉身走了。
江硯看著她的背影，終於確定，自己剛剛那一把，試對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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