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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臨江 · 醉臥紅塵 · 4,080 字 · 2026-04-14
九班的學生被帶去操場晨會後,舊教學樓這一層反而顯得更亂。

走廊裡人少了,聲音卻沒有降下去。壓低的通話聲、急促的腳步聲、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交織在一起,像潮氣裡悶著的一鍋水,明明還沒滾,鍋蓋卻已經開始顫。教室門半開著,裡頭幾張課桌被臨時挪到一邊,講台上貼了封條,兩部手機、一台平板、一個微型相機放在牛皮紙袋旁,還沒有正式完成交接。副主任站在門口盯著,盯得額角冒汗,像生怕誰趁她一轉身就把東西拿走。

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原本是舊備課室,窗戶朝北,玻璃上有常年擦不乾淨的水痕。現在裡面擠了校辦的人、法務、信息中心老師,桌上攤著臨時調來的電腦和幾本對接登記冊。林見深站在窗邊,袖口挽到手腕,神情比剛才更冷。

“我要的不是摘要。”他看著校辦遞來的一頁打印件,語氣凌厲得沒有起伏,“我要全部。郵件、會議紀要、微信群通知、課程排班更動記錄,還有研究中心入校流程申請。別再拿整理過的版本給我。”

校辦年輕幹事被他盯得喉頭一動,小聲說:“有些材料在行政系統裡,需要主任權限調取。”

“那就去調。”林見深說,“現在。”

法務坐在桌邊,手裡夾著筆,像是隨時準備把每一句話都變成可落地的程序語言。“還有一件事,信息中心必須立刻凍結今天零點後相關賬號的訪問日誌,尤其是學生發展檔案庫、研究中心測試沙盒和外部接口。只要有刪改,先做鏡像保全。”

信息中心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技術老師,姓高,襯衫後背已經濕了一片。他推了推眼鏡,神色有些難看。“我剛才已經試著進後台了,但有兩個異常。第一,研究中心掛在校內的那個測試環境今天早上七點五十八分到八點零六分之間有一次批量查詢。第二,八點十二分之後,有一段訪問日誌顯示不完整。”

“什麼叫不完整?”林見深轉過身。

高老師遲疑了一下。“正常來說,調用接口會留下完整鏈路,誰登錄、調哪個庫、查哪些字段,都會有。但現在有幾條只剩請求頭,後面的字段明細像被截掉了。不是自然丟包,更像人為清理過。”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比任何猜測都更像實錘。有人在動手,而且動得很快。剛剛教室裡才出事,後台就已經有人搶著抹痕。

副主任臉色刷地白了,第一反應竟然是辯解:“會不會是系統本來就不穩?老城區這邊網一直——”

“不是網的問題。”高老師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肯定,“這種痕跡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有更高權限的人覆寫日誌,要麼是接口本身就設了只留部分記錄的規則。前者是補救,後者是設計。”

周硯站在門邊,聽到這裡,目光沉了沉。

他一直沒往桌前擠,只像個被臨時叫來配合處理問題的普通老師,手裡還拎著那個舊電腦包。可高老師說出“只留部分記錄的規則”時,他眼底那點冷意明顯往下一壓。這不是粗糙的臨時違規,這更像一個半成品系統在慣性運行時暴露出的接縫。有人早就預設過:哪些該被看到,哪些不必被看到。

林見深的目光也掃向他。“周老師,你聽懂了?”

“差不多。”周硯說,“如果是臨時導表,做不到這麼快,也沒必要刪。只有當某個流程本來就常跑,才會有人第一時間知道要去擦哪一段。”

高老師像是終於碰到一個聽得懂話的人,立刻接道:“對,而且這個查詢不是單純看九班。批量請求裡還有另外幾個班級代碼,我還沒來得及全撈出來。”

趙阿岑站在會議室門口,一聽這話,臉色越發難看。“不只九班?”

“恐怕不只。”周硯說。

趙阿岑咬了咬後槽牙,沒再罵,卻比剛才更像一塊繃緊的石頭。她最怕的不是孩子被看一眼,是有人已經把這種看法做成了規矩,靜悄悄套在一批又一批學生身上。

這時,走廊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帶著一種與老教學樓格格不入的乾脆節奏。幾個人回頭,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走過來,深藍襯衫,外套搭在臂彎裡,額頭有汗,眼神卻還維持著那種長年坐在會議桌主位上的冷靜。他身後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人,其中一個還提著筆記本電腦。

研究中心主任,到了。

他一進門,先看了眼桌上的封存袋,又看了眼林見深,開口就先把語氣放平。“林校長,路上堵了一下。情況我大概聽說了,先別把問題擴大,大家坐下談。”

“現在擴大問題的人不是我。”林見深說。

主任像沒聽出那層冷意,轉向法務和高老師,帶著標準的行政節奏。“今天這件事,本質上是一次現場流程對接失誤。研究中心外部支持方對觀摩邊界理解不到位,校內承辦也沒有把授權口徑說清楚。該封存就封存,該核查就核查,但性質不能輕易上綱,否則對學校、對中心、對合作單位都沒有好處。”

“上綱?”趙阿岑先笑了,笑得發冷,“拿孩子家庭情況做欄位,叫上綱?”

主任皺眉看她,顯然不太習慣被這樣當面頂。“趙老師,現在還沒有證明存在你說的那種行為。請你不要用情緒替代事實。”

“那就查事實。”林見深把話接過去,聲音更冷,“不是流程失誤,是不是系統性設計,半小時內至少能有第一輪答案。高老師,把你剛才說的異常再說一遍。”

高老師只好重述。主任聽到“日誌不完整”時,眼神終於變了一下,但很快又壓回去。“測試環境本來就可能存在記錄缺損,不能據此推導惡意。”

“那批量查詢呢?”周硯忽然開口。

主任這才正眼看他,帶著一點不耐煩的審視。“你是?”

“校內講師,周硯。”林見深替他答了一句,沒有多介紹。

周硯點到即止。“如果只是現場觀摩流程沒對齊,沒有必要在七點五十八分之前做批量查詢。查詢提前發生,說明有人在進教室前就知道要看什麼。”

主任淡淡道:“教學觀摩前調取基礎信息並不罕見。”

“基礎信息不包括照護責任、兼職勞動頻次、可轉化服務建議。”趙阿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主任眉頭一壓。“這些詞是從哪裡來的?”

屋裡一瞬靜了。

許棠一直靠在會議室外牆,像個暫時不被允許入場卻又誰都趕不走的旁觀者。她盯著主任那一下細微的表情變化,心裡很清楚,這不是第一次聽見。他反應太快,快得像在判斷是誰把裡面的詞帶了出來。

周硯沒有立刻把手機拿出來,反而像在衡量什麼。說多少,何時說,不只是保護匿名人,也是保護接下來能不能再往深處查。現在亮出完整表格,能逼對方失態;但也等於告訴真正動手的人,哪條證據已經漏了。

林見深看著他,沒有催,卻把這份沉默看得很清楚。

主任見沒人接話,語氣更沉了些。“如果只是未經核實的截圖,現在拿來渲染沒有意義。研究中心正在做的是學生發展性評估框架,難免會涉及多維度字段預設。字段預設不等於實際採集,更不等於商業轉化。教育改革不能被一句兩句帶偏。”

“教育改革也不能被你這種話包掉。”林見深盯著他,“字段預設做到了哪一步,誰和誰做映射,外部合作方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今天必須說清楚。”

主任沉下臉。“林校長,你現在是在把一個還沒定性的內部問題,往對立面上推。”

“是你先把學生推到模板裡去的。”林見深說。

這句話很重,重到連法務都抬了下眼。

兩人之間那層原本還能維持的體面,終於出現了明顯裂縫。這不再是校內如何善後的技術討論,而是路線之爭:改革的語言,到底是用來拆牆,還是用來建更精密的門檻。

就在這時,許棠的手機震了一下。

很輕的一聲,可她幾乎是立刻低頭。匿名窗口跳出第三條訊息,只有短短兩行。

P級標記不是重點班優先
是付費轉化優先級
今晚七點半 臨江中心城萬悅三樓 知途家長閉門會 代號燈塔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瞬間收緊。

代號,時間,地點,還有“付費轉化優先級”——比剛才任何一張表都更直接。星號不是教學觀摩便利標記,也不是接口成熟度,而是離錢最近的排序。

她下意識抬頭看向周硯。周硯看見她神色變化,往外退了半步。兩人站到會議室門外更窄的那段走廊裡,頭頂的老舊日光燈偶爾閃一下,把人臉照得發白。

“又來了?”周硯低聲問。

許棠把手機遞給他。周硯看完,眼神沒有大動,卻明顯更冷了一層。“燈塔。”

“像產品代號。”許棠說,“還有今晚的閉門會。我可以去。”

“你去了,最好不要帶記者身份直接闖。”周硯把手機還給她,“這種會本來就不是給你看的,是給焦慮家長和意向合作方看的。你得先混進去。”

許棠皺眉。“你怎麼一副很熟的樣子?”

周硯頓了一下,只說:“這種灰度投放都一個路數。先測家長端話術,再反推校內入口。”

許棠盯著他,差點就順著追問下去。可她比誰都清楚,現在不是掀他底的時候。她把手機揣回去,呼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拉到更清醒的狀態裡。“所以星號基本可以定了,是優先轉化。”

“至少是初步答案。”周硯說,“但還差證據鏈。你今晚去看現場,我這邊白天先把校內接口摸出來。”

許棠點頭,眼裡興奮和焦灼混在一起,像火在風口上抖。她很想立刻發稿,把“付費轉化優先級”這幾個字砸出去。可她也知道,現在砸,只會逼對方全面收口。她需要更硬的東西,需要能讓任何人都說不成“誤會”的東西。

會議室裡,對峙還在繼續。

主任已經開始把話題往程序上收,要求由研究中心牽頭成立聯合核查組,所有對外信息統一口徑,暫停非必要接觸媒體。這套話術很熟練,像一張提前演練過很多次的網,專門用來把鋒利的事情磨平。

許棠聽得牙根發癢。她知道這種“統一口徑”最後會變成什麼:把最刺人的詞剔掉,把最關鍵的動作降級成溝通失誤,把真正負責任的人藏進流程迷宮裡。

林見深顯然也知道。他聽完,只問了一句:“聯合核查組裡,知途教育是不是也要進來?”

主任說:“既然涉及合作方,當然需要他們配合。”

“配合調查,和參與控制調查,是兩回事。”林見深說,“在責任沒查清之前,他們沒有資格碰原始材料。”

主任的聲音也沉了。“林校長,你別忘了,研究中心很多項目都依賴外部資源協同。你現在這樣切割,不現實。”

“那就讓現實更難看一點。”林見深說,“至少別讓孩子先吞下去。”

周硯站在門外,聽見這句,目光微微一頓。

他最初並不完全信林見深。這位海歸校長太擅長說宏大的話,也太習慣站在系統能被優化的位置上看問題。可人真正被逼到牆邊時,說哪一句話,往往比履歷更能說明立場。現在林見深至少開始明白,自己引進來的不是一套中性的工具,而是一整條會自我增殖的商業邏輯。

高老師這時忽然又敲了敲鍵盤,神色一變。“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把那幾個批量查詢的班級代碼拉出來了。”他盯著屏幕,語速變快,“九班只是其中一個。還有老城區中學職高預科班、兩個普通平行班,以及附中那邊一個實驗班。”

趙阿岑先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更沉。“連職高預科班都標?”

高老師看著屏幕,喉結動了動。“而且這幾個班被打了不同標記。九班和附中實驗班後面是P1,兩個普通班是P2,職高預科班是R。”

“R是什麼?”副主任下意識問。

沒人立刻回答。這種標記聽起來像產品分層,不像教育語言。

周硯往前走了一步。“P大概率是付費轉化層級,R不是排除,就是風險。”

主任立刻道:“這只是你個人猜測。”

“那你來解釋。”周硯抬眼看他,語氣平平,“如果是學生發展性評估,為什麼同一批觀察對象要用分層代碼,而不是教學支持分類?為什麼九班這種普通班,會和附中實驗班落在同一級?”

主任一時沒接上。

答案其實已經很接近了。不是看成績,而是看可轉化性。實驗班代表高支付意願,九班代表在焦慮與負擔之間最容易被精準勸服的家庭。至於職高預科班後面的R,可能是投入產出比低,也可能是需要另一套話術,甚至是被直接放進風險池。

屋裡的空氣像更濕了,壓得人胸口發悶。

就在這時,深灰西裝男那邊的電話終於接通了。他站在教室門口壓著聲音講了幾句,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掛斷後,他沒有先看副主任,也沒有看主任,而是隔著半條走廊,直接看向周硯。

那眼神比之前更確定,帶著一種終於從模糊輪廓裡辨認出名字的銳利。

“我想起來了。”他說。

走廊忽然靜了一拍。

林見深轉頭,許棠也猛地看過去。周硯站在原地,神情沒變,只有握著包帶的手指略微收緊。

深灰西裝男盯著他,像終於把某個早就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和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講師對上了號。

“你不是只會講課的人。”他慢慢說,“臨江這個局,原來你也在。”

這句話落下時,窗外操場正好傳來晨會散場的喇叭聲,學生們鬧哄哄的腳步聲從樓下漫上來,像另一股更大的潮水,正要拍上這層已經裂開的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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