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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臨江 · 醉臥紅塵 · 3,857 字 · 2026-04-15
那句話落下後,走廊裡像被人按住了喉嚨。

樓下晨會剛散,學生的腳步聲和說笑聲一層層往上湧,喇叭最後一截失真的尾音還飄在空氣裡,和這邊的死寂撞在一起,顯得格外荒唐。教室門口、小會議室門邊、窗下那張臨時搬來的辦公桌旁,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周硯身上。

趙阿岑第一個皺起眉,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把九班教室門口那一側擋住些許。她不懂那男人認出的是周硯哪一層,可她聽得出那句話裡的味道,不是偶遇,不是試探,是抓到把柄後故意抖出來。

研究中心主任也立刻反應過來,眼神一轉,像終於在亂局裡摸到另一個可以轉移火力的突破口。“張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深灰西裝男沒看他,只盯著周硯,嘴角牽了一下,笑意卻很硬。“沒什麼意思。只是沒想到,這麼小的地方,也能碰上熟人。”

“熟人?”林見深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那不如說清楚。”

周硯抬起眼,神情仍然平靜。“說清楚可以。不過在這之前,我更想知道,你是打算先解釋誰在查學生資料,還是先解釋你為什麼急著把話題換成我。”

深灰西裝男眼皮微微一跳。

這一下不重,卻讓原本被他帶偏的視線重新拉回了正題。高老師還站在電腦前,屏幕上的班級代碼和P1、P2、R幾個標記沒有消失;講台上的封存袋還沒完成交接;那段七點五十八到八點十二之間被動過的日誌,仍像根刺扎在屋裡。

研究中心主任顯然不願讓節奏回去,當即接話:“現在所有問題都要查,但也包括在場人員的身份和介入邊界。周老師剛才對接口、權限、日誌機制過於熟悉,已經超出一名普通講師的認知範圍。這件事既然涉及數據安全,那我們當然有權知道,你究竟是以什麼身份介入的。”

許棠站在走廊轉角,聽得眼神一冷。

好熟的一套手法。當一件事快碰到實質,先不去回應事,而去盤問指出問題的人憑什麼指出。只要把“你是誰”抬到台前,“你說的是不是事實”反而能往後拖。

她剛想說話,周硯卻先一步開了口。

“我以什麼身份,不影響你們剛才查過學生、打過標記、還試圖清理痕跡。”他語氣很淡,像只是在糾正一個很簡單的邏輯錯位,“如果主任覺得技術理解有罪,那高老師也不該站在這裡。”

高老師本來縮著肩,聽到自己名字,愣了一下,下意識握緊了鼠標。

深灰西裝男冷笑一聲。“你還是這個習慣,總能把話說得像跟自己無關。可你既然能一眼看出欄位設計、接口映射和部分留痕規則,就別裝成校內路過的熱心人了。兩年前華北那場教育數據合規整改,匿名給三家平台出報告、把整套‘選擇性可見’機制挑出來的人,不就是你嗎?”

這話一出,走廊裡幾個校辦年輕幹事明顯愣住了,連法務都抬了下頭。

周硯沒接。

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不是承認到公開,也不是否認到乾淨,而是讓知情的人自己去對號。

林見深看著他,目光第一次帶上了更深的衡量。他之前只是覺得這個從北京回來的青年講師過於冷靜,對系統和流程敏感得不像一般人;可現在,有人從另一個場域把周硯釘出了輪廓。不是校內小打小鬧的懂行,而是曾經在更大盤子裡動過刀的人。

研究中心主任也意識到這一點,神情反而更警惕。“也就是說,你長期以非公開身份接觸教育平台和數據系統。那你今天出現在這裡,到底是碰巧,還是有預謀?”

“有預謀的是誰,你心裡比我清楚。”周硯看著他,“我今天在九班,是按課表來上課。你們的人進教室拍學生原始書寫、後台批量查詢、字段被部分清理,也都不是我安排的。”

趙阿岑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冷聲插進來:“少拿人家身份做煙幕彈。你們要是真乾淨,別人就是掃地阿姨,也能把問題指出來。現在學生都要回來了,你們還在這兒演什麼程序正義?”

她這句話糙,可一下把老城區教師那股壓了太久的火帶了出來。門外有幾個聞訊探頭的任課老師本來不敢靠太近,這時候也都沉著臉沒走。對他們來說,P1、P2、R這些字母比什麼高概念都更刺眼。教了二十年書,到頭來自己的學生被人像貨品一樣分層,這事本身就夠讓人寒心。

研究中心主任臉色難看了些,卻仍試圖把場面壓回自己手裡。“趙老師,請你注意措辭。現在不是情緒宣泄的時候——”

“那就回答。”林見深打斷他。

他往前一步,站到周硯和主任之間,姿態不明顯,卻把人護住了一半。“高老師把標記念出來,你們來定義。P1、P2、R分別是什麼。不要再用‘待核實’拖延。”

主任的下頜繃緊了。“這是測試環境內部字段,未必具有最終業務含義。”

“那就更簡單。”林見深說,“內部字段誰設的,誰來解釋。”

深灰西裝男終於把目光從周硯身上移開。他顯然不想在這時被當作唯一突破口,可局面已經逼到了這裡,只能硬著頭皮往回收。“P只是priority,優先級。技術測試時做任務排序很正常。P1、P2是處理順序,不對應家長付費能力,也不對應學生價值。”

“那R呢?”許棠忽然開口。

她聲音不大,卻準得像針。“如果P是優先級,R是什麼?retention?risk?recycle?還是你們內部拿來標‘不值得投入’的那個詞?”

深灰西裝男看了她一眼,明顯更煩。“許記者,我不需要跟你玩文字遊戲。”

“你不是不需要,是不敢說。”許棠往前走了兩步,筆記本還夾在胳膊下,眼神卻鋒利得很,“因為你一說,大家就會明白,附中實驗班和九班放在一起,不是教育支持策略,是市場分層。職高預科班那個R,更不是教學建議,是被你們預先放進了另一個池子。”

高老師站在電腦前,喉嚨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不敢。周硯捕捉到了他那點遲疑,淡淡問:“高老師,你能看到字段備註嗎?”

高老師立刻坐下,手指發抖地敲了幾下鍵盤,屏幕切了兩次頁面,額上汗更明顯了。“主標記備註被刪了,但還有一層快取殘留……我試試。”

會議室裡沒人再說話,只剩鍵盤聲急促地響。

主任臉色變了。“未經授權,任何人不得擅自深挖測試環境殘留數據。高老師,你停下。”

“別停。”林見深直接說,“我授權。”

主任轉頭看他,聲音終於帶了怒氣。“林校長,你沒有單方面處置研究中心測試庫的權限。”

“可這套東西現在掛在我的學校裡,碰的是我校學生。”林見深一字一句,“在責任不清前,我有權要求保全與核查。法務在這裡,請你現在就記錄。”

法務沒抬頭,只低聲道:“已記錄。建議同步做只讀鏡像,避免後續再發生覆寫爭議。”

這一句,像最後一根釘子。林見深轉向高老師:“立刻做鏡像。雙份,本地和離線各一份。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碰原始庫。”

高老師像終於找到了一個明確的站位,猛地點頭。

主任還想再說,周硯卻忽然補了一句:“如果現在再拖三分鐘,快取也會沒。對方清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這不是提高音量的威脅,而是極冷靜的技術判斷。也正因為冷靜,反而更有壓迫力。高老師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把一個移動硬盤插了上去。

深灰西裝男臉色徹底沉下來,拿出手機像要發消息。許棠眼尖,一步橫過去:“張先生,封存程序還沒完,你現在聯繫誰?”

“關你什麼事?”

“關證據鏈的事。”許棠盯著他,“你剛才在教室裡的拍攝設備還在封存,現在又急著對外同步。是要提醒誰趕緊收口,還是讓今晚那個閉門會改流程?”

她把“今晚”兩個字咬得很輕,卻足夠讓周硯和那男人同時抬眼。

深灰西裝男神情一滯,下一秒就壓住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最好。”許棠說,“那我晚上可以去幫你們聽聽。”

趙阿岑雖然不知道她手裡還捏著什麼線索,但已經能感覺到場子裡正在冒出另一條線。她不問,只把懷裡那包學生材料又抱緊了一點,對副主任說:“這些紙我先帶走,鎖我辦公室。要調取,走書面申請。別想再拿口頭說法糊弄。”

副主任張了張嘴,竟沒敢攔。

因為現在連她都看明白了,風向變了。原來大家還覺得只要把事情壓進“流程核查”,總能留出一條體面的退路。可周硯被認出後,局面反而沒像主任預想那樣偏向“外部人士非法介入”,而是把更深的技術問題翻了上來。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這件事可怕的不是一次越界拍攝,而是整套系統很可能從設計之初,就預留了選擇性看見、選擇性遮蔽、選擇性轉化的能力。

過了十幾秒,高老師忽然吸了口氣。“找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他的聲音有點發乾。“備註殘留只剩半截,不完整。P1後面是‘高意向家庭’,P2是‘可培育’,R開頭是‘風……’後面幾個字被覆掉了,但從欄位長度看,像是‘風險池’。”

屋裡瞬間安靜得更厲害。

這幾個詞比任何推測都更赤裸。高意向家庭。可培育。風險池。它們明明套在學生班級後面,語氣卻像在處理一批待轉化客戶。附中實驗班和九班都能進P,只是因為它們在不同維度上都足夠“可用”;職高預科班被打進R,也不是因為學生不好,而是因為這套模型覺得他們不值得用同樣成本去爭奪。

趙阿岑指節都捏白了。她教了二十年書,見過太多被一句“你得努力”壓住命運的孩子,卻第一次這麼直白地看到,他們原來早在大人看不見的表格裡,就被人分成了值得與不值得。

“風險池。”她慢慢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啞,“你們拿孩子當什麼?”

主任這次沒法再用“技術字段”敷衍了,額角也出了汗。“這只能說明合作方內部有人嚴重偏離項目目的,不能代表研究中心立場。”

“可系統掛在你們名下。”林見深說,“接口走的是學校的,數據入口是校內的,人也是你們帶進來的。偏離不是突然長出來的,是被允許發生的。”

這句話像刀子,直接把他自己也一起割了進去。因為研究中心能高調入局,本就離不開他此前的支持與默許。只是到這一刻,他終於被迫承認,自己以為可控的改革工具,早就和資本要的漏斗綁在了一起。

他沉默兩秒,像在很短時間內重新做了一次取捨。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徹底變了。

“從現在起,研究中心在老城區中學的所有測試與觀摩全部暫停。知途教育相關人員退出校內。高老師、法務、校辦三方在場,完成鏡像、封存和紙本保全。任何人再試圖統一口徑、提前對外定性,我視作妨礙調查。”

主任猛地抬頭:“你不能——”

“我能。”林見深看著他,眼神冷得發亮,“如果今天被放進風險池的是你自己的孩子,你試試還會不會跟我談協同。”

這話落下,主任終於閉了嘴。

走廊另一頭,學生已經開始往教室回流。九班門口傳來椅子拖動和書包落桌的聲音,日常秩序正試圖把這層樓重新填滿。可所有人都知道,牆裡面已經不是原來那堵牆了。

周硯看了眼高老師那邊的進度條,又看了眼許棠。許棠很快讀懂了他的意思,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下頭。她今晚一定會去萬悅三樓,而校內這條線,也終於爭到了暫時不被立刻抹平的機會。

深灰西裝男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裡有股被逼到牆角後的陰冷。“周硯,你還真是走到哪兒都愛拆人台。”

周硯神情沒動。“台搭在孩子身上,本來就該拆。”

“你以為你護得住?”男人盯著他,“臨江不是北京。這地方盤子小,口子也少。你一露面,很多人就會知道你回來了。”

“那就知道。”周硯說。

他說得太平,平得像根本沒把這句話當威脅。可許棠站在一旁,卻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有些東西正在逼近揭面。不是今天,不是此刻,可那層遮著他的薄皮,已經被外力扯開了一道縫。

高老師那邊忽然抬頭:“鏡像完成一份了,第二份還差兩分鐘。”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許棠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是那個匿名號又發來一條新消息,只有一張截圖。

萬悅三樓燈塔會場臨時名單。

她視線迅速掃過去,在一串家長姓名和編號之間,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名單最下方,除了意向家長和合作顧問,還有一行備註嘉賓。

林見深。

而在他名字後面,標著一個小小的灰色字母,P。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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