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水壺裡的水先是輕輕顫，接著在壺壁裡發出一陣細小的嗡鳴。

三個人都沒動。

晨光剛爬進窗邊，落在桌面那支手機上，亮起來的訊息像一小塊冷金屬，偏偏擱在一間剛有了點人氣的閱讀館中央，叫人怎麼看都不舒服。

林見川先伸手，把手機拿起來，沒刪，也沒回，直接遞了出去。

顧承禮接過，低頭看完，眉心沒有明顯皺起，眼神卻沉了半寸。他把手機轉向沈知微，語氣依舊平穩。

妳也看一下。

沈知微原本不想涉入得太深，可那句一起埋了，實在不像普通的提醒。她看完之後，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資料袋邊角，抬頭時聲音放得很輕，卻不虛。

這不像在嚇你。像是有人知道，接下來會有人動手。

林見川把手機收回來，按了通話鍵。

顧承禮看了他一眼，沒攔。

電話響了很久，最後進了語音信箱。林見川一言不發地掛斷，又打第二次。還是一樣。

沈知微看著他側臉，忽然明白那個所謂舊朋友，恐怕不只是普通同事。能讓林見川這樣的人主動連打兩次，至少說明他曾經信過對方。

水壺終於沸了，咔一聲跳停。

館裡那一下反而更靜。

顧承禮先開口，舊帳是什麼？

林見川沒立刻答，只把熱水倒進濾杯裡。咖啡粉被熱水一沖，苦香慢慢起來，和館內潮氣、紙頁味混在一起，像是想把剛才那點寒意壓下去。

他一邊注水，一邊說，閱讀館兩年前開館，名目很好聽，叫家庭閱讀示範空間。總部、基金會、教育品牌部三邊一起掛名，新聞做很大，補助、贊助、採購、合作課程，一套全上。

顧承禮接得很快，所以帳不乾淨。

林見川淡淡道，我沒說不乾淨，我是說太乾淨了。乾淨到像為了給人看，特地洗過。

顧承禮沒出聲。

林見川把第一杯咖啡推給沈知微，第二杯放到顧承禮面前，自己沒喝，只靠著桌邊，像在說別人的事。開館前三個月，館內改造預算追加過一次，理由是防潮與兒童安全規格升級。後來會員首年數字也很好看，好看到品牌部拿去做整個集團的教育板塊樣本。

沈知微看向那些塌陷的坐墊、褪色海報和牆角滲水痕，聲音很輕，卻準得像針。

但真正在這裡待過的人，一眼就知道，那些錢沒有真正落在空間和人身上。

林見川抬眼看她，像有點意外，又像覺得理所當然。對。

顧承禮端起咖啡，沒喝，只看著杯口升起的熱氣。追加預算當年是誰批的？

林見川笑了一下，薄得幾乎沒有弧度。你這問題問得像在查案。

我現在就是得查。顧承禮把杯子放下，聲音依舊克制，但比剛才更硬，閱讀館如果只是虧損項目，我可以談保留或轉型。可如果有人把這裡拿來做帳，再等清退評估一出，把責任連同虧損一起掛到你頭上，甚至順手讓我在董事會背一筆監管不力，那就不是一間館的事了。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林見川身上。

誰想借這地方埋你，也埋我？

林見川沒回答，只問，你真想知道？

顧承禮看著他，語氣平得近乎冷，我今天既然站在這裡，就不是來聽漂亮話的。

那瞬間，沈知微忽然想起昨晚大屏幕裡那句公共資產。隔著鏡頭時，那句話像宣傳口號；現在落到這間潮氣未散的舊館裡，才有了一點代價。

林見川終於說，開館時的主責，不在我。當年這個項目掛的是顧家長房那邊的人，對外找了教育合作單位，對內又切給品牌部做聲量。後來館做不起來，要找人補窟窿，才有人想到我。那時候我還在總部做船塢展，沒接。再後來，家裡那邊鬥起來，我不肯站隊，就被調來了。

顧承禮眼神沒變，手指卻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懷疑是我大哥的人？

我懷疑沒用。林見川說，現在有用的是證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塑膠袋碰撞的聲音。小唐提著早餐進來，嘴裡還叼著門禁卡，看到裡頭三人的神色，動作一下慢了半拍。

我是不是來得有點不是時候？

林見川接過她手上的豆漿和飯糰，神色已經恢復平常。妳來得正好。昨天叫妳整理的維修紀錄、採購清單，今天能先調出多少？

小唐一愣，立刻點頭。館內近兩年的我都能先找，開館前的要向總部調檔。不過有些資料權限在資產部。

顧承禮說，把妳現在能拿的先拿來。剩下的，我開權限。

小唐眨了眨眼，顯然沒想到二公子會站在這裡直接發話，忙應了一聲，轉身往前台的小辦公區跑。

她一走，館裡的氣氛又沉回來，只是沉得沒那麼散，反而像開始收束成一條線。

沈知微把資料袋放上桌，終於把自己此行原本要談的事拿了出來。

如果你們還想談課程，我先說我的想法。

林見川看向她，神色鬆了一點。妳說。

沈知微抽出幾張手寫筆記，字很整齊，頁角卻被翻得發毛，顯然不是昨晚臨時寫的。她沒有站著講，也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只坐下來，把每句話都放得穩穩的，像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浪費聲帶。

我先說結論。閱讀館如果還想活，不要再走補習化的路。

顧承禮抬眼。

沈知微繼續道，現在很多家長一進閱讀空間，第一個問題不是孩子想看什麼，而是這裡能提升什麼。識字量、表達力、專注力、升學履歷，最好每一樣都能包裝成課程成果。可孩子不是來這裡交作業的。家長也不是每次都真的想逼孩子，他們很多時候只是太慌，不知道除了催，還能怎麼陪。

她說得不快，每個字卻都像貼著真實生活長出來的。

所以這裡要做的，不是把書換成另一種考卷，而是先把人留住。讓家長進來能坐下，不用立刻進入比較模式；讓孩子覺得書不是任務，而是可以躲進去、玩進去、說出來的東西。

林見川安靜聽著，眼神慢慢亮起來。不是那種年輕時談理想的亮，是一個人看見一條真能落地的路時，眼底終於有了著力點。

他問，那具體怎麼做？

沈知微翻到下一頁。先別急著排滿課。先做三件事。第一，家庭共讀時段，不教技巧，讓家長跟孩子一起在館裡待四十分鐘，哪怕只是讀一本書、畫一張圖。第二，低壓表達活動，故事接龍、繪本延伸、小型朗讀，但不排名、不打卡。第三，給家長一個說話的地方，可能是一小時的晚間談話，也可能只是角落一張可以寫下困惑的便條牆。

她頓了頓，喉間明顯有一點不適，聲音微啞了一線，卻還是接著說下去。

很多閱讀館做不好，不是因為沒有書，是因為所有人都太急著證明閱讀有用。越證明，越把它做窄了。

林見川沒說話，只抬手把她面前的咖啡往旁邊挪了挪，換成一杯溫水。這動作很自然，像他根本沒經過思考。

沈知微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低頭喝了一口。

顧承禮問，如果照妳說的方向做，評估會上怎麼說服人？董事會聽不懂陪伴感，也不買單溫度。

沈知微抬頭，眼神很清醒。所以要先有看得見的樣子。不是空話，是一週內能做出的微型樣本。把這裡真的變成有人會來、願意停留、會帶朋友再來的地方。哪怕先只有十組家庭，也比一份漂亮但虛的企劃有力。

林見川接上去，空間我來調。靠窗區可以改成家庭共讀島，兒童區把高架徹底降下來，前台不要再做宣傳牆，改成借閱與留言混用。塗鴉牆保留，再開一面可寫可畫的回應牆。

說到塗鴉牆，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到那排小房子上。

屋頂長著樹，窗裡有燈，歪歪斜斜，卻莫名安穩。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摩擦，像鞋底蹭過木地板。林見川轉頭，看見玻璃門外站著個瘦高的少年，背著舊書包，帽簷壓低了點，正隔著玻璃往裡看。

是周霽。

他沒進來，只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疊紙，像來送東西，又像只是路過。

林見川朝他抬了下下巴，進來。

周霽推門時很安靜，像怕打斷什麼。他進門後先看了眼桌上那幾張紙，又看了眼顧承禮，最後把手裡的東西放到前台。

昨天你說不要亂挪書。我把兒童區少的幾本記下來了，還有漏水那邊，最下面那層書有點潮。

說完他就退了半步，像完成任務，準備回自己的角落。

林見川走過去翻了翻。紙上不只記了書名和位置，還畫了簡單的格線圖，哪一處書架受潮、哪一塊地板翹起，甚至連窗邊日照最好的時段都用鉛筆標了個大概。

顧承禮看了一眼，忽然問，你常來？

周霽嗯了一聲。

多久了？

兩年多。

顧承禮目光停在那張手繪圖上，聲音低了點。這裡以前有人做過你們用得上的活動嗎？

周霽想了想，很直接。很少。大人講很多，講完就走。小孩坐著。

這句話說出來，館裡沒人接，因為誰都知道它準。

沈知微看著那個少年，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是真心。那如果讓你選，你希望這裡多什麼？

周霽抬眼看她，沉默幾秒，才說，能待著的地方。不是一直被叫去上課的地方。

沈知微點頭，像聽見了某種確認。

小唐這時抱著一疊資料匆匆跑出來。林老師，找到一部分了。去年的維修申請只批了三次，但現場工程記錄有六次。還有，會員數據有點怪，暑假那兩個月暴增，可活動簽到表根本對不上。

顧承禮伸手接過，翻頁速度很快，臉色卻越看越冷。這不是有點怪，是有人把數據做成了想看的樣子。

小唐壓低聲音，還有一個更怪的。開館初期有一筆兒童家具採購，價格很高，但照片裡那些家具現在館裡根本找不到。我懷疑當時驗收就有問題。

林見川問，供應商呢？

小唐報出一個名字。

顧承禮聽完，眼底終於掠過一點真實的厭色。這家公司跟我大哥那邊的展陳線很近。

他把資料闔上，聲音仍不高，卻像在一瞬間做了決定。下週一的評估照常，但在那之前，這裡不許再動任何原始資料。維修、採購、活動簽到、會員後台，全部備份。小唐，妳去做。缺權限找我。

小唐立刻說好。

林見川看著他，半晌才道，顧總現在算正式下場了？

顧承禮也看著他，語氣冷靜得像刀背，不下場，就等著別人替我寫結局。我沒那麼客氣。

那點豪門子弟天生帶來的鋒利，直到這一刻才真正露出來，不張揚，卻足夠讓人知道，他先前的克制不是沒有牙。

沈知微坐在一旁，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看不見的交界線上。一邊是她熟悉的教育現場，孩子、家長、說不出口的焦慮；另一邊是她一直想離遠點的權力角力、數據、美化過的話術。可偏偏這兩邊，現在都擠在同一間館裡，誰也繞不開誰。

她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丈夫發來的訊息，問她中午能不能回家接孩子去復健課，後面還附了孩子拍糊掉的早餐照片。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眼裡那點剛起來的衝勁，被現實輕輕按了一下。

林見川像看出什麼，沒多問，只說，沈老師，妳不用現在答應長期合作。先幫我把一週內的樣本撐起來，行不行？

他說得很平，沒有那種求人時過分熱切的壓力，反而因為這份分寸，讓人不容易拒絕。

沈知微把手機扣下，沉默片刻，慢慢點頭。一週我可以試。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我不做成果包裝。來幾組家庭，就寫幾組；孩子不開口，就不逼他們演成長。第二，課程不叫提升班，也不做測評。第三，如果你們最後只是想拿教育當保館的裝飾，我隨時退出。

林見川看著她，神情難得認真。可以。

顧承禮也說，可以。

沈知微轉向他，語氣仍然客氣，卻帶著清醒的距離。顧總，漂亮話你昨天在屏幕上已經說過了。這裡要是真的算公共資產，就別讓它再被拿去做誰家的牌面。

顧承禮與她對視片刻，沒有不悅，只低聲回了一句，我知道。

這三個字很簡單，卻不像敷衍。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木質長廊被晨光照出溫暖的紋路，遠處咖啡店開始正式營業，門鈴聲隔著一段距離傳來，和閱讀館裡翻動紙張、輕聲說話的動靜疊在一起，竟有種這地方本來就該這樣活著的錯覺。

周霽不知何時走到了塗鴉牆邊，拿起放在窗台上的鉛筆，在那排小房子旁邊又添了幾筆。

林見川走過去看，發現他畫的是一條長廊，長廊上坐著大人和小孩，有人在看書，有人在發呆，屋頂的樹往外伸，像要把整面牆撐開。

這是什麼？林見川問。

周霽把鉛筆放下，聲音很輕，像只是說一個很普通的事。

如果這裡不趕人，應該會變這樣。

林見川看著那幾筆新添上的線條，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什麼很小、很慢地撞了一下。

下一秒，顧承禮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內線轉接號碼。他接起來，沒說兩句，眼神便徹底冷下來。

知道了。他說，我現在不回總部。

掛斷後，林見川問，怎麼了？

顧承禮把手機放下，語氣比剛才更平，也更危險。資產部剛收到匿名舉報，說閱讀館開館初期涉嫌虛報採購，還指名要在下週評估會前提前封存現場資料。

小唐臉色一白。這也太快了。

林見川反倒笑了，笑意很淡。看來你那位想埋人的朋友，效率不錯。

顧承禮看向窗外，聲音低沉，像在替某個看不見的人下判詞。不是朋友，是有人等不及了。

館裡重新安靜下來。

可這次的安靜，已經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訊息落下時的不確定，現在卻像風雨來前，所有人終於知道，自己不能再站在門外看。

晨光照著那面塗鴉牆，屋頂上的樹綠得很輕，像還沒長成，卻已經有了要往上去的意思。

而閱讀館門外，木質長廊盡頭，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正隔著玻璃往裡看，手裡夾著一份牛皮紙文件袋，像是來送什麼，也像是來收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