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那人停在木質長廊盡頭，背著光，肩線繃得有些直，像一路快走過來時還在猶豫，到了門口反而不敢再往前一步。

中午的陽光比早晨硬得多，穿過長廊一格一格的木梁，落在紅磚牆上，也落在閱讀館門口那一排剛封好的紙箱上。封條還沒完全壓平，膠帶邊緣翹著一點，像這場稽核也只來得及把表面先按住。門內，周霽剛畫好的海報斜靠在矮桌旁，鉛筆痕還帶著未乾的粉灰，一棵從屋頂長出去的樹停在紙上，門口四個字安安靜靜地立著。

不趕人的地方。

那人先看見海報，又看見館裡的人，目光明顯頓了頓。

徐紹安還站在靠門的位置，文件夾沒合上，像任何臨時闖進來的變數都會被他記進紀錄。小唐抱著另一疊待核對的採購單，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顧承禮的手機還在掌心，螢幕早已暗下去，卻像那則訊息的重量仍壓在上面。林見川站在窗邊，手搭著一張剛扶正的矮椅椅背，神情很淡，眼神卻已經從鬆散收成了一條線。

沈知微站在門內一步的位置，包已經背上，顯然正要走，卻也停住了。

僵了幾秒，來人才慢慢抬手，像怕自己的動作太大會被當成別的意思。

林老師。

聲音一出來，小唐先認出人，低低啊了一聲。

是園區保全隊的老周。

他五十來歲，皮膚曬得黑，制服外套敞著，額角還帶汗，顯然是一路趕過來。平時在園區巡樓、控車、處理商戶糾紛，說話總帶點海城本地口音，今天卻比任何時候都壓得低。他沒立刻進門，只把視線往裡掃了一圈，像在確認哪些人能聽。

林見川看著他，語氣平平，怎麼，今天巡到我這兒來了？

老周苦笑一下，眼睛裡卻沒有笑意。不是巡。有人托我帶話，也有東西想讓你們看。

顧承禮先問，誰托你？

老周看了他一眼，顯然知道這位二公子是誰，猶豫了半秒，還是照直說，之前做兒童區進場協調的一個木作師傅，姓韓。前年那批定製家具，他跟過現場。上個月他出了園區，在碼頭那邊一家倉租公司做散工，昨晚忽然打電話給我，問閱讀館是不是要沒了。

這句話落下來，館裡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徐紹安立刻開口，這段我要記錄。請問對方現在人在哪裡？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汗浸得有點軟的名片，遞過去。韓樹生，手機號在上面。他人沒敢來園區，說怕被認出來。還說當年那批兒童區家具，根本不是全都進了這裡。

小唐手裡的採購單一下捏出一道皺。

林見川沒說話，只伸手把名片接了過來。

老周又補了一句，還有，我剛剛在西側停車場值班時，看見一個人，戴帽子，提黑色電腦包，進了三號倉改的VIP展廳那邊。那邊今天本來沒預約，可長房那邊臨時讓人開了門。

顧承禮的目光沉了下去。你看清是誰了？

老周搖頭，正臉沒看清，但身形很像你們要找的人。我聽到陪同的人叫了一聲程先生。

這回連空氣都像被日光曬得更白了一層。

林見川指節微微用力，名片在他手裡被壓平，聲音卻還是淡的。三號倉，VIP展廳。

顧承禮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是在把幾條線迅速對齊。三號倉原本是品牌部用來接待高端客戶的私展空間，去年重新裝過。他抬眼問徐紹安，閱讀館兒童區的定製家具清單和尺寸，你那邊有備份嗎？

有。徐紹安立刻翻開文件夾，工程附件在箱二，但我拍過縮略頁。

顧承禮說，先核對材質、尺寸和木作廠商。再查三號倉去年的二次裝修供應商。

老周一聽，忍不住接了一句，那批東西如果真挪過去，外行人看不出來。改個漆、換個拉手，就能說是新做的。

小唐猛地抬頭。去年三號倉不是做過一檔豪宅生活美學展嗎？宣傳稿寫的是北歐手工親子家具概念。

她說完自己都愣住了，像終於把一個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接了起來。

館裡一時沒人接話，因為這個猜測太準，也太難看。原本應該落在孩子手邊、讓他們坐下來翻書的東西，可能早被換了名字，抬進另一個只接待貴客的空間，成了展示品，成了媒體口中的質感生活。

沈知微站在門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包帶。她先想到的不是錢，而是那些過高的書架、塌陷的坐墊、孩子坐下時永遠找不到合適角度的桌子。原來不是這裡不值得被照顧，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把本該給這裡的東西拿走了。

她輕聲問老周，韓師傅為什麼現在才說？

老周嘆了口氣。他當年只是分包下面的人，進場聽吩咐做事。後來發現尺寸不對，也問過，結果被說是集團調配，少管。他家裡那陣子正好出事，兒子要手術，誰敢硬碰。前兩天他在網上看見有人轉發閱讀館要清退的消息，才又想起來，說這地方真要沒了，他心裡過不去。

沈知微點了點頭，沒再逼問。

她太懂這種過不去。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最對的時候站出來，多數人只是被生活按住了喉嚨，拖到不能再拖，才在某個夜裡想起自己還欠一句話。

顧承禮的手機就在這時震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底冷意更深，卻還是接起來。大哥。

館內沒人出聲，只剩窗外偶爾傳來園區廣播試音的沙沙聲。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顧承禮的神色幾乎沒變，只在某個瞬間把下顎收得更緊了一點。幾秒後，他淡聲開口，閱讀館案子現在由我接手，聯合稽核也已經在場。任何調檔、封存、現場處置都會留痕，不需要長房另外派人介入。

那頭顯然語氣不太好，連小唐都能從聽筒外洩的一點模糊聲線裡感到壓迫。

顧承禮聽完，語氣反而更平了。是，我知道父親下午會問。但我也提醒你，三號倉今天如果開了門，門禁記錄、監控和臨時授權都會一起進系統。你如果只是想關心公司資產，最好別讓關心變成銷毀疑點。

他說完，沒等那頭再多一句，直接結束通話。

館裡靜了一瞬，小唐簡直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在總部待了五年，聽過太多顧家兄弟表面和氣、背地較勁的傳聞，可親眼看見顧承禮這樣硬碰，還是第一次。

顧承禮把手機收起來，看向徐紹安。加一條，從現在開始，調取園區西側停車場至三號倉沿線監控。授權我來簽。

徐紹安點頭，立刻記下。

林見川這時才慢慢開口，像剛才那通電話只是背景雜音。顧總，三號倉你現在不能直接去。

顧承禮看向他。

林見川語氣很淡。你一去，對面立刻知道我們手上有什麼，也知道老周說了什麼。更何況，今天你得站在程序裡，不然所有證據都會被說成你藉機整人。

這話說得不客氣，卻準。

顧承禮沉默兩秒，點頭。你說得對。

林見川抬眼看向老周。你願不願意再幫一個忙？

老周立刻應，您說。

三號倉那邊先別驚動人。就照常巡，記住誰進誰出，尤其是提東西的人。能記車牌就記車牌，不能記就記特徵。別硬攔。

老周點頭如搗蒜。行，我懂。

周霽一直站在海報旁，這時忽然開口，三號倉後面有一條連到裝卸口的小道。

幾個大人都看向他。

少年聲音還是很輕，卻很篤定。上次下雨，我去那邊躲過。前面鎖了，後面常有人搬展具，門不一定關嚴。如果有人要帶東西走，可能會走那裡，不會走正門。

顧承禮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你畫得出來嗎？

周霽點頭，把桌上的廢紙翻過來，幾筆就把三號倉周邊的巷道、木棧道轉角、裝卸口位置勾了出來。他畫得不花，甚至有些簡陋，可方向和高低落差一目了然，像這園區不是被他看過，是被他記在身體裡。

徐紹安接過那張圖，認真地說了句，這也要留存。

周霽沒應，只把鉛筆放下，目光又回到那張海報上。

沈知微看了一眼時間，終於不得不往外走半步。再不走，孩子的復健要遲到。可她走之前，還是轉身看向林見川和顧承禮。

今晚試辦，我四點半前回來。需要兩件事先確認。第一，兒童區左側那排高書架得再挪，太壓人，孩子進來會先退。第二，不要放活動主持式的音響，不要麥克風，我的聲帶撐不了，也不需要。

林見川點頭。我來挪書架，順便把窗邊那兩張矮桌換過去，留出地墊區。

顧承禮接上，我讓園區營運部只發最短通知，不設報名KPI，不做倒數海報。保全這邊，我會請值班同事別在門口站成攔人的樣子。

沈知微聽到這句，終於像鬆了半口氣。還有，今晚來的家長如果問這裡是不是要關，不用先給保證。就說，我們正在想辦法讓它成為一個不會把人趕走的地方。

她說到後半句時，目光落在周霽的海報上，聲音因為疲憊顯得更低，卻也更穩。

周霽抬眼看她，沒說話，只把那張海報小心拿起來，走到門口，把它貼在了原本那張褪色活動海報旁邊。

新舊兩張紙並排，一張印著早已過期的精緻標語，一張只是鉛筆、紙膠帶和少年不算工整的字。可陽光照上去，後者反而更像真的。

老周看見那四個字，愣了愣，才低聲說，這話好。

林見川也轉頭看了一眼，眼底那點一直繃著的冷意，終於稍微緩了一絲。他對沈知微說，妳去吧。這邊先交給我們。等妳回來，至少把地方弄得像能坐下來說話。

沈知微點頭，走出門口後，又回過頭來，像突然想起什麼。林見川。

嗯？

如果程兆文真的來找你，不要急著問他為什麼背叛。先問他這兩年到底怕什麼。

林見川微微一怔。

她笑得很淡，帶點自嘲，也帶點看穿很多事之後的疲憊清醒。人不是突然壞掉的。多半是先被什麼嚇住，才一步一步把自己弄成那樣。

說完，她沒再停，沿著長廊往外走。日光落在她背上，明明是往孩子那邊趕，背影卻像也替這裡留了一截穩穩的線。

館內安靜了片刻。

林見川看著她走遠，半晌才低低說了句，她真會挑時候講重話。

顧承禮淡聲道，因為她講的是有用的話。

林見川笑了下，沒反駁。

接下來半小時，館裡的節奏又快了起來。

徐紹安一邊補現場紀錄，一邊與聯合辦那頭確認監控調取流程；小唐翻出舊郵件和供應商名錄，竟在一封兩年前的群發通知裡找到一個細節，兒童區家具的送達驗收時間，竟和當天官方開館媒體導覽時間撞在一起，按常理根本來不及布置完。她把那封郵件列印出來時，手都在抖，卻抖得很興奮，像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只在搬資料，而是在把一個被埋掉的時間差挖出來。

林見川則帶著周霽挪書架。

高書架一寸一寸離開原位時，牆上露出原本被擋住的水痕和幾道鉛筆身高線，不知是哪個孩子曾經偷偷畫上去的。周霽蹲下來看了一會兒，說，這裡以前應該有人常待。

林見川嗯了一聲。地方只要真的讓人待過，就會留下痕。

他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陌生號碼，也不是集團內線，而是一則沒有備註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句話。

別讓承禮去三號倉，他去不了，也護不住你。兩點，西碼頭舊維修庫，只能你一個人來。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疊牛皮紙文件，最上面那頁半露出幾個字：品牌部合作供應商接口名單。

林見川盯著那張照片，眼神一下沉得幾乎看不出溫度。

顧承禮察覺到他的神色，走過來，伸手。給我看。

林見川把手機遞過去，沒說話。

顧承禮看完後，臉色冷得近乎發白。是程兆文？

大概是。林見川把矮桌慢慢推回原位，語氣反而平了下來。人回海城，果然不是為了躲。

他是想交換條件。顧承禮說。

林見川看著窗外被日光曬亮的長廊，半晌，低低笑了一聲。也可能，是想找個人替他決定，他現在到底算哪一邊。

徐紹安抬頭問，要不要把這條訊息納入聯合辦紀錄？

顧承禮正要開口，林見川先道，先不。至少現在不。

館裡幾人都看向他。

林見川神情很淡，像只是做了一個臨時展陳決定。對方既然指定只讓我去，就表示他手裡真有東西，也真怕被別人截。現在全寫進紀錄，三號倉那邊半小時內就會收到風。

顧承禮盯著他，聲音低了幾分。你想一個人去？

林見川抬眼，眼底那層久違的鋒利終於露了出來一點。我沒那麼想當英雄。但有些人，只有在以為自己還握得住局面的時候，才肯把話說全。

周霽站在一旁，忽然輕聲說，他如果真的怕，就不會選碼頭。那邊太空了。

林見川看向他。

少年把剛才那張園區後巷圖收進書包，像只是說出一個觀察。空的地方，代表他不只怕你，也怕別人。

這句話讓館裡短暫地靜了一下。

顧承禮把手機還給林見川，沉聲說，兩點之前，我會把三號倉和碼頭兩邊都布好眼線。但你說得對，我不能明著去。

林見川接過手機，嗯了一聲。

顧承禮又補了一句，今晚六點前，你得回來。

林見川看了他一眼。

顧承禮目光很直。因為這館要保下來，不能只靠你去見一個舊朋友。今晚那場試辦，現場得有人把空間撐住。那也是證據。

林見川聽完，忽然笑了，這回笑意比先前真了一點。顧總，你現在越來越像個做場域的人了。

我只是終於知道，什麼叫不能只算帳。顧承禮說。

門外，風從長廊另一頭灌進來，把那張新貼上的海報掀起一角。紙膠帶黏得不算牢，周霽走過去，重新按了一遍。鉛筆畫的樹在晃動的光影裡，像真的要從屋頂伸出去。

而在誰也看不見的三號倉後側，裝卸口的鐵門正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一道縫。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先伸了出來，接著，是一個熟悉又模糊的側影。

那人停了停，像也在看同一片園區的光，然後低頭把黑色電腦包背得更緊，朝通往碼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