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晚風吹亮你 · 雲深不知處 · 4,046 字 · 2026-04-10
風又從長廊另一頭灌進來,把門口那張海報掀起一角。

紙膠帶先是鬆了一點,接著輕輕拍在牆上,像有人不肯安分地敲門。周霽蹲下去,重新按住邊角,手指在那四個字上方停了半秒,沒有再補第二層膠,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光。

午後一點半,日頭已經斜了,光沿著紅磚牆一寸一寸爬進館裡。原本被書架遮住的那片牆面全露了出來,舊水痕像退潮後留下的鹽線,幾道高低不一的鉛筆身高線歪歪斜斜地貼著牆角,有一筆還寫著小小的日期,字太淡,幾乎看不清了。

館裡不像早上那樣緊繃了,卻也不是真正放鬆。小唐抱著筆電和列印出來的舊郵件,在櫃台和長桌間來回走,步子快得像怕思路一停就斷了。徐紹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筆記本攤開,耳機只掛一邊,正反覆比對監控截圖與供應商清單,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像刀一樣,一頁一頁往下切。

顧承禮站在窗邊,手機貼在耳側,聲音壓得很低。

三號倉西側裝卸口,兩點前後進出的人員車號,我要完整名單。不要驚動資產部,只調原始門禁紀錄。對,直接從總控備份。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碼頭外圍路口的市政監控,走正常協查流程,不用提名字,只報疑似園區資產轉運。

電話那頭不知回了什麼,他只嗯了一聲便掛斷。

周霽坐在矮凳上畫圖,鉛筆尖很輕,卻很穩。他畫的是園區後側那一帶的路線,從閱讀館、三號倉、木棧道、到外頭通向西碼頭的小路,線條不多,幾個轉角卻標得很準。顧承禮走過來看了一眼,問,這條近路,你走過?

周霽點頭。下雨天比較少人走,木板會滑。

顧承禮目光停在那道細細的鉛筆線上,低聲說,謝了。

少年沒接話,只把圖往旁邊挪了一點,讓他看得更清楚。

林見川這時候正把最後一排兒童繪本搬到矮架上。高書架挪開之後,整個館子的視野一下低了下來,入口能直接看到最裡面那張圓桌,桌上擺著幾盆剛從窗台移下來的小綠植,還有沈知微上午留下的課程提綱。原本像被層層障礙隔開的空間,忽然有了能讓人一眼望到底的呼吸感。

他把一本封面磨舊的繪本放正,抬眼時,正好對上顧承禮的目光。

顧承禮沒繞彎子。兩點差五分,老周會在碼頭外圍巡一圈。我的人不進維修庫,只盯出口。徐紹安這邊不知道你去哪。

徐紹安像沒聽見,仍低頭看資料,只有筆尖停了一瞬。

林見川笑了笑。你安排得比我想得周到。

我不是幫你冒險。顧承禮看著他,聲音平穩,卻比平時更沉,我是在防有人借你把證據帶走,或者把你留在那裡。

這話說得冷,裡頭的意思卻直。林見川聽完,只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很淡的舊傷痕。放心,我惜命。今晚還得回來挪桌子。

小唐正好抱著一疊紙抬頭,像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忍住。最後還是周霽先開了口。

你不要走大路。

林見川看向他。

周霽指著自己畫的圖,點了點一條貼著舊鍋爐房外牆的小道。這裡看得到碼頭鐵棚,但鐵棚裡的人不一定先看見你。旁邊堆廢木板,鞋底別踩空。

林見川嗯了一聲,接過那張圖,折起來放進口袋。知道了。

他出門時,海城文創園正處在下午最亮也最空的一段時間。紅磚倉庫外牆被曬出乾硬的熱意,木長廊卻還留著一點陰涼,咖啡館那頭傳來磨豆機的聲音,和遠處施工的金屬敲擊混在一起,像這園區表面上仍按自己的節奏運轉,誰也看不出底下有多少事在同時發生。

他沒有從正門出去,而是繞過閱讀館側邊那條狹長的服務通道。通道盡頭有一道半掩的鐵門,門框生鏽,推開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外頭風立刻更重了,夾著鹹味和遠處碼頭鐵皮被曬熱後散出的鏽氣。

往西碼頭去的那段路比園區裡破得多,柏油路裂開幾道縫,縫裡長出細草。靠海的地方總是這樣,建得再新,時間也會先從邊角開始咬。

林見川走得不快,神情甚至稱得上平淡,只有眼神一直清著。他在一處轉角停了半秒,往左看了一眼。遠處三號倉後側裝卸口的鐵門關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地上有一道很新的拖痕,從門口往外延了兩三米,像重物剛被挪過。

他只看了一眼,沒多留,轉身進了通往碼頭的窄巷。

另一頭,閱讀館裡的光也在移。

小唐把兩年前那封群發通知和開館當天的媒體流程表並排貼到白板上,越貼越快,眼睛裡的緊張已經被另一種亮意頂了上來。徐法務,你看這裡,導覽十點開始,家具驗收時間寫的是九點四十到十點二十,可官方照片裡兒童區十點整就已經全部布好了,連地墊都鋪平了。

徐紹安抬眼,看了一會兒,問,有沒有當日原始照片時間戳?

有,我從舊宣發素材庫扒出來了。小唐把滑鼠點得飛快,這張,十點零六。這張,十點十二。她越說越快,像終於進入一種不必再怕的狀態,如果送貨真的照單子走,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間完成全部擺設,除非有一部分東西本來就不在送貨車上。

徐紹安伸手,示意她把螢幕轉過來。他看完,聲音依舊沒太大起伏。不是除非,是高度可能。再找採購附表裡的尺寸。

小唐立刻翻資料。幾秒後,她忽然啊了一聲。尺寸也不對。單上寫的是A款大面積親子共讀模組,但照片裡這一組轉角弧度比較小,像是B款試製版。

徐紹安這次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妳確定?

小唐吞了口口水,卻沒有退。她把兩份型錄翻出來,手指點在圖片邊角。以前我覺得自己只是行政,不敢說懂。可這兩天看太多遍了,這個弧面比例我不會認錯。

徐紹安沉默片刻,點頭。把這部分單獨整理出來。先不下結論,但足夠申請擴大比對。

顧承禮站在一旁聽著,沒插手,只在她說完時低聲補了一句,妳做得很好。

小唐怔了一下,耳尖瞬間紅了,卻抱著資料更用力地點頭。

館外的風把海報又掀了一下。周霽走過去,沒再補膠帶,而是從角落拖來一只廢木框,輕輕壓在海報下緣,像替它找了個更穩的站法。

顧承禮看著那動作,忽然說,你是不是早知道,黏不住的東西不能只靠再貼一次?

周霽抬頭,像不明白這算不算問題。過一會兒才說,牆面太潮,膠帶本來就不牢。要嘛換位置,要嘛換方法。

顧承禮沒說話,目光卻沉了一下。

西碼頭比園區更安靜。不是沒聲音,而是聲音都被海風拉長了。遠處吊臂緩慢轉動,鐵索摩擦的刺耳聲隔著一大片空地傳過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磨刀。舊維修庫則像被這些聲音刻意讓開,灰白鐵皮外牆斑斑駁駁,門口堆著廢輪胎和拆下來的機件,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林見川停在離門口十來步的位置,沒有立刻進去。

鐵門半掩著,裡頭陰著。他先聞到煙味,才聽見一聲很低的咳嗽。

下一秒,一個人從暗處慢慢走了出來。

程兆文瘦了很多。

兩年不見,他原本講究的頭髮已經亂得不太修,眼下發青,襯衫領口沒有扣好,像一路都在趕,卻不知道到底想趕去哪裡。他背上那只黑色電腦包還在,手卻空著,看到林見川時,第一反應不是靠近,而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林見川站著沒動,只淡淡看著他。你約我來,不是為了表演心虛吧。

程兆文喉結滾了一下,笑意乾得發苦。你還是這樣,一開口就不留情。

你要是來敘舊,地方挑錯了。林見川目光掃過他身後,東西呢?

程兆文沉默幾秒,才把背包慢慢卸下來,放到一旁生鏽的工作台上。他拉開拉鍊,裡頭不是只有那疊文件,還有一只舊隨身硬碟,一本線圈筆記本,以及幾張拍糊了的照片。

林見川的視線在那些東西上停了停,沒伸手。

程兆文低聲說,你沒帶別人來?

林見川道,你覺得我會讓你看見?

這回答模稜兩可,程兆文卻像真的鬆了點氣。他抬手抹了把臉,手指都在顫。見川,我不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林見川看著他。那你就是來求救。

程兆文猛地抬眼,眼神裡有一瞬間像被刺中,接著又迅速垂下去。海風從門縫灌進來,把他襯衫下擺吹得微微發顫。他半晌才說,我本來以為自己撐得住。

這句話落下來,空倉裡安靜得只剩鐵皮輕響。

林見川沒有催。他太熟悉對面這種人了,話到嘴邊時越逼,越會退回去。

果然,過了好一會兒,程兆文才啞著聲音說,當年閱讀館開館那筆追加預算,不是單純有人想吃回扣。錢被拆成兩條線,一條做帳,留在閱讀館名下,好讓報表好看;另一條,被拿去補三號倉的改造缺口。

林見川眼神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更冷了些。三號倉是品牌部的VIP展廳。

表面是。程兆文苦笑,實際上,裡面做的是另一套客戶接待和私藏展陳。原本預算不夠,大少那邊又急著在董事會前把那個項目做出來,只能先挪閱讀館的名額和貨。

林見川終於開口,語氣仍平,卻像每個字都壓得很準。所以兒童區那批家具,有一部分根本沒進館。

程兆文點頭,手背青筋都浮了出來。不只家具。還有一批本來要做家庭課程的互動設備、隔音材料、定製木作,全被換了型號。你當時不是沒看出來,是我一直拖你,說後補,說供應商延遲,說驗收前會補齊。

林見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所以你不是幫誰瞞我,你是在拿我當緩衝。

程兆文整個人像被那句話壓得晃了一下。他低聲說,對。

這一聲對,比任何辯解都難聽。

海風把門撞得輕輕一響。林見川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神情淡得幾乎看不出情緒。可程兆文認識他太久,知道他越這樣,越是真動了氣。

是誰逼你選?林見川終於問。

程兆文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說出名字。他先看了一眼門外,像連在這種時候都還有餘悸。不是逼我一個人,是拿一整條線的人做選擇。供應商、外包、品牌部接口,全在那份名單上。誰配合,誰就還有飯吃;誰不配合,就等著被踢出園區。

大少。林見川說。

程兆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啞聲說,比名字更麻煩。是整條關係。

林見川目光落到那疊文件上。那你現在為什麼肯拿出來?

程兆文像被問住了。他沉默很久,久到外頭有一艘船鳴笛,長長的聲音掠過整片海面,才終於擠出一句話。因為他們不只要清帳,還要清人。

林見川眼神一沉。

程兆文這次抬頭看他,眼眶發紅,卻沒哭,只是整個人像被連著幾夜沒睡拖垮了。昨天有人找到我,讓我把當年的接口紀錄全部刪乾淨,再出一份補充說明,說閱讀館的採購異常是你主導的,品牌部只是被誤導。我如果不簽,他們就會把我太太弟弟那間公司也拖下去。

這話說出來時,他像終於把壓在胸口最重的那塊石頭扯開,連呼吸都亂了。

林見川卻只站在那裡,半晌,低聲說了一句,沈知微說得沒錯。

程兆文愣住。

人不是突然壞掉的。林見川看著他,聲音不高,卻直得讓人躲不了,多半是先被什麼嚇住,才一步一步把自己弄成那樣。

程兆文嘴唇發顫,像想笑,最後卻只是狼狽地低下頭。見川,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

我現在沒空談原不原諒。林見川打斷他,把東西給我之前,你先把話說完整。三號倉裡還有什麼?今天是不是有人要轉移?

程兆文猛地抬頭,終於露出真正的驚惶。他們已經知道聯合辦在查尺寸。下午兩點半前,三號倉後門會出去一車舊展具。名義上是報廢,其實裡面夾著當年那批改裝過的兒童區木作件。只要一運走,很多痕跡就對不上了。

而幾乎同一時間,閱讀館門口,第一個帶孩子走進來的家長正推開玻璃門。

小女孩大概五歲,手裡還抓著復健中心發的小貼紙,進門先看見那張新海報,奶聲奶氣地念,不……趕……人的地方。

她媽媽有些遲疑地往裡看,像還不確定今天這裡是不是照常開。顧承禮站在門邊,原本冷著的眉眼稍微鬆了鬆,往旁邊讓開一步。

裡面可以坐。他說。

聲音仍不算溫柔,卻沒有一點趕人的意思。

女孩立刻往矮書架那邊跑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媽媽。媽媽這才牽著她進來,小聲問,今天不是說可能要整修嗎?

小唐正抱著資料,聞聲抬頭,竟比平時更穩。是有在整理,但下午有試辦活動,您願意的話可以先坐坐。

周霽看著那對母女走到圓桌旁,低頭在紙上又補了一筆。他畫的是門口,一大一小兩道影子正站在那張海報下面。

館裡的光落在桌椅、書脊、舊水痕和孩子的鞋尖上,明明還亂著,卻已經有了能把人留下來的樣子。

而西碼頭的風,正在同一刻,猛地把舊維修庫的鐵門撞開一線更大的縫。林見川伸手去拿那疊文件時,口袋裡的手機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上,跳著顧承禮三個字。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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